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很熱。但是,張首長住的燕西別墅仍然很涼快,透過門窗,外麵的山水竟然還帶著點南方的色彩。這正是他所鍾愛的。當毛得富帶著南方人特有的精明和熱情出現在客廳時,張首長就更感覺到南方的可愛了。
毛得富又給他帶來了兩隻鼻煙壺,一隻是馬少宣水晶內畫八破圖鼻煙壺,一隻是纏絲白瑪瑙葫蘆式鼻煙壺。張首長看了可樂壞了,道:“這麽些寶貝是你哪找來的?你想把我培養成鼻煙壺收藏家不成?”
毛得富道:“這些東西我家裏還有。隻要您老喜歡,下次我再給您帶來。”
張首長不願虧待毛得富,晚上在自家餐廳裏好好請了一頓毛得富。當然不需要他自個兒破費一毛錢。毛得富一瞧,嘿,盡是些值錢的玩意兒,什麽魚翅,燕窩,大龍蝦,味道真不錯。吃著吃著,他就覺得張首長真是有福氣,要是來世自己也做一回首長,那該多好啊。可惜,人隻有今生,沒有來世,所以,最該珍惜和拚搏的還是今生。就算自己做不了中央首長,能夠做個地方大員、封疆大吏什麽地,那也是夠輝煌燦爛的啊!
喝得有些高興時,張首長道:“你那位楊媽媽,現在身體還好吧?”
毛得富道:“好,現在身體好多了,臨走前她還交代我,到北京一定要來看您呢。她還說,有事情盡管找張首長,他會幫你的。可惜,我這人臉皮薄,有事情我也不敢說,怕您老不高興。”
張首長就批評道:“呃,這就是你不對了,有事情怎麽不說?”
毛得富道:“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您介紹個事做做。”
張首長道:“你在南昆做開發區主任什麽地,不是挺好的麽?”
毛得富道:“是啊,開發區是挺好的。可是,下麵的事情很複雜啊。要是今天我們董書記也在場就好了,他見了您非向您訴苦不可。現在南昆市內部鬥爭非常激烈,一派一派地,很複雜啊。我在那個地方心裏很難過,不想卷入這種派係鬥爭,所以,就想換個地方幹幹。”
張首長道:“你說的這個事情是很壞,現在地方上的確這樣,我看哪裏都有這種事。我也是一步步上來的嘛,是不是?但這是我們私下說的,場麵上還是要講團結不是?國家要講國家團結,民族要講民族團結,黨內還是要講黨內團結,是不是?隻是,不知道你今後想往哪方麵發展,有沒有什麽要求?”
毛得富道:“我哪敢提什麽要求呢?我一直是個做生意的人。現在是開發區的主任和總經理,今後呢,隻要換個地方,哪怕是到其他省市去也行,還是搞經濟工作。經濟工作我熟悉。”
張首長道:“在職務級別上沒有什麽要求?”
毛得富道:“我現在的級別是縣處級,當然,如果能夠再上個台階就更好了!這還要張首長多關心啊!”
張首長道:“你這件事情本來是很簡單的,要是你早兩天來就好了。”
毛得富問為什麽,張首長道:“前兩天,我的一位部下小胡來看我,本來,這件事情他是可以解決的。他現在是西南軍事學院的院務部長,當年我當師長時,他還是個排長。不過,這小子表現不錯,特別是學毛選方麵很積極,是我們全師的先進。所以我就親自點名提他當連長。我是一點一點看著他進步的。後來我到了北京,他就到院校去工作了,他這個院務部長權力不小,下麵有不小企業。我記得他提起過正在物色一個什麽企業的總經理,職務是副師級的。本來我當麵說一句,這事不就成了麽?”
毛得富道:“其實您不用當麵說,隻要寫張紙條,我自己找他去也是一樣的。”
張首長道:“行”。吃過晚飯,張首長就叫秘書拿過筆墨,寫道:“小胡,你物色人選一事現如何?今向你推薦毛得富同誌,他是個人才。具體由你們麵談。” 毛得富拿了這張紙條,把它當作寶貝似地裝進了密碼箱裏,第二天就乘飛機南下,直奔西南軍事學院,找到了院務部部長胡真土。
胡真土部長仔細看了看張首長的筆墨,道:“是他的字!我在北京時忘了向他討副字了。張首長最近字練得勤,越寫越漂亮了!”
毛得富道:“上麵寫的那件事情,怎麽樣?”
胡真土想了想,道:“這個事情,我們正在物色人選。也有不少領導向我推薦過幾個人。我們還要考察一下。當然,張首長推薦的人,我們一定優先考慮。隻是,你能不能把你自己的基本情況寫個東西上來,我再報給院黨委研究研究?”
毛得富道了聲“行”,心裏卻有個疙瘩。因為叫他寫東西就意味著要騙人,他的曆史是經不起調查和檢驗的。於是,他就對胡真土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一起出去吃餐便飯吧,我請客。”
胡真土跟著毛得富來到了本市最豪華的新世紀大酒店。一邊喝酒,毛得富一邊吹起他的光榮曆史起來。他道:“我現在南昆市任開發區總經理,是縣處級幹部。我的舅舅就是中央的楊首長,父親也是中央的部長,現在已經離休了。母親現在跟我,在南昆療養。”
胡真土睜大眼睛道:“楊首長是你舅舅?是親舅舅麽?”
毛得富道:“那當然。不過,我舅舅做人太傳統,我求他的事他不肯直接出麵。我母親就讓我去找張首長。因為張首長一直是我舅舅的部下,和我父親也很熟。我去找他,他當然要出麵說句話啦”。他怕胡真土不信,便拿出一疊照片給胡真土道:“你看,這些都是中央首長們來看我和我母親時留下的照片。”
胡真土看了照片後,道:“沒想到你就是楊首長的外甥,真是失敬啊,失敬!”
晚上,毛得富又親臨胡真土府第,送上一隻紅包以及幾件高級禮品之後,對胡真土說開了知心話:“胡部長,不瞞您說,我在南昆的那個開發公司總經理職務是市政府聘任的,享受縣處級,但與其他幹部又有些區別。而且也有人在背後搗我的鬼。我不是共產黨員,也沒有正式幹部編製。所以,我母親才請張首長出麵解決這件事,這事還得你多多關照啊!”
胡真土道:“我知道你肯定有難處。不過,你沒有黨員和幹部身份,這事是不太好辦。我們公司的總經理就是副師級,也就是地方上的副地廳級。你想想,這已經屬於高幹級別了,不是黨員怎麽行呢?地方上還可以有個民主黨派名額,部隊裏是萬萬不行的呀!”
毛得富道:“最好是能夠變通一下。”
胡真土想了半天,幾近於痛苦地道:“這事要不是張首長出麵,要不是你楊首長的外甥來找我,我是決對不能變通的!”
第二天,胡真土就讓毛得富填了張黨員關係表,直接給他辦了軍官證。軍官證上填寫道:“院屬公司總經理,副師級,上校軍銜”。
從此,毛得富就穿上了軍裝,坐進了副師級的總經理辦公室裏。
地位是有了,但毛得富需要的是名利雙收,並且為今後的道路打下堅實的基礎。這家公司有多少油水好撈呢?毛得富到基層研究了半天,發現公司的生意比哪裏的生意都好做,因為有人民軍隊作靠山,幹的都是官倒性質的事情。利潤最高的是賣汽油,部隊裏的廉價汽油一轉手,那都是大筆大筆的錢,其次是做後勤服務生意,倒騰來倒騰去,同樣也是穩賺不虧。學院裏出去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軍官,甚至還有轉業到地方上五湖四海的幹部。隻要沿著這條線攻下去,鈔票就大把大把地匯進公司的帳號。
西南軍事學院離南昆市隻有三百多公裏,但不屬於一個省。
毛得富升了官後,照樣時常來南昆看望楊老太,有時候在南昆一住就是一個月。至於理由,通常是外出聯係業務,誰還能管得著呢?況且他是堂堂中央首長的外甥。有時候,他就憑著一隻手機,在南昆遙控著遠在外省的公司業務經營就行。
要說到南昆聯係業務,也沒有完全說錯。因為他在南昆呆的時間長,混得熟,有許多生意還真與南昆分不開。比如說賣油的事吧,南昆缺的就是這玩意兒。市人大主任勞宜幫聽說他手頭有廉價油,整天纏著他批條子打電話。還有那個香港投機商劉德海,也是一樣地想揩油。於是,毛得富就把公司裏的大批石油轉手給了這兩位,當然,他沒有忘記將其中百分之十至二十的差價提留到帳戶之外,落入自己的腰包。
還有後勤服務生意,也得靠南昆。南昆近啊,而且有很豐富的資源。軍隊裏需要的東西,就從南昆源遠不斷地倒騰過去,他同樣也從中撈了一把。
令人遺憾的是,南昆這個鬼地方的政治空氣並不好。毛得富雖然被擠走了,小唐仍舊做了開發區的真正首腦。但是,市委書記老董和市長老田的矛盾卻日益激化起來。來自兩派的舉報信紛紛寄到中央和省紀委,滋生於兩派的各種腐敗問題,也都紛紛暴露了出來。
不久,省紀委派來了一個調查組,對南昆開發區以及市裏的幾個重點工程的有關問題進行了調查。不到一個星期,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勞宜幫就宣布停職,被省紀委采取“兩規”措施進行隔離審查。
毛得富嚇壞了,他向楊老太匯報了南昆市目前的情況,道:“現在省紀委正派人在調查,有人要整我啊。”
楊老太道:“怎麽?你在經濟上也有問題?你當開發區主任總共才半年多時間嘛!他們就開始搞你啦?”
毛得富道:“這完全是一場政治鬥爭。田市長想當書記,想擠走董書記,而董書記呢,正好和我們關係密切一點。姓田的就想拿我開刀,想從我身上發現點問題,然後整倒董書記。這些人好陰險哪。現在,和董書記關係比較好的那個勞宜幫,已經被關進去了。我擔心,他們會找到我啊。”
楊老太道:“你放心,自己不做虧心事,就別怕鬼敲門。要是他們敢冤枉你,我站出來替你說話。有我在,你就別怕他們。”
毛得富道:“這事到時候還得你出麵替我說一說,我看南昆這地方風頭不對,我還是回到西南軍事學院去避一避好,反正我現在已經不在南昆,這裏的省紀委也管不到我。”
楊老太道:“好吧,你先回去吧,公司裏的事情要緊。你要把工作做好來,人要站得直。隻要你不搞歪門邪道,我來替你撐腰壯膽。”
毛得富帶著阿嬌,離開南昆,躲進了西南軍事學院的新宿舍裏。
晚上,他經常被惡夢驚醒,摸摸身上,竟是濕濕的冷汗。阿嬌問他怎麽了,毛得富說:“我夢見有人來抓我,我被關在牢裏,兩個身材高大的人叫我站在一隻高高的凳子上,要我交代問題。他們還用很粗的皮鞭,一鞭一鞭地抽打我。”
阿嬌焦急地道:“你怎麽會做這個夢呀。”
毛得富道:“是啊,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夢,這幾天卻老是這樣,真是惡夢纏身啊!”
第二天,南昆市委組織部長烏沙打來電話,對毛得富道:“省紀委的人已經把我找去過了,不,不是我,我自己沒有什麽問題,但省紀委的同誌向我了解了勞宜幫的事。另外,他們還特別提到了你!”
毛得富緊張地道:“他們問你什麽?你都怎麽說的?”
烏沙道:“他們主要問你的組織關係問題,問你的開發區總經理是怎麽任命的。還說這是群眾舉報的呢。我當然替你說了一大通好話。我說毛得富是中央領導的親屬,在經濟方麵很有才能。為了發展南昆經濟,改變貧窮落後的麵貌,我們市委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聘任毛得富同誌擔任開發公司總經理。我還說,他在開發公司幹得不錯,引進了不少資金,也辦了不少項目。可惜我們沒能留住他。”
毛得富道:“他們沒有問其他問題?”
烏沙道:“他們問了,隻是隨便地問了一下在開發公司是否有經濟問題。我說,開發公司不是我分管的,我是個組織部長,隻管組織工作,因此,他們就沒有再問我什麽。不過我聽說,他們最近在調查其他一些人,可能是問了你在經濟方麵的情況。”
過了兩天,烏沙又打電話來,說:“香港商人劉德海也被找去問話了。具體情況不了解。他現在還沒有出來呢。”
這幾天,毛得富夜夜都睡不著。偶爾打一會兒盹,就夢見自己被關進了大獄,在受皮肉之苦。那兩位紀委的辦案人員象惡霸地主似地用皮鞭左一下右一下地猛抽他,簡直是在要他的命。他一想起自己那弄虛作假的身份,一想起自己大把大把撈進自己口袋裏的鈔票,神經就一陣陣地緊張起來。
以前,自己是個小混混時,也幹過不少壞事。可那時候並不緊張,反正就是小命一條,想怎麽都可以。現在卻不同了。現在是副師級的高幹,而且還可能一步步往上爬,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是害怕失去已經擁有和即將擁有的輝煌。
有一天晚上,他又做了惡夢,早上起來感到很虛弱。阿嬌幫他披上衣服,他就神不守舍地出了門。到了門口,迎麵走來的學院黨委書記老鄭指著後麵兩位陌生人說:“毛得富,這兩位是我們軍區紀委和省紀委的,請你跟他們去一趟。”
毛得富看到他們高大的身軀,覺得就是夢裏頭常見的那兩位。於是就覺得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