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湖畔的享樂與奢侈是屬於別人的,毛得富隻是一個不得誌的看客。

擁有了邵楓之後,毛得富覺得自己就象是一個窮乞丐忽然擁有了一座價值連城的漂亮房子。可是除了房子之外,他仍舊一無所有,仍舊不名一文,並且更加為自己的生計產生重重的失落感。

男人需要女人,也需要金錢。

一個擁有漂亮女人的男人,比什麽時候都更需要金錢!

毛得富白天徘徊在紅豆湖畔,晚上守著湖畔飯店的酒巴台,腦子裏一天到晚想著的就是錢,錢,錢。可是,到哪去弄錢呢?他曾經想到過去搶劫,可是不行,他對搶劫不在行,而且風險太大。他想到過去騙錢,但是除了以前的那些花樣外,他再也想不出什麽新招。現在的人越來越鬼,已經不再那麽好騙了。沒辦法,他隻好正正經經做人,等待著時機的到來。並且,最好是象邵楓所希望的那樣,弄個什麽官來做做。那可就真是不愁吃不愁穿了。

有一天中午,他帶著邵楓經過湖畔的一家小店,兩人各吃了碗過橋米線後,正要離開。卻見前麵走過來兩位營養不良的少女,一人手裏拿著一疊報紙,到處分發。邵楓最討厭這種東西,說實在,現在這玩意兒實在是太多了。可是,其中的一位少女卻死纏著要塞給他們。似乎對她來說,最關心的是盡快把報紙發完,至於人家是不是要看,她並不關心。邵楓把報紙拿過來,毫無興趣地把它轉塞給了毛得富。毛得富隨意地打開來一看,原來是一些藥品推銷廣告。盡是治什麽男性病、女性病的東西,似乎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得了這些怪毛病似地,看了真叫人惡心。

毛得富正要將它摜掉,可前麵站著一位戴紅袖套的下崗工人,正陰險地盯著他。對他來說,他最關心的不是這座城市的衛生,而是是否能從犯了錯誤的遊客身上多罰點錢來。毛得富同樣回以陰險的目光,決心不中他的計。於是,他又攤開那張報紙,把眼睛盯著最末的那塊文章。好,是則招聘啟事。看來,這個藥廠果然連自己也覺得推銷乏術。於是,廠長大人親自決定,要從社會上招聘一批推銷人才。

邵楓正要和他講話,見他看得那麽認真,也湊過來看了。得知藥廠要招人,她便熱情地鼓勵毛得富去試一試。因為,她曾經聽毛得富吹過牛,而且,她也相信毛得富具有推銷才能。於是,毛得富留意了最後的一句話:“有意者請於某月某日至某日到南江製藥廠銷售科報名麵試”。

為了給毛得富打氣,邵楓還專門陪他到廠裏來報名。那天,前來報名的人很多,銷售科裏裏外外都站滿了人。就在毛得富進去報名的那會兒,藥廠廠長石桂親自到銷售科裏來察看了一下,由於邵楓就站在毛得富身邊。石廠長對這位出類拔翠的美女行了長時間的注目禮,就在那一刻,他就決定要錄用她了。於是便故意套近乎道:“你也是來報名的?”不料邵楓莞爾一笑,指著毛得富道:“不,我是陪他來報名的。”石廠長不無遺憾但又裝腔作勢地道:“可惜可惜,不,不錯啊,我覺得你們都不錯。要是你們一起來參與我們的銷售工作,那就好了。”

麵試時,石廠長很留意毛得富的表現。毛得富有著邵楓給他打氣,心情特別的好。在被問及過去的工作經曆時,毛得富又開始大吹特吹起來。

他說:“我在廣告方麵有一定的經驗,而且我認為是比較成功的”。他拿出了當年在《百合文學》工作時的一些證件和發表的廣告文章,對石廠長道:“我曾經被省文聯《百合文學》雜誌聘為特約記者,我在《百合文學》工作的那段時間,大約有百分之七十的廣告是我拉來的。正因為這樣,他們還特地聘請我擔任《旅遊經濟》一書的副總編。這是一本全省旅遊和經濟相結合的廣告方麵的書籍,我出馬隻三個多月,就拉來了五十萬。”

“等一下”,石廠長打住了毛得富的話頭,道:“這本書是你當副總編的?”

毛得富道:“那當然。”

石廠長就笑了,道:“這就不對了。你要知道,我還是前兩天才拿到這本書。因為我們製藥廠也為這本書出了兩萬塊錢,所以我仔細地翻了一遍。而且,我們廠的這個廣告是龍總編親自來聯係的。我記得這本書的總編是龍學文,副總編是兩個姓劉的。好象沒有姓毛的呀?”

毛得富麵不改色地道:“喔,這本書已經出來啦?我自己還沒看到過呢。他們沒有把我的名字擺上去,我並不怪他們。因為,到後來,也就是快要出書的時候,我是主動退出來的。”

石廠長不解地道:“為什麽?”

毛得富道:“我對他們的排名有意見。因為一開始,就我一個副總編。後來快出書時,我得知另外有人也要插進來,而且還要排在我前麵。我想想這本書的廣告大多是我拉來的,而最後卻是這樣的結局,心裏很不服氣,就退出來了。其中有兩筆廣告的回扣,我到現在還沒有去領呢!”

石廠長似乎有些不信,道:“真有這回事?”

毛得富道:“你不信?你不是認識那個叫龍學文的總編麽?你可以打個電話問他呀?”

石廠長在銷售科裏當場就撥通了龍總編的電話,龍總編承認當時是有一個叫毛得富的人做副總編的。後來由於種種原因,中途不幹了。

石廠長想問具體原因,龍總編猶豫了一會兒,問他為什麽要問這麽仔細。石廠長就把毛得富現在正在應聘該廠銷售員的事說了。

龍總編因為當時在毛得富這件事上有些心虛,便含糊道:“毛得富這個人啊,有些缺點,但他的確是個廣告人才。隻要你們帶得好,加強管理,我相信,他會幫你們拉到業務的。”因為龍總編知道毛得富就在石桂身邊,當時自己也拿到過他的好處,便樂得做好人,其他事情也就不再說了。

石廠長聽龍總編這麽一說,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不再小看這位斯文的青年了。他再問了一句道:“你曾經拉過廣告業務,可是我們現在是要你去推銷藥品。這兩件事,既有相同的地方,也有較大的區別。你今後有把握幹好麽?”

毛得富道:“當然有把握。其實,拉廣告和搞推銷本質是一樣的。那就是抓住自己業務的特點,抓住對方的心理特點,然後開展工作。關鍵是怎麽樣去搞些小恩小惠,搞好互利互惠嘛。這就是推銷業務最本質的東西。石廠長,你說呢?”

石廠長是搞生產出生的,以前雖然研究過推銷,但對這項業務其實並不精通。他回想起外麵那些推銷員到他這裏來推銷業務時的種種陰謀詭計,想起自己拿到過的種種好處,再聽毛得富這麽一分析,一歸納,嘿,想想還真有道理。看來,這個家夥還真有點名堂。

於是,石廠長當即拍板,叫他明天就到廠裏來報到上班。

毛得富風風火火地幹了一年光景,憑著他能吹會騙的嘴巴,以及會拍會送的手段,大批的藥品被他推銷了出去。從所有的推銷員業務排名來看,他已經排到了第二名,在新招的推銷員中,自然是排在第一名。

他從財務上拿去的回扣費總共有十萬多,當然,其中有一半左右是額外送給對方單位的領導和經辦人員的。剩下來的錢,數目已經不小了。本來,他和邵楓兩個人過過日子是綽綽有餘的。可是,邵楓除了要吃飯穿衣外,一個要命的毛病就是要吸毒,每天開支要一兩百塊。這麽一來,毛得富賺來的錢,還是不夠用。她還得私下裏去“賣肉”賺錢,養活自身。

毛得富知道邵楓背著他還在幹老行當,心裏不悅,可也沒有辦法。邵楓曾經說過,隻要他有能力養活她,她就死心踏地地跟他一個人。想想邵楓這麽漂亮,這麽動人,又染上了這麽個毛病,她是多麽無可奈何,多麽令人心疼啊。

毛得富的心中有了一個計劃。他要在來年推銷更多的產品,拿更多的回扣。同時,最好是混上一官半職。因為,現在廠裏麵已經推翻了平均主義。南江製藥廠雖然是家國營企業,按理幹部與職工應該拿一樣的工資,由於工人在一線工作,以前甚至收入還要更高些。可現在不同了,藥廠學著其他廠的樣,幹部按職務大小紛紛拿起獎金來,而且數目大得驚人。比如,普通職工年底拿一兩千,而廠長副廠長級的要拿七八萬甚至十來萬,中層幹部也可以拿個二三萬、四五萬。象供銷科這個位置,是藥廠裏比較重要的。如果毛得富能夠混上科長,年終獎至少可以拿五萬以上,就算幹個副科長,也能拿三四萬。這可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啊。獎金再加上工資和回扣,這份工作還是很有幹頭的。毛得富也就可以養活那個美得讓人心焦的女人了。

有了這個計劃後,毛得富就要付諸實施。在一個月色朦朦的夜晚,他帶著豐厚的禮品來到了石廠長家裏,向他傾吐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希望自己在推銷方麵的才華,進一步得以發揮,為企業作出更大的貢獻。

石桂對他送來的禮物很滿意,其實也很想把他用起來。但是,這位一向好色的廠長忽然想起上次站在毛得富身邊的那個女人來了。他想,要是能夠得到她就好了。隻要能和她掛上勾,毛得富的要求也就不算過份了。

於是,石廠長就很熱情地關心起毛得富的女人來了。他問起她的名字,她的工作,甚至她的過去和愛好。毛得富半真半假地回答了一通後,對石廠長的問題越來越引起了警惕。他也是個男人,他知道,這個色鬼廠長顯然是對邵楓動起歪腦筋來了。他心裏很火,可是不能讓它發泄出來。

石廠長很意外地退回了毛得富送來的禮品,並且表示一定認真考慮他的想法。最後,石廠長很客氣地提出:“下次把邵楓一起帶來玩,”說完又覺得不妥,便胡亂地加上一句道:“她可是個人才哩!”

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還是毫無動靜。其實,這也是在毛得富的意料之中。石桂那東西沒有收下他禮物,並且還對他的女人心懷不軌,自然不會有什麽好消息。

再一次見到石桂,是他們銷售科請客吃飯,石桂也來一同陪吃。

在大家喝得天昏地暗時,石桂拉著毛得富的手在沙發上坐下聊天。在沒有旁人的時候,石桂又醉醺醺地問起毛得富的女人,道:“她長得可真是令人著迷!”

毛得富對他的話很有些反感,便岔開話題,又提起銷售科長的事。石桂說:“現在科長這個位置還不能動啊”,毛得富道:“聽說銷售科還缺少一個副科長。”

石桂又想起了毛得富的女人,道:“得富啊,你別老是提這件事。這事我已經記在心裏了啊。”接著,他又道:“得富,我真羨慕你,你可真有豔福啊!”

毛得富想讓他死了這條心,便頂過去一句道:“石廠長,我哪能比得上你呢?你身邊那麽多的女人,難道還不滿足?”

石桂揮了揮手道:“不行不行,我那些不行”,然後,他又想起什麽,道:“噢,我最近認識的那個小蕾姑娘挺有味的。你看,什麽時候我把她讓給你怎麽樣?”

毛得富知道石桂現在是喝多了,所以才敢這麽放肆地和下屬說這些,便惶恐地道:“不敢不敢,我怎麽敢碰石廠長的女人呢?”

石桂道:“沒關係,我石桂氣量大得很。不象你,氣量這麽小,家裏藏著個女人,看都不讓我們看一眼。”

毛得富道:“哪會呢?她其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石桂道:“沒那麽好?我看我們幹脆就換一個吧?怎麽樣?”

毛得富不知該說什麽好,便笑著道:“石廠長真會開玩笑。”

石桂道:“得富啊,我可是說真話啊。你可別抱著那個女人不放,換換口味嘛,啊!至於你說的那個什麽銷售科長,那是一樁小事嘛!”

毛得富知道石桂的用意了,石桂是想用自己最漂亮的姘頭小蕾來換他的邵楓。而且,隻要他答應,他還可以得到銷售科長的位置來作為補償。

後來的好一段時間,毛得富都生活在矛盾之中。他想,也許換一下也未嚐不可。但他又舍不得邵楓被他長期霸占了去。是不是可以換一段時間後,又重新換回來呢?而且,是不是換了之後,就真的能夠當上年收入五至十萬元一年的銷售科長呢?萬一當不上而被他白玩了女人,豈不是莫大的恥辱?這的確是一件矛盾的事情。何況,這種事情又不好直來直去地商量。

正在他決心霍出去把邵楓獻給石桂時,他卻聽到了石桂將要調動的消息。

毛得富一半是高興,一半是失落。高興的是自己再也沒有必要犧牲邵楓了,失落的是呢,自己當銷售科長的事又渺渺無期了。

毛得富的轉機,是在與外地某醫院院長吃飯時的一席談話之後。

那位院長已經是個老幹部了,除了醫學知識外,滿肚子盡是一些雜七雜八的學問。毛得富在拿出回扣的一半給院長並要求他買進南方廠的藥品後,院長爽快地答應了。然後,院長在醫院附近一家長期記帳的酒店裏請毛得富好好地撮了一頓。當雙方酒興調起來之後,毛得富開始向老院長請教如何才能混上一官半職。

老院長笑了笑道:“這年頭,當官不比我們從前了。現在那些青雲直上的,盡是一些烏七八糟的鳥東西。不是有親友靠山,就是靠投機鑽營。再還有,就是靠跑官,買官,甚至騙官。”

其實,毛得富對老院長說的這些也不是一無所知。想當年,他到省文聯謀得那個副總編的頭銜,也是動用了一些歪門邪道。不過,那其實也算不上什麽官,隻是編一本書而已。現在,他想正兒八經地搞個官當當。他對老院長說的話,很感興趣,便追問道:“什麽?現在還有人騙官?”

老院長擺起老資格,笑道:“那當然。你沒聽說過?現在這種事情多著呢!” 毛得富要老院長重點談談騙官的事。老院長就談了這麽兩件奇聞。

第一件是某縣造紙廠有位小工人,一向愛吹牛。可是在從前的那些年代,吹牛是不吃香的,工作是靠勤勤懇懇做出來的。所以,一直到退休,他還是一個小工人身份。可是最近呢,他卻忽然吃香了起來。你道是什麽?因為退了休之後,他又開始吹起牛來了,而且現在吹牛還真管用。他到外地幫別人聯係點小業務時,總是自吹自己是“老紅軍”、“老革命”,他把一位部隊領導的故事硬按到了自己頭上,於是,說起來總是有鼻子有眼地,聽得人家不得不信服。最後,他就幹脆自稱自己是“軍隊高級幹部”,是“中央特派員”,這樣吹下去,終於贏得了省裏一位經貿廳位副廳長的信任。這位廳長也許真有些事業心,真想創一番事業。於是,他就陪著這位“老革命”到處考察,還被某市政府聘為“市長顧問”。憑著這個位置,他撈到了不少油水。直到不久前,因為他胃口太大,騙了人家二十萬資金,才被公安部門抓到了把柄,觸了黴頭。

第二件事也玄得很。有一位社會上的流浪青年,整年四處行騙,可惜油水不多。他聽說現在上麵的幹部紛紛下派,到基層掛職鍍金,非常吃香。於是,也想到縣裏弄個什麽頭目幹幹。於是,便向有關人士討教了其中的學問。有一天,他認為自己已經“成熟”了,便化錢請人刻了兩枚公章,又到私人印刷廠印了幾份公函。這樣,就自己填了份幹部下派表格並打印了一份通知。接下去,就冒充市委組織部給某縣委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說某單位有位年輕幹部要下派到縣裏來擔任縣委副書記。對方非常熱情。這位先生便走馬上任,轟轟烈烈地幹起了他的縣委副書記來。這兩年當中,他還真是撈了不少油水。滿心希望自己的副書記能夠一輩子幹下去的,卻不料,下麵有些常委們早就想他的這隻位置了,便到市委組織部打聽他什麽時候離任。因為下派幹部通常是混個兩三年就走的。不料,市委組織部翻了半天的檔案,卻不見有這麽個下派幹部。這才露出馬腳,被送進了大牢。

“聽君一席言,勝讀十年書啊!”毛得富深有感慨地道。

老院長不過是借著酒興發一通牢騷,哪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自此後,毛得富便專心研究如何去騙個官來做做。而且,還要吸取別人失敗的教訓,在前人的基礎上,再創新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