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軍事學院坐落在風景優美的市區北部梨頭山下,距離梨頭山兩裏路左右的梨花湖畔,有一座名氣不大的工會療養院。療養院的105房間裏,有一位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木板凳上雙目呆滯地回答著紀委專案組的提問。他,就是西南軍事學院下屬公司的副師級總經理、上校軍官毛得富。
軍區紀委和省紀委的同誌問題提得很尖銳,好象掌握了不少線索。
“你是一位副師級軍官,沒有證據我們不會找你的”,那位軍區紀委的幹部說話聲音很響,道:“你在許多方麵,都違反了黨的紀律,也違反了軍隊的紀律。現在請你實事求是地向組織上講清問題。”
毛得富相信他們是掌握了一定證據的,他也很希望能夠從輕處理,最好是依舊做他的副師級軍官。但是,就算他想實事求是地講,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究竟他們已經掌握了多少,還有多少沒有掌握呢?
對於毛得富各方麵的問題,他自己心裏最清楚。二十多年前,他在村裏偷睡了陳啞巴的老婆,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才出來混。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憑著他能說會騙的本事,他這位隻讀了五年小學的山村農民,竟從省林業廳的臨時工當到《經濟旅遊》的副總編,從南江製藥廠副廠長的位置調到青雲縣任工業局局長,後來又將南昆市開發區總經理的頭銜換成了西南軍事學院副師級軍官。在每一任上,他都是大把大把地撈錢,他個人的資產每隔一兩年就要翻一番。可是,事實上,他到現在為止還不是什麽黨員,也不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在默默對抗了一段時間後,他相信紀委的人並沒有完全看清他麵紗底下的真麵目。隻要自己不吐真言,他們也隻能就事論事,因此,毛得富在工會療養院與紀委較量了半個多月,也沒讓對方撈到多少便宜。
直到有一天,軍區紀委來了一位大胡子的什麽副主任,他把其他人叫出去,自己關上門就掄起巴掌扇毛得富,直扇得他頭昏眼花,雙頰紅腫。除了當年因為睡了陳啞巴老婆而被父親用青柴棍毒打之後,這回恐怕是平生以來所受的第二次皮肉之苦了。而他毛得富從來就是服硬不服軟的料,當大胡子還想繼續扇巴掌時,他就開始跪地求饒了。
大胡子很為自己的毒招得意。而毛得富呢,一邊裝哭一邊察顏觀色。於是,他決定先抖一點問題出來喂喂他。毛得富想,他貪贓枉法的事幹得太多,拿人錢財的數量一時也數不清楚,要全部說出來,不要說繼續當軍官,恐怕連槍斃都有餘。最次要的問題,恐怕是收受過一些禮物。對了,港商劉德海在他任南昆市開發區總經理時送的幾件玉器,還值幾個錢,況且最後自己也一件沒留著,交代這個問題沒錯。
大胡子掌握了毛得富收受玉器等珍貴禮物的問題後,毛得富便說其他方麵實在是沒有了。好在大胡子也不再打他,而是興高彩烈地向其他幾個辦案組成員吹牛去了。等到另一位具體工作人員來給他做筆錄時,毛得富說:“那幾件玉器是應該交給組織的。但現在不在我這裏。一隻玉貓現在在我的幹媽楊老太那裏,幾隻鼻煙壺在中央張首長那裏。”
為了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毛得富索性道:“這幾件玉器並不是我要來的,而是楊老太和張首長特喜歡這些玩意兒,要我幫助討幾件來,所以,我才做了這件對不起組織、對不起人民的事。”
辦案組還準備深挖下去,楊老太卻已經找上門來了。你道楊老太是何人?他就是當今實權人物、中央楊首長的親妹妹。毛得富能夠混到今天的位置,也全靠她老人家。自從他討得老人家的歡心並做了她的幹兒子後,毛得富很快就當上了南昆市開發區的總經理,之後,又通過她介紹的中央張首長,混到了上校副師級總經理的頭銜。
楊老太得到可靠消息,說是毛得富被軍區紀委關起來了。而且,他們什麽問題也沒查出來,隻是從毛得富口裏逼出了幾件玉器的事。楊老太很生氣,要是沒有服務員小沈的阻攔,她已經把那隻小玉貓摔得粉碎了。
當軍區首長看到楊老太那怒不可遏的樣子後,也覺得有些慚愧。因為軍區首長是中央楊首長的老部下,他對楊首長一貫誠惶誠恐,對楊老太也一直非常尊敬。
楊老太擺開架勢罵道:“不就是幾件玉器麽?有一件是我拿了,還有幾件是中央張首長拿的。你看怎麽辦?是不是把我也逮起來,然後到北京去逮那張老頭,把我們關在一塊處理掉去?安?”
對楊老太的怒罵,軍區首長不敢說一句過頭話,隻得好言相勸,表示要把具體辦這件事的同誌好好批評一頓。他馬上拿起電話問起正在辦的這個案子。對方回答道:“案子已經取得了突破,毛得富已經交代了收受玉器的事,價值至少在幾十萬元以上,可能還要多。至於其他問題,我們正在進一步深挖細查。”對方本想討得軍區首長的表揚,不料首長生硬地道:“這個案子,我看先停一停,因為它涉及到中央領導和一些機密問題。你們趕快把毛得富放了,啊,下次出現類似情況要及時匯報,知道不?”
軍區首長對楊老太道:“您的得富已經沒事了,您就放心吧!”
楊老太故作嚴肅地道:“沒事了?我這裏還有事呢!你今天不把我逮起來,我還不想回去呢!”
軍區首長又說了一大堆好話,還熱情挽留她在招待所吃了餐飯才完事。
毛得富從工會療養院出來後,因為在裏麵被迫過了太長時間的單身生活,回到家後就洗了個澡,和他包養來的靚女宋阿嬌好好地親熱了一番。接著,他馬不停蹄地就直奔南昆幹休所,前往幹媽楊老太處問候。
楊老太把自己的功勞和威風述說了一頓,然後批評毛得富道:“你究竟還有沒有其他問題?如果有的話,你還是實事求是地向組織上講清楚為好。雖然我在軍區首長麵前給你打了保票,可對你的問題我心裏並沒有底,現在,你可要對我說實話喲!”
毛得富很委屈地道:“媽,我哪裏還有什麽問題呀。我這人從小就很本份,受黨教育多年,自從到了您身邊,我更是嚴格要求自己,從來不敢做違法違紀的事情。我周圍的朋友都說我太死板,象我這麽清正廉潔的人實在是不多了。這些年來,我不就是多吃了幾餐飯,可這也是工作需要呀。要說收人家的東西,就是上次拿了劉德海的幾件玉器。”毛得富想了想,便把事情栽到遠在北京的張首長頭上,道:“至於這幾件玉器,也不是我主動去要的,而是張首長叫我替他買的,可人家劉德海聽說是張首長買的東西,硬是不肯收錢,我有什麽辦法呢?這幾件玉器,除了那件白玉貓在你這裏,其他幾件全給了張首長。我可是一點便宜都沒占到啊!”
楊老太道:“玉器也是貴重物品,沒有付錢也是不對的。你下次還是要把錢付給那個劉德海。”
毛得富道:“是啊,我當時也不是說不付,因為劉德海不肯收,我就說遲點再付。有了這次教訓,我今後一定會加倍小心的。這些紀委的人也真是,現在是改革開放年代了,還是那麽死腦筋,硬是抓住人家一點小事情不放,我們搞經濟工作的人也是難啊!”
楊老太嚴肅地問道:“你是不是還有貪汙受賄的事?”
毛得富清楚自己滿屁股的汙點,但此時他想都沒想便信誓旦旦地道:“我要是白拿過人家一分鈔票,我就不姓毛!我要是那種人,我還對得起您老人家麽?媽,我知道您是有身份的人,既然我做了您的兒子,就要全心全意地維護您的聲譽,決不做對不起您老人家的事情。媽,您就對我放一百個心好了。”
楊老太認真地審問了一番後,對毛得富十分滿意。她相信,自己看人沒有走眼。
毛得富回到西南軍事學院後,院務部部長胡真土急乎乎地找到了他,道:“毛總,他們把你找去後,可把我給急壞啦。你在裏麵都說了些啥?”
毛得富道:“我還說些啥?‘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嘛,我毛得富做人光明磊落地,他們紀委還能把我怎麽樣?”
胡真土道:“你在其他方麵有沒有什麽問題我不清楚,反正你到我們學院來當總經理的事,與我有關,為了這事,我都半個月沒睡好覺哩!”
毛得富知道,自己的上校軍銜以及副師級總經理的職務是他胡部長任命的。當時中央張首長寫信來推薦時,並不知道毛得富的真實底細,於是,胡真土在明知道毛得富非黨員也非正式幹部的情況下,沒有向領導匯報即私自給毛得富填寫了軍官證,給了毛得富一個副師級總經理的頭銜。要是上麵查出來,不僅毛得富要完蛋,他胡真土也要吃不了兜著走哩!
胡真土道:“紀委把你找去後不久,也到學院來向我了解過你的情況。我說你是中央張首長介紹來的人,還給他們看了他寫的條子。他們也就沒有再問什麽了。對了,他們說過段時間還要來了解的,不想你這麽快就放出來了。”
毛得富道:“是啊,我要出事就出在這件事情上。這些天來,這件事一直就是我的一塊心病。因此,我想和你再仔細商量商量,看看有沒有什麽法子,把有關手續再補辦一下,省得夜長夢多。”
胡真土道:“難啊,軍區紀委的人走後,院長和政委把我找去談了你的事。他們對我未向他們匯報即接收你的事很不高興。我就又搬出了張首長,還給他們看了那張條子,然後又向他們介紹了你的家庭情況,這才讓他們的火氣平息了許多。他們告誡我要好好查一查你的底細,不要上當受騙呢!”
毛得富道:“難道我還會是騙子!你不是張首長的老部下麽?我又是楊首長的外甥,這些又不是隨便可以騙的。你要是不信,可以馬上到北京去打聽打聽嘛!”
胡真土道:“不用打聽,我當然相信你的。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你的身份問題,你到我們學院來的手續還不全,看來確實要補辦一下。特別是你的黨員關係問題,你的幹部身份問題,必須從原先的南昆市開發區那邊轉過來。”
毛得富道:“我上次就和你明說了,我根本就不是黨員,也不是正式幹部,而是一名南昆市的聘用幹部。”
胡真土道:“這些我不管,我相信你是有辦法的。反正你要把這兩份東西盡快拿來,否則我這裏的手續是不全的。你是楊首長的外甥當然不用擔心後果,我不過是學院裏一個小小的部長,人家抓住我的把柄就完蛋了,學院裏想整我的人也不是沒有,你可要替我想一想啊,我的毛老弟!”
毛得富到南昆市轉了一個多星期,也找過原先往來較多的市委組織部長烏沙以及市人大主任勞宜幫兩位。可是,這兩位見到禮金禮卡態度雖好,一聽說要幫助弄虛作假辦手續,卻一個都不敢作聲。這些家夥,都是怕死鬼。隻想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一點都不講義氣。
沒辦法,毛得富在搞到組織部的有關表格後,私下到街上刻了兩枚鮮紅的公章,自己填寫後蓋了上去。他媽的,求人不如求己,這事不是很簡單麽!
胡真土見了這兩份表格後,心裏直樂。萬一到時候出什麽事,再也不會有他的錯了。大不了就是失察之過,挨幾句批,決不至於丟烏紗的。
話雖這麽說,胡真土自從見了那兩位麵色冷峻的紀委幹部後,心裏一直發虛。他對毛得富的態度明顯差了許多。有一次,他對毛得富道:“得富啊,你在這裏混自然不錯,可是自從那次的事情以後,我晚上老是做惡夢,老是擔心你會出什麽事。我看,既然你家裏有那麽硬的後台,何不到其他地方去尋求發展呢?”
胡真土以為毛得富會不高興,不料,毛得富道:“我正在考慮這個問題呢。我當初到這裏來搞個副師級,無非是想混個級別,找一塊跳板而已。難道我真會看中這身窮軍裝?在學校裏混,混不出大名堂啊。”
北京的春天來得比較遲,但燕西灣的柳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張首長前段時間得了小感冒,掛了兩天吊針後,重新又緩過神來。現在,他正坐在燕西別墅門口的那株王爺柳下,背靠著太師椅看一份剛剛送來的《人民日報》。
看完兩則中央主要領導人的有關新聞後,警衛員就領著毛得富進來了。兩個小時前,他曾經來電話預約過。因此,接見毛得富也在張首長的日程安排之內。
寒暄一番之後,張首長道:“得富啊,我正想叫秘書和你聯係一下呢,既然你來了,我們就好好談一談。”
毛得富道:“張首長有什麽事就盡管吩咐吧。”
張首長笑道:“倒不是什麽壞事,想幫你找筆生意做做。”
毛得富笑道:“您對我真好。”
張首長道:“你本來就是做生意的嘛,在部隊裏當總經理還不錯吧?其實也不要完全捆在部隊裏,其他生意也可以做,現在是開放搞活嘛。”
毛得富道:“現在部隊裏生意也不太好做,我正想找您幫助換換地方,找點事做做呢!”
張首長道:“你也不要太急,暫時還是在部隊裏幹幹再說。反正到哪裏都是做生意嘛,是不是?”
毛得富問:“不知您要介紹我做什麽生意?”
張首長道:“現在拍電視賺錢,你想不想試試?”
毛得富覺得拍電視倒是件新鮮事,便道:“拍電視?我可不在行啊!”
張首長道:“不在行不要緊,你隻要找一個好的導演,然後抓一抓管理就行。”
毛得富問:“是拍什麽電視呢?”
張首長道:“事情是這樣的。前幾天,北京某電視台一位季導演拿了個劇本來找我,我看這個劇本確實不錯,名字也很響亮,叫做《長征之戀》。你要是看了,也一定會感興趣的。”
毛得富道:“他怎麽會來找您的?”
張首長道:“這個劇本,寫的就是我們當年在長征途中的一些故事,其中還有我的份呢,所以他就來找我核實了。告訴你,這裏麵不但寫到了我,還寫到了你的舅舅楊首長,當年他就是我的上級。那時我們長途拔涉,打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仗。一想起那段歲月,我就想流淚啊。”
張首長抹了抹眼睛,道:“得富啊,把這段經曆拍成電視,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啊。對教育我們的下一代,讓他們牢記黨的光輝曆史是很有好處的。因為這部電視劇涉及到我和楊首長,所以我對其他人拍還不太放心,你是個聰明人,會辦事,這點我是相信的。我想把你介紹給那位季導演,你看怎麽樣?”
毛得富道:“不知道季導演肯不肯讓我參與呢?”
張首長道:“沒問題的,有我介紹,沒問題。季導演找我商量時,他正缺少資金,上麵也沒有批下來這個拍攝計劃。我去說一說,批下來是沒有問題的。另外,資金可以由你來負責解決。得富啊,你不用擔心這筆資金收不回來,象這種題材的電視劇,全國各地的電視台都會播放,隻要你管理得好,肯定會賺到不少的。”
在張首長的介紹下,毛得富找到了電視台的季導演。
季導演聽說毛得富是楊首長的外甥,對毛得富表現出巨大的熱情。他向毛得富介紹道:“《長征之戀》這個本子寫得很不錯,從某個角度來說,還是歌頌楊首長和張首長兩位的呢。故事的主要情節都發生在長江上遊的瓊平市,講述的是楊、張兩位首長當年領導的那支部隊和國民黨以及地方武裝勢力鬥智鬥勇的事跡。這部電視劇初步計劃拍攝二十集,投資至少在一千五百萬元以上。我最擔心的還是資金問題啊。”
毛得富道:“張首長和我說了,要我在資金方麵幫助你一下,我想,這部電視劇就由我來投資,你看怎麽樣?”
季導演道:“你自己還是你的公司?”
毛得富道:“我自己出一半,公司出一半,這樣行不行?”
季導演笑道:“當然行。毛總真是有眼光啊!”
毛得富道:“我雖然和公司各出一半,不過,在結算利潤的時候,可得多往我個人的這邊傾斜一點。”
季導演道:“這當然好說,既然都是你和你的公司投資的,還不都由你說了算?其實,為了應付查帳其見,最好是利潤各半,但是你可以在劇組裏擔任一定的職務,另外再拿一筆可觀的報酬,這不就等於向你傾斜了麽?”
毛得富問:“我該擔任什麽職務?”
季導演道:“你投的資,就由你來擔任總監,我擔任總導演。我們兩個就象部隊的政委和司令一樣,從經濟籌劃和拍攝業務兩條線來領導整個劇組。不過,在報酬方麵,我這個總導演和你這個總監應該是一樣的,你看行不行?”
毛得富道:“當然行。電視拍得好不好,全在於你怎麽導了。你的報酬不應該太少。我看,除了其他一切開支外,所取得的利潤中除去我和我公司部分外,就由你和我兩人來平分吧。”
季導演笑道:“毛總,你真是個聰明人,有我們倆合作,這部電視劇一定會成功的。你就等著往全國各電視台賣拷貝收錢吧。”
在商量了諸多細節之後,毛得富又在自己的名片上加印了一行“《長征之戀》劇組總監”的頭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