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給我的文件是一份彈道報告。它證實在被害者身上找到的子彈,是由大衛車上查獲的那把手槍發射的,絕對沒有任何疑問。我早就料到會看到這樣的報告,但不是這時候,不應該這麽快。而我一個字都無法反駁這項證據。地方檢察官等於證實了凶器就在大衛車上,因為它與公寓中大衛女友的屍體彈道吻合。這樣的場景一描繪出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遊戲結束。
“你利用我。”我說,手指蜷成拳頭。我的腿分開站成格鬥的姿勢,腎上腺素滲入我的血液和肌肉,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還有你太太。”戴爾說,“既然現在我們逮到那兩名合夥人了,我們不再在乎她了。她可以走人,也不會麵臨任何指控,因為已經沒有用處了。”
“不是他幹的,瑞德。我們談好條件了——U盤換豁免同意書。”
“你跟我並沒有談好條件。”瑞德說,“你試著跟戴爾探員談條件,但針對柴爾德一案,他並沒有公權力。我告訴過你了,我們不會談讓殺人犯自由的協議。在我的辦公室別想。我能開出的最優渥的條件是二十年——如果他肯認罪的話。否則,我們法庭見。”
他大搖大擺地朝SUV車走去,我本想追上去,又克製住自己。如果我追上去,肯定會把他打暈,並因傷害罪而在牢籠裏過夜,這樣無助於我為大衛辯護。
“這是個惡作劇,對吧?”肯尼迪說。
“你是大男孩了,比爾。你該表現得成熟一點了。”戴爾說。
肯尼迪下巴一抬,大步走向戴爾。戴爾用炯炯的目光迎接他。
“小子,你想揍我嗎?動手啊。我會狠踹你的屁股,再沒收你的警徽。”戴爾說。
肯尼迪搖搖頭,轉向我,說:“艾迪,我跟你保證,這事我完全不知情。”他是真心的。他看起來比昨天還要憔悴、淩亂,頭發被雨淋濕,襯衫也是,而我感覺他全靠憤怒才能站著不倒下去。肯尼迪是個很正直的人——他絕不可能知道我會被擺一道,而且這讓他痛苦難耐。
戴爾走上前,激他動手。肯尼迪退開來,坐進他自己的深色轎車,然後迅速將車開走了。
戴爾和他的手下紛紛坐上車,駛出機庫。彈道報告在我手裏變成一個紙團。
我恰恰做了我向自己保證不會做的事。我為了我的妻子犧牲了一個無辜的人。這個人冒著生命危險來幫助克莉絲汀,還雇了一架直升機去弗吉尼亞州接剛下飛機的克莉絲汀——而我辜負了他,深深辜負了他。
我打給克莉絲汀,但她一定在起飛時把手機關機了。屋頂上的雨聲有如敲打錫鼓。機庫裏隻剩我一人,因而它成了回聲室,回**著我的呼吸聲,以及鞋尖輕點混凝土地麵的聲響。
思考。
戴爾已經不需要我了。密碼、導向合夥人的證據,以及錢,他通通拿到了。他明天就會擊垮事務所——隻要錢一入賬。他會帶一組人馬在他們的辦公室外守候,然後在第一分錢掉進事務所的賬戶時,分毫不差地衝進去。他現在無法為我提供助力。
瑞德想要萬眾矚目的謀殺案,他要為自己建立名聲。他希望他的名聲能夠承載他政治野心的重量,帶他到遠超過地方檢察官的位子——躍升為市長或州長。
現在隻剩下一件事可做。在法庭上決一死戰。
我聽到似乎由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鈴聲,好像它在水底。我從口袋取出手機,那鈴聲在機庫裏的回音幾乎震得我耳聾。
“艾迪,我是比爾。”肯尼迪探員說。他從未在跟我對話時用他的名字自稱。“戴爾這麽做是不對的,我並沒有參與其中。如果我們不能光明磊落地行事,世界還有什麽希望?對不起,艾迪,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也想讓你知道我現在要去哪兒。”
“我在聽。”
“聯邦廣場。我打算檢查每一份警方與檢方的檔案,確保你明天上陣時有充足的準備。這大概沒辦法幫到你的委托人什麽,不過我想幫忙。”
“他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你這麽認為。該死,搞不好你是對的。不過,聽著,我能幫你弄到的東西——留著審判時再用。法官絕不可能因為缺乏證據而撤銷此案,即使你在預審時變出某種胡迪尼戲法,我聽說瑞德已經列好明天下午的大陪審團名單,他們絕對能起訴你的委托人,因為你根本無力反駁。”
“讓我來操心大陪審團的事吧——也許有個辦法,但我還不確定。重點是我現在要開始幹活兒,而我需要你替我做另一件事,我是說如果你真心想幫我的話。”
“當然,你說吧。”
“我需要知道關於被害者的一切信息,不論你能查到什麽,我來者不拒。除了在電梯裏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吵架的事件之外,檢方還沒能提出這樁謀殺案的確切動機,而我可不想明天被將一軍。如果我是對的,柴爾德是被陷害的。”
“好,我可以調查她的背景,我會盡快回複你。你還需要什麽嗎?”
“我還想問你一件事。有人跟蹤我,是個西班牙裔男人,脖子上有刺青——圖案是蒙克的《呐喊》。他用一小瓶強酸警告我,要大衛閉緊嘴巴。我猜他是個打手,暗中替哈蘭與辛頓辦事。你知道他嗎?”
“我隻知道事務所的安保小組。戴爾說他已經與你分享了吉爾和他手下的信息。我沒在事務所附近見過任何符合你形容的人,我會再查一查。如果你再見到他,就打給我。”
“謝了,如果我看見他,我會打給你。”
肯尼迪的嗓音轉為沉重而緩慢。
“對不起,艾迪,是我把你扯進來的。我上個月才加入這個項目小組,他們毫無進展,就找我來檢查一遍證據,看看他們是不是漏了什麽。雖然戴爾剛才那麽說,但如果無法逮到哈蘭與辛頓,我們是打算控告他們旗下員工的。應該說我們已經準備好要出手了。結果上周末,天上掉下來柴爾德這個禮物。戴爾想要柴爾德認罪協商,但我們必須讓他跟事務所切割,替他找個新律師。他問我有沒有認識什麽人,願意為了豐厚的報酬而搞定這件事。我提議找你。他說他聽過你的名字,然後抽出克莉絲汀的檔案。他對每個事務所員工都做了深度的背景調查。你是這份工作的完美人選。艾迪,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沒有設局陷害我。你現在可以幫我。盡可能多拿一些檔案,1小時後在我的辦公室跟我會合。我需要開始計劃明天在聽證會上要說什麽了。”
我的思緒亂了。電話兩端一直沉默著。
“你知道嗎,這事兒你可能搞錯了。我知道你認為柴爾德不是壞人,但公寓大樓的安保監控畫麵拍到他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寓的人,而幾分鍾後,就有人發現他女朋友的屍體。她死於多重槍傷,凶器就在你委托人的車上。這些事實讓他成為殺手的最佳人選。你確定這件事你選對邊了嗎?”
“我是個辯護律師,肯尼迪。我沒有選邊的問題——我隻有委托人。”
這是肯尼迪預料中的回答。所有執法機關的人對律師都有同樣的疑問:他們怎麽能在明知放了罪犯的情況下,還睡得著覺?但若你讓無辜的人進監獄,就更難睡得著覺了。嗯,我受夠噩夢了。
“別擔心,我知道這次我是對的,我能感覺到。1小時後在我辦公室見。”
“好吧,不過讓我先檢查一下,確定那裏是安全的。你這1小時要做什麽?”肯尼迪問。
我仔細想了一下。回蜥蜴家沒有任何用處,再說,我有個主意。
“我要毀掉瑞德的後援。”我說。
“什麽?大陪審團嗎?你要怎麽做?”
“我要去拿我的秘密武器,就算案子走到大陪審團那裏,我們也有機會搞破壞。”
“你要怎麽做?”
“我要幫柴爾德再聘一位律師。”
00:63
位於56街的芬尼根酒館看起來更像盲人專用的廉價旅館,而不是酒吧。門上的標示牌寫著:我們永不打烊。
我坐在酒吧外荷莉的本田駕駛座上,店內的燈光照耀著犯罪現場調查員諾伯製作的新彈道報告。他根據被害者身上發現的子彈上獨特的記號和條紋,證實那些子彈隻可能是由大衛車上那把槍發射的。對檢方來說這就像一記灌籃。這報告隻有一點讓我感到困擾:諾伯檢驗凶器時,發現槍柄有微量泥土,有些泥土還跑進彈匣接縫空隙中,而彈匣可是卡進槍柄裏的。我告訴自己晚點再來思考這件事,它可能沒有任何意義,不過這類小細節仍然會令我耿耿於懷。我下了車,走向芬尼根酒館。
酒館的窗戶由內側貼了膠帶,才進大門就有第二道門,它總是緊閉著,並且被一片綠色厚布簾遮住,那布簾散發腐敗的啤酒味和煙味。感覺就像這裏的客人都是吸血鬼,不管任何時刻,隻要有自然光照進酒吧,所有顧客都會起火燃燒。它以粗野著稱,店主派迪·喬允許三教九流的顧客上門。十年前,在酒館一角看到一幫機車族,另一角看到58樂團的團員,血幫在打台球,第十六分局凶案組一半的警察在吧台喝地獄龍舌蘭,都不是什麽新鮮事。
“庫奇今天晚上有來嗎?”我問。
在吧台低頭忙碌的派迪·喬抬起頭,我一時間無法將他的臉盡收眼底,因為他的頭似乎跟銀背猩猩的一樣大。一把鋼絲刷般的胡須掛在他T恤前,胡須末端達到他的肚子,剛好與我的視線齊平。我從吧台邊退後一步,這才能比較清楚地看見他英俊的藍眼睛和一排鑲過的牙齒,看過去像是漆黑洞穴般的口腔裏疊放著一排金條。
“他在老位子。很高興見到你,艾迪。你要來杯可樂什麽的嗎?”
我酗酒的那段日子,派迪總是確保我完好無缺地離開酒吧回到家——所以他知道我戒酒了,或該說努力在戒。
“謝了,不用。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老兄。”
他舉起巨大的拳頭和我碰拳。我乖乖順從。感覺就像棉花糖短暫地與大鐵球相碰。
我轉身離開吧台,經過故障的點歌機,爬上一小段階梯,來到酒館最左邊的大包廂。庫奇被三個喝醉的律師眾星拱月,正在大發議論。
“就像我總是在說的,你們絕對不能讓委托人上證人席,那是自殺行為。”庫奇說,“就拿傑瑞·史朋斯來說好了,他是我見過最好的審判律師。史朋斯見鬼地執業五十年,從來沒輸過一件案子,而他隻讓委托人上一兩次證人席。”
與庫奇同桌的男律師,其中兩人與他年齡相仿,第三人是個金發的年輕律師,他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庫奇的每個字。我留在原地,讓庫奇把話說完。他有點耳背,講話控製不了音量,嗓門大到幾乎在街上都聽得到。庫奇有戴助聽器,如果他沒聽到你說了什麽,偶爾會戳他的助聽器來示意,例如當你提醒他這一次輪到他請喝酒的時候。
“史朋斯常說,你通過交互詰問來講述委托人的故事。攻擊檢方的論證,攻擊、攻擊、攻擊。但你要仔細挑選戰役……”
那兩個中年律師早就聽過這一套了——這是庫奇最愛的話題——因此他們開始聊自己的。庫奇不以為忤,把注意力轉向年輕律師。
“刑法就是戰爭,小夥子。可是不要跟體製對抗,要跟證據對抗,就好像……他叫什麽來著……歐文·卡納雷克。他會為了擲銅板的結果爭到底。小夥子,你聽過他的名號嗎?”
年輕人搖搖頭。
“他是洛杉磯出身的辯護律師,替殺人魔查爾斯·曼森辯護,還差點讓他脫身呢。但歐文玩得太過火了,他對所有話都提出反對。他不停地反對反對反對,在直接訊問時反對,在開場陳詞時反對——無所不反。他絕對把法官給惹毛了。在曼森案審判期間,他因為藐視法庭而入獄兩次。他就是好鬥成性。有一回,檢察官傳喚證人,要求他陳述姓名以供記錄。親愛的歐文一下子就站起來:‘反對,法官大人。這回答是傳聞證據。證人對他名字的認知,僅是來自他母親的片麵之詞!’”
年輕律師禮貌地笑了一下,然後盯著他的啤酒。
我走到燈光下,對庫奇點點頭。
“哦,小夥子,真正的高手來了。這位是艾迪·弗林。如果你在法庭上見到他,要好好看著他,跟他學習。他是下一個傑瑞·史朋斯。”庫奇說。
我跟其他律師互相打招呼,他們跟庫奇握手,告辭離開。年輕律師把他的美樂啤酒喝完,感謝庫奇給他的建議,然後走了。換我坐下來。
“好孩子,律師資格考試拿了最高分,在法學院也是班上第一名,真正的明日之星。真可惜他對怎麽當律師一竅不通,不過他會學習的。就像你一樣,艾迪。”
“我在他那個年紀時,你也慷慨地給我建議。我很感激,幫助很大。”
他不以為然地揮揮手。
“我懂什麽?”他說。
“那個,我需要你幫忙,庫奇。”
“啥?我沒聽見。”他說,身體傾向我,戳了戳助聽器。
我小聲說:“明天到法院幫我一下,我就給你1萬元。”
“1萬?明天?什麽案子啊?”這下他倒是耳聰目明了。
“謀殺案,明天是預審。你坐次席。”
他舉起雙手,望著天花板上的尼古丁汙漬,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把注意力轉回我身上,等著聽更多細節。
雖然他年事已高,但這位70歲律師的敏銳與敬業仍然不輸我認識的其他任何律師。庫奇對他的委托人真心感興趣,會設法了解他們、他們的家人、他們的保釋代理人、他們的孩子和寵物。他靠重複服務一大群客戶糊口,這群客戶大部分有親戚關係,專長是低水平的組織犯罪和倉庫搶劫。我已經將近一年沒見到庫奇了,他在這期間老了好多。現在他脖子周圍的皮鬆垮地垂著,襯衫看起來大了一號,頭發幾乎全白了。他最後幾撮染過的發絲像是褪色的記憶,在白色發根的蔓延下迅速化為烏有。
“所以?快點,你要給我講細節啊。你不告訴我案子的信息,我要怎麽準備?你要我負責一半的證人,還是怎樣?講啊,你要我做什麽?”
剛才跟庫奇同桌的其中一個律師,在玻璃杯裏留下一指高的威士忌,融化的冰塊把它稀釋了。我盯著那深琥珀色的**,盯了長長的一秒。我不該喝,我告訴自己,可我已經拿起杯子吞下那該死的東西。
“聽著,你不用擔心。”我說。
“拜托,艾迪,這不公平。你找我一定有原因,所以你要我明天怎麽做?”
“在預審中嗎?什麽也不做。”
“啥?”
“我希望你在預審中什麽也不做,我需要你來對付大陪審團。”我說,難以克製住微笑。
“等一下,我在大陪審團麵前什麽也做不了,我又不能交互詰問……你明明知道。我去了也根本是白去。你記得索爾·瓦赫特勒法官在上訴法院說過什麽嗎?”
這是庫奇最愛的台詞之一。我能背出來,但我讓他講。
“他說:‘檢察官能夠說服大陪審團起訴火腿三明治。’你的委托人在浪費錢,我在那裏幫不上忙。”
“我沒有要求你對大陪審團說任何話,你隻要露麵就行了。”
庫奇靠向假皮座椅,張開嘴巴仔細思考。
過了一會兒,他坐直身體,用粗粗的手指指著我。
“你不要我在預審時做任何事,但你需要我在場,對吧?然後你要我帶著驚喜去見大陪審團?”
“你說對了。”
他搖搖頭,笑了。“艾迪,你真是個變態的天才,你知道嗎?”
00:64
我覺得我好像在一輛玩具車裏躲避暴風雨。大雨重擊車頂,再沿著擋風玻璃傾瀉而下。我告訴自己不能打給柴爾德,因為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我根本聽不見他說話。他剛才有打給我,但我沒接。我還無法麵對這番對話,除非我有答案可以回應他——除非我找到出路。
我再次撥打克莉絲汀的手機,還是語音信箱。我瀏覽我的已撥電話清單,點了醫院的號碼。這次我頗為迅速地就接通了波波病房的護理師。他已恢複意識,願意配合,不過現在全身充滿嗎啡,所以他們不讓我跟他說話,也不讓警方跟他說話。我請護理師轉告波波我打過電話,還有我很感謝他為大衛做的事。護理師說她會轉達。我掛掉電話,把注意力轉回西46街。
街上沒有半個人,大雨讓行人都待在屋子裏。我已經在這裏停了將近20分鍾,沒看到任何人經過我的辦公室。有幾輛車快速駛過,看起來(至少對我來說)不像在偵察地形。我自己來回開了兩三次,隻是為了看看有沒有人坐在車上,等著我回到辦公室。在我看來,這條街是安全的。我不是監視專家,而我已無奈地決定要等肯尼迪。據我所知,傑瑞·辛頓可能已經讓他半數的安保人員進入我的辦公室,迫不及待地舉著槍在黑暗中等我回來。
我遲到了,肯尼迪卻尚未出現。我正準備打給他時,看到一輛深色轎車從我旁邊開過去,停在前方50米處,就在我那棟樓的門口。
我等待著,看到比爾·肯尼迪高瘦的身影下車,右手臂下夾著一個藍色塑膠資料夾。本田的喇叭聲像是生病的驢子在叫,不過它足以令肯尼迪回頭。我閃了閃大燈,下了車,用鑰匙遙控鎖車。等我過去找他時,已經渾身濕透,藏在外套裏的檔案也好不到哪裏去。雨實在太大了,我們沒辦法停下來說話,隻能跑向我那棟樓的大門口。
今天早上以後我就沒回過辦公室了,而以正常進出大門的人流來說,我之前在門上布置的預防措施毫無意義。現在沒有硬幣和牙簽讓我知道樓上是否有不速之客在等我了。我們進去時發出很大的噪聲,而且因為太急著擺脫暴雨,我關門關得太猛,如果樓上有人,一定聽到我們進門了。
我們抖了抖衣服,我抹掉臉上的雨水,把頭發往後撥,它們黏在我額頭上。在寒冷的大廳裏,我們呼的氣結成霧,腳下已經蓄了一攤雨水。我用眼神示意去我的辦公室。肯尼迪點點頭,把塑膠資料夾交給我,拔出配槍,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我隔著一段距離跟著他。
我的辦公室裏亮著一盞台燈。
肯尼迪手掌張開伸出來,要我待在樓梯頂端。他踮著腳優雅而安靜地跳向門,雙手持槍做好射擊準備。我跟過去,與他各在門的一邊就位。肯尼迪搖搖頭,用口形說我應該待著別動。他用流暢的動作單手壓下門把,然後用膝蓋把門整個兒打開,衝進房間,手槍舉在前麵。
00:65
雨水沿著我的背往下淌,我更用力地把身體貼向牆麵。
我什麽也沒聽見。
寂靜無聲。
“肯尼迪?”我問。
“安全。”他說。
我呼出一口氣,走進辦公室把燈打開。我一定是今天早上忘了關台燈,這不像我,我一向都很謹慎。要不是戴爾捧著現金要我當柴爾德的律師,我本來打算這個月用信用卡來付電費。我們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水,然後我脫下外套,坐下來讀肯尼迪給我的資料夾裏麵的內容。
肯尼迪帶來的文件並沒有太多我沒讀過的東西。隻有另外幾頁證據清單,以及大衛公寓比較清楚的大張平麵圖。
“你仍然認為你的委托人是清白的嗎?”肯尼迪問。
我點點頭。
“我不喜歡戴爾那邊的事態發展,所以我會盡力而為,但我得知道你為什麽對柴爾德這麽有信心。”他說。
“我知道事情現在的狀況,但我曾直視他的雙眼,他不是那種人。事情表麵上對大衛不利,是因為有人刻意為之。不管是誰陷害他,都要他為克萊拉之死買單。對了,你還沒給我看你查到的被害者資料。”
這位聯邦調查局探員把兩手插進口袋,再抽出來,然後攤開空無一物的掌心。
“什麽都沒有?”我問。
“沒有報稅記錄,沒有社會安全碼,沒有在本州的醫療記錄,也沒有牙醫記錄。沒有出生記錄,沒有用她的名字登記的手機。我手上僅有的證件是駕照、借書證和提款卡,都是大約六個月前核發給克萊拉·瑞斯的。”
“你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仔細想想,我通常至少能有一項收獲,哪怕隻是出生證明。她的手機是昂貴的拋棄式手機,她的皮包裏有現金——沒有信用卡,隻有支票賬戶。顯然警方派了一輛車去大衛提供的克萊拉住處。我知道她剛搬去和大衛同居,但她的公寓家徒四壁,沒有家具,沒有信件,連電視都沒有。那個地方沒有半張紙。哦,還有那氣味,顯然在謀殺案前兩三天,那整個地方被用蒸氣清理過,還是用化學藥劑處理的。她告訴公寓管理員她要搬去和大衛住,但管理員說他並沒有清理公寓。有人做了這件事,做得很徹底。警方在那公寓裏連一根毛發都沒找到。”
“幾乎就像她整個人被抹消了似的。”我說。
肯尼迪邊點頭邊說:“我必須承認,這讓我大惑不解。地方檢察官把此案定性為情緒激昂下的瘋狂犯罪,但我感覺不像。我倒覺得克萊拉·瑞斯在逃避什麽事或什麽人,而遇到你的委托人對她來說像中了頭彩。這無法證明任何事,不過值得列入考量,艾迪。我隻是不知道這些線索能對你有多大的幫助。”
“如果我是對的,這都是布局。”我說。
他把笑意憋回去。“嗯,如果他被設計了,那麽這是我見過最高明的陷阱。你的委托人說他在晚上8點02分離開公寓,出門前還跟克萊拉吻別。根據他的說法,他走的時候她還活得好好的。然而格什鮑姆聽到槍聲、走到陽台,看到流彈使窗戶向外爆開,於是打給安保人員——記錄上他打電話的時間是晚上8點02分。監視器畫麵並沒有拍到任何人接近公寓,直到4分鍾後安保警衛抵達。公寓裏唯一的人就是我們死去的被害者。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嗯,他們一定是飛走了。是柴爾德殺了她,艾迪,你為什麽看不透?你委托人的辯詞是什麽?如果不是他在說謊,就是克萊拉·瑞斯朝自己的後腦勺開了12槍。我不認為她辦得到,也沒有別人辦得到,因為那裏沒有別人了。格什鮑姆沒看到任何人逃到他的陽台上,那段時間也沒人離開他的公寓——從監視器畫麵能看到他家前門。如果這還不夠,那還有凶器,凶器就在他的車上。麵對現實吧,這個男人殺了她。你得停止隻看見你想看見的,該看看**裸的事實了。”
肯尼迪說的某句話觸動了我的心,但我不確定是哪句。感覺就像發牌員讓我看了整副撲克牌一眼,而他在洗牌時,讓某一張牌停留在他手上久了一微秒的時間。發牌員會讓我看他想要我記住的那張牌——事實上,那是我唯一能看見的牌。其他牌隻會是模糊的影子。我在腦中重複肯尼迪剛才說的話,尋找我的牌。
我找到了。
“你說我看見我‘想’看見的,而我想要他是無辜的。”我說。
“我不是有意要如此直白,但你有必要聽實話。”他回答。
“但你說對了,那就是關鍵。”
事實非常簡單,它是所有詐騙的基礎,那就是人們會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見的。
肯尼迪伸了個懶腰,他膝蓋上的檔案因此滑到地上。我站起來活動脖子,然後繞過我的桌子,讓腳的血液循環恢複正常。
“我需要你再幫一個忙,而且我要搭便車。”我說。
“去哪裏?”肯尼迪問,抬手看了看表。
快要淩晨1點了。
“中央公園西大道。我得看一下犯罪現場。”
“那可能有點困難。”
“那棟大樓是24小時開放,我們可以進去。我們要搞清楚某件事。如果這事如我預想的那樣,我需要你調查克萊拉之死的另一個嫌犯。一個叫伯納德·朗希默的人。”
“沒聽過。”
“他在隱瞞什麽事。大衛和朗希默有過節,我今天和他談過話,而他——”我的話突然堵在喉嚨裏。此時我正站在窗邊,隔著百葉窗俯視街道。一輛藍色福特停在我辦公室30米外,駕駛座車窗一定是開的,我能看到縷縷煙霧輕輕飄到車頂之上。
“我們有同伴了。”我說。
“誰?”肯尼迪問。
“我從這裏看不見。”我說。我台燈的燈光映照在窗戶上,遮蔽了我看司機的視線。
我聽到肯尼迪從座位上起身,要過來查看。我回頭,發現他注意到台燈映在玻璃上的反光。他朝辦公桌走了兩步,打算關掉台燈,好讓我們能看得更清楚。
我腦海深處有個東西在擴大。不是理論,不是想法,它埋得更深。一種不安,現在正爆發成驚慌。
“不要動,等一下!”我說。
肯尼迪停止動作,手懸在辦公桌上方。
“昨天戴爾說要付我錢之前,我在擔心要怎麽繳電費。”
他看起來一頭霧水。
“你不懂嗎?我相當確信我沒有讓台燈開著,有人來過了。”
00:66
肯尼迪慢慢撥開散落在我桌麵上的文件,好把台燈的電線看清楚。他把電源線從桌上拎起來,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這動作足以讓我看出有人對開關動過手腳了——開關底下有條紅色電線,直接通往我桌上新鑽出的一個洞。
肯尼迪和我互看一眼。我們都無法呼吸,臉上滲出汗珠。
當電源線擱在桌上,開關朝著上方時,那根電線是看不見的。我桌上的洞直徑隻有兩毫米,正好容納電線。肯尼迪把我的辦公椅推到一邊,跪在地上,從口袋取出一個小手電筒。他扭轉身體,背朝下滑進我桌子底下,就像修車師傅滑入車底。
“艾迪,過來看一下。老天爺,動作慢一點,別碰到任何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邊,看向桌底,那裏用膠帶貼了六個兩升裝的塑料可樂瓶,位置很深,就算我坐在辦公椅上,膝蓋也不會碰到它們。紅色電線穿過洞後,依次黏在每一個瓶子的瓶底。每個瓶子都裝滿霧狀的**,底部還貼著鋁箔紙之類的東西。
“不論你做什麽,千萬不要碰台燈。我們要非常緩慢地站起來,拿上你的檔案,然後閃人。”
我們確實這麽做了。肯尼迪關上我辦公室的門後,呼出一口氣,把額頭上的一層汗水抹到頭發上。
“那是個強酸炸彈。瓶子裏裝的是鹽酸。他在台燈開關上設了絆線,如果我們關掉台燈,電流就會流進紅色電線,加熱每個瓶子底部的鋁箔紙。5秒到10秒後,那張桌子會跑到天花板上,而你的整個辦公室都會下起強酸雨。你有看過別人把蘇打粉丟進一瓶可樂裏嗎?它會衝到15米高的半空。這兩個瓶子裏的強酸會呈現過熱狀態,威力會更強大。”
“是那家夥,我告訴你的那個。”
“我知道。你一提到他,我就對他有懷疑,現在可以證實就是他了。我們得除掉他。”他邊說邊用手機撥號。
他在等對方接聽時說:“就官方立場而言,我不該在這裏。也許我可以找斐拉和溫斯坦,他們會為我冒險。車上的那個人在等你關掉台燈,他在等著聽你的尖叫聲。”
我們坐在我那棟樓的漆黑大廳裏。肯尼迪一手拿著他的克拉克,另一手拿著手機。他在等斐拉他們就位的通知。
“脖子有刺青的人是誰?”我問。
“我查過了,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別人都叫他葛利托——西班牙語是‘尖叫’的意思。他是為羅沙販毒集團效命的審訊者及殺手,那是墨西哥規模數一數二的販毒集團。他們在跟其他販毒集團開戰,但他們成功守住了白線——也就是從博卡德爾裏奧穿過墨西哥一路通往蒂華納的運毒路線。葛利托是南美洲最令人畏懼的人物之一。在墨西哥的毒品戰爭裏,這些人需要建立聲望。他們用凶殘與恐懼來揚名立萬。葛利托喜歡用強酸,而且從不塞住被害者的嘴巴——他喜歡聽他們尖叫。強酸炸彈是他的慣用手法。”
“我不喜歡這些事,肯尼迪。”
“販毒集團跟哈蘭與辛頓有很大筆的金錢往來。我猜他們是來協助事務所解決一些小麻煩的。”
“越來越有趣了。”我說。
“艾迪,我完全不知道販毒集團會直接參與這件事。所有媒體都在報道這個新聞,他們應該離得遠遠的才對。”
“想用刀攻擊大衛卻被波波壞了好事的那家夥,他是墨西哥人。還有戴爾的線人法魯克不也是被強酸殺死的嗎?”
肯尼迪望著地麵,說:“有點牽強,不過說得通。這家夥在保護事務所。”
他的手機振動起來,他接聽,告訴對方做好準備。
“我們準備好了。斐拉和溫斯坦開車經過了,是他沒錯,不過他讓某個人蹲在副駕駛座,很可能是個槍手。我的屬下在街上100米外的停車場,他要跑的時候,他們會攔住他。你待在這裏。”肯尼迪說。
他舉起克拉克,推開大門,衝向左側,挺著槍大吼,要葛利托下車。
我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然後是槍聲。不同的兩組槍聲。肯尼迪的克拉克發出尖銳的槍響,另外還有一把獵槍低沉地回應。我從大門邊窺探。肯尼迪緊貼在他的車後,葛利托則將車開出來準備從肯尼迪的車旁開過去。我看到葛利托的副駕車窗玻璃下降,他想停下來,順路解決掉肯尼迪。
我拉開我的信箱,取出一組指虎,然後衝向街道。葛利托的深色轎車與肯尼迪的車齊平。我看到葛利托手裏有一把鋸短槍管的獵槍,從副駕駛座伸出來,那把獵槍架在某個躲在前座的人頭頂。我用盡全力扔出指虎。我離車子隻有6米,要擊中目標很容易。指虎打到擋風玻璃彈開,留下長長的裂痕。
葛利托踩油門,車子加速從肯尼迪旁邊經過,而我已經邁開雙腿跑上台階,躲回大門後。我跑進樓房,用力關上門;還沒關緊,它就啪的一聲往後彈,打在我的額頭上,把我撞倒在地。門後鑲嵌的鋼板擋住獵槍子彈的位置凹陷變形了。我拉開大門,看到肯尼迪站在馬路中央,朝加速離開的車尾開火,子彈擊爆車後窗,但轎車隻是開得更快,衝向斐拉駕駛的SUV車。他們剛才在幾家餐廳共享的停車場等待,現在橫在狹窄的單行道上。轎車開上人行道,準備從他們旁邊衝過去。
我邁開步子趕上肯尼迪,一起沿著街道狂奔。
“他跑不掉的。”肯尼迪說。
轎車從左邊的SUV車和右邊的黑色護欄之間切過時,時速肯定有80公裏,把聯邦調查局車子的前保險杠都撞掉了。轎車右側火花四濺,副駕車門脫框砸在人行道上。
SUV車倒車準備追捕獵物,肯尼迪和我趕上它,跳進後座。肯尼迪大吼:“上上上!”
斐拉踩油門,我前麵的溫斯坦舉著槍探出副駕車窗。
轎車幾乎已開到第八大道的交叉口了。他沒有減速,反而繼續加速,我看到葛利托傾向右側,斜向副駕駛座。
就在他開進十字路口前,一具人體從副駕駛座那側摔出來。它撞到路邊停著的車輛再往回彈,朝SUV車滾過來。西46街的這一段很窄,兩邊都停著車,要繼續追逐的唯一方式就是碾過從葛利托車上丟出來的那個人。
斐拉猛踩刹車,我的頭撞上前座。我們跳下車,目送葛利托揚長而去。斐拉用對講機聯絡,但我們都知道那是白費工夫。我們追丟了他。
馬路上的人停了下來。肯尼迪站在那人旁邊,我走過去。從人體癱軟滾過馬路的狀態可以判斷,那人已經死透了。
肯尼迪站在亂七八糟的屍體旁。綠色鋪棉外套,淺沙色頭發,我跟聯邦探員一起盯著這死人。是吉爾,哈蘭與辛頓的安保主管。
他的衣服被扯破了,大概是因為從移動的車輛中掉出來。但那不是他的死因。他的右手沒有皮膚,我能看到一塊塊白色的骨頭和肌腱,卻沒有肉。他的喉嚨沒了,大部分的下顎也沒了。
肯尼迪說話時,仍然氣喘籲籲。
“他被刑訊,然後被迫喝下腐蝕他手的強酸。我們可以確定一件事——不論葛利托想知道什麽,吉爾都告訴他了。”
他轉頭看著溫斯坦說:“向總部匯報,我們也需要拆彈小組去處理辦公室。我晚點回來,我得載艾迪一程。”
00:67
肯尼迪把車停在大衛的公寓大樓外。他已聯絡過戴爾,告訴他葛利托和吉爾的事,省略了他在幫我的部分,隻說我在桌子底下發現炸彈時,他剛好來找我。根據戴爾所言,羅沙販毒集團是事務所目前最大的客戶。賬戶裏那80億,有將近60億屬於販毒集團。他們想確保那筆錢安全無虞,所以出手警告辛頓如果錢不見了他會有什麽下場。這沒有動搖戴爾的計劃,他隻是提醒肯尼迪當心一點。
我們跨下肯尼迪的車,進入大衛的世界。
中央公園11號的大廳,像是百萬富翁春夢中的場景。大理石地板、古董家具,接待櫃台左邊有個鑲著橡木板的私人圖書室,各種奇花異草散發著同樣異乎尋常的香氣,背景音樂是古典樂——肖邦。接待員一周賺得的小費,大概比我的年薪還高。她個子高挑,金發,溫煦的臉龐擁有像加了蜂蜜的牛奶一樣的膚色。她的指甲豔紅得不可思議,與她臉上的紅唇搭配成套,它們就像停在黃金海岸沙灘上的兩輛法拉利。
接待櫃台左側的電梯由四名安保警衛看守。他們長得很像,貌似我在早前的監控畫麵中見過他們。每個人都重達100到110公斤,而且體脂率很低。他們曬得很黑,肩膀像兩個籃球,沒有脖子。頭發剃得很短,淺藍色的製服熨得很平整,腰間佩有克拉克、對講機和手機。我猜他們原本是警察或是軍人,他們看起來全都像是可以手叉著腰,以護衛石像之姿站上一整天。
我不理會右側警衛投向我的目光,把注意力轉回接待員身上。
“嗨,我是跟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比爾·肯尼迪一起來的。我們需要看一下犯罪現場。”
“現在調查未免太晚了,我們接到警方的指示,不讓任何人靠近那一層樓。肯尼迪探員,你有證件和搜查令嗎?”接待員問。
肯尼迪還來不及回應,我就截住了話頭。我不想露出馬腳,讓接待員發現我們其實跟警方不是一夥兒的。
“我們不認為我們需要搜查令,女士。那間公寓仍然是犯罪現場。”
她考慮了足足一秒,然後緩慢搖頭。此時,電梯裏走出一個西班牙裔男子,他穿著灰西裝以及與安保警衛相同的淺藍色襯衫。他走到櫃台裏麵,接待員告訴他現在的狀況。
“兩位先生,我們可以看一下證件嗎?”穿西裝的男人問。
肯尼迪亮出證件,我把兩手插進口袋。
“我叫艾力克斯·馬德拉諾,是這裏的安保主管。”男人邊說邊仔細看肯尼迪的警徽和證件。
“你是柴爾德先生的律師嗎?”他問我。
他的問法讓我覺得,假如我敢騙他,他馬上就會識破。
“沒錯,我代表柴爾德先生。”我說。
“我會親自帶二位上樓。柴爾德先生在這裏備受景仰,隻要我們能幫上忙,請盡管開口。”
肌肉和須後水組成的銅牆鐵壁分開來,肯尼迪和我跟著馬德拉諾走向電梯。他從腰間的鑰匙圈上挑出一塊拋光的塑料片,在控製麵板上的感應器前揮了一下,控製麵板瞬間亮了起來,馬德拉諾把電梯叫來。門開了,我們踏入有檸檬香的電梯裏。四麵牆都鑲著鏡子,地板上鋪著瓷磚,天花板是晶亮的橡木板。馬德拉諾再次在感應器前刷了一下卡,接著選擇樓層。
“如果有自己的感應卡,是不是能夠去任何一層樓?”我問。
“的確。我們是良好的社區,鼓勵敦親睦鄰,所以會舉辦不同樓層間的聚會、社交活動。當然,三十五樓還有健身房,它的樓上是水療池,地下室有酒窖。”
電梯裏播放著跟大廳一樣的交響樂,我猜整棟樓都在播放著。
我們抵達大衛的公寓所在的樓層,電梯發出悅耳的音效,我查看了一下監控攝像頭,它藏在電梯東北角的頂端。
電梯門打開。
音樂持續著。
我們發現自己站在長方形的平台上,它比電梯井稍寬,大約有15米寬。東北角的那扇門是格什鮑姆家,西北角的門則通往大衛的公寓,電梯右側還有一扇門,無疑是通往樓梯。兩間公寓的門邊各有一張古董桌,桌上的銀盒裏有手帕、一盆新鮮水果,以及一瓶名牌護手霜。一座雨傘架插著幾把雨傘,傘麵上有“中央公園11號”的標誌,兩張桌子旁還各有一麵鑲著漂亮桃花心木框的全身鏡。我感覺這裏的住戶在離開他們的樓層之前,會把握機會再一次檢視自己的外觀,然後才公開亮相。
馬德拉諾走向西北角的門,那扇門被藍白相間的警方犯罪現場封鎖帶擋住。他再次從長褲口袋取出鑰匙圈。
“這是柴爾德先生的公寓。”他說,同時在五六十把鑰匙中尋找正確的一把。肯尼迪從外套口袋掏出一把橡膠手套,遞給我和馬德拉諾各一雙。肯尼迪和馬德拉諾都毫無困難地戴上了手套,我則覺得拿著檔案的同時做這件事很有難度。
最後馬德拉諾找到對的鑰匙,插進鎖孔,把門打開。這間公寓完全符合我對曼哈頓精英的想象。開放式空間,白色和米色的家具與偏灰色調的厚地毯搭配得宜。這搞不好是迪奧的設計,克莉絲汀一看就會知道。客廳區是超大的開放空間,幾張6米長的沙發像蛇一樣擺在房間中央。室內彌漫著一股陳腐、不太好聞的金屬味,那氣味縈繞不去,像在提醒著這些牆壁之間曾發生過暴力的死亡事件。即使風從破掉的窗戶灌進公寓,也驅不散那股氣味。我在客廳區的一端看到白色地磚的起點,便朝著它延伸的方向走。凶案現場在廚房,有一塊地磚破了,現在地上有一塊凹陷,破碎的地磚積在凹陷處,沾滿巧克力般的暗紅色汙漬。槍擊產生的血液噴濺痕跡由汙漬中心向外擴散。血似乎會在特定物體表麵逗留——永遠無法完全清除幹淨。
在破掉的地磚下方大約40厘米處,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滴血。
犯罪現場解除封鎖前,沒有人可以做清潔工作。正常來說,警方會封鎖現場幾天或者幾周,這取決於他們的調查進度。當犯罪事件發生在被告的家裏時,警方通常會封鎖現場更長時間,這樣一來被告就不能用這個地址申請保釋,進而提高保釋的難度,因為被告不但要付錢給保釋代理人,而且如果親戚不願或不能收留他們,他們還得花錢找地方住。
大多數時候,這一招很管用,被告會直接放棄申請保釋。
我蹲下來仔細看那小小的血滴。這滴血看起來直徑大約兩三毫米,顏色很深,形狀完整。就我看來,自從離開克萊拉的身體後,它沒有被人踩過、抹開過,或以別的什麽方式擾動過。
我往後站,不疾不徐地檢視整個現場,確保廚房裏其他地方沒有血跡。確實沒有。屍體所處位置前方約兩米外的窗戶玻璃上,有個被子彈射穿爆裂開的大洞,風從那個洞吹進來。在撞擊之下,安全玻璃炸開來,細小的碎片由陽台往陳屍的位置飛散。碎片在延伸到有血跡的破地磚前就停止了,大部分玻璃落在陽台上。我穿過玻璃上的破洞站到陽台上。我很慶幸自己穿著大衣。我把領子合攏。大雨已止息,但陽台仍因為淋了雨而相當濕滑。我上下查看,認為任何人都不可能爬進這間公寓,或是從上方垂降到陽台。樓上的陽台太高了,磚牆表麵還因糊了灰泥而非常平滑,不管是手或腳都沒有著力點。在我下方,中央公園周圍點綴的路燈在樹木掩映下透出微光。我們離得好近,我都能聞到青草味了。街道這一側與公園之間隔著兩車道馬路,我卻感覺伸出手就能摸到公園內屹立的橡樹的樹葉。陽台俯瞰著一塊僻靜的草坪,它比小聯盟的球場麵積略小一點,一排高樹籬把它和公園裏的步道隔開來。草坪右側角落有一棵橡樹,樹幹周圍散布著一堆空啤酒罐。你花了3000萬買下公園景觀房,得到的卻是青少年和酒鬼。
肯尼迪和我各花了5分鍾,分頭檢查公寓裏的每個房間,搜尋血跡。什麽也沒找到。
我從帶來的檔案裏取出法醫報告,翻到屍體示意圖。多數法醫報告裏都會有事先印好的標準女性軀體圖,法醫會標上槍傷的位置,側麵圖上則標記子彈穿入身體的角度。除了頭部的槍傷以外,克萊拉的背部也中了兩槍。第一顆子彈嵌在她的脊椎裏,大概立刻就使她喪失了行動能力。第二個射入傷口離脊椎很近,但這枚子彈穿透她的身體,由胸廓下緣射出。她的胸腔偏左側標記出射出傷口。
我把圖交給肯尼迪。
他再次仔細研究報告,然後望向現場。
“子彈的軌跡微微往下。”他說。
但我完全沒在聽他說話,我望著掛在廚房牆上的一幅裱了框的建築平麵圖。藍色的底紙上用白色線條描畫,左下角有個簽名。先不管簽名,這張圖看起來很眼熟。我翻著檢方的檔案,直到找到一幅犯罪現場的素描,它標記出被害者屍體在公寓裏的位置。
馬德拉諾仍在大門邊等待。我招手要他過來。
“這是我所想的東西嗎?”我問。
“對,這是一幅克勞迪奧的作品。大樓裏每一間公寓都有這麽一幅。樓主和克勞迪奧是好朋友,1981年大樓翻修時,是他負責設計的。每位住戶入住時都會獲得一幅裱框藍圖。”
“不,我對設計師不感興趣,我想問這是公寓的精確平麵圖嗎?”
“是的。住戶不得隨意改變結構。”
我呼喚肯尼迪,他進入廚房區,站到我們旁邊,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很累,便拉了張高腳椅坐上去。已經淩晨2點了,他看起來筋疲力盡。
“馬德拉諾,如果我成功說服肯尼迪找一個探員,在兩三小時內帶著照相機和一瓶發光氨上來測血跡,你能確保他們可以進來嗎?”
“我再有1個小時就該換班了,我……你應該知道紐約市警局嚴詞警告我們不能讓任何人上來吧?”
肯尼迪正準備說話,我拉拉他的外套要他安靜,我要誘使馬德拉諾多說一點。
“我認為這對我的委托人可能真的很有幫助。你說大衛在這棟樓名聲很好?”
“是啊,可以這麽說。我有一個主管叫柯裏,大概一年前,他的6歲小孩得了一種罕見的白血病。保險不給付這種疾病的治療。大樓管委會讓柯裏在大廳張貼募捐海報並放置募捐箱,他需要籌出40萬的醫療費。一周後,他募到25 000美金。這棟樓的住戶很有錢,而且頗為慷慨。當時柴爾德先生去外地出差了一陣子,當他回來看到海報時,他聯絡管委會,與柯裏碰麵——問他需要多少錢,還有那孩子需要什麽樣的治療。柯裏說治療可以延長他孩子的壽命——大概五年。不過也就這樣而已。”
馬德拉諾換了個站姿,抹抹嘴巴。
“嗯,柴爾德先生上網研究了一下,找到一位專家。接下來一轉眼工夫,他已經把柯裏全家送去日內瓦,付了超過100萬美金進行實驗性治療。六個星期前,柯裏的孩子已宣告痊愈了。”
肯尼迪和我互看一眼。
“我想說的是,這麽做能幫到他嗎?”
“我認為應該可以。”我說。
“隻要這事不傳出去。”他說。
我微笑,轉頭看向肯尼迪。“好,這是你的屬下要找的東西。我們走之前先偷瞄一眼就好。”我說,並取下牆上那幅裱框的藍圖。
00:68
我們的調查尚未給出我正在尋找的答案,但我有信心,聯邦調查局的鑒識人員會讓我的假設顯得可信。此時我就隻有一個假設而已,不過它說得通。
“你知道要讓鑒識組的人找什麽嗎?”我問。
“知道,包在我身上。”肯尼迪說。
“太好了。我需要你再幫個忙。”
“你好像對於要我幫忙樂此不疲。”肯尼迪說,不過他沒有緊咬不放。我知道我逼他逼得有點緊,但我想這是他欠我的。他的眼袋好像越來越大、越來越黑了,但他的態度頗為警醒。他開始懷疑柴爾德是否真的有罪,想搞清楚再查下去會有什麽結果。
“紐約市警局裏有沒有人能幫你個大忙,而且不會跑去向瑞德通風報信?”
“我是認識一個人,不過為什麽要從紐約市警局找人?”他問。
我把檔案中的一頁遞給肯尼迪。
“我需要這輛車的追蹤記錄。聯邦調查局無法登錄那個係統,對吧?”
“對,我們不能。不過這麽一想,我不知道我認識的那個人能不能登錄那個係統,但我可以試試。”他說。
“這很重要,我開始拚湊出真相了。我全靠你了。再有7個多小時預審就要開始,而我們還有最後一個東西要檢查。”
“什麽東西?”
“處理犯罪現場警察的監控畫麵。”
“去我的辦公室吧,你們可以在那裏看。”馬德拉諾說。
我們離開大衛的公寓。肯尼迪按了按鈕叫電梯來,然後站在後方,等著馬德拉諾鎖門。我看著裝在電梯組上方的監控攝像頭,然後稍微後退,停住。
“你在做什麽?”肯尼迪問。
“監控畫麵拍到大衛最後一次離開公寓後,稍微遲疑了一下。他本來要走了,又在這裏停頓,然後轉回身麵向門。”
我審視著那扇門,但馬德拉諾龐大的身軀擋住我的視線,我看不出什麽名堂。我蹲下來檢查地毯,心想也許大衛弄掉什麽東西,它滾到桌子底下了,但我什麽也沒看見。
“你在找什麽嗎?”馬德拉諾問。
“不算是。大衛剛走出公寓的時候,曾經停下來轉身。今天我在看視頻時看到的。我以為他可能掉了什麽東西,或是……我不知道。”
“如果他掉了東西,應該會被清潔員撿到。我們可以看視頻確認。”馬德拉諾說。
“視頻中看不到,被大衛擋住了。”我說,指著攝像頭。
“嗯,我們可以看另外那個攝像頭。”馬德拉諾說。
“哪裏的攝像頭?”
“對準樓梯間的隱藏式攝像頭。”馬德拉諾說,指著西側牆麵上的通風口。
00:69
馬德拉諾的辦公室位於大樓地下室,看起來更像電視台的主控室,一麵牆上有15個平麵熒幕,各自顯示大樓安保係統的實時畫麵。這個房間再往裏走是警衛們的更衣室,熒幕後方則有六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有計算機和電話。
“所以,當大衛的鄰居格什鮑姆先生打緊急求救電話,那通電話是接到這個房間裏的某個人,對吧?”
“對。”馬德拉諾說。
“安保係統記錄了通話的日期和時間?”
“對,還有處理警方警報的安保人員。”馬德拉諾說。
“你的意思是?”肯尼迪問。
“當有住戶撥打緊急求救電話給我們,我們的係統會向911發送消息,告訴他們我們接到電話。除非5分鍾內,我們的接線員聯絡911,跟他們說一切正常,否則紐約市警局會派巡邏車來確認狀況。這算是一種自動保險機製。我們這棟大樓裏有二十位左右曼哈頓的大富豪,如果有一夥人想搶劫我們,他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安保控製室癱瘓。所以如果某個住戶或是工作人員設法撥打緊急求救電話,即使我們可能失去能力,911那邊還是會知道有緊急狀況發生。隻要我們不阻止他們,警察就會趕過來。”
“這些我並不知道。我這裏隻有一筆記錄,說發現屍體時警衛通知了911。肯尼迪,你能幫我弄到那條消息的記錄嗎?”
“我會盡力而為。”
“我能不能看看紐約市警局取證的那台監視器的完整視頻?我想確定視頻沒被剪輯過。”我說。
馬德拉諾遣開坐在熒幕前的警衛,開始從硬盤放出視頻。不久後,我們正前方的熒幕就變成空白,接著畫麵出現,幾名警衛在敲格什鮑姆家的門,然後開門進去。
“等一下,我倒下畫麵。”馬德拉諾說。
“不,沒關係,就接著放吧。”我說。
一名警衛從柴爾德的公寓裏走出來,打了通電話。有幾分鍾時間什麽事也沒發生,因此馬德拉諾拉動時間軸,直到第一組警察抵達。馬德拉諾出現在畫麵中,他讓那兩個警察進入柴爾德的公寓。他快進畫麵,我們看著馬德拉諾以快動作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直到警探抵達,後麵跟著一組穿白色連體服來處理證物的犯罪現場調查人員。我仔細看著每個人的動作,並要求馬德拉諾放慢速度,讓我能看清楚每個警察。有幾段時間熒幕上一個人也沒有,因此馬德拉諾可以繼續快進畫麵,真實時間的1分鍾隻花不到3秒就在熒幕上播完。馬德拉諾快進了20分鍾後,我叫住他:“停。”
馬德拉諾立刻按下暫停。當下我就知道,早上在法庭裏我有好牌可以打了。
“我在看什麽?”肯尼迪問。
“我不確定,”我說,“但我要查清楚。我需要看全天的監控畫麵。可以複製一份給我嗎?”
安保主管摩挲著下巴,“我想沒什麽不可以吧,警方也拿走了一份一整天的視頻。哦,你也要複製一份通風口攝像頭的畫麵嗎?”
“先讓我瞧一瞧。”我說。
“警方怎麽會沒有拿通風口攝像頭的視頻呢?”肯尼迪問。
馬德拉諾清了清喉嚨,看著鞋子,然後抬起頭回應肯尼迪。
“聽著,這棟樓裏住了很多有錢有名的人。我們監視一切,但在很多方麵來說,我們視而不見,懂我的意思吧?狗仔隊一直想收買這棟樓裏的某個人,好讓他們知道什麽時候有妓女、毒販,或另一個名人造訪某間公寓。我們領取優渥薪水來保持沉默,眼睛不亂看。一年前,通風口裏還沒有攝像頭。我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公認樓梯不必受到監視,結果後來發生了盜竊案,我們逮到了那個家夥,為了取折中,我們在每層樓裝了隱藏式攝像頭。警方沒有要求看這個點位的視頻,我們也沒主動拿給他們看。隻有這個攝像頭會拍到通往樓梯的門。這是平衡措施,很多住戶不想活在監控之下,這跟他們的生活方式有關。所以,我們必須努力讓他們既有安全感又能低調。”
在選單中翻動並且輸入日期和時間來搜尋後,視頻出現在控製麵板上方的熒幕中。那是以側麵視角拍攝的。我們看到大衛和克萊拉進入公寓。馬德拉諾快拉,直到我們再度看到大衛,他拎著背包,戴著兜帽。馬德拉諾放慢速度,回退,播放。大衛沒弄掉任何東西,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雙手。他轉身背對門,朝著電梯走,離開了畫麵。
“停。”肯尼迪喊道,“你有沒有看到?”他問。
“沒有。”我說。
馬德拉諾回退,重播。
“就在那裏。”肯尼迪說。
“什麽?”我問。
“你可以放大嗎?”肯尼迪問。
“當然可以,哪裏?”馬德拉諾問。
聯邦探員指著走廊上的鏡子。馬德拉諾用鍵盤兩側的兩個大型旋鈕來聚焦在鏡子上頭。特寫畫麵現在有點模糊了,不過大多了。
“再放一次。”肯尼迪說。
視頻播放,我看到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見鬼了。”馬德拉諾說。
我們三人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定定地盯著馬德拉諾暫停在熒幕上的畫麵。
“你確定警方沒看過這段視頻?”我問。
“確定,他們從主攝像頭上已經取得他們想要的所有東西了。”馬德拉諾說。
“那你要把這個交給地方檢察官嗎?”肯尼迪問向我。
我考慮了一下,搖搖頭。我不希望預先提醒瑞德有這項證據。它無法證明大衛是清白的,但如果操作得當,可能為他搏得一線生機。
“不,這個最好在法庭上曝光。盡人皆知、亂七八糟。”我說。
00:70
大衛·柴爾德一定聽到我試著把本田停在蜥蜴家車道上的聲音了。他站在敞開的大門前,兩手插在口袋裏,右腿顫抖。
“我洗清罪名了嗎?”他問。
“還沒有。”我從狹窄的駕駛座爬出來。
我們隔著兩罐能量飲料和半壺咖啡對坐,我告訴他在機場發生的所有事。難怪大衛沒去睡覺,這飲料的味道像汽油和柳橙汁的混合物。我沒告訴他葛利托的事,他不需要更多壓力。
“認罪協商的條件是二十年徒刑——或是與他們打官司,冒險被判終身監禁。地方檢察官現在有彈道報告了,它能證明在你車上找到的槍,與擊發子彈射殺克萊拉的是同一把。我讀了彈道專家皮伯斯博士的報告,內容相當可靠。唯一引人注目的點是皮伯斯在凶器上找不到序號,但那不會對我們有利。”
他試著說話。我能看到驚慌在他腹部累積,讓每條肌腱都繃緊,把每條血管都拉長,扼住他的呼吸。他頹然垂下頭。
接著,他再次讓我相當意外。
“至少你太太沒有危險了,我是指法律方麵。這整件事起碼有這一個好的結果。根據先前地方檢察官在法庭上的表現,我已經看出來了。我很清楚。他絕對不會跟我談條件的,我就是知道。”他說,雙手握拳砸在桌麵上。
他長歎一聲,舒展手指。然後他的身體似乎放鬆了,就像看著某人鬆開一個壓緊的彈簧一樣。
“我很慶幸你的家人平安無事。”他說。他是真心的。
“事務所對克莉絲汀的威脅有如芒刺在背,在這場官司落幕以前,威脅都不會消失。你有方法能傷害事務所,在這種威脅永久鏟除之前,他們都不會停下來。你唯一的機會就是明天打贏官司,並且祈禱項目小組在事務所找上你之前先拿下他們。”
“但你的太太已經脫離危險了,她安全了,你可以直接走開。去陪你的家人吧,我……我能體諒。”
即使麵臨終身監禁的可能,大衛還是在為其他人著想。
“不。”
“為什麽?”他問。
“因為你需要幫忙,因為我已經夠讓你失望了。我認為你該叫地方檢察官下地獄。這不是好的法律建議,但說實話,我也不算什麽高明的律師。”
“是嗎,那你擅長哪方麵?”大衛問。
“詐騙,設局,行騙。我幾乎已經搞懂你是怎麽被陷害的,但要證明又是另一回事。我們是有一項有潛力的新證據,不過我得運用得宜。”
我告訴他我看到的通風口那裏的隱藏式攝像頭拍到的視頻內容。
“我……我……不記得了。”
“我不認為從你的角度能看到它。你一定是莫名感應到了,因為你轉過身,停下動作。”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克萊拉在試著幫助我調整那方麵的性格,強迫症。我猜有的時候確實有效。”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其餘的故事。除非我們能解釋布局,否則這件事不會成功。”
我去過一趟大衛的公寓後,開始建立一套理論——關於他是怎麽被陷害的。但仍然有太多不確定之處以及沒有答案的疑問。我沒掌握到全貌,還沒有。我也不覺得告訴他我認為一切是怎麽發展的有任何意義。首先,整件事太複雜、太冒險——能成功算是奇跡。目前為止,我們找到一個對方的失誤,我肯定還有別的。
“你跟朗希默見過麵了嗎?”他問。
我給大衛看我用手機拍的照片。
“他看起來對你很不爽。”大衛說。
“是啊,事有蹊蹺。他有女朋友嗎?”
“我不知道,大概有吧。”
“我無法排除他的嫌疑,但目前我還摸不透他扮演什麽角色。”
我的腦袋突然掠過一陣劇痛,讓我看不見東西。我已經超過24小時沒睡覺了,而且看來今晚我也不會獲得有質量的睡眠。我閉起一眼,忍住疼痛,坐直身體,把蜥蜴咖啡杯裏殘餘的咖啡喝完,那個杯子上寫著“蜥蜴都是**辦事”。時間已近淩晨3點,天空正準備由煙黑色轉為預示早晨的顏色。
“他是唯一有錢又有權勢做這件事的人。”大衛說。
“可是為什麽?商業戰是一回事,謀殺又是截然不同的事。你認為他真有這麽冷血嗎?他會為了陷害你而殺死一個無辜的女孩?”
大衛摩挲下巴,然後又覺得這是個餿主意,迅速抽了三張濕紙巾開始清潔手指。
我試著撥打克莉絲汀的手機,這大概是第二十次,還是沒回應。我告訴自己她們沒事,她們是飛往荒野,飛往什麽都沒有的地方,所以沒有信號也是可能發生的。
“那明天會怎麽樣?”大衛問。
我把檔案收好,站起身,準備去蜥蜴的沙發上,至少試著睡一下。
“我們要戰鬥。目前我們的籌碼還不足以勝利,希望肯尼迪會挺身而出。事實上,我確信他會的。我把他留在你的公寓大樓了——他在過濾視頻,試著厘清幾件事。他也在試著找到某些能幫助我們的信息。那不容易取得,不過他會辦到。”
“所以他是有決心的類型。”
“我不會這麽形容,他比較像是頑固的渾蛋。”
柴爾德上下打量我,搖搖頭。
“我知道你會盡力而為,但怎麽看這場聽證會都對我不利。陷害我的人會確保這一點。”
我把檔案放在茶幾上,重新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大衛,總是會有機會的。”我說。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
“不,因為你的律師是我,而我不認為你殺了任何人。我確定這是事實,但僅有真相是不夠的。這件事與真相無關,任何審判都與真相無關,而是關於什麽能證明、什麽不能證明。這是一場遊戲,明天我們誌在必得。”
大衛站起來伸出手,對他來說是很勇敢的動作。我跟他握手。
我在蜥蜴的沙發上躺好,卻睡不著。我把這一天下來發生的所有事回想一遍——梳理克萊拉謀殺案的布局可能以哪些不同方式鋪展。我打給肯尼迪。
“你還醒著嗎?”我問。
“我醒著。我在等別人向我匯報。我想我可以弄到你需要的所有東西。”
“好極了。介意我跟你說一件事嗎?”
“說吧。”
“車禍,大衛的車是被刻意撞上的。無論是誰策劃的這場車禍,都知道安全氣囊的殘留物質很容易被誤判成槍擊殘留物質。”
“有道理。”肯尼迪說。
“那你可以查一下嗎?”
“查什麽?”
我歎氣。“我先前得直接向大學購買網絡上的論文,也許陷害大衛的人也是從同一個來源取得的信息。”
“好,我會查一查。你還讓我查另一個人有沒有涉入謀殺案,他叫什麽來著?”
我告訴肯尼迪我對伯納德·朗希默所知的一切。
“我從沒聽過這號人物,不過……”他停頓。
“什麽?”
“你說朗希默把兒童色情照片傳到對他不友善的博主的計算機裏,借此除掉他們?”
“是啊,他很變態。”我說。
“這也許沒什麽,也許有什麽。我看過去年戴爾和那個線人法魯克麵談的視頻,他們多半都在談事務所、談它的曆史、本·哈蘭被傑瑞·辛頓帶壞了什麽的。不過在某個時間點,戴爾向法魯克提出他作證的交換條件。法魯克說除非他能獲得豁免權,否則他要抗辯到底。”
“意思是……”
“意思是法魯克聲稱他從沒看過那些非法照片,他說他是被陷害的。”
“幫我查一下朗希默,看看你還能挖出什麽。”我說。
肯尼迪把嗬欠憋回去,說:“還有什麽嗎?”
“你早上7點可不可以打電話叫我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