第十一章 網絡口水戰
當於超回到家時天已經黑的跟鍋底一樣了。
“砰！”
身後老舊的鐵門又被他用力地甩上。這次不是因為憤怒，而是激動，他激動得控製不住手上的力量。
走進裏屋打開燈，於超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飽嗝，從胃裏隨著氣體翻湧到口腔和鼻腔的味道是剛剛他吃的海鮮鍋，白蟹、對蝦、帶魚、蛤蜊……十幾種海鮮的滋味混雜在一起，讓他的舌頭又一次滿足地在唇齒間翻動了幾下。
對於一個從小在農村裏土生土長的孩子來說海鮮真的是非常的陌生，他能偶爾吃點父親從村頭河裏撈來的河魚河蝦，雖然鮮嫩，泥腥氣卻也很重。到了城裏讀大學，偶然間吃到海鮮，就對那種味道迷戀不已，回想起來，腦海中、舌尖上、全身上下的細胞都會充斥著一種幸福感。特別是海鮮鍋，多種海鮮混雜在一起燴製出的味道更是被於超奉為極品。但因為價格的關係，勤儉節勉的他隻能隔很長一段時間才舍得吃上一頓。而今天他破例犒賞了自己一次，並且罕見的沒有因為看到賬單而覺得肉疼。
今天於超的心裏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和興奮，因為幾天前被那個死老太婆冤枉、不得已掏出身上所有的錢、被上司因為遲到狠罵了一頓之後產生的憤懣和鬱悶，都被一掃而空了。
在這樣的心情下，於超吃晚飯時幾乎每一口食物下去都在口中反複咀嚼好好品味一番後才戀戀不舍地咽下去。這就導致一頓晚飯吃了一個半小時，以往六點左右能吃完的硬是拖到了七點半。
心裏痛快了，口腹又得到了滿足，於超倒不在乎時間過得是快是慢。
但他現在心裏並不是在回味剛剛的美餐，而是在回憶著白天的事，品嚐著當時心中生起的莫名的快感。
當剛剛看到王有財倒在血泊中的時候，於超還是有些震驚和恐慌的，畢竟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血腥的畫麵。雖然小時候在村子裏看過養雞的姑丈殺雞的場麵不下百次，但那完全是兩回事。
於超並不明白王有財的身份，如果他真的隻是個單純的路人，也許就會對他的死感到惋惜了。而現實是，於超知道自己出現在那裏的目的就是為了目睹王有財的死亡。
聯想到幾天前自己被一個不是自己撞倒的老太婆冤枉的事，於超就能明白那封郵件中“有趣的事”的真正涵義了：王有財是個碰瓷的。
於是他被殺了，這對於像於超這樣經曆過被人碰瓷、冤枉而後被訛錢的人來說真的是非常“有趣”。
當時於超很主觀地將那個冤枉自己、讓自己無故搭上一千四百塊錢的死老太婆的麵容附在了眼前這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已經漸漸失去生命的老漢的身上，然後他的心裏幾天來的鬱結一下子被打通，身心不由得一陣舒爽。隨著這種情緒在全身蔓延的同時，心中一種從未有過的莫名的情緒慢慢滋長了起來。
於超並沒有意識到這種情緒的危險性，反而放縱它在內心肆意著。
他不由自主地將沾著死者血液的手指伸到鼻子前，淡淡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嗅覺，讓他不住地亢奮。他又將手指往下移了一點，含在嘴裏，舌尖輕輕添了一下，淡淡的鹹腥刺激著味蕾，心中莫名的情緒更加張狂。
思緒拉回，再聞一下指尖，沒有血腥味，而是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海鮮的腥味取代了，於超不免有些淡淡的失落。
他將床頭櫃上的電腦開啟。
自從目睹死亡之後，於超為防止旁生枝節，就立刻離開了中環街菜市場。這之後他就一直處於亢奮的狀態，腦中不知道多少種思緒混雜。到家了也是躺在**沉浸在自己紛雜的思緒中，什麽都沒做，也就沒開電腦看看那個陌生的帳號有沒有發進新的郵件。直到飯點到來，肚子習慣性地因饑餓而抗議，於超這才做了第一件在主觀意識支配下的事情——吃晚飯。
開電腦是他主觀意識支配下做的第二件事，他估計著上午的殺人事件在網上肯定傳開了，他要上網去看看網友們的評論。同時，他還在期待著那個陌生帳號發過來新的郵件。
在等待電腦開啟的時間，他不經意間瞟到了自己的床。最近幾天因為心情鬱結也就沒有在意自己住所的衛生，所以**亂七八糟的衣服堆了一堆，簡直像1942逃荒的一樣。
趁著心情大好，於超開始整理起床鋪來。還好現在天氣不熱，穿過沒洗的衣服並沒有產生難聞的氣味。
整理著滿床鋪的衣服，於超突然想到了剛剛回來時在樓道裏遇到的一個人。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穿著老土，渾身上下也透出一股外鄉人氣息的人，拎著兩**布袋的東西，像是剛剛搬進來的。
於超住在四樓，他雖然和這幢樓裏的其他住戶都沒什麽交情，但還是知道在自己樓下對門的房間是空關著的。果不其然，這個年輕的外鄉人就是搬到那一間房子的新主人。
在樓道中，於超看到他拎著這麽大的兩包東西有些吃力，想到自己也是農村裏出來的，就好心地問了一句：“兄弟，需要幫忙嗎？”
那人看了於超一眼，麵無表情，也沒有作聲，繼續吃力地向上走去。
於超自討沒趣地聳聳肩。因為樓道幾乎被占滿了，所以於超隻好慢慢地跟在他身後向上一步一停地走著。
好不容易到了三層，那人將兩**袋的東西往地上一放，就掏鑰匙開門。於超終於能放開步子上樓了，走到樓梯中斷拐角的地方微微駐足看了那人一眼，見那人已經打開房門了，就不再多做停留，繼續往上走。
隻是個插曲，要不是看到滿床鋪的衣服聯想到搬家，於超早就把那人拋到腦後去了。
衣服收拾好了，他把穿過的堆在一起，拿到衛生間塞進臉盆中，端到水龍頭下開始放水。
他打算將這些衣服泡過夜，等明天再慢慢地洗。
弄完以後他又用肥皂洗了洗手，直到手上沒了海鮮的腥氣，就回到了臥室中。
筆記本電腦已經開啟，於超脫掉鞋子躺到**，然後拿過電腦放到自己撐起的腳和腹部形成的支架上。鼠標點擊登錄QQ。
並沒有新的郵件提醒。
於超將QQ的麵板最小化，然後打開瀏覽器進到自己常去的論壇網站。這個城裏發生的事情基本上在這個論壇上都能第一時間看到，而且對此參與評論的人也非常多。前段時間馬航失聯，論壇上就一時興起過各種關於此事的猜想。網友的智慧的確讓人歎為觀止，某些人的猜想足以寫一部科幻小說了。
果不其然，置頂的帖子裏有一篇是關於早上在中環街菜市場發生的那件凶殺案，樓主是一位在論壇上很活躍的人，ID名為“百曉生”。
於超點開帖子，隻見裏麵已經洋洋灑灑四五十頁了。畢竟是凶殺案，其受關注度也可想而知。
帖子正文是這樣的：
今天上午九時許，在中環街菜市場的北端發生了一起凶殺案。死者為男性，五十歲上下，從裝扮看是一位農民工。案件的經過大致如下：一位三十出頭的男士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從中環街菜市場中間的中環街開過，到達北端時與死者所騎乘的藍色小型載貨三輪相撞，死者被撞倒在地。被撞以後，死者坐起身來，捂住腿部，應該是被撞傷了。當車主下車準備上前詢問時，從人群中走出一個人，來到死者麵前掏出水果刀刺中了死者的心口，然後迅速離開了現場。死者當場死亡。數秒之後，現場的人們才反應過來，其中有人報了警。不一會兒，從人群中衝出來一個人，撲到死者身邊痛哭，據悉是死者的外甥。
數分鍾後，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趕到保護現場。又過了十來分鍾，市公安局的刑警到達現場，進行現場采證和調查。據警方公布的消息稱：死者姓王，死因是被利器刺穿心髒，當場死亡，凶器是一把14厘米長的水果刀。凶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年齡、性別不詳，身著灰色帶風帽的外套（風帽戴在頭上）、黑色運動長褲、白色運動鞋，頭上還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手上戴著黑色的手套。凶手的身份和殺人的動機警方還在調查當中。
於超細細看完這篇帖子，對這件凶殺案的具體情況終於有了一個了解。因為他是在凶手殺人得手逃逸之後才趕到現場，所以對事情發生的經過並不太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和他擦肩而過的凶手的裝束，臉當然是沒有看到了。
“動機不詳？”於超自言自語道，嘴角翹起一絲冷酷的微笑，“我可是知道，死的那老頭是個碰瓷的家夥，所以才會被殺掉，不過我可不會告訴你們。”
對於死者死後他的外甥撲到他身邊這一節，於超依稀有些印象。不過那人背對著於超，所以他沒有看到那人的臉以及肯定掛在上麵的悲痛的神情。或許看到了那種痛失親人的哀慟，於超會生出一點惻隱之心吧。
他滑動鼠標的滑輪，把頁麵往下拉。他要看看評論。
論壇上的確是五花八門的人都有，有的回複誇讚“百曉生”能通過不同的主題寫出不同風格的文字，有的回複惋惜自己怎麽沒在現場看到這一幕，有的回複表示自己隻是路過……基本上都是這幾種回複，人心冷漠可見一斑。
零星的也有其他的回複。其中一個ID為“天氣情轉多韻”的就回複說：“農民工背井離家出外打拚，生活艱苦不易，今日卻慘死他鄉，令人唏噓。警察同誌快點抓住凶手吧，讓死者得以安息。”
看到這篇回複，於超心裏冷然一笑：你要是知道這老頭是專門碰瓷的，恐怕就說不出這樣的話了吧？
於超繼續往下看，有另一條回複則和上麵的唱反調：“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被殺的人之前肯定做了對不起人的事才會遭報應的。活該！”ID叫“2K純高富帥”。
於超看到這一條，心裏發出認同的聲音。
再下麵，ID為“名偵探007”回複道：“隻要調查一下死者的人際關係就能夠很容易鎖定凶手了，動機也就能夠知道了。不過凶手的膽子可也真夠大的，難道就不怕被現場的人給抓住嗎？要是我，就在人群中找個機會從背後過去捅上一刀了，這樣還比較安全。”
“名偵探007”的回複下麵也有人回複了他，ID叫“柯南·克裏斯蒂”：“頂一個。如果真和凶手有仇，一般不會選擇有這麽多目擊者的情況下動手。怕就怕在是無差別殺人，那樣每個人都有生命危險，警方也很難鎖定凶手的範圍。再說一句，這個大叔運氣真差，為死者哀悼。”
“名偵探007”回複他道：“如果是無差別也沒必要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有點想不明白。我們畢竟不是警察，得到的線索根本不足，空想無益。”
而這下麵還有一條回複“柯南·克裏斯蒂”的發言，是“2K純高富帥”：“不是這個土包子運氣差，肯定是他這輩子或上輩子造孽太多。不管有預謀也好，無差別也好，隻能送他兩個字：‘活該’！”
“天氣情轉多韻”顯然對他的發言看不下去了，回複道：“死者為大，請保持對生命最起碼的尊重。如果是你或者你的親人朋友被殺死了，別人用這樣的話進行辱罵，你會覺得好受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下麵的很多回複裏都是“2K純高富帥”和其他論壇上的人的對罵了，雖然論壇裏規定文明用語，一些敏感詞都會被和諧，但網民們都聰明地用諧音代替髒字，對罵得不亦樂乎，常常牽扯到對方的祖祖輩輩。於超麵對這些隻能做到眼不見為淨，關掉了網頁，然後打開了市裏的新聞網，不過裏麵對於這件凶殺案的描述和“百曉生”所寫的差不多。
這時，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個提醒：有一封新郵件。
於超連忙點開，發件者還是那個未知帳號：
你對上午的事情可否盡興？
想必你也猜到了，那個被殺的老頭就是專門碰瓷的團夥中的一員。汙濁社會的風氣，踐踏人們的良心，讓人心逐步冷漠，讓道德觀徹底變質腐化，都和這些人的行為分不開，這樣的人死有餘辜！
但是那樣的人在這個社會上實在太多了，我一個人的力量太過綿薄，因此我需要你，以及千千萬萬像你一樣的，對這個人心冷漠的社會充滿失望的，隻恨無力改變這一切的人。隻要我們團結合作，就一定能改變這一切！
你也許會覺得殺人太過於偏激了吧？但是人不知道痛就長不了記性，這是人的天性。法律無用武之地，道德又不痛不癢，就隻有以生命作為籌碼了。殺人，就是為了讓全社會的人警醒，讓那些踐踏人們良心的敗類們得到刻苦銘心的教訓。當碰瓷和誣陷無辜者的人明白這麽做會丟掉性命時，他們就不敢再這麽做了；當這樣的風氣不見了，人的良心就不必再被打壓，社會的風氣也將變得純淨。
如果你對於我們正在做和將來要做的事情不感興趣，那麽就請刪掉這封郵件，以後隻要默默地看著就可以了。你可以選擇報警，但是警察能夠阻止我們，卻不可能阻止人心的進一步冷漠、社會的進一步汙濁。
如果你希望自己曾遇上的那種令人憤怒的事情不再發生的話，如果你希望那些踐踏人們良心的行為不複存在的話，如果你希望社會能重新回到人人互助互愛、沒有冷眼旁觀的話，歡迎你加入我們。回複郵件給我，為這個偉大的舉動奉獻你的一份力！
細細讀完之後，於超不由得呼吸粗重了許多，心髒“突突”地跳得厲害，大腦也有些發熱地“嗡嗡”作響。他連忙回複道：
我很願意，需要我做些什麽？
回複發送半分鍾後，對方的回複郵件也到了：
下星期三（4月16日）下午四點半之前，到城東美食街。帶上手機，到時我會隨時告訴你該如何去做的。
於超不免有些激動。
該怎麽稱呼你呢？
在於超的郵件剛剛發送沒幾秒鍾，對方就像提前準備好了答複一般，迅速給了回複：
我們的目的是淨化社會風氣，那就叫我淨風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