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長江上遊的瓊平,實在是一個不毛之地。這裏盡是些低丘緩坡,其中的大部為烏黑或泛紅的岩石層,甚至有無數個小山坡其實就是高高突起的岩石而已。放眼望去,似乎看不到成片的綠色,隻有岩石夾縫或少量的紅土地上長著些細細的雜草小樹,而且象是從來就沒有長高過似地。

就是在這個地方,共產黨的一支部隊曾在這裏與敵人展開過殊死搏鬥,並且發展壯大了自己的隊伍。最後,跟隨著毛澤東領導的紅軍直奔陝北。

貧困的瓊平保護和養育了革命的隊伍,但當革命勝利以後,瓊平並沒有因此而富裕起來。瓊平地處極端閉塞的內陸地區,而且自然條件極差。當沿海地區富得跟老外差不多平起平坐的時候,瓊平人民的生活依然沒有大的改觀。

這使瓊平地委書記韓向上非常痛苦。

他是一個事業心和責任心都非常強的人,也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但是,他在其他地區表現出的工作才能似乎很難在瓊平有施展的餘地。剛來的那兩年,工農業產值和人民生活水平沒有大的發展。為此,他到處請專家指點,改變自己的工作重點,將旅遊業作為瓊平的發展方向。

在曾經在這裏戰鬥過的中央領導和部隊首長的關心下,瓊平建起了一個個風景點和革命紀念館。通過旅遊這一途徑,使瓊平地區蒼白和虛弱的工商業稍稍出現了點血色。終於,瓊平改地設市了,韓向上摘下地委書記的頭銜,戴上了一頂閃閃發光的市委書記的帽子。

韓向上曾經為此驕傲過許多個美好的夜晚。

當然,對於一個雄心勃勃的男人來說,這種驕傲不可能維持太長久。因為,韓向上很快發現,與他一起當地市委書記的幹部中,已經有兩位先後進了省級領導班子,而他呢,似乎還沒有被掛上號。

韓向上曾經在省委書記老薑前來視察工作的空閑之際,委婉地向他提起過自己要求進步的意思,但被省委書記“安心工作好好幹”之類的話壓了下去。他也曾經到分管組織工作的省委副書記老邱家裏去跑過,還帶了幾份補品去意思意思。老邱開始態度還好,但有一次在辦公室裏,竟然當著他的麵對當前黨內存在著的跑官要官現象進行了側麵的批評,這使韓向上感到很慚愧。

看來,他離省級領導班子的目標還有相當長的距離。如果真能好夢成真,那也需要一段長途拔涉。韓向上決心爬雪山,過草地,盯著這一目標進行他新的長征。

有一天,他忽然覺得雪山和草地都消失了,他心中的目標靠近了許多。

在從北京來的一撥客人中,有一位叫毛得富的老總很讓他感興趣。

毛得富四十歲不到,看上去白淨斯文,器宇不凡。果然,經他旁邊的季導演介紹,竟然是中央楊首長的外甥、某部原毛部長的公子,現任西南軍事學院某公司副師級總經理。

韓向上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接待了毛得富。與他緊緊地坐在同一條沙發上,就感覺到是楊首長本人坐在他身邊一樣。這個春天忽然間格外地溫暖起來,空氣裏也充滿了一種仙氣般的物質。

毛得富向韓向上說明了此行的目的,他希望韓書記能夠在電視劇的拍攝方麵給以有力的支持,韓向上自然是滿口答應了。他想,既然毛得富一行要在瓊平拍電視,以後就有足夠的時間與他拉關係了。這次,他再也不能太迂腐了。現在這個年頭,決不能寄希望於組織考察和憑政績提升了。

毛得富和季導演一起向韓向上談了一些細節問題,要求韓書記在群眾演員和部隊演員方麵也出麵支持一下。

韓向上答應了之後,忽然想起自己的一個外甥女來,便問道:“你們演員都已經找齊了?”

季導演道:“找齊了,就差一些群眾演員,包括部隊演員了。”

韓向上失望地道:“唉,真是不湊巧,本來我倒可以幫助你們推薦一位演員的。”

毛得富道:“既然是韓書記推薦的,我們可以盡量考慮考慮,就算這次用不上,下次拍其他片子也是可以用的嘛。”

韓向上道:“我有一個外甥女,現在瓊平市歌舞團當舞蹈演員,人長得很不錯的。可惜,我們瓊平這個小地方,沒有發展前途。要想出名就更難哪。你們要是有機會的吧,最好是拉她一把,你們看怎麽樣?”

季導演道:“本來我們男演員方麵可能配角力量還不夠的,但女演員實在是足夠的,而且都在全國有一定的知名度。這事恐怕比較難了。”

毛得富一聽說是個女的,而且長得不錯,就更加來勁了,便熱情地道:“是啊,不過,既然是韓書記的外甥女,我們盡量關照,我剛才說了,下次也還是可以用的嘛。什麽時候叫她來看看吧。”

《長征之戀》劇組成員都住在瓊平大酒店裏,平時因為太豪華而不太有客人的酒店,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一個打扮入時的女子來找季導演。季導演眼睛特毒,他是個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是否有演技的家夥。很快,他就發現這個叫白梅的女子不過模樣長得好看一點而已,在藝術方麵並無造詣。說不定啊,就連她現在這個瓊平市歌舞團演員的身份,也還是她舅舅韓向上幫忙弄來的呢。要想在他拍的電視裏當演員,非把他的電視演砸不可。於是,他委婉地說了幾句,就把她給打發走了。

白梅還不死心,就去找舅舅特別提起過的那位毛總監。

毛得富第一眼看到白梅,就很有些動心。說實在地,白梅長得比他的那位宋阿嬌要年輕一些,大約隻有二十三、四歲左右。這幾天,宋阿嬌因為身體欠佳,還在學院裏調養而沒有隨他前來。這使一貫非常浪漫的毛總監在感情生活方麵單調了許多,他覺得,男人總是需要女人的。既然宋阿嬌不在身邊,他得找一個人頂著,哪怕是暫時頂一陣也行。現在他發現了,這個白梅就是非常好的人選。

白梅說:“季導演說你們劇組現在不缺人,可是我舅舅說您一定會幫我的。”

毛得富道:“是啊,現在演員都差不多齊了,要你去當群眾演員,當然是太委屈你了,你也一定不會願意。不過,既然是你舅舅介紹來的,我盡量幫忙。但我不知道你在演藝方麵究竟有沒有什麽才能。”

白梅道:“我在歌舞團都幹了兩年多了,其實舞台演員和影視演員也差不了多少。隻要您毛總監多點撥點撥,我想我一定能夠勝任的。”

毛得富深有感觸似地歎道:“是啊,現在很多年輕姑娘都想當影視演員,為什麽呢,因為影視比較容易走紅,容易出名啊。”

白梅道:“我們國家現在最走紅的那位女演員,其實也很一般嘛,她還不是靠導演幫忙才出名的。我看她的演技比我好不了哪去,演的幾部電影都是沉默寡言地,死板得狠,我看誰都能勝任。可那位實力不凡的導演選中了她,這不讓她出名了麽?現在她竟然被捧為國際影星,嘿,真有意思。”

毛得富笑道:“你是不是也想當個國際影星呀?”

白梅笑道:“就算成不了國際影星,在全國出出名還是容易的。關鍵就是看導演看不看得中。隻要在幾部戲裏一露臉,觀眾不都知道我啦?”

“嘿,你對演戲還真有研究”。毛得富真地感歎了起來,道:“這世道還真是這麽回事。演戲和做人其實是一碼事,現在幹哪行得憑正經本事的?”

白梅覺得毛總監這人不錯,看來自己成功有望了,便再次懇請道:“毛總監,這回您可得幫幫我喲,聽說這部戲是您投資的,季導演全聽您的。”

毛得富仔細看了看她那張白嫩的臉蛋,便慢慢地與她談判起來,道:“我幫你捧紅是容易呀,可是我,你替我想一想,我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白梅真切地道:“毛總監,這您就放心好了,我白梅是個有良心的人,隻要誰幫了我,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的。”

說這話時,白梅已經站了起來,毛得富陪著她慢慢走到窗口。這時,毛得富發現白梅穿的那件上衣設計得很好,腰身收得很緊,把白梅襯得很苗條。一條綠色短裙象一朵荷葉在秋波中微微**漾,看上去是那麽地性感。

毛得富很自然地用手輕輕地摟著她的腰肢,道:“身材不錯啊。”

白梅笑道:“是麽?其實臉蛋也不差喲?”

毛得富道:“這是你的優勢。不過,你剛才提到那位國際女影星,你知道她是怎麽成名的麽?”

白梅道:“我說過了,她不就是靠那位導演麽?”

毛得富道:“是啊,我聽說她在拍戲的那段日子裏,每天晚上都陪著導演呢。為了出名,她可是舍得化代價的啊。我看你這麽好的條件,出名不成問題,就怕你沒有她那種奉獻精神呀!”

白梅到歌舞團才兩年,就已經談了三個男朋友,每個都是在一個月之內就睡到一個被窩裏的。因此,對於毛總監的話,她聽起來並不覺得害羞,反而緊緊地盯住毛得富道:“您說的意思我懂,不過,您可不能虧待我喲?”

毛得富已經把她的身子摟緊了,道:“我一定讓你走紅!”

說完,毛得富的嘴唇就湊了上去,他發現白梅的口齒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這個春天的夜晚非常美好。毛得富品嚐到了具有瓊平特色的人間美味。

總導演老季與毛得富爭論了好幾個小時,最後,季導還是執拗不過毛得富。不得已,《長征之戀》的劇本作了不小的修改,在女主人公的旁邊,按插進了一位漂亮的小姐妹。當然,這位小姐妹就由毛得富新發現的“人才”白梅來演。白梅在整部戲裏出場的鏡頭還真不少,不過,她出現時並沒有太多的台詞,通常隻是靜靜地坐在一邊,偶爾微微一笑。在季導的精心指點下,白梅還演得真象那麽回事。剪輯之前,季導細細地看了一遍,他發現,原先堅持以為要把他的戲演砸的白梅,竟然表現還可以。

高興的人除了白梅外,還有瓊平市委書記韓向上。他對總監毛得富熱心提拔他外甥女的舉動表示了由衷地讚賞。他不知道白梅的成功有很大的一部分是靠自己身體的代價換來的,因此,他認為這位楊首長的外甥與他很有些緣份。既然他能夠幫助白梅當上影視演員,為什麽不能幫他自己在仕途上再大大地前進一步呢?

二十集的《長征之戀》已經基本拍結束了,根據季導的要求,還要再補拍一些零碎的鏡頭。

毛得富不再關心那些小場麵,他隻是在夜色降臨時關心白梅是否按時到來,然後在天亮時分關心這一天應該如何與韓向上套近乎。

瓊海賓館餐廳的大包廂裏,毛得富已經與韓向上來過好多次了。不過,以前幾次都是有許多外人在場,有些話也不便說。今天呢,隻有白梅陪同毛得富前來,韓向上也隻帶了位秘書在身邊。四個人少是少了點,可是今天的酒菜卻很不錯,特別是有漂亮的白梅小姐在場,氣氛反而活躍了許多。

韓向上對外甥女下令道:“今天你好好陪毛總監喝幾杯,這次拍戲,全靠他關心哩!”

白梅知道舅舅對他們的私情還不了解,便假裝感謝地對毛得富道:“是啊,今後還要毛總監繼續關照呢。來,我先敬你一杯!”

毛得富稍有些神秘地笑了笑,喝了白梅敬的那杯酒。

幾圈敬下來,大家都喝得不少了。白梅那白嫩的臉上,透出了紅暈。她對毛得富的舉勸不免有些過份親昵,要不是舅舅也喝到同樣的份上,他肯定會含蓄地批評她的。

其實,韓向上根本就沒有把心思放在那些男女私情上麵。和天底下所有的人一樣,現在他最關心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別人。他希望能借這個機會向楊首長的外甥吐一吐心曲。否則,等到這部戲完全拍完,今後自己的事情也就沒戲了。

韓向上故意裝作很有些醉的樣子,對毛得富道:“說句心裏話,我是很羨慕你啊。你又做生意,又拍戲,全國各地跑來跑去,自由自在地,真是快活如神仙啊!”

毛得富就胡亂謙虛道:“哪裏,我就是再快活也不如你韓書記快活啊,你領導著全市幾百萬人民,也可以說是封疆大吏啊。”

韓向上道:“哪裏,封疆大吏總要到省級領導才能算,我們小小的一個地市級幹部,慚愧得很哪!”

毛得富道:“省級領導,那也是遲早的事。韓書記在瓊平也幹了不少年頭了,聽說這幾年瓊平發展比較快,相信上麵一定會重用的。”

韓向上道:“哪會什麽重用。毛總監啊,你也不是外人了,說句心裏話,現在當幹部,哪裏看什麽政績,看發展喲。我老韓在瓊平這塊地方辛辛苦苦經營了這些年,要說成績,省裏的領導誰不知道?可要說重用,就不可能輪到我老韓了。當年和我一起提到地市級領導的幹部裏麵,已經有兩位進了省級領導班子了。你知道他們都幹了些什麽?不就是他們那裏富一點我們窮一點?他們那個地市富是富一點,可那並不是他們的成績,這些年發展並沒有我們瓊平快。說到底,不就是他們會跑我不會跑麽?”

毛得富顯然深有感觸地道:“是啊,現在的確是這麽回事。”

韓向上道:“你是中央首長家裏的人,我老韓今天也算是在你麵前發發牢騷,是不是?按理,這些話都不應該是我們領導幹部該說的。可現在沒辦法呀,上麵不重才不重德,全讓一些搞歪門邪道的人搞亂啦!”

毛得富也嚴肅地道:“韓書記,你真是說到我心裏去了。現在組織人事方麵的問題的確嚴重啊。這次我拍完戲要回北京一趟,我打算和舅舅好好談一次,把你的意見也講進去。我看,組織人事方麵的腐敗,是我國當前最大的腐敗!這個問題不解決,可真是要亡黨亡國哩。”

韓向上很想借機會要毛得富在仕途上幫忙,但又不便出口,便道:“今後我們瓊平還需要毛總監多幫忙啊。瓊平這幾年有了些發展,但在全省仍然是個較貧困的地區,我們肩上的擔子還很重啊。”

毛得富早就有心到瓊平來“發展”一番,就乘機點撥道:“瓊平的發展的確需要大家幫忙,小平同誌說過,發展是個硬道理呀。現在每個地方的發展是不平衡的,越是發展較快的地方,下一步的發展更有機遇。越是發展較慢的地方,下一步發展的速度就更慢。這個問題需要好好研究。我這次雖然是來拍戲的,但我其實也是搞經濟工作的,我在軍隊院校裏擔任總經理,平時也對經濟工作有些想法。”

韓向上插道:“毛總要多多指導喲。”

毛得富道:“發展的根本在於觀念。經濟發展落後的地方,如果不改變觀念,還是按老套套辦事,就永遠也別想趕上別人。這就好比我們坐汽車從瓊平到北京一樣,經濟發達的地區坐著奔馳轎車跑到石家莊了,我們坐著吉普車還跑在湖北境內。這個時候,如果還是坐吉普車,就算你再努力,沒天沒夜地趕,也別想追上人家。更可悲地是,就算這個時候你換上一輛同樣的奔馳轎車,也不會有趕上的希望。因此,我們一定要改變觀念,比如說,扔下吉普車去坐火車,最好是改乘飛機。”

韓向上道:“你的例子舉得很生動啊。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可是,我們瓊平這個地方,到哪去找‘火車’和‘飛機’這兩件寶貝工具呢?”

毛得富意味深長地道:“引進!瓊平沒有,可以到外地去引進嘛!”

韓向上半懂半不懂地看著毛得富。毛得富就繼續道:“北方有個城市,現在是很有名了。你知道這幾年為什麽發展那麽快?關鍵是引進了中央領導的一個兒子。他在那裏幹了幾年的市長,經濟可以說是飛速發展呀。你想想,有著中央領導的兒子當領導,什麽優惠政策不能享受,什麽方便不能給他?”

韓向上道:“你說的這個人還真是這麽回事。那個市這些年發展真是快。可是,我們學不到這一招啊。中央不可能派個首長兒子到我們瓊平這麽個地方來當市長啊,再說,就是他想來當市長,也不是我能說了算的。那得由省委領導來決定啊!”

毛得富道:“那是,不過副市長就不一定了。雖說副市長要經過省裏領導同意,但關鍵還在於市領導推薦嘛!”

韓向上道:“副市長是容易些,隻要本人條件不錯,我到上麵去推薦一下,是不會有問題的。可是,我到哪去找這位中央首長的兒子呢?”

毛得富笑了。白梅也跟著笑了起來,道:“舅舅,找不到首長兒子,找一位外甥也可以呀。”

韓向上楞了十幾秒,對毛得富道:“你願意到瓊平來?”

毛得富怕韓向上有所懷疑,便吹道:“願意也談不上,要是你韓書記有誠意,我倒可以來試兩年,助你一臂之力。現在我在西南軍事學院任總經理,是上校副師級軍官,排起來,也就相當於這裏的副市長。就算到這裏來當個副市長,也隻是平級調動,我可沒有撈到什麽便宜喲!”

白梅起先是說句玩笑話,後來聽毛得富意思是真地想來瓊平,便高興地道:“好,要是你來當副市長就好了。”

韓向上自然樂於成全此事,因為他相信,毛得富可以把瓊平經濟連同他老韓的政治前程都一並帶上快車道,於是便高興地道:“好啊,既然你願意屈尊到這裏來,我們再好好商量一下,爭取把這件事情盡快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