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1

槍擊前16小時

淩晨4點05分,我被電話吵醒。

我才睡了不到1個小時。我把上半身從沙發上撐起來,雙腿甩向地板,打翻了一杯水;千鈞一發之際,我抓住了我的手機,才沒讓它掉到地上的那攤**中。

“喂?我是艾迪·弗林。”

來電者已經掛斷了。是克莉絲汀。我回撥——語音信箱。

接下來的半個鍾頭,我一直按重撥——都沒有接通。我知道她應該已經到了弗吉尼亞州,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區域,離最近的城鎮有80公裏。我罵自己沒有跟她們一起去,想象她們抱在一起的模樣。克莉絲汀和卡梅爾會為艾米裝出勇敢的表情——那能讓克莉絲汀保持警醒與專注。

我又睡不著了,腦袋裏奔竄著各種可能性。屋子很安靜,萬籟俱寂。我麵前放著一杯冷咖啡和大衛的檔案。我放下手機,打開文件,重新讀一遍。

沒過幾個鍾頭,我們上路了。

“荷莉,如果這件事結束後我們都還活著,我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我說。

“什麽事?”

“我要你把這輛車開去廢五金回收場,把它壓扁。”

我坐在本田副駕駛座,感覺雙腿被擠壓到快要截肢。

我通過後視鏡看到蜥蜴的廂型車緊跟在後。我們先開車亂繞了1個小時,然後才大膽地開向法院,以確保沒有人跟蹤。荷莉找到一座立體停車場,開到最上層。蜥蜴也跟過來。

我們下了車,搭電梯到一樓。戴起兜帽的大衛頗為低調,那鬆垮的兜帽把他的臉藏得很好;他把西裝穿在寬鬆的衣服裏麵。

“所以我們要怎麽進到法院?”荷莉問。

“我說過了,有個朋友要載我們一程。”我說。

昨夜把整座城市泡濕的大雨總算罷手了。金屬灰的天空隱然要透出陽光,像是火柴慢慢燒透火硝紙。

我們離法院六個街區遠時,我走進一間便利商店。蜥蜴叫大衛和荷莉跟著我,他們才進入這狹小的店麵。店麵的一半是熟食區,店主雷尼·齊格勒在門邊堆放了報紙、巧克力棒、用鋁箔紙包好的早餐三明治以及雜誌。過去三十年來,雷尼都負責送報紙給本地的法院。五年前預算刪減,取消了雷尼的訂單,直到一位新的高等法院法官——哈利·福特上任。哈利對加了很多墨西哥辣椒、熱騰騰的紐約客牛排三明治情有獨鍾,尤其是在孤軍奮戰了一夜之後。哈利上任沒多久,送早報的業務就恢複了——價格翻倍,內含一份免費三明治。

“今天早晨真是爛啊,對吧,艾迪?哈利法官還好吧?他不是為了上星期那件事才派你來的吧?我已經告訴他了,他想要三明治熱一點,就得用微波爐。”他說。

“跟那個無關。老實告訴你吧,我需要搭便車去法院。”

“有人打斷你的腿了嗎?從這裏過去才……”

我張開嘴巴,雷尼的句子戛然而止。他看看腳邊每份報紙頭版照片上的大衛,再看看我身後拉開兜帽的年輕人。

雷尼的廂型車停在店鋪後門外,蜥蜴和我幫忙把貨物裝上車。我們搬完以後,大衛和荷莉跳上車,坐在整遝的報紙上。我坐在輪拱處,蜥蜴則和雷尼坐前座。報紙的油墨味、三明治的肉味,混雜著車上殘留的汽油與機油味。

沒有人交談。大衛摩擦雙手,然後又摳著指甲。

“不會有事的,大衛。”荷莉說。

大衛勉強勾起嘴角回應她的安慰。案件內容在我的腦子裏兜轉,我努力理出個頭緒。雷尼跟蜥蜴聊不太起來;蜥蜴忙著掃視車流與人行道——提防任何可能潛在的威脅。為了緩和尷尬的靜默,雷尼打開收音機。時間剛過8點,整點新聞以大衛的案件揭開序幕。大衛不想聽,但他也不想冒犯雷尼,所以他用兜帽蓋住耳朵,並且把耳機插進多媒體播放器。

“播報另一則新聞,港警已確認昨天由東河撈起的男屍身份。死者是本·哈蘭,現年68歲……”

“嘿,雷尼,開大聲一點。”我說,冰冷的感覺由我的脊椎往四處蔓延。

“……是曼哈頓聲望卓著的律師事務所哈蘭與辛頓的合夥人。據信,死者可能於周末在河灣駕駛帆船時發生意外。船隻尚未尋獲,死者23歲的女兒莎曼珊·哈蘭依舊下落不明。”

蜥蜴在座位上回身來看著我,等著看我作何反應。

荷莉告訴大衛我們剛才從廣播聽到什麽。

“這是什麽意思?現在是什麽狀況?”他問。

我搖搖頭,試著找出合理的解釋。

“嗯,正當哈蘭與辛頓將要因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洗錢案而垮台,我不認為本·哈蘭是出了意外。不是葛利托就是傑瑞·辛頓把他做掉了。哈蘭是兩名合夥人中賦予事務所正統性的人。當然,他是拿了傑瑞洗過的錢,但這事是傑瑞策劃的,他在利用哈蘭。現在一切都將攤在陽光下,傑瑞害怕了。他在消滅證人、清除障礙,準備等錢一入賬就卷款逃跑。遊戲已進入尾聲,這種非法活動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不久之後,大家都會被逮捕。傑瑞現在被逼急了,事務所要垮了,他們想躲起來。在他們逃亡之前,會更加鐵了心要除掉你。我們一定要撤銷你的告訴,讓你能去避風頭。你在這座城市待得越久,就越危險。”

00:72

地下室的電梯把我們帶到市立法院大樓的12號法庭。我剛剛從公告欄得知,大衛的案子被排在那裏舉行。

這間法庭不大,頂多容納一百個人。當我們到那裏時,裏麵已經座無虛席,被電視台記者、報社記者,或博主占滿。他們原本都在聊天,直到我們走進去。感覺就像我踩到某種靜音鍵,因為人群發出的噪聲立刻就停了,並且隨著我帶領大衛走向被告席,旋風般的提問也吹了過來。我們事先已討論過,他不該發表任何談話。

荷莉和蜥蜴跟過來,坐在我們身後保留給被告律師的座位。我把案件檔案放在桌上,審視整個法庭,大衛則在適應環境。檢方的桌子是空的,瑞德想要來個戲劇化的入場。書記官派蒂坐在高高在上的法官席前方。除了派蒂、法庭警衛,以及紐約半數的媒體,法庭內沒有別人。

至少我這麽以為。

庫奇從派蒂的桌子底下冒出來,站起身,拉了拉褲腰,然後回頭指著派蒂桌子底下的計算機,悄聲吩咐著什麽。派蒂點點頭。

庫奇從口袋拿出一張紙條,取出眼鏡盒裏的眼鏡戴上,開始念紙條上的字;而派蒂則在計算機上打字。

派蒂微笑,朝庫奇點點頭。他對她眨眨眼睛,一手按在她肩膀上,然後湊到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她笑了。他看到我在被告席,便繞過書記官的長椅,經過檢方席,坐到我右邊。

“都安排好了?”我問。

他豎起大拇指。

“大衛,我要向你介紹庫奇,他是你的辯護律師團隊的最新成員。”

大衛站起身,誠懇地與庫奇握手。與此同時,大衛忍不住打量他的新律師。庫奇的領帶寬到不可能是1974年後製造的,襯衫領子微微發黃,西裝倒是挺合身,應該是近十年買的。

“謝謝你幫我。”大衛說。

“我很榮幸。”庫奇說。

“艾迪,可以跟你講兩句話嗎?”庫奇問。

“好啊。”我說。

我們晃到證人席,那裏不會被人聽見。

“你今天贏不了預審的。”庫奇說。

“我並不指望能贏。我是有準備一些彈藥,但它可能是把雙刃劍……”我停止說話。庫奇在搖頭,他指的並不是證據。

“你知道我們的新法官是誰了,對吧?”我說。

他點點頭。

“不會是羅林斯吧。”我問。

他的臉皺起來,再次點頭,臉上帶著歉意。我執業的第一年,全心關注的一件事,就是摸清每個法官的脾性。有的法官對特定類型的犯罪判得特別重;有的法官不能接受自我防衛的案子;有的法官遇到毀損罪就特別亢奮,也有特別興趣缺缺的;有的法官完全聽不進辯護律師說出來的任何一個字。

其中最糟的就是羅林斯法官,他剛當上法官不久,而且還不曾讓一個被告用低於五位數的保釋金交保過。他上任這兩個月以來,沒有駁回過一件檢方的案子,不幸被他審理案件的被告有九成被判了最重的刑罰。

他正在建立令人畏懼的名聲,消息在辯護律師之間傳得很快。這幾周下來的結果,正是這位新法官所期望的。認罪協議是家常便飯。沒有人對告訴提出異議。每一個被告都認罪,而法官手頭的案子已經看起來很少了。上星期他每天下午都很早就下班回家,因為他已達成當天的目標案件數量。

我得想出辦法來應付羅林斯,如果我辦不到,這案子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我馬上回來。庫奇,如果法官出現,就來叫我。”我說。

我解開外套扣子,從內側口袋取出手機,邊撥號邊往法庭外走。

她們幾小時前就應該落地了。大衛曾試著聯絡直升機包機公司,他們應該在克莉絲汀、艾米和卡梅爾下飛機時去接她們的,但辦公室一直沒人接電話。我抬起頭,掃視走廊。沒有人往我這裏看。我一拳捶向牆壁,壓低音量不斷罵髒話。我有一種下墜的感覺,五髒六腑都衝向喉嚨,還有股巨大的衝動想要攀住什麽東西,以遏止世界繼續翻轉。我一手撐著門穩住身體,吸氣,吐氣。大衛需要我有個清醒的腦袋。

我告訴自己她們沒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她們在路上遇到什麽障礙——沒有信號,或是她們把手機弄丟了?想到這裏,我的喉嚨緊縮,我用力閉上眼睛想要把這些念頭驅走。

有人在輕點我的肩膀。

我有點吃驚地轉頭。

雷斯特·戴爾把一部手機遞向我,麵無表情地說:“有人打電話找你。你有大麻煩了。”

00:73

我看出戴爾的眼角有一絲詭譎的笑意。

我接聽電話。

“艾迪。”克莉絲汀說。感覺好像我被連上電網一整夜,而聽到她的聲音就像拔掉插頭、切斷電路,讓我身上每一條肌肉都放鬆了。

安心的感覺足足維持了兩秒。

“老天,這是怎麽回事?我被逮捕了。”克莉絲汀說。

“什麽?”

“他們從雷莫的小機場就開始跟著我們。幾小時前,兩個聯邦探員把我們抓起來。直升機將我們載到格雷斯岬,他們一定在監控它。他們在路上等我們,差點把我們逼得開出高速公路。真是爛透了。我以為我們已經談好條件了。”

“等一下,你們還好嗎?艾米沒事吧?”

“她被嚇壞了,我也是。他們抓我時,把她留在卡梅爾身邊。我現在在運囚車上,正在前往某個地方,我不知道是哪裏,這裏沒辦法從窗戶看到外麵,但我想我們是去——”

通話中斷了。我轉身背對戴爾,把手機換到左手,然後說:“等我一下,別掛斷,克莉絲汀,告訴我……”

我以腳跟為軸心轉身,肘擊戴爾的臉,順勢轉了一圈,緊接著用右直拳把他打倒在地。他還來不及反應,我已經撲到他身上,用膝蓋牢牢壓住他的肩膀。我彎下腰去,手指用力摳住他的臉。他挺起身子亂踢,但被我壓製住。

“你這個王八蛋。你叫人去抓我太太。我女兒在車上,她有可能被害死。我們談好——”

戴爾的膝蓋用力撞向我的背。他扣住我的手腕,一腿跨上我的肩膀,然後用力推。我扭過身試著抓住戴爾的腳踝,兩手迅速往後方抓去。

不過比起抓住他的腳踝,我有更好的主意。

我讓他把我推開,對於一個年齡幾乎是我兩倍的人而言,戴爾的速度讓我驚訝,他在瞬間便翻身壓在我身上。

他快速朝我的腎髒狠擊兩拳,然後我聽到警衛暴喝一聲,戴爾的重量便離開我的胸膛。

“雷斯特·戴爾,聯邦項目小組指揮官。”他拿出警徽,把證件伸出去給警衛看。我抬起頭,看到大湯米。

“這個人襲擊了正在執行勤務的聯邦執法人員,你看到了,馬上逮捕他。”戴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伸展一下背部,慢慢站起身,看著大湯米的肚子。他的頭比我高出好幾十厘米。我頭暈目眩,於是半坐半跌回地上。我坐在那兒,雙腿伸直,呼吸很用力。我抬起頭,感覺到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看到湯米朝我點了一下頭。

“我什麽都沒看見。”湯米說完便走開了。

戴爾眼見他離去,罵了一句髒話,然後坐到12號法庭外的長椅上。

“你想怎樣?”我說。

他笑了,摸摸嘴唇,往地上啐出一點血。法庭的門開了,有個記者把頭伸出來。我帶著凶狠的表情揮手打發他。他又把門關上。

“你老婆的豁免條件是她在審判時作證指控傑瑞·辛頓和本·哈蘭。你可能還沒聽說,本·哈蘭已經死了。今天早上在東河被發現的。他買了豁免的門票。辛頓在清理門戶。今天早晨紐約市警局找辛頓問過話了。據我們所知,在哈蘭的船離岸的時間,那家夥有不在場證明。不幸的是,辛頓隻是我們獎品的一半。那筆錢今天下午4點會進入曼哈頓的一個賬戶,而且是本·哈蘭名下的賬戶。我不知道辛頓要怎麽拿到錢,但除非我們壓著他把錢提出來,或轉到他名下,否則我們拿他毫無辦法。也許他根本就沒打算動那筆錢,也許他在別處藏的錢已經夠多了。我想這就是為什麽最終的賬戶總是本·哈蘭名下的賬戶吧,這是一種自動保險機製。如果事情出了錯,辛頓可以幹掉哈蘭,把所有洗錢的罪名都推到死人身上。我們真的沒有任何證據能把那些錢跟傑瑞·辛頓扯上關係。所以我們別無選擇,隻能從本·哈蘭陷害的員工身上下手。而你老婆就是其中一人。”

他咳了幾聲,又吐出一點口水,定了定神,然後傾身上前。

“豁免協定已經隨著本·哈蘭死去了,但我要給克莉絲汀最後一次機會,一切都取決於你,艾迪。大衛·柴爾德騙了你,他涉入的程度比你以為的更深。他設計那套算法不是為了防堵網絡攻擊——而是為了躲避聯邦調查局和財政部的耳目。這不是完美的證據,不過也許足以讓我們將他定罪。幫我弄到認罪協商,讓他作證是傑瑞·辛頓命令他設計程序來洗錢。作為交換,他會因謀殺被判十年,運氣好的話,也許五年就能出來了。這是你現在唯一的選擇,也是克莉絲汀唯一的選擇。你應該讓這小子認罪才對,而不是幫他脫罪。你搞我,我就搞你。”

“我給你的手機呢?你不能從吉爾的手機查出什麽東西,證明是傑瑞·辛頓派人暗殺克莉絲汀嗎?”

“你把手機交給我的1小時後,就有人從遠端銷毀了所有資料。我們甚至不確定那是怎麽辦到的。聯邦調查局的科技人員都摸不著腦袋。”

我想到朗希默。既然他能在1分鍾之內追蹤到我的手機,自然也能清除手機的存儲卡。

“有人在陷害大衛並幫助事務所。我越想越覺得這家夥有問題。我不知道他跟事務所有什麽瓜葛,不過他是整件事的核心人物。他的名字是伯納德·朗希默。”

“伯納德·朗希默是什麽人?聽著,艾迪,別胡說八道了。大衛殺了他女朋友,傑瑞·辛頓主導事務所的洗錢勾當——就這麽簡單。別走岔路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歸根結底,就是要二選一。

大衛還是克莉絲汀?

我無法兩個都救。如果我不接受這個交換條件,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大衛和克莉絲汀都得在監獄度過餘生。這交換條件是合理的,我所要做的隻是說服我的委托人認罪。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撫平西裝,調整一下領帶。

“我不接受。我回來執業的時候就跟自己說,我會做正確的事。大衛·柴爾德沒有殺那女孩,而我會證明給大家看。”

“你什麽時候開始在乎事情的正確與否了?你是個辯護律師。我不在乎要不要起訴你老婆,或是其他職員——我要的是合夥人。我現在逮不了本·哈蘭,所以我需要傑瑞·辛頓,整個任務才算成功。”

戴爾的手機響了。

他接聽,然後掛掉。

“傑瑞·辛頓剛進電梯,不能讓他看到我們在一起。想想你在做什麽,想想你老婆。”

視線模糊了,我抹了一下眼睛,清清喉嚨。

“這用不著你來說,戴爾。”

“別忘了讓她知道你的選擇。我的人把卡梅爾和艾米留在原處,她們現在置身事外。克莉絲汀則正往這裏來。最多1個小時,運囚車就會把她送進看守所。如果到時候我們還沒拿到認罪同意書,她將被控以洗錢、共謀、欺詐等本·哈蘭落水之後躲掉的所有罪名。別再胡搞瞎搞了,給我弄到認罪同意書。做好你該死的工作,好好照顧你老婆。”說著,他便起身走回法庭內。

大湯米站在離我大約6米遠的地方,他確定戴爾離開後才轉身走掉。現在走廊上空無一人。

我從外套口袋拿出戴爾藏在腳踝處的武器,檢查後確認第一發子彈已經上膛,然後把這把魯格LCP塞在褲子後口袋,跟著他走進法庭。

00:74

傑瑞·辛頓高大的身軀堵住門口。我背對著仍然空著的法官席,站在中央過道上,手插在口袋裏,等他。

辛頓在同樣一批律師助手的簇擁下,大步朝我走來。他的臉因為有一層汗水而發亮。他看起來就像穿著千元西裝的角鬥士。

他在旁聽席就座前說:“希望我很快就能見到克莉絲汀,我相信我們有很多可以討論的事情。”

他坐下來,交叉起手臂。我轉身走回被告席,血液在我耳內奔騰轟鳴。我真想扭斷辛頓的脖子。

然而我隻是坐下來,把案件檔案打開。

“大衛,戴爾向我提出條件。他說你被哈蘭與辛頓雇用時,是為了特定目的而設計算法,也就是以安保程序之名行洗錢之實。我知道事實不是如此。”

“我不知道事務所的錢來源有問題,整個設計都是基於那些錢是合法的前提來進行的。如果他們送進來的錢是黑錢,那麽保護那些錢的算法確實也會把它們洗幹淨。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向你發誓。我不會作證說我寫了一個洗錢程序——那不是我的本意。”

“戴爾說如果你承認謀殺罪,並且作證事務所要求你設計數碼洗錢方法,就給你判十年。我必須告訴你,我們今天是有幾招可以用,但檢方的本錢很雄厚,而我們又遇上很糟糕的法官。”

我略過了克莉絲汀的部分,我不希望蒙蔽這孩子的判斷力。整體說來,這條件很劃算。

“我沒殺任何人,我也從來沒有為了犯罪而設計任何東西。我不幹。”

如果原本我還存有疑慮,那麽現在它們都煙消雲散了。有罪之人是不會白白放過這大好交易的,他們會用雙手牢牢抓住。有時候,即使這是錯的,清白的人也會接受條件。接受審判並冒險被判十五年,還是認罪關三年,司法遊戲不適合無罪之人。我發現自己很崇拜大衛,無論如何,這孩子都很勇敢。

戴爾要讓害死蘇菲的凶手伏法,這我毫不懷疑。有過那種創傷的人再也不會跟原本一樣了。他們要不就是像隻刺蝟,要不就是像戴爾一樣,不希望任何人遭受同樣的痛苦。他不能讓另一個被害者躺在泥土中,而凶手卻逍遙法外。此外,戴爾知道柴爾德絕不會承認在設計算法時有犯罪意圖——也許是因為那是事實。戴爾不在乎——就他所知,柴爾德就是個殺人犯,而且是他為事務所提供了洗錢的工具。他想利用柴爾德,為了達到目的,他得掌控大衛的人生。認罪協商能賦予戴爾他所需要的所有掌控權,借此把大衛當作對付事務所的武器。為了拿到他要的武器,他把我太太的命置於險境。

我得好好打這場仗,一件一件來。先幫大衛洗清罪名,再想辦法搞垮事務所,才能拯救克莉絲汀。

“我相信你,大衛。”我說。

法庭後側的門開了,距離我們大約30米。我聽到另一組人馬走進來。

“我感覺原力受到擾動。”庫奇說。

一群助理檢察官拖著證物箱與資料夾進入法庭,瑞德走在他們後頭。瑞德看起來很堅定。這次他手裏沒有手機,他已經玩夠媒體遊戲了。他需要一項對他有利的判決,然後他才會把勝利散布在所有頻道、報紙、日誌和雜誌上。

“我不認為他會欣賞你的《星球大戰》玩笑。”我說。

“很好。”庫奇說。

庫奇站起來,朝地方檢察官伸出手。

“我們應該沒見過麵。我是麥克斯·庫奇隆,叫我庫奇就好。”

“邁克爾·瑞德。”他說,與庫奇握手。

“哦,我知道你是誰,隻是你沒戴頭盔,我就沒認出來。”

00:75

羅林斯法官從辦公室走出來,整理了一下法官袍,然後就座,法庭內變得一片寂靜。沒有人宣布開庭。羅林斯告訴書記官,他進來的時候不要喊肅靜,因為“我本人代表的權威自會創造靜默”。這故事流傳得很快,有一票比較資深的辯護律師故意在羅林斯進入法庭時繼續大聲交談,就隻是為了氣他。

不過他並不需要有人氣他,就已經比平常更不爽了。

“現在開始進行‘柴爾德公訴案’。”他一邊說,一邊審視法庭,享受大批媒體的關注。

他望向檢方席,點點頭。“瑞德地方檢察官,很榮幸在我的法庭上見到你。”

“我一向樂於站在正義的一方。”瑞德說。

我聽到有些記者發出反胃的聲音,接著緊張而含糊的笑聲傳遍整個法庭。羅林斯徹底忽視這些雜音,把注意力轉向我。

他年近五十,不過看起來更老一點。在我看來,他也快棄守他的腰圍了。盡管有那麽多贅肉,他並沒有顯得慈眉善目——在他淺褐色的頭發底下,是張憤怒的臉孔。他的膚色像泡得很淡的茶,嘴唇肥厚而幹裂。羅林斯原本是稅務律師,後來申請法官職位。在他成為法官之前,他跟刑事法庭最接近的時候,是他開車上班經過刑事法院大樓的那一刻。

“這位是……嗯……”他把登記事項表舉在麵前,仿佛它有毒。

“我姓弗林。”我說,謹慎地先起立才對他說話。

“弗林?我以為登記的律師是哈蘭與辛頓。”

“我是登記的律師,而且次席律師也有變動。現在出席的是庫奇隆先生。”我說。

庫奇站起來,麵帶微笑鞠躬。

我從羅林斯不悅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在法庭上跟庫奇打過交道。

“嗯,在我們開始之前,我要問被告是否願意放棄聽證會。這些勢必都隻是形式,弗林先生。你的委托人一定了解,若不是有充分的證據,他也不會被警方逮捕和控告。”

“我們不認同,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裏,法官大人。這就是為什麽我們會有預審聽證會,是為了讓被告能質疑薄弱而不充分的證據……”

“我知道刑事訴訟的程序,弗林先生,你不用給我上課。”他說。他的臉色已經變得像被陽光曬熟的水果。

“檢方將傳喚他們的第一位證人。”

瑞德拿起一遝薄薄的文件,由檢方席站起來,把文件交給書記官。

“法官大人,我能不能做個簡短的開場陳詞,說明證據及協助庭上?”

“當然可以,瑞德先生。”

“謝謝您,法官大人。我將簡短而徹底地展示,到目前為止,我們為此樁謀殺案所保存的相關證據。檢方堅定地相信,這些證據在鑒識方麵能以間接方式有力地證明被告大衛·柴爾德先生有罪。”

瑞德話講得很慢,眼睛一直盯著法官的筆,看著它在法官的筆記本上滑行。羅林斯盡可能記下每個字。瑞德知道他的習慣,所以刻意調整說話速度,確保法官一字不漏地記下來。這同時表示記者以及他的任何一個助理都能逐字記下他的演說。他的雙腳分得很開,兩手輕輕合起,說話時就能自然地搭配手勢。瑞德是位經驗豐富的訴訟律師,他完全知道怎麽在法庭上展現自己的自信與權威。

“法官大人,我們將傳喚數名證人,以證明此案有再充足不過的合理根據。此案的被害者遭到殺害時,大衛·柴爾德是唯一跟她在一起的人。現場沒有別人,除了被告之外,不可能還有別人犯下這項罪行。此項證據將由兩名證人作證。格什鮑姆先生,他聽到槍聲;還有大樓安保人員理查·弗瑞斯特先生,他發現了屍體。

“犯罪現場調查員魯迪·諾伯將說明死因,並揭示加諸被害者身上的暴力行為,隻能形容為**犯罪。這是情殺。

“然後,關於被告落網這方麵,伍卓先生將作證他發生一起車禍,肇事責任在他,事發時他的車撞上被告價值百萬的布加迪威龍。伍卓先生在超跑中看到武器,於是報警;而菲爾·瓊斯警官由被告車輛的腳踏墊上,查獲他所看見的武器——一把小型手槍。

“法官大人,我們不久前收到彈道證據,證明在被告車上找到的武器確實就是本案凶器。我們的彈道專家皮伯斯先生將作證,由被害者身上取出的子彈刻痕,符合案發後幾分鍾被告持有的武器。我們保留權利,提交這份專家報告而不傳喚皮伯斯先生。”

地方檢察官從波特之恥中學到了教訓,這項證據將直接送到法官麵前,不給我交互詰問皮伯斯的機會。羅林斯將對這項證據照單全收——大衛車上的槍是凶器,而我一個字都不能質疑。皮伯斯的報告內容有一點讓我耿耿於懷——即使用了冶金複原技術,他還是無法在凶器上找到序號。基本上,美國每一把槍上都有製造商的序號——就算用銼刀把序號刮掉,專家還是能把武器泡在一種強酸裏,讓他們能用顯微技術追蹤槍被刻上序號時留下的印記。皮伯斯說即使他們嚐試這個方法,還是找不回任何序號。

“最後,”瑞德繼續說,“摩根警探將針對被告公寓的監控畫麵做證,那些畫麵將不留一絲疑慮地證實被告就是凶手。”

“除非還有別的事,檢方在此傳喚第一位——”

羅林斯把注意力轉向我,臉上帶著疑惑。

“弗林先生,我要再次請你考慮,基於檢方的開場陳詞,你的委托人是否希望放棄這場聽證會。法庭的時間很寶貴,我的時間也很寶貴。”

大衛的腿在桌底上下抖動,焦慮像是咖啡因在他體內奔竄。我望向庫奇,他在讀早報,完全沒聽進地方檢察官說的任何一個字。瑞德看起來像個勝利者。我突然很在意自己穿著跟昨天一樣的西裝和襯衫。我還是沒刮胡子,神經衰弱,我老婆即將被控聯邦罪名,而且我穿著這身衣服睡覺。

這些事同時在我腦海中亂竄時,我說:“法官大人,我們要進行這場聽證會。”

羅林斯法官歎口氣,搖搖頭。旁聽席響起喃喃的耳語聲,羅林斯讓**過去,沒有多加評論。他似乎對我太不爽了,根本沒注意到。

“我不太能接受,弗林先生,這個案子勢必要由陪審團定奪。”羅林斯說。

我有兩個選擇:不要理這個渾蛋,執意繼續聽證會,或是向羅林斯傳達一個訊息,冒險讓大衛更屈於劣勢。穩妥的選擇是,不管他怎麽說,讓第一個證人出場。

我這個人最愛冒險了,如果此招奏效,我就有了對付羅林斯的手段。

“法官大人,我可以上前嗎?”

“不行。我不認為有任何私下談話的必要。這是公開聽證會,如果你有話要說,就直接說出來。”

我早就料到他不會讓我私下談話,他對我能說的任何內容都不感興趣。那好吧,我心想。

“好的,法官大人。辯方想提出申請,請您回避此案。”

現在輪到瑞德詫異地笑。

羅林斯把筆放在桌上,交叉起手臂,似乎把屁股稍稍抬離座位。

“律師,你要我回避,有什麽根據?”

“因為偏見,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無法從您手裏得到公正參與聽證會的機會。您聽了瑞德先生的說法,並且由您的發言可以明顯看出,您對此案已有定見。您的立場偏向檢方。”

“立刻到我的辦公室來。”羅林斯說。

我起身時,感覺手機振動。我等羅林斯轉過身去,才檢查手機。是肯尼迪發的短信。

我有一些有趣的發現。我很快就到。

00:76

“我這輩子還沒受過這麽大的羞辱。”羅林斯邊說邊在他的桌子後頭來回踱步,“我應該判你藐視法庭。”他說。

瑞德搖搖頭。“法官大人,我能理解您一定很不悅,不過這麽做會不會稍嫌過頭了?那也可能助長弗林先生的說法。”

我把雙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審視著瑞德。他盯上我了,我必須再小心一些,他是個危險的對手。

羅林斯用食指輕敲桌麵,努力控製住脾氣,他脖子上鼓起的血管撐開衣領。

“你竟敢在我的法庭上提出這樣的指控。這是尊重問題,弗林……”羅林斯不再用正式的稱呼叫我,“你要立刻在公開法庭上收回這無禮的指控,並且向我個人道歉。如果你這麽做,我會考慮不向律師公會投訴。你明白嗎?”

“完全明白。您建議由哪位法官來替代您?”

“你說什麽?”

“嗯,顯然,如果您向律師公會投訴我,在他們宣告結果之前,您不能繼續主持我委托人的案子了,您必須回避。所以,誰是您的替代人選?”

他及時管住自己的嘴巴。我看得出,羅林斯在想,他低估我了。他不是第一個,還差得遠呢。

“我不敢相信,你膽大妄為到敢站在這裏——”

“法官大人,恕我直言,您在公開法庭上兩度要求我逼迫我的委托人放棄預審。您甚至說這案子應該交由陪審團定奪,而您根本還沒聽到任何證詞。您隻聽了地方檢察官的開場陳詞。在我眼裏,您已經決定這個案子要偏向檢方的立場了。”

“我當然還沒決定。”

“不過您能理解我的印象從何而來。”

他走到桌子後方的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來。他多出來的那層下巴在領子上抖動,手指交錯擱在肚子上。他考慮著自己的處境,怒氣逐漸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慮。

“我的話完全是順口說出來的,弗林先生,僅此而已。我隻是在考慮是不是能加快這場審判的進度。你的委托人有權接受快速的審判。”

我沒有回答,隻是低著頭,牢牢盯住法官。他隻跟我對視了一秒,就閃開目光。

“說真的,你沒有理由說我偏頗。”羅林斯攤開掌心,手指張開。他是在問我,不是在告訴我。自從他冷靜下來後,他就在腦中重複播放自己提出放棄預審的要求——懷疑自己是不是越線了。

我不發一語,由他去煩惱。

羅林斯望著瑞德,鼓勵他幫個忙。瑞德不想蹚這渾水,以免顯得他是在挺他的好夥伴——法官。他故意翻看證據檔案,借此回避法官的目光。

“弗林先生,我並沒有對你的委托人懷有負麵的偏見,你可以接受這一點嗎?”

我雙手叉腰,點點頭說:“法官大人,既然您這麽說,那我就願意相信,但我也不能懈怠對委托人的義務。法官大人,這一次我就不堅持要您回避了,不過我保留再次提出的權利,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相信不會有這個必要。”

法官站起來,點點頭,揮手要我們回到法庭。我們走出辦公室時,瑞德趁著背對法官的機會咬著牙搖搖頭。他知道羅林斯為他帶來的優勢這下沒了。

我扳回了一城。羅林斯身為新科法官,並不想做出關於回避的裁決,他怕我會因為他決定不回避而提出上訴。一個初出茅廬的法官最不樂見的就是讓資深法官來檢視他的表現,而他才剛上任5分鍾而已。因此,現在的羅林斯會確保我沒有機會再提出他有偏見的說法——方法是給我多留一點餘地,對辯方再友善一點。而瑞德也猜到我的心機。我忍不住想要挑釁瑞德。

“要搞偏見這一套,不是隻有你會。”我說。

他隻能勉強用假笑回應。

瑞德和我回到法庭,羅林斯跟在後頭,人群發出的噪聲靜了下來。我在辯方席就位,瑞德回到講台前。

“法官大人,我們現在傳喚檢方的第一位證人,格什鮑姆先生。”

庫奇對我比大拇指。

好戲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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