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得富一路走一路歇,走到毛家莊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毛家莊有他的同學毛得幹。毛得幹是他所有同學中最談得來的一位。原因是毛得幹對毛得富的文才和口才極為崇拜,再就是毛得富與毛得幹兩人的名字聽起來象是一母所生,兩人早在十年前就是結拜兄弟了。

毛得富在毛得幹家裏一住就是十多天,漸漸就把傷養好了。毛得幹不知道毛得富究竟幹了些什麽,但聽說毛得富在村裏受欺負,心裏就很為他鳴不平,恨不得拿把柴刀上去收拾一下王麻子和陳啞巴。

毛得富怕毛得幹得知真相,便裝出英雄肚量,要他不要與這些小人計較。

毛得富與毛得幹談起理想,他說:“在這個小地方是幹不出大名堂的,最好是能夠到城裏去混混,說不定還能混出個樣來。你想想,毛澤東要是一輩子不出去闖,他能當上主席麽?最多還不是個教書匠?正是因為他敢於離開家鄉,到長沙,到北京,才開了眼界,增長了才幹,拉起槍杆子做起了皇帝。唉,這才是男子漢應該幹的事業啊!”

毛得幹眼睛睜得大大地,道:“怎麽?你也想造反?”

毛得富道:“造反?現在可不行。現在天下太平,造反是沒有出路的。我們男子漢要想幹大事業,得首先研究一番天下的形勢,把這個世道琢磨透了,然後再化一番功夫下去,才能有所作為。”

毛得幹覺得大哥說得很在理,便問道:“那你說該幹些什麽呢?”

毛得富道:“現在是和平年代,一派欣欣向榮。在這種年代,要麽去做大老板,要麽就做大官。當然,當皇帝是永遠不可能的。”

毛得幹道:“當皇帝當然不可能。要是能做官做老板,我想這輩子也就足夠了。可是,要想做大官做大老板也不容易啊!”

毛得富道:“當然不容易啦。要是我們這輩子都呆在這個山旮旯裏,不要說不容易,連可能性都沒有啦。所以,我認為我們最要緊的是要趕快走出去,到城裏去混,去闖,拿出當年毛澤東搞農民運動的勇氣和打遊擊的鬥誌出來,我就不相信成不了氣候!”

毛得富邊說邊抬著頭死死地盯著遠方,完全是一副少年偉人的氣派。毛得幹聽得有些呆了,他覺得自己比從前更應該崇拜毛得富了。這輩子隻要跟著毛得富,就不愁沒有前途。於是,他堅定地道:“得富,我聽你的,你說怎麽幹,我也跟著你幹。”

毛得富道:“我們先找點門路,到城裏去找點活幹。先把城裏那點門道弄明白來,再想著接下去該怎麽辦。”

毛得幹道:“對。我想起來了,我有個表哥叢山兒現在在省城打工,聽說是在省林業廳當搬運工。我們先去投奔他,看看他能不能幫助想想辦法。”

年輕人說幹就幹。正巧,省林業廳最近正在搞裝潢和搬遷,叢山兒與辦公室林主任一說,毛得幹與毛得富二人也跟著他幹起了搬運。隻是,毛得富身子較弱,他對這份工作其實很不理想。

該當毛得富得意。有一天,毛得富要去辦公室搬東西,林主任說等會兒再搬。這時,林主任正與辦公室的秘書小邵在抄一些舊文件。毛得富殷勤地上去道:“林主任,這麽多材料啊,我能不能幫助你們抄呢?”

林主任定睛看了一眼毛得富,覺得他長得挺斯文地,道:“你是高中畢業吧?”

毛得富心裏挺得意地,哪顧那麽多,便應聲道:“是,我平時還喜歡寫寫東西呢!”

林主任就更喜歡了,道:“喔,不簡單啊。來,你先試抄一份。抄材料呢,不要求字寫得多少漂亮,關鍵是要寫得工整,清楚。明白了嗎?”

毛得富道了聲“明白”,便坐下來認真抄了起來。毛得富曾經對著字帖兒練過兩三年,那一手正楷和行書寫得連村裏回家過年的兩位大學生都自歎弗如。現在,他更是滿懷喜悅地等著林主任誇獎了。

林主任拿過毛得富抄完的那頁材料,果然誇口不停,道:“喲,不錯不錯。”他又拿過去給辦公室秘書,並道:“你看看,這字比你漂亮吧?”

年輕的小邵秘書剛從名牌大學中文係畢業,心氣高傲,本來是很不情願奉承的,但是這幾天他已抄痛了手腕,早就巴不得有人代勞了,便破例地微笑道:“漂亮,漂亮!比我寫得好多了。林主任,我看這些材料就叫他來幫助抄寫吧?”

林主任自己抄得不多,但也有些厭煩,便高興地答應道:“行,小毛,你從今天開始就別再去搬東西了,你就坐在這裏抄寫材料吧!”

毛得富坐在幹淨明亮的辦公室裏,一坐就是半來個月。

有那麽好幾天,辦公室的林主任和秘書小邵有事下鄉,辦公室裏就隻剩下毛得富一個人。此時此刻,他可以大模大樣地打電話,抽煙,簡直是主任和秘書的位置盡屬於他一個人了。

有天上午,一位胖乎乎的中年人來到了辦公室,說要找辦公室的領導。毛得富說林主任已經下鄉去了,要過好幾天再回來。

中年人和謁地問道:“你是秘書吧?你貴姓?”

毛得富一聽“秘書”二字,心裏淌過一道暖流,忙點了點頭,道:“我姓毛”,後又怕到時被揭穿,便指著桌上的材料道:“我是搞這些文字工作的。”

中年人笑得更可親了,忙遞過大中華道:“噢,毛秘書,請抽煙!”

毛得富接過大中華香煙,中年人就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了。

毛得富問他有什麽事情要辦。

胖胖的中年人搖著頭道:“唉,我是有困難啊。我是城區附近東城縣木材檢查站的站長,我姓朱。前段時間,省裏來了個檢查組,偷偷地到我們站裏來檢查,查出了我們在執法當中的許多問題。我聽說廳裏要發個通報,正由你們辦公室在起草。這件事情不好辦哪!”

毛得富隨口道:“是啊,不好辦哩。”

朱站長忙問道:“這件事你清楚麽,是不是你經手的?”

毛得富胡謅道:“噢,我聽說過這件事,上麵抓得很緊呢。聽說弄不好還要把你這個站長撤掉。至於誰來經辦,現在還沒有落實。不過,都是辦公室裏的,誰辦都一樣的。”

毛得富的意思是說,不管誰辦他毛得富都有說情的本事,要是他自己辦就更可以幫忙了。

朱站長是何等聰明老練之人,他早就聽出了弦外之音,便又掏出了一支大中華香煙,道:“毛秘書,時間不早了,我看中午是不是我們坐下來吃頓便飯。地點就由你挑選好了。”

毛得富沒料到朱站長的事有這麽要緊,更沒料到朱站長會這麽大方,便笑著道:“那我就不客氣啦”。他又想起還有兩位哥們平時吃得太苦,便對朱站長道:“我還有兩位朋友,也在廳裏工作的,是不是也一塊兒叫上。”

朱站長忙答應道:“當然,當然可以。”

毛得富撥通了樓下的電話,叫毛得幹接電話。毛得富在電話裏嘰裏咕嚕說了通土話,讓朱站長一個字也聽不懂。然後放下電話道:“朱站長,我們走吧,他們就在門口等我們。”

四個人坐進了帝國飯店最豪華的一間包廂裏。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桃花湖,湖上是一艘一艘的大遊船,船上的女藝人正在輕輕地歌唱。

毛得幹與叢山兒在路上就聽毛得富說了,要他們對他的身份注意保密。兩人早就心領神會了。

朱站長氣派很大,點上一隻王八,一盤螃蟹,其他都是時鮮的葷蔬菜。另外,還給每個人發了一包大中華。

一杯白酒落肚後,朱站長滿麵紅光地對毛得富道:“毛秘書,老弟的這件事可就全靠你幫忙啦?”

毛得富也喝高興了,拍拍胸脯道:“沒問題,這件事我包啦,保證給你辦好!”

朱站長道:“隻要把這件事辦成,要什麽開支,你盡管說!”

毛得富聽到這句話,眼睛又亮了,想了想,又深沉地道:“你還別說,要辦這件事還真要點開支。是不是?發通報這件事,得由辦公室主任和經辦人說了算。給你說輕點就輕點,說重點就重點。還有,就算真有什麽問題,我們辦公室的同誌幫你說那麽幾句好話,其他人還會有什麽說法?朱站長,你說是也不是?”

朱站長笑道:“是啊,毛秘書,我是看出來了,你是個能辦事的人!”

毛得幹忙在一旁湊和道:“那還用說,毛秘書文才好,又能幹,聽說不久就要升副主任了呢!”

朱站長就咬緊嘴唇道:“好好好,再來一杯,毛秘書。我沒找錯人,我要找的就是你,這事你給辦成了,要怎麽都成!”

毛得富就輕輕地湊到朱站長的耳跟道:“我先跟主任說說,順便給他兩條煙,探一探,然後呢,再請他們到這裏來坐坐,邊吃邊談嘛!”

朱站長道:“嘿,行!就這麽著,這件事就全拜托你了。”他叫服務員小姐拿了兩條大中華香煙來,遞給毛得富道:“吃飯的事,你就隻管記帳好了,這個帝國飯店,我們站裏是專門記帳的,我跟老總打個招呼。”

服務小姐把老總叫來了,朱站長對老總道:“老總,這位是林業廳裏的毛秘書,未來的毛主任,以後他來吃飯,他簽字就等於我簽字,我會來結帳的。”

老總自然高興得很,道:“行行,我有數了!歡迎大家常來啊!”

送走了朱站長,毛得富與毛得幹、叢山兒一行人回到了雞窩似的租房裏。

毛得富拆開一條大中華,每人分了三包,道:“哥們,我可以個講義氣的人啊,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嘛!”

毛得幹道:“得富,你可真是個人才啊!”

叢山兒道:“是啊,要是得富真是個林業廳的幹部,說不定真會當主任哩!”

林主任和小邵秘書回來後,毛得富私下裏把那條大中華給了林主任,然後說朱站長是他一個親戚的親戚,要林主任關照一下。林主任知道那件事情問題不大,便答應了。在小邵秘書寫通報時,隻是在批評其他木檢站存在嚴重問題之後,順便地帶了一句而已。

毛得富手裏拿著通報,坐在帝國飯店裏給朱站長打電話。朱站長得知毛秘書神通廣大,對他自然感激不已。毛得富很想經常在這裏用餐,但又不敢太放肆,便試探性地問道:“朱站長,我在飯店裏請他們吃過了。以後我可能還有些朋友要一塊用餐,也在這裏開支一下,沒問題吧?”

朱站長在電話裏道:“沒問題,我上次不是說過了麽,你簽字就是,你簽就等於是我簽嘛!”

毛得富有了這句話,便每天坐進了帝國飯店,與得幹、山兒二人一塊,過上了花天酒地的資產階級生活。

三個月下來,毛得富在帝國飯店記下的帳竟達到了兩萬塊。

這下子朱站長可是感到意外了,他沒想到毛秘書會有這麽放肆,查了查帳單,原來他每天都在這裏用餐,真是太過份了!

朱站長托人了解了一下,這才得知這位毛秘書原來是位農民臨時工。朱站長沒辦法,不得不找林主任商量此事。

林主任也坐進了帝國飯店,邊吃邊聽朱站長說起前因後果。林主任說毛得富從來就沒有請他到這裏來吃過飯,兩萬塊錢的帳全是他自己的事情。這下可把兩個人都氣壞了。

朱站長問林主任該怎麽辦。

林主任說:“能夠怎麽辦呢?小毛是鄉下人,你就是扒了他的皮也賣不出兩萬塊呀?再說,這件事要是捅出去了,你朱站長臉麵上也無光呀,不是你自己請他簽字的麽,還有飯店老總可以作證呢。現在你怎麽好指責他呢?”

朱站長懊悔道:“是啊,都怪我當時沒有搞清楚。”

林主任道:“我看這事就算了吧,你把這兩萬塊的帳自己兜了算了。我們林業廳搬遷的事也基本結束了,今後也用不著請臨時工了,幹脆借這個機會把他們打發走,從此互不相幹。至於這件醜事,大家今後都免提為好。”

叢山兒還想在城裏找點活幹,可聯係了幾個地方都沒有著落。最後,隻有一個當建築包工頭的老鄉,願讓他們三人在工地上幫助挑挑磚頭和泥沙,每天自己管飯,工錢二十元。毛得幹願意幹,可毛得富根本吃不消。他說:“我們是省林業廳出來的,現在到工地上幹苦力,太沒有出息了。”

叢山兒道:“我們本來就是出來混飯吃的,又不是來當官”。

毛得富道:“這樣吧,要是你們想幹呢,也遲點再來。我先替大家想個辦法,能不能找個輕鬆的活兒。”

毛得幹興奮地道:“有什麽輕鬆的活。”

毛得富道:“這幾天我一直在琢磨。說實在的,我不喜歡幹苦力,我這個人就是喜歡當官,眼紅那當官的派頭。我們不如就打上做官的旗號,出去考察考察。” 叢山兒道:“什麽叫考察?”

毛得富道:“所謂考察,就是那些當官的,到外單位去走走看看,帶著工作的名義遊玩幾個地方,然後就是吃吃喝喝,拿點紀念品。”

毛得幹笑道:“這倒是好事情。可是當官我不在行呀。”

叢山兒道:“最要緊的是這樣做行不行,要是萬一到時候人家發現我們是假的,那可怎麽辦?”

毛得幹道:“這有什麽要緊,得富想得出的事情準沒問題。我們在帝國飯店開支掉兩萬塊錢,人家發現我們不對,不是照樣不了了之麽?”

毛得富道:“是啊,就算人家知道了,我們不就是吃點喝點麽,又沒有騙人家錢財。再說,我之所以選擇這條路,也是研究了一番的。現在那些七零八落的考察團,有幾個是正兒八經的。還是不找借口來遊山玩水,吃吃喝喝。而且,那些基層的單位領導,也不加分析,他們才不管那麽多呢!”

毛得幹道:“我們就這麽幹吧。隻是,我們打什麽旗號呢,去考察什麽好呢?” 毛得富道:“我們是省林業廳出來的,對林業工作最熟悉,要打旗號就打省林業廳的旗號,至於考察呢,就選擇林業方麵吧。”

叢山兒道:“對,林業方麵我倒也熟悉一點。我看過這方麵的書籍,也和林業方麵的幹部打過交道。”

毛得幹道:“我最熟悉的是毛毛蟲,這也算是林業上的一種病蟲,我在家裏的時候,縣林業局的人就到村子裏來了解過。”

毛得富道:“好,我們就選擇毛毛蟲來做文章。這倒是個新課題哩。”他接著想了想,道:“我們兩個姓毛,一個姓叢,你們想想,我們三個人叫做毛毛蟲考察團,怎麽樣?”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大聲地笑了。

毛得富道:“我們毛毛蟲考察團其實早就開始工作了。前段時間是在省林業廳,也就是在上麵考察。現在呢,我們還要深入到基層,到下麵去考察。你們看是不是?而且毛毛蟲這個名字又這麽湊巧,我看我們這次考察一定會取得圓滿成功的。” 毛得幹和叢山兒都急著想去考察。

毛得富道:“對於這次考察,我們還得好好研究一下,不能露出馬腳。至於第一站,我們就去北山縣,那裏是林區,接下去就按照南山、西山、五峰等一個縣一個縣地考察過去。我們先給北山縣林業局打個電話,叫他們事先做好準備。”

毛得幹道:“是啊,是得叫他們有所準備。自從告別了帝國飯店,我已經有三天沒有吃過王八了,我總是覺得生炒的好吃。”

叢山兒笑了笑道:“嘿,我倒是覺得那玩意兒怎麽燒都好吃。”

毛得富來到一隻公用電話亭邊,拿起他從廳辦公室裏偷來的一本全省各地林業係統的電話號碼小本子。他給公用電話投了個硬幣進去,撥通了北山縣林業局的電話,道:“喂,是北山縣林業局嗎?我是省林業廳小毛,我是病蟲防治辦公室的,對,我們組織了一個考察團,想到下麵來看看病蟲防治問題,特別是毛毛蟲,聽說你們那裏也不少,我們明天要來看一看。啊,三個人,明天中午就到。帶隊的是老叢,呃,我們的叢主任,他是考察團的團長。好的,明天中午見。”

叢山兒在旁邊一聽,傻了眼,道:“啊呀,這下可完了,你怎麽說我是主任呢,你當主任不是挺好的麽?再說,我對當官是最不在行的呀?”

毛得富道:“當官你不在行?你曾經聽說過一個故事麽?我告訴你,清朝的大人物李什麽你聽說過吧?他曾經指著人家的鼻梁骨罵道:‘你要是連做官都不會做,那你還會做什麽呢’!”

叢山兒道:“這是什麽意思?”

毛得富道:“還問什麽意思!天底下最難做的是我們家鄉的那些農民,那些做苦力的。而天底下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做官。你想想,整天嘻嘻哈哈,吃香喝辣,這是多麽簡單輕鬆的事情呀。再說,我們三個人吧,毛得幹和我都還年輕,隻有二十出頭,而你呢,已經三十歲了,看上去還要老,倒象是有四十歲,長得又胖墩墩,傻乎乎的,這是多麽好的條件呀。”

毛得幹在一旁聽了也笑了:“你還別說,我表哥還真象個當官的,就是太傻了點。要讓他去當夥房師傅可能更象些。”

毛得富道:“不,他就是個當官的料。你以為當官的個個都聰明?至少有一半有他這麽傻。還有一半聰明的,整天雞鴨魚肉地猛吃,又不動腦筋,遲早也要傻下去的。”

叢山兒道:“這麽說,我這個團長是當定的了?”

毛得富道:“那當然。你就是我們考察團的團長。不會當慢慢學著點,你隻要少說話,多點頭。餘下的話我們會替你說的。”

次日中午,毛毛蟲考察團一行三人準時來到北山縣林業局,找到了昨天接電話的辦公室主任老孟。老孟又把他們帶去見牛局長。牛局長一個上午就等著考察團的到來,早就讓老孟去林業招待所備下了海陸空各類葷腥佳肴。由於早飯沒吃,到十點鍾肚子就咕咕叫了,他匆匆忙忙地寒喧了幾句,便急著叫老孟備車,讓上級領導趕快進餐廳。

林業招待所設備簡陋,但這隻包廂還是極為考究。更讓人高興的是,桌子上的菜絕對不比省城帝國飯店遜色。那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遊的,應有盡有。毛得幹看得都流出了口水,說了聲:“客氣客氣!”叢山兒不會說話,也跟著道:“是啊,客氣客氣!”

毛得富怕他們露馬腳,便指著叢山兒道:“牛局長,這位是我們病蟲防治辦公室的叢主任,也是我們考察團的團長。還有一位和我同姓,也姓毛。”

牛局長笑了笑道:“好,叢主任,毛領導,毛領導。”

老孟主任以及其他幾位局領導都一個勁地跟著叫,把個毛得幹叫得心裏熱乎乎地,叢山兒聽了後,看上去就更傻了。

牛局長對酒菜的感覺其實與其他同誌一模一樣,他舉起酒杯,對毛毛叢三位道:“來,三位領導,歡迎你們光臨指導。我敬你們一杯!”

大家都開始喝酒吃菜,牛局長又叫小姐拿過來一條大中華,一人一包發下去,剩下兩包就一支接一支地遞過去。害得叢山兒嘴裏刁一支,耳上背一支,桌子上擺兩支。毛得幹也象煙囪似地抽個不停。隻有毛得富,抽得斯斯文文,那風度其實是最象個機關幹部的。

瀘洲老窖上到第三瓶時,大家都有點暈乎乎了。

牛局長端起杯子,對叢山兒道:“叢主任,叢團長,我再敬你一杯!”

叢山兒道:“不,我,我不能喝了。”

牛局長道:“叢主任,叢團長,你要是看得起我牛,牛某人,就再喝了這一杯!”

叢山兒聽了“看得起”這句,便搖頭晃腦地道:“牛局長,你太客氣了。我看不起你?我怎麽敢看不起你?我,我叢某人算個什麽?我,我什麽都不是......”

毛得富覺得叢山兒有點不太對勁,輕輕地往他腿上扭了一把。叢山兒感覺到象是一隻蚊子咬了他一口,拍了拍大腿道:“我,我不是什麽主任,也不是什麽團長,我,我隻不過是來揩點油而已。”

毛得富嚇出了冷汗,毛得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料,卻聽牛局長道:“叢主任,你,你說得好。你不是什麽主任,告訴你吧,我,我也不是什麽局長。我們都一樣,都是混飯吃的。來,就衝這句話,咱哥們再幹了這一杯!”

叢山兒實在不習慣於當官,聽了牛局長說自己也不是什麽局長,這才感到有點踏實,便舉起酒杯道:“好,大家都混飯吃,大家都騙飯吃。好,說得好。來,我們幹了這杯!”

毛得富用餐巾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笑著對牛局長道:“牛局長,我們叢主任喜歡開玩笑,你可別把他給灌醉嘍!”

牛局長道:“好,這樣的領導好。小毛啊,說句心裏話,我,我見過這麽多的上級領導,就數這位叢主任好,他平易近人,他不擺架子。他看上去象個官,又不象個官。這樣的領導,現在不是太,太多,而是太,太少。”

牛局長也不聽人家說什麽,叫過服務小姐道:“來,小姐,今天我老牛喝高興了,來,再拿一條大中華來,這是專給我們叢,叢主任的!”

叢山兒接過香煙,道:“太客氣了吧?”

牛局長揮著肥嫩的大手道:“沒事沒事,拿去拿去。”

毛得富沒等牛局長說完,早就從叢山兒手裏接過香煙,把它放進了手提包裏。 大家喝得差不多了,牛局長對辦公室主任道:“老孟啊,晚上的活動,你給安排一下,是不是給洗個桑拿,或者請幾個漂亮點的小姐陪他們跳跳舞。”

叢山兒點了點頭,二毛忙道:“牛局長真是太客氣了!”

牛局長道:“沒關係,玩開心點嘛!我晚上喝多了,隻好失陪,我就委托老孟代陪了。另外,明天要看哪些地方,要到哪幾個地方去玩一下,都由老孟陪吧。”

老孟讓駕駛員拉著三位領導去洗了桑拿,然後,又去縣城裏最好的舞廳裏跳舞。叢山兒喝多了點,毛得幹和毛得富還比較清醒,所以跳起舞來還十分賣力。特別是毛得富,對縣林業局派來的兩位小妞十分滿意。其中那個叫小琴的,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段有身段,這種人才真是在省城裏也不可多得。毛得富一曲接一曲地摟著她跳,簡直是愛得不得了。

小琴是位林業學校畢業的中專生,現在縣林業工作站工作,她一心想調往省城,對麵前這位省林業廳來的小夥子,恨不得能馬上嫁給他才好。

毛得富知道了小琴的心事,便全心全意地討好她。兩人可謂是情投意合,一見鍾情。第一個晚上兩人就親了嘴,到了第二個晚上,毛得富還把她拉到**匆匆忙忙地睡了半個小時。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這小琴自從把青春獻給了毛得富,便整天與他難舍難分。以致於毛得富要去山區考察毛毛蟲,去風景區遊玩,她也一定要跟著去。好在毛得富極力舉薦,辦公室主任老孟便同意帶上她去了。

三位領導到幾個林區轉了轉,看了些毛毛蟲,但說不出什麽道道兒。隻有毛得富說了句:“問題不大,但要從小抓起,防止病蟲蔓延。”叢山兒接過來重複了一遍:“對,要從小抓起,防止蔓延。”

老孟在筆記本上裝模作樣地記下了這兩句話,就下了山。剩下的就是帶他們去縣裏幾個重要的風景區玩了玩,再就是吃吃喝喝,最後每人送上一袋紀念品。

毛得富要老孟幫助撥通南山縣林業局的電話,讓他通知對方考察團到達的時間。然後就是叫北山縣林業局的車子幫他們送到南山縣。臨走前,小琴姑娘急乎乎地趕來送行,毛得富說過段時間會打電話來的。隻見小琴偷偷地給他塞過來一封信,眼裏紅紅地,不等淚水掉下來,就扭轉屁股小跑著走了。

接下來,毛毛蟲考察團依次考察了南山縣、西山縣、五峰縣......幾乎用了個把月時間,把十幾個林區縣都走了個遍。可謂深入基層,工作細致。致於收獲,毛得富在筆記本上作了粗略的統計,各縣送來的香煙及禮品價值約兩萬餘元,他們在晚上偷偷去市場上削價變賣,共得人民幣一萬八千餘元。

小琴姑娘自從將那封充滿情愛和血淚的情書送給毛得富後,就再也沒有聽到過毛得富的半點音信。她苦苦地等了一個多月,實在無法忍受煎熬了,便跑到省林業廳去找他。一問才知,省廳根本就沒有這個人。倒是辦公室林主任想起來了,原先曾經雇用過兩個臨時工,都姓毛的,會不會是他們。

小琴姑娘的淚水引起了省廳領導的高度重視。他們到各縣了解了一下,發現基層林業局的領導都被蒙騙了。經過調查得知,此時,毛毛蟲考察團正抵達雲山縣。

毛得富和毛得幹二人在招待所因喝酒太多而進了廁所,等他們出來時,聽到了樓下叢山兒的叫聲。他們偷偷一看,不好,是一個穿製服的公安人員把他扭住了。另兩位公安正向他們衝過來。

毛得富反映特快,他早就趁剛才上廁所時發現招待所下麵的圍牆了。於是,他拉著毛得幹重新返回廁所,縱身跳上了圍牆,然後又跳到了大街上。兩人攔住一輛出租車,開出十幾分鍾,又換了一輛。這樣幾次一換,終於安全地離開了雲山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