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戴爾說。

這種事一直在發生,我自己也做過。無辜的人經常不願意冒打輸官司、被判十五到二十年的風險,寧可認罪協商,關個兩年就出來。這是數學——不是司法正義,但這就是現實。

“我會去看,但不確定能說服大衛。我需要槍擊殘跡專家在預審作證,那會有幫助。”

“怎麽會?這個階段,專家報告不是剛交上去嗎?我是說,我不懂這怎麽會有幫助。”

他說得對。在預審時,除非有該死的好理由,否則專家不必在宣誓後提供證詞。他們的報告會直接放到法官麵前,不用進行交互詰問。

“這是為了柴爾德,作用是進行‘遊說’。現在最有力的證據之一,就是他皮膚和衣服上的槍擊殘跡。隻是將報告交上去,對柴爾德沒有真正的影響。但如果專家上證人席,我又無法反駁他的證詞,那麽柴爾德會陷得更深,壓力也會更大。”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會打給檢察官。這個孩子必須明白,認罪協商是他唯一的機會。你也是一樣。你該吃點東西,今天會很漫長。我聽說那家店的藍莓鬆餅很不錯。”

我還來不及回應,通話就中斷了。街上沒有停著車輛,人行道上也沒有長得像戴爾的人。該死,他有兩下子。我不得不屈服於中情局探員隻在希望被人看見時才會被人看見的想法。女服務生問我還要不要點別的,我點了藍莓鬆餅。

我對戴爾說服檢察官找來的槍擊殘跡專家寄予重望。如果我連交互詰問那家夥的機會都沒有,我根本別想贏得預審。但是此刻,我一個可以拿來質疑證人的問題都想不到。我會想到的。如果大衛是清白的,我需要當作證明的彈藥遲早會來到我手中。

我在等待餐點的同時,打開戴爾的檔案複本開始瀏覽。第一批文件是股份轉移合約,全都由哈蘭與辛頓的員工見證。我算了算,有超過40份合約,包括克莉絲汀的那一份。

這些文件後麵是一份公司名稱清單,一頁有三十個名稱,總共有十八頁。對我來說沒有一個公司名稱似曾相識。清單以字母排序,我往後翻,尋找克莉絲汀見證合約上的公司名稱。這是他們從法魯克那裏取得的信息。戴爾在總部的團隊一定會監看這些公司的賬號,所以他們才會發現新的洗錢係統。

剩下的文件就隻有哈蘭與辛頓安保小組的照片了。我的目光在先前看過的吉爾照片上逗留了一會兒。

那張照片後麵還有四張,事務所的安保小組其他成員,以及五個男人的團體照。除吉爾外,其中兩人穿黑西裝、白襯衫,戴深色領帶,發型符合商務人士的形象;另外兩人穿著便服:普通襯衫,下擺塞進牛仔褲。

沒有看到脖子上有《呐喊》刺青的黑大衣男。

我撥了個電話,終於在被轉接好幾回後,接通到下城醫院急診室的一位護理師。波波已經從手術室出來了——不過狀況仍然很危急。當鬆餅送上桌時,我已經沒了胃口,但我還是吃了一口。雷斯特·戴爾說對了一件事——這鬆餅真的好吃。

我坐了一會兒,思考來龍去脈。餐館角落有兩台計算機,熒幕閃爍著“請投幣”字樣。我端起咖啡挪到其中一台計算機前,在膝蓋旁的投幣孔投了2美金的零錢。熒幕畫麵變了,我點出Google首頁,輸入“伯納德·朗希默”,並按下搜尋。

一開始,搜尋結果充斥著一個略有差異的姓名拚法,是另一個人的資料。我進入選項設定搜尋姓名拚法完全相同的資料,得到6000個結果——全是德文網頁。為了縮小範圍,我把“大衛·柴爾德”和“伯納德·朗希默”連在一起搜尋,按下確認鍵。

最先出現的是一個科技類日誌的文章,兩個名字都包含在內。文章內容是關於網絡公司的,尤其是為什麽有些社群媒體平台一炮而紅,有些則以失敗告終。我本身並沒有關注這類事情——我沒有使用任何社群媒體——但我知道它的運作方式。文章有一小段探討了名叫“威福”的社交媒體平台,並拿它和瑞樂作比較。根據這篇文章,威福是伯納德·朗希默的創作結晶。它比瑞樂晚了兩周上線,一年後就倒閉了。作者認為瑞樂對使用者更友善,沒有威福那麽複雜,而且搶得先機。這些因素最終導致了朗希默的計劃失敗。我往下翻動網站瀏覽了另外六頁,但全都是用德文寫的,而且跟古老家族的族譜有關。

網絡上查不到任何朗希默與大衛之間有不和的事,我查到的信息也未指出朗希默可能對任何人構成威脅。我想如果大衛認為是朗希默陷害他的,他應該是想錯了。這家夥看起來很普通。

我花了一點時間登錄電子郵箱,沒有什麽緊急的事,於是我退出,收拾我的檔案,買單,然後朝門口走去。

這時,我聽到我的個人手機鈴聲響起,希望是克莉絲汀打來的。這通來電沒有顯示號碼。

“喂。”我說。

“麻煩告訴我你在做什麽。”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說。男性,三十出頭,帶著一點中西部口音。

“你是哪位?”我說。

“伯納德·朗希默。”

00:32

我環顧餐館,沒有人在注意我。我判定街上比較安全,所以走出餐館往市中心前進。

“你是怎麽知道這個號碼的?”我問。

“所以你確實在調查我。”他咬著牙把話擠出來。

“我沒這麽說。”

“你有,別想耍我,弗林先生。我知道你搜尋我,我想知道為什麽。”

我無法理解僅憑我在網吧裏搜尋他一次,他怎麽就能這麽快追蹤到我。然後我想起我有開啟電子郵件,也許他是借著那個渠道找到我的。糊弄這個家夥沒有好處,所以我沒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我想見麵。”我說。

通話背景中有個女性的嗓音,她在對朗希默大叫:“掛掉,不準打電話。”

我聽到麥克風傳來刺耳的聲音,還有模糊的男聲。朗希默用手蓋住電話,說了什麽不想讓我聽到的話。也許那個聲音是他女朋友,不過她的措辭很奇怪,這讓我耿耿於懷。

他再度說話時,嗓音很清楚,而且仍然怒氣衝衝。

“然後我們要討論什麽?你的事務所賬戶裏還剩多少錢嗎?你透支了?也許談談你對平裝本犯罪小說的熱愛,或是你總是在泰德小館吃早餐?我可以繼續說下去……”

“你動作很快,朗希默先生,真的很快。要是你發布威福的速度能快一點,你現在可能就很有錢了。可惜大衛·柴爾德比你更快。”

“原來這事跟大衛有關。我會保持聯絡。”他說,然後掛斷電話。

我難以置信地盯著手機。伯納德·朗希默剛剛變成了很有趣的人。

克莉絲汀的姐姐卡梅爾去學校接了艾米,然後到紅鉤區一家緊鄰245號公路的汽車旅館與她會合。艾米嚇壞了,她不說話,而且一刻都不願意鬆開克莉絲汀。約半年前,她被俄羅斯黑幫綁架,雖然她身體沒有受傷,卻仍然留下了後遺症。她的恢複情況穩定但緩慢,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太難以承受了。克莉絲汀在電話中哭泣。我強壓下想去找她們、把她們都摟在懷裏的衝動。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得把她們弄出紐約——去某個安全的地方,遙遠的地方,沒人會去找她們的地方。

“艾迪,我好害怕。”克莉絲汀說。

“我會處理的,我會確保你們都平安無事。我愛你。”

她歎氣,我聽出她的語氣投入了更多感情。“我……別讓任何人傷害你。”她說,然後掛了電話。

我走進弗利廣場,朝霍根路1號的地檢署走去。那棟大樓戒備森嚴,我在那裏不會有立即到來的危險。

我搭電梯來到地檢署的接待區。接待員是個老先生,名叫赫伯·戈德曼。赫伯在他任內已經經曆過十二個地方檢察官來來去去了。他一頭鋼灰色的頭發環繞著布滿老年斑的臉,看起來幾乎和這棟建築一樣曆史悠久。

“你是來自首的嗎,艾迪?”赫伯說。

“我投降,赫伯。我承認我犯了擔任辯護律師的罪。我該在這裏等待眼罩和射擊隊嗎?”

“你可以坐在那張有汙漬的沙發上,等我去找管他是哪個答應和你談話的笨蛋。你要找的是誰?”

“茱莉·洛佩茲。”

赫伯微翻了個白眼,拿起電話撥打內線。

“她來了。”他說。

他放下話筒後,要我先坐下,對方很快就能見我了。

現在將近下午1點半,再過兩個半小時預審聽證會就要開始了。

我幾乎還來不及坐下,地方檢察官邁克爾·瑞德就把門踢開,說了句“弗林,跟我來”,然後轉身踏著重重的腳步回到空曠的辦公室。

赫伯咯咯笑,確認瑞德消失在門內之後,把兩手合在一起,發出“呼咻”的聲音,假裝用光劍刺我。這位地方檢察官因為姓氏跟《星球大戰》的角色雷同,受了不少揶揄。不過,現在包括赫伯在內,已經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麵這麽做了。

外側辦公室裏坐著五十個本市頂尖的助理檢察官。這是個開放式空間,沒有隔板,助理檢察官四人一組坐在一起,麵向彼此。瑞德鼓勵他的下屬在辦公室討論案子,互相演練開場陳詞和結案陳詞,並給予彼此反饋和批評,從中學習改進。瑞德規定每周有兩小時的強製性辯護訓練,把他預算的5%左右花在聘請講師上。效果立竿見影,定罪率有所提升。他是真正的法庭學生,像野火一樣從助理檢察官一路高升。當瑞德以勢如破竹的姿態贏得第一場謀殺案審判,他的同事們便不再偷放《星球大戰》的玩具在他的抽屜了。

我們經過米莉安·蘇利文的桌子,它位於瑞德隔壁的角落辦公室裏,不過她不在。我看到她的窗子上標示著“資深助理檢察官”。上一回的選舉她和瑞德是競爭對手,而她以些微差距敗選了。通常在這種時候,落選的人會離開檢察單位,但米莉安沒有。我聽說瑞德說服她留下,告訴她四年後自己離開時會提名她。他已經計劃要競選州長了。

我跟著他進入辦公室,然後把門帶上。瑞德看起來像熟齡男模。他的體脂率比大部分職業健美選手還低,而且雖然他的肌肉量比不上他們,他還是頗為線條分明。他的袖子卷起,最上麵一顆扣子解開,係著淺藍色領帶,再加上充滿光澤的黑發——看起來好像隨時準備好為形象照擺姿勢。

“坐下。”他說,然後從辦公桌旁的小冰箱裏拿出一瓶柳橙汁給自己倒了一杯。這間辦公室可沒有波本酒。他沒有請我喝任何東西。

他坐下來,快速翻看麵前的一份檔案。辦公室其中一麵牆上有個大熒幕電視,他身後的書架上堆滿關於法庭表現的書、辯護技巧的教學光盤,以及皮革裝訂的法律書。他麵前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台台式電腦。辦公室裏沒有照片,瑞德的另一半是工作。

他目光不離文件,說:“所以,誰是你在司法係統的人脈?”

我不發一語。

“你一定打通不少關節,或是遞交了很多牛皮紙信封,才能接到像大衛·柴爾德這樣的客戶。我隻是好奇你是怎麽跟這麽高層的人士搭上線的?靠勒索?”

我歎氣。

“隻是好奇像你這麽不入流的律師是怎麽抓到柴爾德這種大魚的。”這時他才終於願意抬起頭看著我。

“你明知道這是機密。負責這案子的助理檢察官不是茱莉嗎?我為什麽是跟你談?”

他的嘴角**了一下,就算是微笑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柳橙汁喝光,在杯壁上留下厚厚一層果粒。

“我也想請你喝點東西,不過我沒有伏特加可以幫你加在柳橙汁裏。”

瑞德工於心計,隨時隨地。法庭內外都知道我曾經中斷執業一年,而且酗酒酗得很厲害。我兩三個月前重返律師職位時,沒有人覺得應該提起這件事。這是私事,而大部分律師,即使是檢察官,並不會對我心懷忌恨。去他的,很多律師都到戒酒無名會走過一遭。不,瑞德不是因為我酗酒的曆史而跟我過不去,他純粹是因為我是個有能力的辯護律師而討厭我。在他看來,我就是個敗類。

“我現在沒喝那麽多了。不管怎麽說,現在時間都早了點。我是來領柴爾德案的證據清單的,不是來互酸的。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我沒有受到冒犯。尊夫人還好嗎?我聽說她在真正的律師事務所工作,這是好事。至少家裏有人在好好賺錢。哦,等一下,你們已經分居了。抱歉,我忘了。”

我加重力道握緊木頭扶手,製造出微微的碎裂聲。我不需要這個。即使沒有瑞德對我冷嘲熱諷、試著激怒我,我都已經接近崩潰邊緣了。

我什麽也沒說,隻是歪著頭露出微笑。他臉上短暫地閃過一抹冷笑,又瞬間消失。

他合上麵前的檔案,向後靠向椅背。“你要的證據清單就在這裏。今天下午還有別的東西送到我的辦公室。”

“你男朋友送的花嗎?”我說。

他點點頭,仿佛要接受挑戰。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有男朋友,但瑞德是那種恐同的老古板,這種幼稚的玩笑對他來說是莫大的羞辱。

他後麵有另一張辦公桌,上頭文件堆積如山,其中一遝文件頂端放著一個厚厚的文件袋。他一把抓起它,打開,拿出裏頭的紙張,然後把文件袋隨手往後一扔。

“這是大衛·柴爾德認罪協商申請書的草稿。”他把文件舉在麵前揮動。

我沒回應。

“更精確地說,弗林,這是聯邦認罪協商申請書。隻要你的委托人承認冷血地槍殺他29歲的女朋友,並完全配合聯邦執法單位,就能獲判五年刑期。”

“我沒看到什麽申請書。”我說。

“我知道,”瑞德說,“你也不會看到。”

他把文件對折,然後沿著折線撕開,再對折,再撕,讓碎片飄落桌麵,兩手放在桃花心木桌子上。

“毀損聯邦文件是違法行為,你在法學院應該有學到才對,不過我猜你忙著在體育館做仰臥起坐。”

“它要有人簽名之後才會成為正式的聯邦文件。我們並不打算提供協商的機會。我帶你進來就是為了親自告訴你:我不知道你認識誰,或你的委托人認識誰,但我這裏受到高層很大的壓力,要確保這份申請書能獲得簽署。我剛讀完這起謀殺案的檔案,我極少見到這麽罪證確鑿的案子。你的委托人百分之百有罪,我可不會被收買。就算賭上我的前程,我都不會容許這個案子走認罪協商的路。”

“這不是你的案子,洛佩茲是登記在案的助理檢察官。”

“事情有了變化,艾迪。洛佩茲現在是次席檢察官。我要親自接這個案子。不論你的委托人多有錢,不論他想動用多少聯邦調查局的人脈,我都要親自送他進監獄,為殺死那女孩坐一輩子牢。”

“他告訴我他是清白的,其實我開始相信他了。如果你得親自上船來坐鎮,那這案子一定真的很不穩當。”

“他們都說自己是清白的。讀了檔案你就會知道這家夥有罪。”

“聽起來是虛張聲勢。總是有條件可談的。你認為五年太輕了,但如果我的委托人想用認罪換取十年,你會迫不及待地撲上去。”

“艾迪,你贏不了這個案子。如果你的委托人想服刑二十年,我還會考慮看看。在我看來,你的委托人會被定罪是天注定。”

“你在說什麽啊?”

“這是神明的旨意。你想想看,你的委托人竟然在跑路時被另一輛車撞到?還有逮捕他的警官——運氣可真好。”

“瓊斯警官?”

“是啊。他有十五年的資曆了,不過沒什麽豐功偉業。他絕對考不上警佐。他已經決定今年要辭職,在私人安保公司找工作,到伊拉克去替一間石油公司保護工程師。結果他在紐約市警局上班的最後一天,逮捕了你的委托人,成就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功勞——雖然他把你的委托人帶回局裏時還沒有意識到。”

“我不相信命運這種事。”我說。

“我相信。”瑞德說,“今天下午我將會把你委托人的命運寫死。”

“你要先傳喚誰?調查警員?”

他眼神一暗。

“我要傳喚槍擊殘跡專家作為第一個證人。我可以直接呈交他的報告,但我要法官聽取這項證據,因為它是無可閃躲的。我要用一個證人就解決掉你的案子。”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輕輕拂過下巴。

破綻。

他剛才對我撒謊。我頗為確定,不論戴爾是怎麽跟地方檢察官交涉的,他都成功說服他傳喚槍擊殘跡專家,不過不是出於瑞德剛才講給我聽的理由。地方檢察官在意的重點不是結果,而是你用這些結果建立的公共關係。誠然,他改善了數字,但誰都能玩數字遊戲。他夠聰明,知道他需要一樁引人注目的謀殺案來把他的臉放上全國新聞。柴爾德案使他的夢想成真。如果他在預審一開始,就把無可爭辯的專家證據放在全世界的媒體麵前,接下來的州長選舉他就穩操勝券了。他不打算把報告交給法官,而是要在鎂光燈前好好表演一番。

“我要痛宰你的委托人,而且我要他知道。”

有人敲門。米莉安·蘇利文走進瑞德的辦公室,手裏拿著套有透明防塵袋的男性西裝。這是剛從幹洗店取回來的,專為鎂光燈而準備的西裝。米莉安穿著套裝,把我上次見到她時留的長發剪短了。

她將西裝放在電視前的椅子上,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20分鍾後還要開記者會。”瑞德說。

我從他那裏拿走檔案複本,走出去後把門帶上。

我在米莉安敞開的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

“你現在還負責拿幹洗衣服?”我問。

她搖搖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頂端被壓紅的凹痕。米莉安是個40歲、有魅力的法庭狠角色,在處理案件時態度冷血而疏離,使她擁有比多數對手更強的優勢。

“艾迪,不要。”

“我不是來幸災樂禍的,米莉安。你應該在那間辦公室裏,擔任地方檢察官。你比他優秀。你根本不應該讓他這樣對你,太惡心了。”

“你沒跟瑞德打過對台吧?”

“是沒有。”

“提防他。他原本可以炒我魷魚,但他沒有。他要我留下來,好因為我跟他競爭地方檢察官的職位羞辱我。他報複心很強,很會算計,還會耍小手段。仔細想想,他跟你有點像。”

“我受寵若驚呢。”

“別。”她說,然後傾上前來小聲說:“我忍受他的欺壓,是因為我在記錄一切:日記、照片、視頻。我在準備一起世界級的性別歧視案件。”

“你需要律師嗎?”

“怎麽,你認識不錯的律師嗎?”

她舉起手機對準幹洗店收據,拍照,然後眨眨眼睛。

“小心點,瑞德不會遵守遊戲規則。他整個職業生涯隻輸了兩場官司,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在摸索基本狀況。我在為他玩膩小遊戲的那天做準備。他想逼我主動辭職,我偏不。我在等他,當他判定炒我魷魚更輕鬆愉快時,我已經有足夠證據跟他算總賬,如果我不告他騷擾的話。你瞧,我想要擊敗瑞德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他以為他贏了。祝你好運,艾迪。今天下午一定要狠踹他的屁股。”

“我會的。”我說。

當我在接待櫃台與赫伯揮手道別時,我已經後悔向米莉安撒謊了——事實上,我根本不可能打贏這場官司。

00:33

響第三聲時,戴爾接起我的電話。我坐在出租車上,在城市裏繞遠路,確保沒有人跟蹤我,然後才前往荷莉的公寓。

“地方檢察官不接受認罪協商,甚至不讓我看一眼那份該死的申請書。在你問之前,不,我不認為他說要讓柴爾德坐更久的牢是虛張聲勢。他何必?瑞德是個野心勃勃的王八蛋,而這案子會成為全球的頭條新聞。這是瑞德飛黃騰達的入場券,他想在鎂光燈前好好表演一番。”

沉默。

“你還在嗎?”

“我在。不用擔心瑞德,我都處理好了。你隻要替我弄到認罪書就好。”

“我不能,時間不夠。預審聽證會再有兩個鍾頭就開始了。一旦聽證會開始,地方檢察官就不會接受協商。在有媒體監督的情況下,如果地方檢察官走協商,看起來會像是他寬待富豪、苛待窮人。瑞德需要拿柴爾德來樹立典範。”

“你是白癡嗎?我都說我處理好了。你拿到認罪書時再打給我。隻要我們得到兩個合夥人和錢,謀殺罪就判五年。”

他掛掉電話。

荷莉的公寓在一棟高檔大樓裏,位置就在中央公園11號後麵,也就是柴爾德的住處及凶案地點。我翻閱瑞德給我的起訴檔案,20分鍾後把它合起來。我們離荷莉的公寓還有三個街區。

我讀了槍擊殘跡專家亨利·波特博士的鑒識報告,也重讀了檔案中的所有文件——犯罪現場報告、證人陳述、犯罪現場照片,還有計算機資料打印。每一項證據看起來都沒有瑕疵。

而且它們都毫無疑義地證明,大衛·柴爾德是殺人犯。

00:34

有一份證人陳述是來自福特車的司機約翰·伍卓,他在十字路口撞上柴爾德,並在對方副駕駛座的腳踏墊上看到槍。他退開,報警。還有一份陳述是來自犯罪現場調查員魯迪·諾伯,以及他對凶案現場的調查。根據魯迪的說法,被害者背部中了兩槍,這兩槍使她喪失行動能力。她麵朝下往前摔。打破柴爾德的公寓窗戶並驚動他鄰居格什鮑姆的那一槍,很可能是在被害者摔倒的時候對她發射的。犯罪現場調查員猜想那一槍貫穿她的身體、打破窗戶,然後子彈飛越陽台射向遙遠的藍天,始終沒有被發現。有鑒於被害者頭部受的重創以及底下的地板受到的損害,諾伯表示,彈匣中剩下的子彈都射進了她的腦袋,接著凶手重新填彈,再次對著她的後腦勺射光第二個彈匣的子彈。不過大部分的子彈不再擊中骨頭或血肉,而是直接射進地板。根據嫌犯與死者的關係以及她的死亡狀況研判,魯迪·諾伯提出一項結論:這場過度殺戮是很典型的發狂配偶或伴侶所犯下的罪。以這個案子而言,指的就是大衛·柴爾德。諾伯的報告後頭附上公寓的等比例圖,顫抖的線條畫出一個小小的人形,代表在廚房發現的被害者屍體。

凶案組警探安迪·摩根作了好幾份陳述,大部分都在闡明案發後的整個證物監管鏈。他從中央公園11號取走監控視頻複本,以及從運輸部取得馬路監控畫麵。警探的主要陳述揭露了克萊拉·瑞斯陳屍處的戶主大衛·柴爾德,在大樓安保人員發現屍體後幾分鍾,就牽涉到一起車禍事故中。

他繼續說道,他下令給柴爾德及他的衣物做槍擊殘跡測試,測試員是獨立槍擊殘跡專家,以確保從柴爾德的皮膚及衣物取得的樣本不可能受到汙染。意外的是,摩根選擇的專家頗為耐人尋味。

亨利·波特博士曾受雇於政府鑒識部門,不過現在他是獨立的專家。波特博士在證人席上可說是難以動搖——他是真正的狠角色。波特過去提出的證詞還從來沒被挑戰成功過。在辯護律師的圈子裏,他是很有名的銅牆鐵壁式專家證人。所以當警方嗅出這是一樁引人注目的槍擊案——絕對會登上頭條——他們便尋求地方檢察官的意見,並找來理論上應該獨立作業的波特博士來為他們的案子撐腰。

波特的報告證實,在柴爾德的臉上、手上、手臂上和上半身,有大範圍高濃度的槍擊殘留物質。當某人扣下扳機,撞針和底火相觸時製造的小小爆炸,會送出一小團圍繞武器和子彈的氣體。這團氣體內包含細微的顆粒,例如彈片,有些顆粒會因為高溫而熔合在一起。這就是槍擊殘留物質。這物質有一部分可能附著於被害者、武器,或射擊者身上。專家要找的是鉛、鋇和銻,或是這三種元素燃燒後的組合,這是由爆炸而來的;或是子彈的碎片,有時候甚至是槍本身的碎片。就波特看來,這麽大量的槍擊殘留物質,符合柴爾德多次開槍的假設。報告後附了圖表,顯示出在每個樣本中找到的物質濃度。從大衛皮膚和衣服上取得的樣本看起來近似於由凶槍上采得的樣本結果,但圖表稍微有些不同:槍擊殘留物質的濃度沒那麽高。當你考慮到那物質脫離槍口後會大幅度擴散,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會有這種結果了。然而,差異處還不僅於此。槍擊殘留物質的關鍵指標之一——鉛沉澱物,在槍上有找到,但在大衛的樣本中完全沒發現。此外,在大衛的樣本中發現的其中一些非槍擊殘留物質,也跟槍的結果不同。再次重申,這不算什麽大事。主要的問題在於,如果大衛說的是真話,他身上根本就不該有任何槍擊殘留物質。

波特也提供了一項結論,說在大衛的樣本中發現燒過的橡膠與尼龍的大型顆粒,可能表示他戴了手套。這個理論有某部分讓我覺得不舒服。感覺像是檢方叫波特把這句話寫進報告,好讓他們用大衛戴了手套的事實來為從大衛車上取得的槍上沒有指紋一事自圓其說。

我想起摩根警探前前後後問過柴爾德不下六遍,問他是否持有槍支、開過槍,或是在別人開槍時待在附近。柴爾德說他從未持有槍,從未握過槍,也沒在別人開槍時待在附近。波特的槍擊殘跡報告似乎證明他在說謊。

柴爾德接受訊問時的回答,再加上波特的報告,差不多已將他定罪。再把這件事搭配監控畫麵,也就是柴爾德在格什鮑姆聽到槍聲、看到窗戶往外爆開之前不久,他曾經進入又離開公寓——嗯,接下來似乎沒什麽好說的了。

我想著波特的報告。大衛身上與凶槍上的槍擊殘跡測試結果有細微差異,這件事激起我的好奇。破案的關鍵往往就在小細節上,在最細微的不一致處。我隻是必須弄個水落石出。

00:35

蜥蜴打開荷莉的公寓門,將一把貝瑞塔戳到我麵前。

“老天,你如果不小心一點,哪天就會失手殺人了。”我說。

“蜥蜴活在希望中。”蜥蜴說。

他垂下持槍的手,朝我伸出另一隻手。這家夥握手的力道堪比氣壓衝床。自我上次見過他後,他又有了新的刺青。他的素色黑T恤領口幽幽地探出一截酒瓶綠色的蛇尾,一路往上延伸到下巴。他喜歡爬蟲類,而且出於某種原因,他總是用第三人稱指稱自己。沒人知道為什麽,也沒人有膽問他。蜥蜴的胡子剃得幹幹淨淨,深色頭發剃成平頭,體脂率為零的健美身材,全身流露出“嚴肅”兩個字。他是退伍軍人,曾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服役,回國後仍持續作戰,隻是現在“帽子”吉米會付給他優渥的酬勞。

“甩掉跟屁蟲有沒有遇到問題?”我問。

“沒有。出租車開進小巷,他們鑽出來,彎進下一條巷子,然後上了我的廂型車。出租車停著不動,擋住視線也擋住跟蹤他們的車。我們幹幹淨淨地離開。”

他跨出公寓,檢視走廊,我則從他身旁擠過。我一跨過門檻,就有一股強烈的化學氣味迎麵襲來。荷莉跪在木地板上,瘋狂地刷洗一塊頑垢。她頭上方的料理台上擺著一瓶兩加侖(約7.5升)的漂白水,還有一個拖把用的水桶放在老舊棕色皮椅旁。

她抬起頭,我看到她的臉因為奮力刷洗而發紅。

“他有一點潔癖。”她說,兩手一攤。我猜她的新客人有點難相處。

這地方的租金大概不便宜,空間也不算大。右側有個小廚房,左側則是電視、沙發和皮椅。在客廳後方有一張方形的小餐桌,桌旁圍繞著四張椅子。兩扇門各自通往浴室和唯一的臥室。

柴爾德在餐桌邊敲擊筆記本電腦鍵盤。他甚至沒有對我的出現做出任何表示。我走向他,注意到地上擱著六個購物袋,全都來自同一間體育用品店,袋子裏裝滿新衣服。

我正準備向大衛打招呼,又停下腳步。倒退。拎起一個購物袋看著他。

他穿著一件綠色連帽運動衫,尺寸看起來能塞進兩個他。灰色運動褲鬆鬆地掛在他細瘦的腿上,底下穿著紅色運動鞋。袋子裏裝著更多相同的綠上衣、灰長褲以及兩雙紅色耐克鞋。

我望著荷莉,她用白眼回應我。

這跟警察在陳述中形容的服裝完全相同,那份陳述簡要地說明了大衛公寓大樓的監控畫麵內容——這是大衛被酒醉司機撞上時穿的衣服。而此刻,坐在桌邊的他也穿著同樣的衣服。

“我可以在一秒之間作出商業決策,但我早上能耗費一個小時選擇要吃哪個牌子的穀片。說到日常生活,我不喜歡做……決定。”大衛說,目光未脫離計算機屏幕,“我喜歡這套衣服,買了好幾件,然後早晨就輕鬆多了。我不必費時選擇,隻要按照正確的順序把衣服穿上就好。”

我點點頭,不太能理解什麽才是正確的順序。

大衛的筆記本電腦發出通知音,又一聲。音效接二連三地出現,大衛開始在觸控板上又點又劃。

“我設定了針對我名字發出的電子郵件通知。看起來我玩完了。”他說。

他起身,找到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轉到CNN頻道。熒幕上是他的照片,在某個不知名的頒獎典禮紅毯上拍的,下方的字卡寫道:“瑞樂的創始人兼總裁——大衛·柴爾德——被控一級謀殺。”

音量標示出現在熒幕上,隨著格數增加,主播的聲音也變得震耳欲聾。

“……地方檢察官邁克爾·瑞德表示,大衛·艾略特·柴爾德遭到逮捕,並被控以一級謀殺罪名。官方已正式公布被害者是現年29歲的克萊拉·瑞斯。消息指出,克萊拉·瑞斯是現年22歲的大衛·柴爾德的未婚妻,柴爾德即是當紅社交媒體平台瑞樂的創始人,身價超過10億。目前尚未釋出更多信息,我們將盡快為您追蹤這則報道的後續發展。您可以在接下來的1小時關注本台財經分析師的報告,針對此消息於股市有何變化。各位觀眾可能預料得到,這對瑞樂來說不是好事。另一則新聞,紐約港警隊在東河發現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屍,該名男性年近70……”

大衛關掉電源,手臂往後拉,準備把遙控器砸向牆壁。

他阻止自己,撐著額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遙控器放在沙發上。他回到餐桌邊的座位,試著在世界與事業都崩塌的同時,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荷莉站在他身後,一手按在他肩上。他沒有畏縮,沒有聳肩把它甩掉,隻是點點頭,於是她鬆開手走回廚房。我第一次見到大衛時,就被警告不要離他太近。戴爾告訴我大衛對別人的觸碰嚴重反感。

他對荷莉倒是不排斥,我感覺他們的關係比我原本以為的更親密。

“在牢房裏,我問你誰有可能陷害你。你講了一個名字——伯納德·朗希默。告訴我他的事。”我說。

“他是惡魔。朗希默大概是唯一一個在科技界享譽天才盛名,圈外人卻對他幾乎一無所知的人。”大衛說,目光由熒幕移開望著我。

“他14歲就黑進A國國安部,給A國的每個特務都寄了一張電子聖誕卡。他從未被起訴,A國那裏把整件事掩蓋起來。他們不想備感羞辱地承認一個孩子在臥室裏破解他們的係統。中情局、聯邦調查局,甚至是特勤局都試著招募這家夥,但他拒絕所有單位,跑去華爾街工作,在城市裏,在信息流通速度非常快捷的地方。朗希默可說是創造了計算機係統的革命。”

“而你是怎麽認識他的呢?”

他抹去嘴邊悔恨的笑容。

“在瑞樂發布後不到一個月,朗希默就推出他自己的社交媒體平台——威福。老實告訴你,它就跟瑞樂一樣好,甚至更好一點——但我們是當月熱銷商品,威福慘敗。我聽說朗希默虧了一大筆錢,而且把錯怪罪於我。

“威福輸掉了,幾個星期後,他想把瑞樂買下。一開始他藏身在一群讚助商後頭,後來他公開表態。我回絕所有提案。當我不再接他電話後,朗希默出現在我的公寓。

“我讓他上樓。我很好奇,想見見他。那家夥是個傳奇。他三十幾歲,留著時髦的絡腮胡,穿著貼身的阿瑪尼西裝,拿著外帶中國菜和一個公文包站在我家門口。我們稍微聊了一下——我們在業界共同認識的人、我們喜歡誰、我們討厭誰。他不喜歡任何人。我沒吃東西,他也一樣。然後他站起來,把公文包留在桌上,說他期望在24小時內聽到答複。”

“公文包裏有多少錢?”我問。

“沒有錢。那裏頭是一份合夥契約書。我把瑞樂賣給他,他就讓我入夥參與他的事業。如果我簽名,我將分到一大塊數碼世界,我會比現在更有錢。但我想要自己的公司。我不善於跟別人合作。我發飆了。朗希默以為他能收買任何人啊。所以我等他把車停在我的大樓外,從陽台丟下契約書。我記得他抬頭看我。我看不見他的臉,距離太遠了。那些紙張像五彩碎紙一樣落在他周圍,他在瑞樂上傳了條信息給我,內容是:‘我會毀了你。’”

我把椅子稍微推離桌子,交叉起手臂。

“你認為是這家夥陷害你的?”

“他有那個錢,也有那個勢力。他做過類似的事——把非法兒童色情照傳到知名博主的計算機裏,因為他們發表了批評威福的文章,或是試著揭發他見不得人的一麵。而且他沒被抓——那些博主進了監獄。有些人在推特和瑞樂上被鍵盤俠攻擊得太厲害,甚至自殺了。你在網絡上查朗希默,隻查得到他允許存在的資料。我知道我在崛起的過程中傷到了很多人——我並不得意,但他們都獲得了補償。隻有朗希默一個人恨我恨到足以做出這種事。”

我告訴大衛我在網絡上搜索朗希默,幾分鍾後就接到他的電話。

“那篇文章大概是他貼的假文章,用意是監視想查他的人。文章本身很可能植入了追蹤病毒,讓他能黑進你用的計算機。當你檢查你的電子郵件時,他就能查出你的身份,掌握你的銀行記錄,一切的一切。你如果聰明的話,最好把電子信箱的密碼和銀行賬戶都換掉。”

“你覺得他會跟我見麵嗎?”我問。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應該小心點。對了,我自己也在寫一些追蹤程序。我想我找到辦法追蹤那個算法了。”

他從筆記本電腦上拔出一個U盤,“這個程序可以追蹤事務所的每一分錢,速度就像算法移動錢時一樣快。它甚至能告訴我們當循環結束時,所有的錢會落入哪一個賬號。隻有一個問題——我們不能用。”

00:36

“我們到這裏後,他就一直在搞那玩意兒。”蜥蜴說。我轉頭看到那個大家夥在檢查窗戶。

荷莉站起身,擦擦額頭上的汗,問我要不要喝咖啡。

我要。

“我們為什麽不能用?”我問。

大衛噘著嘴,把U盤放在桌上。他低下頭,越過設計師款眼鏡上緣望著我。

“你用計成為我的代理律師,是想讓我認罪,好替你老婆解套,對吧?”柴爾德說。

自他出獄以後,他的思路就比較清晰了。他的嗓音不再帶著驚慌,人也看起來比較平靜有自信。我一直在等他投下這顆炸彈,等著辯論我為了成為他的律師使用了不夠道德的手段。他沒有大喊大叫、冷笑,也沒有一絲慍怒。他像是問了個中性的問題,好像他隻是就事論事地把話放在桌麵上,就像他把U盤放在桌麵上——喏,在這裏。

“我一意識到你是清白的,我就和盤托出了。我不需要告訴你任何事的,大衛。事實上,我仍然不太敢相信我向你透露了任何一部分。我通常不會對人這麽坦率。”

我變換雙腳重心,突然感到不自在。所以我拖來一把椅子坐下。那個U盤就在我伸手可及處。

“我已經盡可能對每個人誠實了。別忘了,全是因為我和波波,你才會坐在這裏,而不是躺在停屍間。”

他點點頭,眼光移向U盤。他摸了一下掛在脖子上的耳機耳墊,然後摩擦指尖。筆記本電腦旁有一包抗菌濕紙巾,他抽了兩張,仔細地擦拭手指。

“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他說。

“也許不能,但想殺你的人不是我。”

他重重歎了口氣,搖搖頭。

“但你騙了我。”他說。

“的確,而且如果我沒騙你,你現在不會還活著。我要為我太太洗清罪名,但她剛遭受攻擊,現在我更擔心她能不能活下去。他們拿她當目標,是因為不想要我當你的律師,那樣他們才能掌控局勢,確保你不會為了減刑而轉為汙點證人指控他們。”

“我的天哪!你太太她沒事吧?”

“她目前很安全。”

我麵前出現一個白色咖啡杯,熱氣從漆黑的**中飄起。

“要加糖或奶嗎?”荷莉問。

“不用,謝謝。”我說。

她看著大衛,他搖搖頭。他們有足夠的默契,她根本不必開口問他要什麽。他們不需要言語就彼此了解。

這咖啡味道很好,很香醇,含有足以喚醒一整排海軍陸戰隊隊員的咖啡因。大衛拿起一罐能量氣泡飲重新注滿他的玻璃杯。那**看起來幾乎像毒藥,熒光藍的,接觸到杯底的冰塊時,就像科學實驗一樣嘶嘶作響。我隔著老遠都能聞到甜味。他一口喝掉半杯,咂咂嘴唇,然後傾向前。

“我……嗯,我很掙紮。”他的嗓音背叛了他因我出現而豎起的防禦牆,“我不知道能夠信任誰。我需要幫助。我想說的是,我想信任你,但我做不到。我怎麽知道你不是隻想利用我來救你太太?”

我想了一下,歎口氣。在這當下,我除了原原本本的實話之外,想不出還有什麽更適合對他說的話。

“兩年前我遇上一件事。”我開口。大衛交叉起手臂,歪著頭。他很好奇,但也在防備著。

“我替一個男人打官司,他被控綁架一個年輕女人漢娜·塔布羅斯基未遂。我幫他勝訴了。在陪審團做出‘無罪’的決定之前,我發現我的委托人確實試圖綁架那女孩。在我對被害者做交互詰問時,我看到我的委托人臉上顯露出憎恨與興奮,當時我就知道那家夥有罪。聽那17歲女孩哭著做證,讓我的委托人感到無比愉快,看著她崩潰像是令他某部分活起來,他一直隱藏的一部分。他在我麵前無所遁形。但我善盡我的職責,讓他無罪釋放。後來我發現同一個女孩被綁在他的**,她被毆打,還有……嗯,你不會想知道他對她做了什麽。等警察趕到時,我幾乎要殺了那個男人。我打他的臉打到手骨折。

“我對不起那女孩。我並不欠她什麽,關心她也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在證人席上摧毀她。”

柴爾德的手臂垂落身側,他搖搖頭。

“我向我自己承諾,絕對不會重蹈覆轍。不論如何,我會用我的方式玩司法遊戲。我不可能讓你為了你沒做的事而坐牢,就像我不可能讓那家夥再度脫逃。在我眼裏,這兩者同樣天理不容。”

“但你無法決定案子會怎麽發展。”大衛說。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說:“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曾說,陪審團就是挑十二個人來決定哪一方的律師比較強。我相信這說法有幾分真實。檢方的證據很有力,我不會向你承諾我能讓你獲判無罪,但我可以嚐試,而且我會比這座城市裏任何一個律師都更鍥而不舍。”

“宣判無罪的概率有多大?”

到這一刻為止,我都算是雄辯滔滔。“一旦你走進法庭,就是賭城時間了。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但我不會施展奇跡。”

“你的意思是說我要靠奇跡才能贏?”

我停頓了一下,注意到他目光中的期待。他的嘴巴張開,身體傾向前來聽我的回答。

“對你不利的證據數不勝數。他們在你車上找到凶器,你身上又沾滿槍擊殘跡。你對警方說你從未開過槍,那你要如何解釋當你被逮捕時,身上滿是槍擊殘跡的事實?還有,監控畫麵顯示,在謀殺案那段時間,除了你之外沒人進出你的公寓。我沒有殺手可用,大衛。試圖說服法官你的案子罪證不足,甚至達不到審判標準,機會非常渺茫。就算我們真的說服法官,地方檢察官還有另一個機會,可以請求大陪審團起訴。”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目光似乎消失在空無中,仿佛失明。

我騙了他,說機會渺茫。從我看到的證據來看,根本是該死的近乎不可能。但我經曆過惡劣的狀況,事情總是有另一個角度,我隻是得把它找出來。

“太可惜了,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大衛說。

“什麽意思?”

他拿起U盤,舉在眼前細看。

“我相信你說的每個字,真的相信。但整件事牽涉的風險太高了。別人看我時,隻看見我對他們有什麽好處。克萊拉是唯一不在乎我錢的人。不管是誰殺了她,我希望看到那人被關起來,我願意付錢請你做這件事。但我隻能告訴你,人不是我殺的,而我需要你為我辯護。”

他把U盤交給我。

“這個U盤裏有軟件,聯邦調查局可以進入哈蘭與辛頓的主機,用這個來追蹤錢流。”

這小小的黑色裝置大概兩三厘米長。那麽多信息可以儲存在這麽不起眼的小東西裏,令我嘖嘖稱奇。

“這U盤就給你了。如果聯邦調查局把這U盤插進連接哈蘭與辛頓係統的計算機,計算機會要求密碼來啟動追蹤。隻要我的罪名被撤銷,我就會把密碼給他們。”

“聯邦調查局就是這麽提議的,一個方式——”

“不,並不是。他們要我為克萊拉之死認罪,我不能那麽做,我不願那麽做。你幫我洗刷罪名,我就把事務所交給你。”

00:37

這是大衛出的招。他已經在腦中演練這劇本好一會兒了。

“把它賣給聯邦調查局,我要他們撤銷所有告訴,還我一個清白,這是我的底線。即使我完全不用坐牢,我也不會認罪。認罪不是我的選項之一,我沒殺人。如果我認罪,我會失去瑞樂。我在小小的大學宿舍裏,在計算機前一坐就是四五十個鍾頭,夢想著有一天我可以辦到。我16歲就中風了,你知道嗎?為了讓瑞樂上線,我連續寫了73個小時的程序。前一分鍾我還火力全開地敲鍵盤,下一分鍾——我在醫院醒來,感覺不到右腿的存在。急救人員把我送進醫院時,我的口袋裏裝著全部積蓄——23美金78美分,還有我無力償還的4萬美金貸款。三天後,我在病**發布瑞樂。又過了兩周,我健健康康地走出醫院,瑞樂已有90萬用戶,是史上成長最快的社交媒體。我賭上了一切,我的健康、我的錢、我的理智……我的付出有了回報。我……我不能失去這些。”

他摘下眼鏡放在桌上,從口袋裏的眼鏡盒掏出一塊絲布,開始擦拭鏡片,快速而近乎瘋狂地擦著。

“問題在於證據說你殺了克萊拉。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做些努力,但我太太沒有那麽多時間。大衛,幫幫我,我保證我也會幫你。”

“隻要這案子進入審判,我就會身敗名裂。我需要現在就搞定這件事。談條件吧。”

“相信我,我跟你一樣想速戰速決。但萬一我做不到呢?要談條件——你知道,這座城市是不會放過殺人犯的,即使那個殺人犯幫助聯邦調查局破獲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洗錢活動。他們認為你有罪,而且他們有證據能證明。我不能拿讓你無罪開釋當條件。”

“那就在預審聽證會上證明我是清白的。”

我長歎一聲,揉著太陽穴。

“預審在2個小時後。檢方隻需要證明有理由成立指控你的案件就夠了,而我們幾乎得證明你是無辜的才有用。而且不會有陪審團,全憑一個法官決定。”

柴爾德折起絲布,小心翼翼地放回眼鏡盒,再把盒蓋啪地蓋上。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我是清白的,我們隻需要展現出來。”

“事情沒那麽簡單。”疼痛從我的眼後擴散到頭部,鑽進我的頸部肌肉。

“可是就是那麽簡單啊。”

我感覺對大衛來說,事情黑白分明,幹淨或肮髒,有罪或無罪,都清清楚楚。他的意識中根本沒有灰色線條。他的思路非常直觀,就像石頭一樣固定,或是像綠色連帽衫、灰色運動褲和紅色耐克鞋一樣固定。

“你不相信我是清白的,對不對?”

對律師來說,這永遠是最好回答的問題,答案是律師相信什麽並不重要——我們的工作不是相信任何人,我們隻需要代表客戶發言,並且說服陪審團相信客戶。大衛需要的不隻是這老套的回答——他需要信任我——所以我說了他想聽的話。

“我不認為你是個殺手,大衛。”我說。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是無辜的,但我的頭腦很難忽視那些證據。

他看起來很困惑。

“既然你不認為我是個殺手,就在法庭上證明。你說我們在預審開始前隻有2小時,那你現在不是應該研究法條或什麽的嗎?”大衛說。我剛才說的話他半點都沒聽進去。即使如此,我仍佩服他,他對自己的清白抱持著強大的信念,使我保有開放的心態。

“不,我不需要進行任何法律方麵的研究,我隻需要重新讀一遍所有資料,看看光盤,找個方法切入。”

“切入什麽?”

“證明你是被陷害的方法。”我說。

00:38

荷莉把第一張光盤放進播放器。我站著,蜥蜴單膝跪坐。大衛坐在扶手椅上,他傾身向前,兩手以塔式手勢抵在嘴前,看著視頻載入時熒幕上旋轉的光盤圖案。

熒幕被中央公園11號的大廳畫麵填滿——這棟大樓裏住的曼哈頓富豪人數超越其他任何大樓。鋪著蜜桃色大理石地板的大廳裏,有巨大的盆栽以及小型樹木。監控一定是裝在接待櫃台的上方。熒幕一角寫著“1號攝像頭”,不過沒看見日期或時間戳記。

一名身穿綠色連帽運動衫、灰色鬆垮長褲和紅色運動鞋的瘦削少年進入大廳,運動衫的帽子是放下的,那人是大衛。他跟一個年輕金發女子牽著手,那女人穿著藍色牛仔褲、深藍色短外套和白色上衣——克萊拉。我把麵向電視的臉轉過來瞥了大衛一眼,他前傾得太厲害,幾乎沒坐在椅子上。借著彩色熒幕閃爍的光線,我看到他的臉頰上有一滴淚水。這是克萊拉遇害前最後的影像。

小情侶悠閑地經過櫃台,攝像頭拍到的畫麵變了。現在我們看著電梯裏的監視畫麵。門開了,克萊拉和大衛走進電梯。大衛從連帽衫的口袋拿出一個電子感應卡,在電梯的麵板上刷了一下,接著他選了一個樓層,轉身擁抱克萊拉。我瞥向荷莉——她目光移向地板,然後再回到熒幕上,當她看見視頻時,她用手捂住張開的嘴。

我重新看向電視,看到克萊拉·瑞斯在電梯角落,眼睛盯著地麵。大衛靠近她,她抬起一隻手。他停住動作。她看起來很別扭,很不開心,甚至有一點害怕。門開了以後,她率先走出去。我注意到這段視頻有日期和時間戳記:3月14日,晚上7點45分。

畫麵再度切換,這次我們看的是53號攝像頭拍到的影像,畫麵中有兩扇門,彼此相隔15米。克萊拉先走出電梯,大衛跟在後頭,這次他的帽兜是拉起來的。他擁住她,兩人一起走向他的公寓。兩間公寓旁各有一麵立鏡、雨傘架和小桌子。他在其中一扇門上再度刷了感應卡,然後拿鑰匙開門。

我按下暫停鍵,倒回去看。前一分鍾他們還在擁抱,下一分鍾她卻不要他靠近。我說:“大衛,那是怎麽回事?克萊拉在電梯裏看起來很不自在。你們吵架了嗎?”

“天哪!沒有。她有幽閉恐懼症。克萊拉隻要跟別人一起搭電梯就會很難受,即使是跟我。她在強迫自己這麽做,想要克服恐懼。”

大衛開始無法控製地捂著臉啜泣。他轉身走到廚房,往臉上潑水。

地方檢察官會把這段電梯影像包裝成大衛和克萊拉之間的爭吵,看起來絕對有可信度。檢方剛剛取得他們要的動機了。

熒幕轉黑,然後是模糊畫麵,接著同一個影像出現,這次是空****的梯廳。拉上帽兜、肩上掛著運動包的大衛走出公寓,把門關上。他猶豫了一下,轉身麵向門。他像是忘了什麽,然後他在連帽衫的肚子口袋裏翻找,拿出一個多媒體播放器或是手機,上頭垂下一對入耳式耳機,他將耳機塞進耳朵,去按電梯。此時距他和克萊拉進公寓過了大約十六七分鍾,監控畫麵上的時鍾顯示晚上8點02分。他等了一會兒,走進電梯。光盤裏沒有收錄下樓的過程。最後的畫麵是仍然戴著帽兜的大衛走出電梯,離開大樓。光盤最後出現一組警方的序號,以及物證目錄的出處:RM#1-RM#5。

負責匯編視頻的警察說,他看了大衛公寓外梯廳的監視畫麵。大衛出門後就沒人再進去過,也沒人出來。下一個進入公寓的活人是大樓安保警衛,他在廚房地板上發現死去的克萊拉·瑞斯,公寓裏沒有其他人。事情很簡單——如果那位警察說得沒錯,大衛走後就沒人靠近過他家,那麽他是唯一一個可能殺害克萊拉的人。

不是個好的開始。

光盤退出來時發出嗡嗡聲。我把下一張光盤遞給荷莉,她開始播放。大衛仍在小廚房裏,倚在料理台上。

“大衛,你得看看這個。”我說。

他的臉仍滿是濕濕的淚水。他吸了吸鼻子,用濕紙巾擤鼻涕。他轉向電視。

我望回熒幕,看到曼哈頓一處繁忙的十字路口,紐約運輸部的交通監控上有時間戳記,晚上8點18分。在大衛離開公寓的影像與這個攝像頭照到他之間,過了大約12分鍾。

“再說一次你開的是什麽車?”我問大衛。

“布加迪威龍。”他說。

我看到那輛要價130萬美金的顯眼跑車在紅燈前減速。布加迪是麵向攝像頭的。一輛輛車經過路口開往中央公園,在熒幕上由左往右開。然後它們停下來,幾名行人從大衛的車子前麵過馬路。等最後一名行人過完馬路,又過了10秒,我才看到大衛的車起步。他的車速很快,以這輛製動馬力上千的超跑來說,隻要輕輕碰一下油門,車子就衝出去了。布加迪快速前進,而不知怎的,一輛與大衛方向相反的福特在最後一刻偏過去擋住布加迪的去路。撞擊力道之大,我看到福特的後懸吊係統從地上彈起來,後車輪懸空,底盤都撞彎了。福特的散熱器幾乎是立刻就冒出蒸氣。兩輛車都靜止不動。福特車的司機先下車。警方的陳述中說這個叫約翰·伍卓的家夥後來被控酒後駕車以及輕率駕駛。他看起來腳步不太穩,穿著一件白襯衫,下擺有一半紮進牛仔褲裏。他繞過車子時,我看得出他有嚴重的跛腳。

不對,不是嚴重——而是很特殊。

他的右腿往前甩,腳晃啊晃。膝蓋和腳踝的關節處看起來好像都是以線相連的。然後他猛地伸出左腿往前跨步,重複這兩個動作來走路。

有兩件事卡在我腦袋裏。

他有可能是在車禍時右膝和腳踝受了重傷,我不能忽略這種可能性。但在我腦海深處,我知道這家夥的跛腳是舊傷了,而且我好像看過這樣的跛腳方式。

他走到布加迪的副駕駛座窗邊時,鏡頭拉近。他傾向前,仿佛要跟大衛說話,空無一物的手張開來按在車頂。當他把頭從車窗收回來時,鏡頭幾乎完全框住他的臉。一排過大的閃耀白牙因為這個特寫而發光。

我當下就知道大衛是被誣陷犯下謀殺案的了。這場車禍不是意外,這輛福特皮卡車的司機是我多年前曾合作的對象,他的真名不是約翰·伍卓,而且我記得他是怎麽跛腳的。

以及他怎麽會有一口新的牙齒。

特寫鏡頭過後,皮卡車司機似乎退避不迭地離開副駕駛座窗戶,從口袋掏出手機,報警。兩輛車都留在原處,直到警察2分鍾後抵達。一名巡警靠近大衛,叫他下車,然後停下來看著布加迪車內,像是注意到什麽東西。警察兩手空空地繞過車頭,打開副駕駛座車門探身進去。當他再度站直身體,他用指尖捏著一把魯格槍的槍托。他與伍卓說了幾句話,給我的委托人搜身以及上銬。第二輛巡邏車到場,把皮卡車司機載走。大衛被命令坐在第一輛巡邏車後座,不久之後這輛車也離開現場。

我暫停視頻,倒帶,看皮卡車司機和警察走向大衛的車。皮卡車司機的雙手始終沒有伸進布加迪過,而警察沒有穿外套,他把頭伸進副駕駛座時,我能看到他的兩隻手都是空的。一秒鍾後他的雙手重新出現,已經捏著凶器。

大衛搶先說出我的疑問。

“我想不通那把槍是怎麽進到我車裏的。”他說。

“有沒有可能是某個人放的?”

“我很懷疑。我的車有最先進的安全係統,再說,我把我的包包放在副駕駛座上。如果副駕駛座的地上有把槍,我應該會注意到才對。”

我點點頭。如果我是對的,那麽這把槍一定是有人刻意放在大衛車上的。看起來警察跟皮卡車司機都沒辦法做這件事。說到底,他們是怎麽把槍從大衛的公寓弄到車上的?

“這場車禍是設計好的。那個駕駛員名叫派瑞·雷克,他是個肇事司機。”我說。

“他是個什麽?”大衛問。

“他專門製造車禍。”我說。

我跟派瑞合作過兩三個月,那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派瑞以前是賽車手,是很優秀的納斯卡賽車選手,隻可惜他的古柯堿毒癮讓他喪失出賽資格,之後一次酒駕成為壓垮他職業生涯的最後一根稻草。不過有派瑞這身本領的人總是能找到工作。由於他有毒癮,他經常做一些酬勞很高的非法工作。他替一群在大西洋城外活動的幫派開了兩年的車,負責帶他們逃離現場;又擔任某個高級皮條客的私人司機,那皮條客旗下的女郎都在上東區做生意;最後他替我當肇事司機。派瑞製造車禍,用假的個人受傷案件來詐騙保險公司。他也賺了不少錢。後來他睡錯了女人——那女人有個占有欲強又有神經病的老公,他害派瑞跛腿,也讓牙醫有不少活可幹。

“大衛,基本情況是這樣:有人雇用派瑞吞下足以超過標準值的酒,然後在那一天的那一個時間點,在那個路口撞上你的車——好讓警察能找到槍。”

大衛什麽也沒說。他呆滯地瞪著電視,嘴巴張開。

“我是這麽想的,不過我覺得沒什麽道理。反正別人一發現克萊拉的屍體,警察就會找上你,又何必多此一舉製造假車禍呢?”我說。

“你說得對,這沒道理。”大衛說。

我摩挲下巴,在指間轉筆。

“荷莉,我可以借用你的臥室嗎?我需要獨處一下思考這件事。”我說。

“當然好。”她說,“隻是別花太久時間,我們隻剩1小時就要出庭了。”

我再度打量大衛的服裝,檢查了一下購物袋。

“大衛,你需要一套西裝。”

00:39

要設計一場車禍,需要具備高度的謹慎、技巧和計劃。在我的行騙生涯中,我會為車禍花一個星期偵察路線,其中數小時用於記錄信號燈變換的時間,測量路口之間的距離,觀察不同時間點的車流量。我在目標日常行走的路線上找到中意的地點後,會再花兩個星期跟蹤目標。我喜歡在白天撞他們,通常是他們去上班的路上,那是最容易預測的路線,最不可能改變的路線,也是車禍能造成最大不便的路線。不過有另外一種專業人士,像是派瑞·雷克和亞瑟·波多斯克——他們憑感覺行事。那種人可遇不可求。如果你想找一個專業車手製造車禍,以假亂真,候選人名單可是很短的,要在紐約找人名單就更短了,而我認識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這場車禍是刻意布的局,但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麽要大費周章。

何必這麽麻煩?為什麽要選在警方甚至還不知道大衛的女友被謀殺的那個時間點?

我女兒送我的筆,側邊刻著“爸”,它透過我的手指輕聲細語,以永不休止的連續動作滑過每根手指,繞過拇指,再轉回來。

這有助於我思考。

我把檢方的檔案整個攤放在**:證人陳述、犯罪現場照片、波特博士的槍擊殘跡報告、車禍照片——派瑞全毀的福特以及大衛的布加迪,後者的前輪幾乎整個被扯掉,安全氣囊疲軟地由控製麵板垂下來,像是被戳破的卡通鬼魂。我甚至把安保警衛的記錄複印件、指紋分析報告和大衛的逮捕記錄都攤開來,其中指紋分析的結果顯示手槍上沒有指紋。每一項證據,每一個文件,都分開來,整齊地擺在床單上。

我繞著床走,手上轉著筆,感覺接近了某樣東西。這件事有某個部分兜不起來。它就在我眼前,我卻看不見。

蜥蜴沒敲門就打開臥室的門,說:“如果我們要及時趕到法院,5分鍾後就要出發了。”

他穿上一件短版皮夾克時,注意到那些檔案——分門別類在**整齊地排成好幾排。

“有什麽發現嗎?”他問。

“還沒有,但我很接近了。如果你讓我一個人思考會更好。”

他咯咯笑,從夾克口袋取出一雙開車用的皮手套,開始往手上戴。

“嗯,你把東西全都攤開來是對的,這能幫助厘清頭腦。蜥蜴喜歡這樣對待他的武器——把它們拆開,一塊一塊地攤開來放,好像解體一樣。清潔它們,讓它們發亮,然後重新組裝……嘿,你盯著看什麽呢?”

我的眼神一定有點瘋狂。我在看蜥蜴的手套。這手套,還有他剛才說的話——賦予我一個靈感。

我高喊:“大衛,立刻把你的筆記本電腦拿過來!”

我要找的東西,出現在網絡搜尋結果的第六頁。在一份不知名的法國鑒識科學期刊上稍微提到過。不知道大衛用的是哪個搜索引擎,總之它為我提供那個網頁還不錯的翻譯結果。那篇文章必須付費才能閱讀,我在1分鍾內下載並翻譯完成。文章是在去年由國際刑警組織主辦的一場鑒識會議上發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