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聯邦快遞辦公室擁有六台最新款高科技複印機。我把檔案頁麵平均分配放入其中三台,每台頁數不超過五十頁。我按下三台機器的“開始”鍵,然後等待它們轟隆轟隆地為我製造戴爾檔案的複本。

我清點每一台機器印出來的複本,到櫃台結賬,然後離開。

我直接打給戴爾,打到我專用的緊急號碼。

SUV車1分鍾內就出現了。

這次我打開副駕車門,拿著文件伸出手。“抱歉,這個一定是跟我的檔案混在一起了。”

抽搐。

戴爾不發一語地搶走文件原本,關上車門,然後快速駛入紐約的車流,朝克萊斯勒大樓開去。

我把複本夾在我今天帶來的波波舊檔案內頁之間。我暫時沒辦法讀那份檔案,我得趕回法院協助柴爾德,等拘留室的情況緩和下來,就要進行他的保釋程序及釋放了。我得晚點再來讀檔案內容,等我有時間坐下來厘清狀況的時候。

我偷拿這些文件的行為逾越了界線。即使戴爾無法確定我是不是故意拿走檔案,他都會把它視為我這一方采取的行動。我在與戴爾應對時必須更謹慎一點。克莉絲汀的命運掌握在他手中,我痛恨這一點。

我得想辦法讓失衡的權力杠杆朝我這邊傾斜,我知道要做到這件事,關鍵在一個22歲的男孩身上,他正在牢房裏慌成一團,無法呼吸也無法思考,更別說幫任何人的忙了。

我招了輛出租車,叫司機載我回法院。在車上,我翻開洛佩茲在法官辦公室交給我的起訴檔案開始讀。我已經知道基本情況了——被害者是大衛的女朋友,她被發現陳屍在他的公寓裏,死於槍擊。在我打開這份檔案前所不知道的是,檢方實際上要怎麽打這場官司,他們掌握了哪些對柴爾德不利的證據,他們要在法官麵前提出什麽殺人動機。

這檔案並不厚——初步鑒識報告、證人的陳述、犯罪現場照片,還有計算機記錄。我讀完之後,開始懷疑我對大衛·柴爾德的判斷;這些證據看起來很幹淨,它們證明大衛槍殺了他的女朋友克萊拉·瑞斯,絕對不會讓人質疑。我回想那孩子的眼神,他的恐慌,感覺就像看著他掉下很深的洞。

我發現我很難揣測檢方會往什麽方向去假設殺人動機。證據明確地顯示,大衛殺了他女朋友,而且凶手不可能另有其人。

我要求出租車司機在離法院一個街區外停車,我需要走走路來讓腦袋清醒。

00:20

天空飄起小雨,我把衣領豎起來,將檔案塞進大衣裏保持幹燥。人行道熱鬧得很,擠滿通勤者、消費者、慢跑者、攤販、街頭表演者以及大聲打電話的人。我沒有把這些聲音聽進去,也沒有真正看在眼裏。我也沒看見林立在法院前方的石柱,或是在門口排成一列的黃色出租車,那些司機上半身探出車窗,爭辯誰應該排第一輛。這些都沒有直接映入我的眼簾,我有注意到它們,卻隻在最基本的層麵上。我的腦袋仍然沉浸在起訴檔案中。

檔案中提到兩張DVD,它們尚未送達辯方,不過有幾位警探看過這兩張DVD,並且希望將他們的評論當作呈堂證供。根據某位警員的陳述,第一張DVD是中央公園西大道的道路監視畫麵,它拍到了車禍過程。一名喝醉酒的司機闖紅燈,一頭撞上大衛的布加迪。警方到現場處理時,在超跑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看到手槍。柴爾德說槍不是他的。那名警員菲爾·瓊斯說他聞了那把槍,有一股強烈氣味,像是才擊發過。柴爾德沒有那把槍的執照,因此他們逮捕了他,把他關進拘留所。後來他們發現他的住址符合有人通報發現屍體的案發地——也就是他的公寓。我從那些警察的陳述中看得出來,他們在暗示要不是柴爾德的車被那個醉鬼撞上,他可能就溜掉了,有機會處理掉犯案凶器。

結果法網恢恢,他還是被逮到了。

柴爾德成為億萬富翁的資曆相對來說尚淺,但他擁有中央公園11號裏的一間公寓,那是全美最昂貴的公寓大樓。其實大樓本身坐落在中央公園西大道上,但他們決定為它命名為中央公園11號。他的公寓麵積比籃球場大,還有寬敞的環繞式陽台,能以最好的視野欣賞曼哈頓的公園。他的鄰居是個好萊塢電影導演,名叫格什鮑姆,這位鄰居的陳述一開始便說明,他擁有位於二十五樓與大衛相連的公寓,而在這個高度,也就是蓋在建築主體之上的塔樓裏,每一層樓隻有兩戶。他說他在自家公寓裏看他之前拍好的電影片段時,似乎聽到了槍聲。起初他不確定,想著或許是街上的汽車引擎逆火,因此他打開陽台的門,把身體探出欄杆查看。就在這時,他看到隔壁公寓的窗戶爆開,嚇得他差點翻出欄杆摔下去。他從家裏的緊急避難室打給大樓安保人員,然後等待。安保人員在4分鍾後來到他家門外。格什鮑姆告訴警衛他所見到的情況,並帶他查看隔壁陽台上的玻璃。第一個進入公寓的警衛在廚房發現克萊拉的屍體。

我不需要回想警衛對場景的描述,一張現場的屍體照已經牢牢烙印在我的腦海中。她有一頭金發,剪成短短的鮑伯頭。照片上的她,頭發不再是金色,而是化作一團血淋淋的組織。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配深藍色牛仔褲,光著腳。屍體麵朝下倒在廚房,頭微微轉向右側。兩條手臂都貼在身側。一般人鮮少以麵朝下的姿勢遭到槍殺。大部分受到槍擊的人不會立刻死亡,他們會反射性地伸出手,在子彈的動能推倒他們的同時試圖穩住身體,克萊拉卻沒有伸出手臂緩和跌勢。合理的解釋是在她的身體撞上光潔的白瓷磚之前,她可能就已經死了。

法醫表示克萊拉被多次射擊——大部分都是對準頭部。她的背部有兩處子彈射入的傷口,兩者相隔13毫米。其餘的射擊都是對準她的後腦勺。由屍體的姿勢研判(假設她死後沒有被移動過),我猜想她的頭部先中彈,然後倒地。凶手對著脊椎開兩槍,確保她死了,然後朝她後腦勺連續擊發。法醫無法確認她的頭部中了幾槍,因為她幾乎沒剩下完整的頭骨。某個犯罪現場調查員的陳述證實,在克萊拉的臉底下,瓷磚四分五裂,底下的水泥裏有一團扭曲變形的子彈。

殺手審視過現場狀況後,決定朝她的背部開兩槍,然後把彈匣裏剩下的子彈都射進她的後腦勺裏。

接著換上新的彈匣。

第二個彈匣裏的子彈全進了她殘破不堪的頭骨。

憤怒式的射殺行為。這指向熟人作案的可能,我猜地檢署會從這個方向下手找動機。除了犯罪現場的照片外,還有一張從克萊拉的瑞樂賬號抓下來的照片。那是她跟另一名女子的合照,對方與她年齡相仿,但沒有她漂亮。她們坐在吧台高凳上,展示她們相同的新刺青。她們各自在右手腕刺了一朵紫色的雛菊。兩人背對著吧台,身後放著飲料。克萊拉看起來好像樂不可支。她是天生的美人坯子,皮膚光滑而透亮,眼神充滿活力。

一時間,我想到幾年前那個年輕女孩,因為我讓攻擊她的人行動自由,而害她麵臨悲慘的結果。

我的胃部有種越來越強烈的灼熱感。我的手很沉重,有種想打人的衝動。有時候我會有這種感覺,想要傷害別人。我唯一能為克萊拉做的,就是確保殺害她的人永遠無法再對別人做同樣的事。我看到同樣的刺青,就在犯罪現場照片中她向上翻、毫無生命力的手腕上。我忍不住覺得她有一部分的靈魂還在這裏,在觀看,在為被奪去的生命哭號,在批判。我再次想起大衛·柴爾德,他有這麽會撒謊嗎?厲害到能騙過我——能在人體模型上看出破綻的我?我不相信他有這麽高明,但我越是讀下去,對柴爾德不利的證據就越是令人心往下沉。

如果你是中央公園11號的住戶,你會拿到公寓的鑰匙和一個電子感應卡。感應卡能控製大樓電梯以及關掉你的警報器,那是住戶的標準配備。大樓安保係統那裏有柴爾德的進出記錄,精確到幾點幾分,資料便是來自感應卡。晚上7點46分,他跟克萊拉進入他的公寓,17分鍾後,柴爾德的感應卡顯示他一個人搭電梯離開大樓。他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寓的人。4分鍾後,安保警衛來到格什鮑姆的公寓外,然後在大衛·柴爾德空無一人的公寓裏發現克萊拉的屍體。也就是他幾分鍾前才離開的公寓。

一名警員調閱了大樓的監控記錄,看到柴爾德進入和離開公寓。他穿著過大的綠色連帽衫、鬆垮垮的灰色運動褲,以及一雙紅色耐克鞋。我檢查第一張光盤對柴爾德的描述,也就是關於車禍的監控畫麵。他的打扮完全一樣。

初步鑒識報告揭露柴爾德的雙手和衣服上都有大量的射擊殘跡。這不是二次轉移,說明他可能接觸過剛開槍的人,或是有在槍擊現場走動。他看起來就像用射擊殘跡洗過澡,雙手、衣服和臉上發現的殘留物質濃度,符合他多次開槍的假設。

在警方的訊問過程中,柴爾德說在警察給他看據說是在他的布加迪腳踏墊上找到的那把槍之前,他從未見過它。他告訴他們他沒有槍,這輩子也沒開過槍。

在公寓裏找到的彈殼將進行彈道鑒定,報告應該很快就會出爐,不過有鑒於口徑相同,再加上初步的發現,看起來柴爾德車上的手槍就是作案凶器。

那是一把魯格LCP。

00:21

我從警報器不太靈光的消防門進入法院,沿著後側樓梯來到安全戒護樓層。矯正署把這個區域保留給最危險或最脆弱的拘留者。進入鐵欄入口後,有兩名警衛看守一整排監視屏幕。我見過其中一人,告訴他我是來見柴爾德的。這個區域不在封鎖範圍內,他在放我進去之前先搜了我的身,還仔細地翻查我的檔案,確保我沒有偷偷夾帶什麽東西給囚犯。

走廊有個彎道,在右側一整排的牢房後,我看到一名警衛坐在戒護室外頭。以獄警來說他算是矮小的,身高不超過155厘米。他腰帶上懸垂的警棍看起來都比他大。

“有人要求跟我的委托人見麵嗎?”

“醫生來檢查過他的狀況,不過10分鍾前就離開了。你要見他?”警衛問。

“沒錯。”

“你是他的律師?”

“嗯,我不是他媽。我當然是他的律師。你可以把牢門打開嗎?你不是應該盯著他嗎?”

“他屬於‘有風險’的級別,所以我每9分鍾會確認一次他的狀況。你要看我的記錄表嗎?”他問。

他大概已經把檢查表的空格都打好鉤了,看了也是白看。牢門開啟時發出了金屬的呻吟聲,進去之後,我看到柴爾德躺在大概可以稱之為床鋪的5厘米厚的橡皮墊上。即使躺著,他仍然抱著頭,也許是擔心若不扶著額頭,席卷他的旋風會轉得更快。

“我幫你申請到保釋了,不過有一些附加條件。你得——”我開口。

“他還活著嗎?”柴爾德問。

我對這個人的印象分數又拉高了。當你穿著橘色連身囚服坐在那兒,頭上懸著謀殺罪名,忘了別人的問題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他保護了我。”大衛說,同時坐了起來。

那張床實際上是一塊鋼板,掛在用螺絲鎖在右側牆麵上的一對托架上。一個鋼製馬桶占據了牢房的中心位置,左側則有一張鋼製長椅。地板是澆灌的混凝土,看起來還是濕的,我能感覺到濕氣從腳底往上躥——也能聞到。

“他為什麽這麽做?”他問。

“我要波波特別留意你,不過我猜原因不止如此吧。如果他對你毫不關心,是不會出麵阻止攻擊的。”

警衛把門關上並上鎖。

“我在成長過程中沒交到任何朋友,我經常被霸淩。我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突然變得很受歡迎。也許……我不知道,你覺得他是想要錢嗎?”

“我不認為他真的知道你是誰。”

“是啊,但我,怎麽說,當過《時代》雜誌的封麵人物,他一定認得我。”

“嗯,我不認為波波是《時代》雜誌的訂戶。他不識字,而我絕對沒告訴他你是誰。如果你無家可歸、破產、滿腦子想著在哪裏可以來一針,社交媒體跟你是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要是他知道你是億萬富翁,他絕對會跟你要錢。我猜他大概能猜到你有幾個錢,因為你是白人,你很幹淨,還穿著那雙昂貴的運動鞋,但他不會隻因為你是個有錢的白人男孩就為你擋刀子。”

他按摩額頭。

“現在怎麽辦?”

“事情有了變化。傑瑞·辛頓出現了,他來陰的,說服法官指派他為共同律師。如果你想解雇他,你得上法庭。你跟哈蘭與辛頓簽的委任契約書很完善,賦予他們對任何律師及委托人工作成果的留置權。你可以不管他,但事情會變得很棘手。不是對你,是對我來說。他會用禁止令綁住我的手腳,並試著讓我因為招攬他的客戶而被取消律師資格。我的建議是把他留在身邊,至少一段時間。”

“那不打緊,我本來就覺得把他解雇有點不好意思。”

我能聽到牢房門外傳來警衛斷斷續續吹破泡泡糖的聲音,所以我湊近大衛,坐在他身旁。

“在我們繼續進行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傑瑞並不想為你申請保釋。昨天晚上在警察局他就這麽告訴你了,對不對?”

大衛點點頭,“他說媒體會蜂擁而上,我的公司股價會狂跌,而且因為我擁有幾架飛機,逃亡風險很高,根本不用想保釋。他說沒有必要申請保釋——缺點太多了。”

不知為何,在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今天早晨沒刮胡子。我可以感覺長了一天的胡茬在下巴上冒刺。我清了清喉嚨,迎向大衛的目光,告訴他真相。

“任何一個法律係一年級的新生都能告訴你,你可以申請到保釋,而且法官有權在辦公室內進行這個程序,借以保護當事人的隱私。另外,你有幾架私人飛機根本不重要——向法庭交出你的護照,在桌上放下高額保釋金,以你幹淨的記錄而言,絕對能申請到保釋。我知道傑瑞在刑事訴訟方麵經驗有限,甚至沒有經驗,但我不認為他有這麽笨,我認為他想要你繼續被羈押。”

“為什麽?”

“好讓你被殺掉。”

00:22

他跟我四目相對了半秒鍾,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一連串的情緒變化。他先是微笑,停住,再看看我是不是在開玩笑,然後皺起眉頭。他眼睛眯起,目光閃爍。他不想相信我剛才說的話。忽略我們最害怕的事,緊抓住任何可能的希望——即使隻是虛假的希望,都完全合乎人性。

“你的話完全說不通。”

“當然說得通。待在拘留所裏不申請保釋才說不通。傑瑞沒料到你會接受別的法律建議。如果我想得沒錯,他大概預期你現在已經死了,正躺在停屍間,心髒插著那個墨西哥人的小刀。”

“不,這不是真的。”大衛說。

“那個墨西哥人進入你的牢房時,你在醫務室——因為你在會談室恐慌症發作。你一回到籠子裏,他就發難了。你不是幫派成員,你在那個籠子裏誰也不是,我也不認為你做了任何對那家夥挑釁的舉動。他把小刀夾帶進去隻有一個理由——他是去殺你的,大衛。是傑瑞·辛頓派他去的。”

他站起來,在房間裏踱步,努力思考。我閉上嘴讓他慢慢想。

某個念頭讓他停下腳步。

“聽著,現在你是我的律師,對嗎?如果能讓你比較舒坦,我會解雇傑瑞。我覺得找你這樣專業的刑事律師比較好,但請你不要提出瘋狂的指控——我很害怕。”

“你是應該害怕。12個小時前,一支聯邦項目小組找上我,跟我說除非我幫他們的忙,否則他們要把我太太關進大牢。他們要我接近你,並確保你雇用我為你打這場官司。然後他們要我說服你接受認罪協商:轉為汙點證人,揭發你自己的律師哈蘭與辛頓以及他們的洗錢活動,你謀殺女友的罪名就能獲得減刑。我本來已經答應這麽做了。後來我見到你,發現兩件事——我不認為你殺了你女朋友,而且你對哈蘭與辛頓的洗錢活動一無所知。如果你確實知道他們的活動,你幾乎等於握有‘自由走出監獄’的王牌。如果是那樣,你不會希望傑瑞·辛頓進入你周圍800米內,更絕對不會希望警方向你問話時,他還坐在你旁邊。”

他似乎雙腿一軟,半坐半跌地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

“如果你沒有殺害你的女朋友,看起來絕對有人陷害你。而且不是事務所陷害你的。他們可不希望把你放進壓力鍋,以免你為了減刑而出賣他們。所以他們不希望你獲得保釋,他們要你繼續待在牢裏,在牢裏隨便一起暴力事件就能終結你的性命,不會牽連到他們。死人是不會作證的。”

他搖搖頭,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他的雙手帶著節奏不斷撫過自己的膝蓋,身體前後搖晃以抵禦恐慌。

“你女朋友的死可能隻是巧合,但我不信。聽著,我還沒有想通整件事。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我知道你太有錢也太有名,不會卷入洗錢。”

“洗錢?那可是哈蘭與辛頓,他們是紐約最受敬重的事務所之一,絕對不可能……”

“等一下。我一開始也不相信,大衛,但是現在我相信那是真的。如果一切都隻是胡說八道,是聯邦調查局搞錯了,那又怎麽會有個莫名其妙的幫派分子想殺了他從未見過的50公斤重的白人小子,給自己爭取到終身監禁?殺了你又不會提升他的地位。是啊,像你這樣的人進了籠子可能會被揍,或是有更慘的下場,但那些家夥沒有理由殺你,因為你不會構成威脅。你對他們來說不重要。我的猜測是哈蘭與辛頓付錢給某人,讓你變得重要。他們要你死。”

“不,這太瘋狂了,瘋狂到誇張。不,不可能的。我是說,我完全不知道事務所有做什麽非法的事。”

“就是這樣,我認為你說的是實話。如果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就不會成為聯邦調查局或是事務所的目標,但你確實是目標。他們告訴我,你那個信息科技安全係統,也就是在偵測到黑客攻擊時會把錢藏起來的算法,被事務所用來洗錢——幾百萬的錢。他們假裝測試係統——實際上卻在洗錢。聯邦調查局想要你的算法,好循著錢流追查回合夥人身上。如果你給他們,我們就能談條件了。”

“什麽?我的算法不是設計來洗錢的,它是個安全係統。”

“這我知道,但我猜合夥人要求你在設計他們的安全係統時,符合特定的客戶需求——因此當它偵測到威脅時,錢會開始跑。我說得對嗎?”

他點點頭。

“聯邦調查局要錢也要合夥人,而你的算法是關鍵。如果聯邦調查局有權限進入算法,就能取得完整的金錢流動路徑——從一開始的交易一直到錢變幹淨為止。你剛被逮捕,事務所就啟動了算法。我猜當那些錢進入最終賬戶,合夥人便會跑路。聯邦調查局希望錢停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等在那裏。他們要你認罪,他們要算法,然後他們會讓你輕判,並且放過我太太。但我認為還有另一個辦法。”

“我沒有殺她,我不會認罪的。”

“我不會讓你為沒犯下的殺人罪而去坐牢。我們來談新的條件。我會把算法賣給他們——高價出售——他們得讓你和克莉絲汀全身而退。”

我伸出手,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在發抖。

他盯著我,跟我一樣害怕。

大衛往後挪,直到頭抵住牆壁。

“我不能。”他說。

“你非做不可。你想毫發無損地挺過這件事,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不,我的意思是我幫不了你。聯邦調查局誤會大了,那個算法安裝在事務所內部的獨立係統上,我沒有權限進入。”

他雙手十指交纏,把手高舉過頭,然後再落到腦袋瓜上。他用兩隻手箍著頸後,把手肘靠向彼此,然後開始反複開合手臂。看起來這孩子是在試著拿手臂當風箱,想從腦中逼出一個主意來。

“哦,天哪!真希望沒發生這些事。”他說。

他突然靜止下來——若有所思地僵住身體。當他讓想法呼吸時,他的身軀恢複了活力。

“艾迪,如果我能追蹤算法呢?我憑什麽信任你?”

這是個好問題。我考慮編個有說服力的理由,最後還是放棄,決定告訴他實話。

“如果我是你,我不確定我會信任任何人。不幸的是,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事務所把你視為威脅,他們要你死。如果我們能給聯邦調查局足夠的籌碼扳倒事務所,你就有希望了,我也有本錢替你跟我太太討價還價。然後我會幫忙查出是誰殺了克萊拉。我不認為這是出了差錯的盜竊案:你的公寓沒有遺失任何東西。你有時間好好想想。如果你告訴我你是清白的,你一定對誰想陷害你有些概念。”

“不喜歡我的人很多。協助我創立瑞樂的人,被我解雇的人。他們都曾經是我的朋友,我不認為其中任何一人會殺人。但有一個人,我知道他可能會殺人。”

“誰?”

“伯納德·朗希默。”

“伯納德·朗希默是誰啊?”

“我的競爭對手。他曾說他會毀了我。我可以告訴你關於他的一切。”

“等我們把你弄出去再來詳談好了。順帶一提,我在外頭可以保護你。”

“你要怎麽做?”

“我有個朋友,他替我的練拳老搭檔工作。這個朋友有點特別,不過他會保你活命。人稱蜥蜴。嗯,精確來說,是他自稱蜥蜴。”

“蜥蜴?”

“我說了——他有點特別,但我願意把性命托付給他。還有我需要你家人的聯絡資料,會來這裏為你準備保釋金的人。”

“我沒有任何家人,不算有。你可以聯絡荷莉,她可以處理錢的事。”

“荷莉是誰?”

“荷莉·薛佩德。她是個老朋友,也是我的私人助理。”

“她可以順便幫你帶些衣服來嗎?”

“可以啊。”

他能直接背出手機號碼,我注記在檔案裏。大衛在房裏踱步,口中念念有詞。我想著對他不利的證據,以及戴爾告訴我的話。有一瞬間,我好奇大衛會不會在耍我。

“你真的能追蹤錢流嗎?”我問。

他停下來,摩擦雙掌。

“我不確定。我可以試試看。你覺得如果我交給他們,他們會放我一馬嗎?”

警衛用他的警棍輕敲牢門。窺孔蓋被推開,我隔著門看到他呆滯的眼睛。

“我接到辦公室的電話。你姓弗林對吧?”

“是啊,艾迪·弗林。”

“你太太來找你。”他說。

00:23

這天早晨我從樓梯頂端俯瞰中央大廳的景象,跟別的日子沒什麽兩樣。安全人員散布各處,有的組成小隊守在入口處掃描隨身物品,有的作為支援力量分散在周圍,隨時保持警戒。地板的材質是堅硬有凸紋的黑色橡膠,能夠承受大量的踩踏。好幾排鬆木長椅用鋼條鎖在地上。那些長椅靠在牆邊,還有兩塊集中的座位區麵向咖啡販賣機。從早上開始,會有接連不斷的被告受到傳訊而穿梭於法庭,一直到半夜1點左右法庭才休息。通常那代表川流不息的家人、女友、保釋人、警察、律師、毒販、記者、皮條客、假釋官和法庭職員會進進出出。

大衛的私人助理荷莉接聽了我的電話。

“荷莉,我是艾迪·弗林。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大衛·柴爾德打給你。我需要你幫忙——”

“他還好嗎?他們不讓我見他,事務所又什麽都不告訴我。傑瑞跟你在一起嗎?他為什麽沒回我電話?大衛能保釋嗎?”

她說話的速度快到我來不及聽。但她並不是處於慌張或亢奮的狀態,她聽起來像那種做事極有條理的人,而且無法理解為什麽不是每個人都和她一樣。很難判斷,不過我猜她比大衛大不了幾歲——25到29歲,頂多。

“我們一個一個來吧。我和哈蘭與辛頓是共同律師的關係,我是專精於刑事辯護的律師。聽起來你已經知道大衛被逮捕了,我可以告訴你,他被控犯下重罪。我需要你來保釋辦公室這裏,安排銀行匯款支付他的保釋金。你可以做這件事嗎?”

“我的天哪!他還好嗎?大衛受不了密閉空間,他會抓狂……他的藥在身上嗎?”

“荷莉,他沒事,我在照顧他。好了,以下是你必須做的事……”

我告訴她法院的地址、法院出納室的銀行資料、案件編號,並要她帶些衣服來給大衛換。她一一寫下來,說她馬上辦。我掛掉電話,打給蜥蜴,跟他約好等大衛交保時來接他。蜥蜴以前是海軍陸戰隊隊員,現在是替我的超級老友“帽子”吉米辦事的殺手兼審訊者。蜥蜴先前幫我對付過俄羅斯黑幫,所以他絕對靠得住。

我走下樓梯時,一眼看到了克莉絲汀,她坐在靠近東牆的一張長椅上,頭頂有塊告示牌寫著“禁止攜帶武器禁止攝影”。她身旁放著一隻真皮皮包,看起來很新也很貴。她棕色的秀發向後紮成馬尾,穿著利落的黑色套裝,裙子長度剛好到膝蓋上方。她蹺著腿,左腿有節奏地擺動,讓她的亮皮高跟鞋搖搖欲墜,看起來很焦慮。這幾天天氣都不錯,而大廳裏的暖氣為了顧及站在門口的警衛而開到最強,因此室內熱得很。她用纖細而修長的手指扇著喉嚨,奶油白的寬領上衣露出她脖子上白皙的皮膚。

我還沒走到樓梯底部,她就看到我了,她一把抓起皮包朝我大步走來。那雙高跟鞋讓低沉的“嗒嗒嗒”聲響在牆麵之間回**著。她的腳步目標明確而快速,使得她腦後的馬尾隨著惡狠狠的步伐而甩來甩去。

我能看出她的表情困惑,一下一下敲擊地麵的鞋子證實她憂心忡忡。她在樓梯底部等待。

她那雙藍眼睛周圍的皮膚緊繃,顴骨處微微泛紅,顯得它們好像因為單色的套裝和高跟鞋希望能更出風頭一點。

不論我在她身邊醒來多少次,或是她在沙發上看電視時我轉頭看她,還是早晨我在浴室裏聞到她的香味——每一次我都感覺胃裏一陣**,還伴隨著一股暖意,因為我找到了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想與之為伴的女人。最近這種感覺會馬上帶來洶湧的自厭——我弄丟了我所擁有的最美好的事物,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仍緊抓著殘存的小小希望,但願這分開狀態不是永久的。一想到如果我搞砸這件事,她將每天在牢裏待上23個小時,腎上腺素就在我的血管裏狂飆。

我都還沒走到樓梯底部,她已經開始說話。她要答案。

“因為你,傑瑞·辛頓的助理剛才把我從會議中拖出來。我還以為我要被炒魷魚了。她說你在破壞他們的生意,非法招攬他們最重要的客戶之一。我告訴她你絕對不可能做這種事,你做不出來。他們派我來找你談。艾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放輕鬆,聽我給你解釋。你說對了,我現在確實是大衛·柴爾德的代表律師。”我說。

她眯起眼。克莉絲汀是個聰明絕頂的律師,她對訴訟了解的程度我一輩子都追不上。我們是在法學院認識的。她名列前茅,而我隻是勉強及格。有一天早上,我們合搭出租車去學校,我就被她給迷住了。克莉絲汀和其他目標明確、拘泥死板的女同學不同,她內心有一絲狂野。她跟班上大部分女生一樣,家裏有錢有勢,但她沒有被汙染。她沒把時間花在讀書和規劃出路上,而是泡在酒吧裏或是去遊民收容所當義工。幸好憑她的腦袋,隻要花一點力氣甚至完全不花力氣就能出類拔萃。我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人。

“你為什麽這麽做?你不知道這會害我很為難嗎?”

“你知道我不會做任何有損你事業的事。這很難解釋。”我說。

“你怎麽會以為可以偷走我公司的客戶?你又不是專攻公司法的律師,你連法律書和西爾斯百貨的目錄都分不出來。”

“聽起來很瘋狂,但我是為了你才這麽做的。”

她翻了個白眼,把身體轉開。我看到她在按摩太陽穴,慢慢搖頭。

我湊到她身後,正要觸摸她的肩膀,又讓手停在半空中。她感覺到了。

“不需要。我知道你很在乎我的事業,所以我才不能理解這件事。這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我很氣傑瑞·辛頓的私人助理——她講話的口氣好像我是地上的泥巴。天哪,艾迪,我可能會被解雇。”她說。

我的手垂落身側。

我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我一句話不說,讓尷尬的沉默填滿我們之間的空間。她轉過頭來研究我的臉。

“你跟這個客戶是怎麽回事?告訴我實話。”

“我們不能在這裏講。聽著,這跟你我無關。我有事得告訴你,但現在不是對的時機,這裏也不是對的地點。我可以晚點去找你,到時候再談。我保證我不是在整你。我希望事情回到以前,而且比以前還要好。我可以做到,我要努力做到。相信我,我做這件事是為了你——為了我們。”

她試圖在我臉上搜尋我在糊弄她的跡象。她能看穿我,我感覺她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艾米愛你,我知道你也愛她。有時候……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可能還有機會……”

她藍眼睛中的溫柔隨著下一句話消散:“然後你就做出這種事。”

“克莉絲汀……”

“不,艾迪。你惹毛我其中一個老板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麽,但後果不能由我來承擔。你想改善我們的關係?好啊,搞定這件事,告訴客戶你弄錯了,把他還給傑瑞·辛頓。”

“事情比你說的要複雜。我們去走一走吧。”我說,手比向大門。

她把手提包甩到肩上,朝大門走去。我讓她走在前麵,把目光焦點對準法院入口處的玻璃牆。有了頭頂的燈光,我能在玻璃上看到克莉絲汀的倒影。我持續盯著玻璃牆的中間,邊走邊聚焦在那個中心點,然後將注意力延伸到周圍。

這時候我看到了他們。

00:24

有兩個人。

第一個男人剛才跟著我走下樓梯。他體格壯碩,年約四十出頭,穿著格紋襯衫、綠色鋪棉外套,蓄有跟發色相同的淡淡胡須。

我走到樓梯底部與克莉絲汀會合時,他在樓梯上停下腳步看手機。連我們在說話時,我都能感覺到那個大塊頭在我身後。他穿著黑色長褲,褲子中央熨出清楚的折痕,底下配的是工作靴——這說明了一切。擁有體麵黑西裝褲的任何男人,都會有一雙像樣的皮鞋,他絕對不會穿著工作靴來法院。

那個沙色頭發、穿綠外套的男人持續緩慢靠近,耳機線連向手中的手機。

我對這個家夥並不是太擔心。我不十分肯定,但他看起來很像戴爾給我看的照片裏的人——吉爾,哈蘭與辛頓的安保主管,雖說我還沒機會仔細看他的長相。

第二個男人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坐在我右邊的長椅上,交叉著手臂,報紙攤開放在身邊的椅麵上。他懶洋洋地斜靠椅背,黑色長大衣敞開,雙腳伸長交叉,頭往後仰,眼睛閉著。他也戴著耳機,隻是我看不出它連向什麽裝置。我察覺強烈的腐敗煙臭味,隨著我靠近他而越來越濃,接著我認出他是我稍早在大廳看過的人,他仍穿著同一件大衣,換掉了灰色毛衣,好稍稍改變外形。現在他穿著奶油白的襯衫,但頸部的刺青讓他露餡。他絕對是我先前看到的拿著智能手機的人,那個直視我的人。現在距離較近,我看出他的右臉頰有顆痣,膚色曬得很黑,使他的黑發看起來更黑。他的嘴唇很薄,抿得很緊,幾乎像是沒有嘴唇,看起來更像一個開放性傷口。這想法有違我的直覺,但我猜他可能是戴爾和聯邦調查局的眼線,雖說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我見過的任何聯邦探員。

克莉絲汀大步走向出口,手臂隨著腳步擺動。

我在黑大衣男麵前停下。這家夥真臭。他的食指染著尼古丁的汙漬,一天勢必抽至少兩包煙。我把檔案放在身旁的地上,單膝跪地假裝綁鞋帶,離黑大衣男不到1米的距離。我咳嗽,罵髒話,他沒有看我。我離他的個人空間近到足以使任何人張開眼睛,抬頭看看我到底在幹什麽。但他沒有動。距離這麽近,我能看清楚他脖子上的刺青,那個圖像我不管看多少次,都還是覺得它既熟悉又古怪:一個男人,或是男人的鬼魂——他的身體是液態的,呈彎弧狀,凸顯出橢圓形的頭部,雙手捂住耳朵,嘴巴張開。是蒙克的《呐喊》。

他沒有看我,我很慶幸。我不想再看到那雙黑眼睛。光是想到我就口幹舌燥。

我把鞋帶鬆開時,看到穿綠外套的男人由後方靠近我。他經過我之前,先拔下耳機、卷起耳機線,再把它塞進外套右側口袋,手機則放進左側口袋。我從他的倒影看出他在看我。他接近時加快了腳步,準備直接從我旁邊走過去。

我迅速起身跨向右邊,直接擋住他的去路,右肩撞到他的左手臂底下。他踉蹌了一下,我扶住他,穩住他的身體避免摔倒。他瞪大眼,極為驚訝與尷尬地看著我。

“哦,天哪,抱歉,老兄。都是這該死的鞋帶。你沒事吧?”我問。

“沒關係。”他喃喃道,然後徑直走出大門。就是他沒錯,事務所的安保主管——吉爾。

即使近在咫尺的人相撞而發出噪聲,那個穿黑大衣的刺青男仍然沒有抬起頭。

我跟著吉爾走出大門,看到克莉絲汀靠在一根石柱上,高跟鞋輕點石頭,一手橫在胸前,眼睛望著車流。

吉爾由她身旁經過,半跑下石階。

我把他的手機塞進外套口袋,過去找克莉絲汀。

00:25

“我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了。”克莉絲汀點著頭說。

她仍然不看我。一陣風吹拂起她的外套翻領,她抱著自己的身體以抵禦寒意,緊繃著下巴以免牙齒打戰。我想她一定是太氣辛頓的私人助理了,所以連大衣都沒拿就跑出辦公室。她眼中泛淚,我好奇這是因為沿著曼哈頓的人造峽穀吹送的東風,還是因為我們一度擁有又失去的生活。看著她,聞著她的氣息,聽著她的聲音,知道在當下我們不是一對——感覺就像在哀悼。

在這一刻,我有強烈的衝動想要利用大衛,借此拯救她。我忍住了,那是虛幻的希望,也是卑鄙的想法。隻要我采取正確的行動,我能夠救他們兩個。

她的語氣沒有憤怒,嗓音很輕柔。“這不像你,但我想你的內心深處在嫉妒,艾迪。你認為既然現在我有事業可追求了,我可能就不想要你,或是不需要你了。你不必這麽想。”

“這事與我們無關。你的事務所裏有壞事發生了,我不能在這裏討論。幫我個忙:不要回去上班。去接艾米,找個地方躲兩天。”

“少說蠢話了,你說的可是哈蘭與辛頓啊。”

最不適合進行這場對話的地點莫過於這裏了。我不知道周圍有什麽人在偷聽,我不能冒險告訴她更多。她轉身麵向我,我能看出她眼神中帶著逐漸加深的失望。不管我們過去幾周累積了多少進展,她都認為我的愚蠢行為把那些全抵銷了。

“我請求你相信我。我今晚會解釋一切。”

“不,這事現在就在這裏解決。把客戶還給傑瑞·辛頓,我們再來談。”她說。

“我不能。相信我,這……”我沒把話說完,因為她將手探入皮包,拿出一枚戒指。是她的婚戒。我每天都戴著我的婚戒,從來不取下來。而她從很久以前就不再戴她的婚戒了。

“那天晚上你離開以後,我戴上這個,戴了幾分鍾。我想知道感覺怎麽樣。”

我什麽也沒說,隻是努力克製自己不把她擁入懷裏。

“感覺很好,你知道嗎?就像我們剛結婚的時候。我不再戴它是因為它會害我想起所有不愉快的回憶。現在我可以戴上它,心想未來也許有什麽——有什麽好事,對我們和艾米來說都是。我把它放在包裏,隨身攜帶。我不想又被迫把它放回抽屜,艾迪。把客戶還給事務所,拜托你。為了我們。”她說,將身體撐離石柱,走向街道。

我呼喚她,但她不理我,隻是伸出手叫出租車。一輛出租車停下,她上車離開。

鈴聲響起。

我查看我的手機,但我沒收到任何短信、信息、電子郵件。

我一邊走一邊掃視人群,轉身背對街道,然後小心地檢查我從吉爾身上摸來的手機。這是一個拋棄式手機,廉價諾基亞,沒有全球衛星定位,無法追蹤。

但有一封新收到的短信。

我按下“開啟信息”。

我們在外麵。

信息旁邊沒有姓名,隻有手機號碼。不過這是對話欄裏的第二條短信。第一條短信是3分鍾前傳送的。

一句直述句。簡單的四個字,讓我的脊椎感到一陣震顫,感覺像有個冰塊卡在我的脖子。我用力握緊手機,幾乎把屏幕捏碎。

殺了妻子。

00:26

克莉絲汀的出租車已經消失在車陣中。穿綠外套的家夥不知去向。我轉過身跑回法院裏,從等待接受安檢的隊伍間擠過去。長椅上已經沒人了,穿黑色長大衣的男人已經離開。

我用顫抖的手指拿戴爾給我的手機撥號給克莉絲汀。如果我用自己的手機,她一定不會接。

電話鈴響,無人接聽。我讓它響。

我開始在地板上來回踱步。

響第二聲。我衝向詢問處隔壁走廊的那一排公用電話。

哦,天哪!克莉絲汀,快接聽這該死的電話!

響第三聲。血液湧向我的臉,我感覺胸腔充氣,使我的襯衫繃緊,但我喘不過氣。我像溺水一樣拚命吸氣,一拳用力捶向牆壁。

語音信箱。

我掛掉電話,重新撥號。

“克莉絲汀·懷特。”她說。她沒提過她改回娘家的姓了。

“是我,不要掛斷。你有危險。你在哪裏?”

“什麽?艾迪?”她聽出我的語氣很迫切,音調尖銳,在顫抖的呼吸間硬把話說出來。

“你在哪裏?”

“我在出租車上,在中央街。出了什麽事?是艾米嗎?”

我聽到她的語氣初次顯露恐懼的顫音。她講話速度很快,她知道我是認真的。

“不,是你。叫出租車司機切換車道,做出像要在沃克街右轉的樣子。叫他看看有沒有車跟著你們換車道。馬上!”

“你嚇到我了。如果這是某種——”

“快點!”

“好吧。”她說。我聽到她向出租車司機下達指令,聽不太清楚他說了什麽,但她用強硬的口吻重複了一遍指令。

“你收到死亡威脅了嗎?我有權利知道,而且為什麽5分鍾前你不告訴我?”

“克莉絲汀,不要問,現在不要。我晚點會解釋。你們換車道了嗎?”

“是啊,我們移到外側車道了。所以我到底要找什——等一下。”她說。

司機咕噥了什麽,克莉絲汀回答他。我聽不清楚。

然後我聽到司機說:“藍色轎車,在三輛車後麵。”

“叫他回到原本的車道,假裝你改變心意,還是要回辦公室。”

她給出指示。

“現在是什麽狀況?”她問。

“那輛轎車跟著你們嗎?”

那頭傳來輪胎摩擦柏油路的隆隆聲,以及遙遠的一聲喇叭聲。

又是司機:“果然,女士。我們有個跟屁蟲。”

“我的天哪!這是怎麽回事?你做了什麽?”

“我晚點再解釋。你現在有危險了,那輛車上的人要傷害你,你懂嗎?現在,完全照我說的話做。”

她在哭。司機試著安撫她。

“我要報警。”她說,嗓音流露出恐懼。

“不,不要——”

通話中斷了。

00:27

我重新撥號,但直接進入語音信箱。我再打。沒用。

我頭暈目眩。該怎麽辦才好?她離得太遠,我來不及趕過去。我再次撥號。

“艾迪,我在另一條線路跟警方通話。我們要停在路邊等巡邏車。”

“不!不要停在路邊,一旦出租車停下來,你就死定了,你聽到了嗎?叫司機繼續開。你現在在哪裏?”

“在沃克街上。等一下……”我聽到她跟司機說話。

“他要我等警察。”

“幫我開擴音。”

我聽到廣播和司機講到一半的話。

“嘿,如果你停車,那輛轎車上的人會下車,在警察趕到前把你和我老婆都殺了。你想活命嗎?照我說的話做。”

“好吧,老天,我該怎麽辦?”司機說。

“你叫什麽名字?”

“阿赫美德。”

“好,阿赫美德,你現在應該快開到和巴士特街的交叉口了。到那裏之後左轉,接著全速前進。”

“快要到了。”他說。

“撐住。”我說。

我不知道克莉絲汀是不是根本沒聽到,她什麽也沒說。

“深呼吸,就快到了,你可以做到的。跟我說話,告訴我你在哪裏。”

“我們正要經過超市。路上挺堵的,我們快要停下來了。”

她的衣服沙沙作響,我猜她正扭回身去查看後方。

“麵向前方,親愛的。我不希望他們一個緊張就直接在車陣裏攻擊你。”

“等一下……”一聲悶響。“他們就在我們後麵,現在還是紅燈。天哪……”

“不要慌。”我說。

“他們下車了!”克莉絲汀大叫。

“趴下!”我叫道。

我聽到引擎怒吼聲,阿赫美德說:“那些家夥有槍!”

“我們在動了。我們在動了,謝天謝地。”克莉絲汀說。

“繼續趴著。阿赫美德,你準備好了嗎?”

“哦,該死,等一下。巴士特街是單行道,我不能左轉。”他說。

“正是因為如此你才要左轉。全速前進,一路按喇叭,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我聽到震天響的引擎聲。克莉絲汀嗚咽了一聲。我能做的隻是聽著她帶有水聲的沉重呼吸,並且祈禱。出租車在不斷加速和刹車,低沉的引擎聲伴隨著輪胎摩擦聲和重重按喇叭的聲音。阿赫美德在迎麵而來的車流間穿梭。

“他們沒有跟著轉彎。”阿赫美德說。

玻璃破裂,金屬斷折。克莉絲汀尖叫。“砰”的一聲巨響。喇叭聲不再一下一下地響,而是化作緩慢的一個長音。

00:28

我的手機靜靜地躺在我手裏,沉默無聲。我檢查了一下,確認線路是暢通的,然後我盯著屏幕,希望它響起來。我打給她——沒有人接。

我又撥號,接到她的語音信箱。掛斷,再撥。沒回應。再撥。

我仿佛由深水處往上浮,血液在血管裏奔騰的聲響被法院大廳的噪聲所取代。我進入恐慌模式時,會自動把這些聲音都隔絕在外。我聽到行李掃描器輕柔的嗶嗶聲,橡膠鞋底與鋪著強化橡膠磚的地板摩擦的唧唧聲,電梯的“叮”,大廳另一側咖啡販賣機啟動時的電流聲,證人緊張的閑聊聲,以及他們律師的假笑聲,全都被公共廣播係統宣布事項時間歇造成的雜亂靜電噪聲給蓋過去了。

我的手機盯著我,堅忍地保持沉默。我經過那一排公用電話,查看整個大廳,還是沒看到穿黑大衣的男人或吉爾。我雙腿交叉,用左肩靠住牆,再次檢查我的手機。什麽都沒有。我把手機稍微舉高,讓路人認為我在查看信息,實際上我是在讓餘光發揮作用。沒有人特別醒目,但那不表示附近沒有人在監視我。

我在聽見鈴聲之前已經先感覺到了。

“克莉絲汀?”我說。

奔跑,喘息。她幾乎沒辦法說話,奮力奔跑。

“我沒事。我沒看到他們。司機沒事。我要怎麽辦?”

“你還在巴士特街上嗎?”

“對。”

“原路折返,經過車禍地點,過馬路,然後跳上離你最近的出租車。不要回頭看,趕快跑就對了。”

腳步咚咚響。喉嚨裏有輕微顫動聲。

“我過馬路了。我看到有輛出租車在等。”

“別繼續跑,把鞋穿上,坐上車。他們會試著攔截你們,他們會開到運河街,左轉,然後從喜士打街去巴士特街堵你們。但因為車禍的關係,他們沒辦法走巴士特街了。坐上出租車,叫司機開到曼哈頓大橋。”

沒回應。

車門開了,克莉絲汀上車,對司機下指令。

“我上車了,我們在開了。”

我垂下頭抵著涼涼的牆壁。感覺很好,我整個人緩和下來。我讓克莉絲汀喘口氣。等她緩過氣來,她喊了我一聲。

“你故意要司機撞車。”她說。

“對。我知道他們不會跟著你們轉彎。我猜他們會想繞一圈,在喜士打街攔截你們。現在他們沒辦法了,因為你們的事故,巴士特街會擁堵。阿赫美德還好吧?”

“嗯,我想是。我們撞上另一輛出租車,速度不快,大家都沒事,但兩輛車都毀了。他們會傷害他嗎?”

“不會,現在有太多目擊者了。這裏可是紐約,車禍現場大概已經聚集了二十個人。”

我查看從吉爾那裏拿來的手機,發現它自動上鎖了。它要求我輸入四位數密碼。我把手機放進口袋,吸氣,閉上眼睛。她告訴我沒看見那輛轎車,她成功了。

“我得去接艾米。”她說,然後崩潰痛哭。

“聽我說。打給你姐姐,讓她立刻去學校接艾米。在紅鉤區找一家汽車旅館,要離高速公路近一點。”

“我得打回辦公室,告訴他們我今天不會回去。”

“不,你不能。聽我說,這聽起來有點瘋狂……”

00:29

我全都告訴她了。我告訴她有她簽名的股份合約。她隱約記得代替本·哈蘭見證那份合約,哈蘭告訴她他家裏有急事——跟他女兒有關——希望克莉絲汀見證簽名。當時她完全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我告訴她戴爾和項目小組的事。我簡單說明事務所、他們的曆史、他們的財務狀況,然後是大衛。我沒告訴她有很多對大衛不利的證據,因為沒有必要。我告訴她我相信他是清白的,這就夠了。

我說完以後,聽到她把眼淚吞下肚,喉嚨發出緊張的振動聲。她對著手機輕聲細語,以免被出租車司機聽到對話內容。

“今天在法院有個男人跟蹤我,他名叫吉爾,是事務所的安保主管。我摸走了他的手機,手機上有一條短信,命令他殺了你。你的兩個老板很害怕,他們不希望我擔任大衛·柴爾德的律師。我猜他們認為如果把你殺了,我就沒辦法繼續接這個案子了。用這種手段除掉競爭對手未免太極端了。”

她吐氣,緊繃的肌肉使她的呼吸聲帶有顫抖的氣音。

“他們為了讓你不碰這案子,寧可殺了我?”

“這個人可以傷害他們。他們想要掌握控製大衛的能力,確保他不會跟警方談條件,用打垮事務所來換取減刑。”我說。

“他有事務所的什麽把柄?”

“其中一個幫事務所洗錢的人法魯克,在開曼群島被警方逮捕了。事務所最近一直在解雇幫他們洗錢的人。他們找到一種更安全的洗錢途徑。事務所在線人能夠作證之前把他殺了。一支聯邦項目小組發現事務所在用大衛·柴爾德的防黑客安全係統來洗錢。他們隻要按個鈕,就有幾百萬的錢從客戶的賬戶裏消失,在幾百家銀行的幾千個賬戶間流通,最後幹幹淨淨地落入一個安全賬戶。”

“這都怪我。他告訴我他們已經做過盡職調查了。”克莉絲汀說。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說,你的老板是個傑出的傳奇人物,他把一份文件擺在你麵前,告訴你它沒有問題——嗯,任何人都會接受的。這不是你的錯,這是本·哈蘭和傑瑞·辛頓的錯。我們隻是得麵對問題。”

“我做了什麽好事啊?抱歉,我會去找聯邦調查局,我會作證。”

“不,讓我來處理。你帶著艾米避風頭,讓我來搞定這件事。我覺得有辦法弄到戴爾要的信息。大衛說他或許能追蹤移動錢的算法。我不知道。如果他不能,我得重新計劃。”

“如果你相信他是清白的,你就不能讓他認罪,不能為了我這麽做。艾迪,答應我你不會這麽做。”

“我答應你。我需要時間思考。”

“我的手機快沒電了。”她說。

“聽著,你不能回去上班。我知道那表示哈蘭與辛頓會認定你知道什麽,但那不重要了,他們已經下了格殺令。”

“那你要做什麽呢?”

我頭往前垂,盯著我的鞋子,好像我要從地上撈起這個想法。

“我要盡我所能幫助大衛。我要試著幫他弄到戴爾要的東西,然後我要跟聯邦調查局談判,讓你跟他都無罪。”

“但那是謀殺案,如果他們認為他槍殺了他女朋友,就不能放他走。”

我摩挲著下巴說:“我覺得可能還有挽回的餘地,不過你是我的優先考量。”

“我不能讓一個無辜的人因為我而坐牢。你的良心過得去嗎?”她問。

在這當下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最後也許會麵臨這個抉擇。我父親是個騙子,但他從沒騙過正人君子的錢,被他騙的人都是活該,他也不會接受沒有本錢輸的人下注。當我父親把一流的詐騙技巧全都傳授給我時,他也教誨我絕對不可以把這些技巧用來傷害他所謂的“小蝦米”。

因為啊,兒子,我們就是小蝦米。

我曾經是個騙子,使用我父親的技巧,遵循他的原則,從最惡劣的保險公司、毒販、我能找到的最下流的垃圾身上騙取大把錢財。那時我晚上睡得像嬰兒一樣熟。直到我當了律師,我才開始有睡眠障礙。界線永遠不明確——而我因為試著不去理會界線問題,付出了慘痛代價。我曾發誓再也不要重蹈覆轍了。如今波波和我聯手詐騙市立律師基金,這有助於讓我繼續撐下去,並且讓那個專業告密者活下去。市政府付得起這筆錢,而我們不拿這筆錢就撐不下去。

“如果事務所意圖殺掉我,那他們會怎麽對付你?”她問。

“我能照顧自己,你是知道的。”

“我會把艾米帶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從汽車旅館打電話給你。我得掛電話,快沒電了。你要小心,艾迪。”她說完便掛掉電話。

戴爾給我的手機在振動,是他發來的短信:

柴爾德一案的證據清單已準備好,可至地檢署領取。

我頗為確定對大衛不利的證據隻會增加,而戴爾希望我盡快看到。他不希望我為大衛力辯,他要我相信大衛有罪。無論清單的內容是什麽,都不是好消息。

00:30

柴爾德快速穿越大廳。他的金發私人助理荷莉幾乎要用跑的才跟得上他,在柴爾德從容不迫邁著大步時,她的短腿在旁邊像是一團模糊的影子。她穿著牛仔褲和毛衣,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拿著平板電腦,兩部裝置每隔幾秒就因收到各種新信息而發出通知音效。柴爾德的右邊是傑瑞·辛頓。這大塊頭一邊走路,一邊把手按在委托人的肩頭。他看到我的時候簡直難掩輕蔑。我挺好奇他是什麽時候發現進醫院的人是波波而不是大衛的,也許是他到了以後才發現的。

我站到他們麵前,發現柴爾德露出幾乎未加掩飾的安心表情。

“謝你再多遍也不夠。”大衛對我說。

“不用客氣。”辛頓說。

我皺起臉,表示“傑瑞,不會吧?”。大衛捂著嘴,把神經質的咯咯笑聲憋回去,這是保釋後的喜悅。不過即使柴爾德顯得如釋重負,我還是從他的笑容裏看出隱藏的恐懼。

“所以今天下午要做什麽?”大衛問。

“我們開始預審,這是我們檢驗檢方案件的第一次嚐試。”

“我以為我們說好要放棄預審聽證會?這個案子必須在審判時才能打贏。即使因為某種奇跡,你在預審時證明檢方沒有足夠的證據,檢察官還是可以把案子交由大陪審團來起訴。”辛頓說。

就本質上來說,遇到重罪案件,檢方是有兩次優勢的。如果他們在預審聽證會時,沒能向法官證明他們有可成立的理由提出告訴,他們還是能把同一個案子交給大陪審團:大陪審團由三十個公民組成,他們能決定是否有足夠的證據起訴被告——他們隻聽檢方的說法,不聽辯方律師的說法,因此一百次中有九十九次,檢方都能獲得起訴的結果。

“讓我來擔心大陪審團吧。一次打好一場仗。現在我們要從攻擊檢方的案子開始。如果大衛像他說的那樣是無辜的,他會想要奮戰到底。”我說。

“艾迪說得沒錯,”柴爾德說,“媒體遲早會聽到風聲,而我要他們知道我在每一個可能的階段都會奮戰。”

“當然,”辛頓說,“隻是,我得告訴你,柴爾德,對你不利的證據非常充分。”

“我們不要爭這個了,傑瑞。合群一點。”我說。

辛頓隻是對我短促地點了一下頭。大衛再度微笑,和我握手。他放開我的手時,把我借機塞給他的名片握在掌心,然後把手插進褲子口袋。我在名片上寫了如何與蜥蜴碰頭的說明。

如果柴爾德遵守他那一方的條件,他會跟辛頓說他要去某間旅館,但他會改變方向,在第五街下出租車,坐上藍色廂型車——開車的是蜥蜴。晚點我會去荷莉的公寓跟他們會合。

“預審下午4點開始。我3點回來這裏跟你見麵。”我對大衛說,然後看著他和荷莉走出法院坐上出租車。傑瑞·辛頓也望著他。

“你沒有去醫院,弗林。”辛頓說。

“你走了之後我才發現弄錯人了,否則我會告訴你的。抱歉,我不知道你的手機號碼。”

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我。

“我們應該是同一個團隊,我們都想為大衛爭取到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我點點頭,好奇幾分鍾前他們見麵時,大衛對他說了什麽。不管是什麽,我都仍然是共同律師。

“我不希望你出席預審。”辛頓說,“我認為你需要重新考慮這項安排。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誰過不去。上一個妨礙我的人被燒得很慘。”

我隻能想象線人法魯克那淋滿強酸的屍體。

“也許你該打給你老婆,聽聽她的建議,趁你還有機會時走開。”他的臉頰掠過微微的**。當他再度開口時,他的臉上浮現頗為明顯的愉悅,於是我知道傑瑞·辛頓不需要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而且他也不是單純不在乎違法傷人。辛頓對他的工作樂在其中,他很享受威脅我,他很享受偷走大筆金錢,他很享受幹掉擋他財路的人。

“我要回辦公室了。相信我們晚點不會再見麵,所以請替我帶個口信給你老婆,告訴她打車費不能報銷。”

辛頓和大部分大塊頭男人一樣,有很厚的下巴。在耳朵前1厘米處,是顳頜關節。朝那個甜蜜點快速揮出一拳,能夠把哪怕是最厚重的下巴像玻璃一樣打碎。在我想著這件事的同時,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把沒再多說什麽的辛頓載走。

消除大衛和克莉絲汀受到威脅的唯一方法,就是讓檢方控告大衛的案子不成立。定罪威脅對大衛造成很大的壓力,而我介入他的案子使他們兩人都有生命危險。如果對大衛不利的證據被排除,他就不再處於出賣事務所的壓力下。大部分的處分或是認罪協議都是在預審前發生,正是因為如此,傑瑞想要跳過這個程序,消滅他進行協議的動機。

我走回安檢門內,把我從吉爾身上摸來的手機放進信封,留在安檢櫃台。我走出大樓,發了條短信給雷斯特·戴爾,要他來領手機。法院外的街道上人潮洶湧,畢竟這是中午時分的曼哈頓。我融入快速移動的人群中。

00:31

我在一家小餐館點了杯咖啡,然後坐到後側靠近窗戶的桌位。有鑒於我繞了好幾個彎,要徒步跟著我是很困難的。即使如此,我還是每過一會兒就察看窗外,確定沒有哪雙眼睛在盯著我。建築上方的天空呈現煤渣磚的顏色,看起來要下雨了。我的咖啡又燙又濃。

我用戴爾給我的手機撥號給他本人,他連聲哈囉都沒說。

“不到20分鍾前,我看到傑瑞·辛頓送你的委托人坐上出租車。我以為我們有共識,我以為我們都講清楚了:給我認罪、算法,還有柴爾德針對事務所的證詞,我們就撤銷你老婆的罪名。”

“我跟你說了,我會弄到你要的東西而不必讓大衛冒險。你拿到手機了嗎?”

“拿到了。你從哪兒弄來的?”

“從吉爾身上拿來的。上麵有一條短信,命令他殺了我老婆。”

“天哪!她沒事吧?她在哪裏?”

“她很安全,暫時。那部手機可以讓你接近辛頓——我猜短信是他發的。那是謀殺未遂罪名,就在那裏。”

“我馬上就讓我的科技專家分析它。這倒有意思,事務所竟不擇手段要把你踢出這個案子。我們很接近了。不過你可別誤會——我並沒有興趣用謀殺未遂給辛頓定罪,那可以留給聯邦調查局去辦。我的職責是重創事務所的客戶——毒品大亨、軍火交易商、恐怖分子。要達到這目的,我需要追蹤錢流。”

“我會盡我所能去做,但我要克莉絲汀和大衛作為回報。”

他歎氣。

“你有沒有真正失去過什麽人?”他問。

我想到我的父母。他們死時還頗為年輕,絕對還不到壽命的盡頭。

“那就像個洞,艾迪。你不能找回失去的東西——但你可以試著用別的東西填滿它,用新的東西。你可以試著把狀況修正。事務所奪走了我的蘇菲,而我需要把事情修正。我可以做到。可是想想這個案子中另外那個被害者吧。他們發現克萊拉·瑞斯倒在大衛的公寓裏,後腦勺有兩個彈匣的子彈。如果我為了得到我想要的而讓他逃過謀殺罪名,我隻是在挖另一個洞。我不會走上那條路,我不能。你也不該走上那條路。你先前收到我的短信了——檢察官準備了額外的證據要在預審時用。你先讀了再告訴我大衛·柴爾德是清白的。”

我看穿了戴爾在玩什麽把戲,這把戲我很熟悉。美國的司法係統每天都在玩這個——因為有時候,你在犯罪事件中的清白根本不重要。唯一聰明的做法是認罪協商,換取較輕的刑期。

“你要我讀新的證據,然後告訴大衛,即使他是清白的,他也絕對會被定罪,而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認罪協商換取減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