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好不容易盼到了頭,終於有了一個女兒。小家夥長得很小,頭上光禿禿的,醜得像隻沒毛的猴子。她非常像弗蘭克,可笑極了,父親特別疼愛她,唯獨他才覺得女兒長得好看。不過鄰居們由於好心,都說小的時候醜,長大了就漂亮得多了,小孩子都是這樣。女兒取名愛拉·洛雷納,因為愛拉是為了紀念外婆的名字,洛雷納是當時女孩子最流行的名字,正像生了兒子取名羅伯特·李,或叫“石壁傑克遜”,黑人產下了孩子就叫亞伯·林肯,要麽叫“解放”。

這孩子是在一周的中間出生的。此時亞特蘭上空籠罩著一片不安的烏雲,市民個個人心惶惶,覺得快要死了。一個黑人誇耀說他強奸了一個白種女人,因此就被抓起來了,還沒來得及審判,三K黨接著衝進監獄,悄悄把他絞死了。三K黨之所以如此,是為了使那個尚未暴露姓名的倒黴的女人用不著到公開的法庭上去當證人。這個女人的父兄哪怕把她殺了,也不會讓她出庭,去宣揚自己的恥辱。因此大家認為把這個黑人絞死似乎是一個合乎情理的處理方式,實際上這也是唯一可行的較好的解決辦法。但是,軍事掌管者卻大發雷霆,抓住不放,他們根本不懂得這個女人為何不能當眾作證。

軍隊到處抓人,宣稱即使把這裏所有的白人男子全都關進監獄,一定把三K黨消滅幹淨。黑人非常不安,也很不滿,暗地裏揚言說要放火燒白人的房子實施報複。謠言滿天飛,有的說北方佬逮到肇事者要統統絞死,有的說黑人要集體遊行,反對白人,老百姓家家關門閉戶,不敢外出,男人們也不敢去上班,怕呆在家裏的妻子兒女無人保護。

思嘉身體虛弱,臥床休養,默默地感謝上天。艾希禮頭腦還算清楚,並未參加三K黨。弗蘭克年紀太大,精神不太好,所以也沒有參加。否則北方佬說不定什麽時候馬上突然出動,把他們抓起來,那該會有可怕呀!現在的情況就夠糟的了,三K黨裏某些沒有頭腦的年輕人怎麽就不能暫時不要搞亂子,不這樣刺激北方佬呢?也許那個女人根本沒有被奸汙,說不定她隻是害怕,胡說八道,而很多人卻可能由於她而送命。

氣氛十分不安,就好像看著一根點燃的導火線向一堆炸藥燒去。在這樣的氣氛下,思嘉居然很快恢複了體力。她充沛的精力曾幫她逃脫難關,現在又要發揮以往的作用。生下愛拉·洛雷納不到兩周,她就坐起來,還責怪女兒不愛動,又過了一個星期她可以下地了。她堅持要去照料幾乎要關門的鋸木廠。廠子目前沒有人經營,因為休和艾希禮都不敢把家眷整天扔下不顧。

但是,她遭遇沉重的打擊。

弗蘭克剛剛做父親,非常高興,就拿出勇氣反對思嘉外出,原因是外麵情況的確很危險。思嘉本不必為此事擔心,她可以不予理睬,徑自出去辦事就是了,由於弗蘭克已經把她的馬和車封鎖在車房裏,並且發了話,除非他自己,誰也不準使用,更糟糕的是在思嘉臥床的時候,弗蘭克還有嬤嬤在家裏細心搜尋,把她藏的錢全部找出來了,而且用弗蘭克的姓名存在了銀行裏,所以思嘉現在連車也雇不了。

“哎呀,你可千萬不能冒險呀!你如果有個什麽閃失,我也就得死了。你可千萬——”“我偏去!非去不可!我這就走——”媚蘭看著她,發現她不像是一個生完孩子體弱的女人在發泄。

思嘉臉上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無所畏懼的神色,和她父親傑拉爾德·奧哈拉下定主意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完全相同,媚蘭對這種表情是很清楚的。她伸出胳膊抱著思嘉的腰,摟得緊緊的。

“都怪我,我沒有你那麽勇敢,幾天來艾希禮沒到廠裏去,我不敢答應他。唉,親愛的,我真糊塗!親愛的,我一定告訴艾希禮,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可以過來和你還有皮蒂姑媽作伴,讓他去上班——”思嘉本人很清楚,這個時候艾希禮是沒法獨自掌控大局的,所以她就大聲說:”你這樣幹有什麽用!他要是老惦記著你,去上班又怎麽樣?現在沒有一個人不可恨!甚至彼得大叔也不和我一起出去。可是我不怕!我想要自己去。我要一步一步走著去,總能在某處找幾個黑鬼幹活兒——”“不行,行不通!你萬萬不能這樣做。你會有意外,聽說迪凱特街上的棚戶區有許多肆意幹壞事的黑鬼,你還必須從那兒經過不可。允許我想一想——親愛的,答應我你今天任何事情也不做,我來想想。回家去歇一歇吧,你的臉色很不好。你一定別騙我。”

思嘉由於大發脾氣,此時已經沒有力氣,也就隻好這樣了。她泄氣地沒有反對,然後就回家去了。家裏人想與她和氣相處,都被她頂了回去。

那天下午,一個陌生人穿過媚蘭家和樹木的籬笆,一拐一拐地走進了皮蒂姑媽的院子,顯然他就是嬤嬤和迪爾茜嘴裏講的那種“無業遊民”。媚蘭小姐在街上如果相遇就會把他們接到家裏,讓他們住在地窖深處。

媚蘭這所房子總共有三間屋子,過去兩間住人,一間放東西。

如今迪爾茜住著一間,另外兩間住的都是穿著不好的可憐的過路人,每天都來往很多次,除了媚蘭,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唯獨她知道是在哪兒遇上他們的。可能那兩個仆人說的是實話,她的確是在街上遇見他們的。不過既然時常有些重要人物和不太重要的人物到她的小客廳裏來,不幸的人們也就可以到她的地窖裏來,吃點食物,睡上一覺,帶上點吃的,再趕路。來到這住宿的,一般都是過去南部聯盟的士兵,這些人既粗魯,又沒有文化,無家可歸,而且也沒有親人,四處流浪,尋求工作。

在這裏過夜的,還往往有麵色很黑、飽經風霜的農村婦女,拖著很多金黃頭發、默不作聲的孩子。她們在戰爭中失去了丈夫,丟掉了農場,正在到處詢問失散的親人,令人驚異的是附近時不時還會出現外國人,他們不會講或者隻會講少許英語,他們是聽了別人的花言巧語,認為南方的錢好掙,才到這裏來的。某日,一個共和黨人在這裏過夜,至少嬤嬤堅持說他是個共和黨人,她說共和黨人她能聞出來,好比馬能聞到響尾蛇一樣,當然任何人也不相信她說的這一套。因為大家認為媚蘭無論如何慈愛也會有個限度,至少所有人都希望如此。

那陌生人走進後院時,思嘉正在側麵的通道上,懷裏摟著小女兒,在年末微弱的陽光下曬太陽。思嘉看到他就想:“是的,他一定是媚蘭的那幫瘸腿狗。他的確是個瘸子呢!”這個人裝著一條假腿。他是一個很高的瘦老頭,頭發已經脫落,頭皮通紅發亮,看上去很髒,灰白胡子長得能夠塞到腰帶底下。他臉上布滿皺紋,麵無表情,好像60開外,但身體看上去還較健康。

此人其貌不揚,即使裝了假腿,走起路來卻和長蟲很像。

他上了台階,朝思嘉走來,還沒開口,思嘉便發現他鼻音很重,帶卷舌音,這在平原地帶是很少見的,因而認定他是在山裏長大的。他的衣服雖然破舊不堪,和大部分山裏人一樣,有一種自然的沉靜並且高傲的神氣,決不容許別人冒犯。他的下巴上有嚼煙葉的口水,嘴裏含著很多煙葉,顯得臉都似乎變了形。臉上的鼻子又窄又高,兩道眉毛下邊是一個空洞,腮幫子旁是一條很長的傷疤,形成一條直線,一直插進胡子裏。另一隻眼睛不是很大,冷淡而無光,那是一隻呆板無情的眼睛。就在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支沉甸甸的手槍,很顯眼,鞋子的口上還露出一把單刃獵刀的刀子。

他冷冷地回敬了思嘉一眼,隔著欄杆吐了一口痰,這才說話。他那隻眼睛中有一種蔑視的眼光,但不是看不起她個人,而是針對整個女性:“威爾克斯小姐命令我替你幹活,”他簡捷地說。他說話時結結巴巴,好像不習慣於說話,說得不是很快,很費勁,“我叫阿爾奇。”“抱歉得很,我並無活兒給你幹,阿爾奇先生!”“這就是我的名字。”“請原諒,那你姓什麽?”他又吐了一口痰:“這不幹你的事。”他說,“你稱呼我阿爾奇吧。”“你姓什麽我不管!我沒活給你幹。”“我看不是這樣,我的小姐說你像個傻瓜似的惹事生非,很不放心,所以派我來給你趕車。”“什麽?”思嘉說。這人說話竟然如此放肆,媚蘭真多事,這使她很不高興。

他那隻懷著敵意的獨眼與思嘉的眼光撞到一起,但這敵意並不是衝她過來的:“是啊,男人要保護自家女人,而她們就不該自找麻煩,你要是非要出去,我就給你趕車。你憎恨那些黑鬼,也憎恨北方的人。”他把嘴裏煙葉從一邊倒到另一邊,沒等主人答應,就在最高一級台階上坐下來:“別認為我願意給女人趕車,可是那位小姐待我好哇,她讓我住在她的地窖裏,是她命令我給你趕車的。”“可是——”思嘉無奈地說。但她剛一開口就又停住了,對他打量起來。過了一會兒,她臉上展示了笑容,這個老家夥的相貌她很討厭,事情就容易多了。

有他趕車,思嘉就可以進城去,到工廠去,或者去找顧客,有他保護自己,誰也不用怕她不安全。一看他那的樣子,又有誰會說什麽閑話。

“就這樣吧,”她說,“但是這件事要得到我丈夫的同意。”弗蘭克獨自和阿爾奇談了談,也勉強同意了,然後就給車房發話。思嘉的馬車可以啟用了。他最初期望思嘉做了母親以後會變,現在他傷心了,而且有些難過。但又想,如果思嘉一定要到那些該死的工廠去,阿爾奇可就來得合適了,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針對這樣一種安排,剛開始整個亞特蘭大都覺得驚訝。阿爾奇和思嘉在一起很不和諧,其中之一是麵貌凶惡的髒老頭子,拖著一條不真實的腿,耷拉在擋泥板上,一個是衣著整潔舒適的漂亮少婦,雙眉緊蹙,若有所思,可以發現他二人不停地在城內外到處奔波,相互間幾乎不說話,是互相嫌棄。他們在一起,顯然是各有所需,他需要錢,而她需要有人護衛。城裏的女人都說,起碼這比她在大白天和那個叫巴特勒的男人開車到處亂跑要好。她們都在納悶,不知道他這些日子到哪裏去了。三月到現在,他突然消失了,一點兒消息都不知道,就連思嘉也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

阿爾奇是個很少說話的人,如果其他人不跟他說話,他會整天一聲不吭的。應對別人的問話,也是含含糊糊地講不明白。每天早上從媚蘭的地窖裏出來,就坐在他的姑媽房前的台階上,一麵嚼煙葉,吐唾沫,一麵等著思嘉。思嘉一出來,彼得馬上將她的馬車從車房趕出來。彼得大叔擔心阿爾奇,隻是不像怕魔鬼和三K黨如此厲害罷了。就連嬤嬤也是躡手躡腳地從他旁邊走,不敢出聲。他憎恨黑人,黑人也明白,而且怕這個人。

阿爾奇除了原有的手槍和獵刀以外,又加了一把手槍,他在這些人中間,真是遠近聞名。他從來沒有真正拔出手槍,甚至不必往腰帶上伸手,隻憑心理上的打擊就足夠了,隻要是阿爾奇在不遠處,黑人是連笑也不敢的。

沒多久,人們就對思嘉和她的保鏢不足為奇了。看慣了以後,婦女們就馬上羨慕她的行動自由,自從三K黨殺了人以後,婦女簡直像是被軟禁起來了,即便是進城買物品,也一定要六七個人結伴而行。但是這些女人們生來喜歡交往,如此一來,她們就坐立不安,因此把麵子撂在一旁,來找思嘉,央求她把阿爾奇借給她們使用。她倒也挺大方的,隻要自己不用,總是讓他幫助女友效力。

阿爾奇一眨眼就仿佛成了這裏專營保鏢行業的人,婦女們紛紛地在他閑暇的時候雇用他,幾乎每天起床後吃早飯的時候都有一個孩子或者黑人仆人給她一張條子,上麵寫道:“今天下午要是您用不著阿爾奇,能否讓我雇用一下,我想去公墓去獻花。”或者說,“我要去買一個帽子。”“我想讓阿爾奇趕車送我的姑媽出去兜兜風。”還有的說,“我需要到彼得斯那裏去一趟,但爺爺身體不大好,不能一起去,能否讓阿爾奇——”姑娘,太太,寡婦,他全部去給她們趕車,對她們一概表現出某些不以為然的鄙視態度,很顯然,除了媚蘭之外,他是不喜歡女人的,和對待黑人和北方的人的態度一樣。婦女們剛開始對他的不禮貌感到驚訝,但後來也就慢慢習慣了,而且他沉默寡言,隻是有時候吐些嚼煙葉的口水,大家自然把他和趕的馬共同看待,而忘記了還有他這樣一個人。某次,梅裏韋瑟太太甚至把侄女生孩子的所有事情跟米德太太全說了一遍,根本沒想起阿爾奇就坐在車前開車。

隻有在眼前這種局勢之下才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在戰前,這些人連廚房也不會讓他進的,她們在後門口給了他一些吃的,就打發他走了。現在大家都接受他了,因為有他在場就感到安全。他不文明,沒有文化,而且肮髒,但他有能力保護這些人免受重建時期各種恐怖行為的逼迫。他以保鏢為業,保護婦女的安全,如此她們的丈夫白天就可以去工作,夜晚有事的話也能夠出去了。

思嘉漸漸發現,自從阿爾奇來為她幹活之後,弗蘭克常常晚上出去,他借口說店裏的帳目需要總結。現在生意很不錯,上班時間顧不上結帳。有時他說朋友生病了,必須得去照料一下。另外還有一個民主黨人的機構,每星期三晚上聚會,研究怎樣重新得到選舉權,而弗蘭克從未缺席。思嘉認為這個組織不會有什麽別的節目,隻是議論戈登將軍怎樣比其他各位將軍功勞大,隻不過次於李將軍,他們還要再打一次戰,她看得明白,在重新爭選舉權方麵沒取得絲毫進展。弗蘭克顯然是很喜歡參加這些節目的,因為他總是待到最後,回家不是很早。

一天早上,這個老頭兒趕著車護送思嘉到休經管的工廠去,思嘉看到廠子沒開工,黑人都不在,休無精打采地在大樹下坐著,工人都不見人影,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看這情形,思嘉頓時發起火,於是毫不客氣地和休發作起來,因為她剛獲得一份購買大宗木材的定單,而且要得特別急。這份定單是她費了很大精力,搭上自己的姿色,爭了半天才弄到手的,但是工廠現在卻不能開工。

“送我到那個廠子去,”她對著阿爾奇吩咐道:“我知道路上要走許多時間,飯也吃不上了。不過我花錢雇你正是這樣嗎?我要讓威爾克斯先生把手上的事情先停下來,先把我這批木材趕出來。也許他那裏也沒開工呢。這可就好了!我還沒有見過休·埃爾辛這樣蠢貨!直到約翰尼·加勒格爾一把商店蓋好,我就把他調離。加勒格爾在北方佬軍隊裏幹過事,這有什麽?他能幹活兒。我從沒看見愛爾蘭人有不幹活的。我再也不雇自由黑鬼了。有很多人靠不住,我要把加勒格爾找來。再叫來幾個犯人,他會讓他們幹事情的,他——”

胡子遮蓋著的嘴唇好像動了動,好像他在譏笑思嘉這樣恐懼,“你如果怕我殺你,感到緊張,那你可以放心,夫人,我是不會殺你的。我不會無緣無故殺死所有人中一個女人。”“你殺了你的老婆!”“她和我親人亂搞,他跑了,我就把她殺了。不聽話的女人就該殺,法律不應該為了這個就將某人關起來,可卻偏把我關在這。”“可是——你是怎麽出來的呢?跑出來的嗎?或者赦免了?”“可以說是赦免。”他不安地皺了皺那兩道灰色的濃眉,好像連續講話不容易似的。

“以前在1864年,謝爾曼打到這裏,當時我在米萊吉維爾坐牢,40年來我一直關在那裏。獄長將我們這些犯人都召集起來,對於我們,北方佬來了,他們殺人,放火,現在除了黑鬼還有女人以外,還有什麽令我討厭的東西,那就是北方佬。”“那是為什麽?你以前——你是不是認識幾個北方佬。”“不是,夫人,但是我聽別人談起過他們,聽說這些人最愛多管閑事。我就恨那些愛管閑事的人。這些人在佐治亞幹了些什麽呢?釋放我們的黑奴,燒了我們的房子,殺了我們的家畜,這是為什麽?獄長說,軍隊急著招兵,我們要是參加,打完仗就可以釋放——要是還能活著的話。可是我們這些無期徒刑的,我們這些殺人犯,獄長說軍隊不收留,硬要把我們送到另一所監獄去。我對獄長講,我和另外那些無期的不同,我進來,是由於殺了老婆,而她是該殺的,我要打北方佬,這個人覺得我言之有理,就把我夾在別的犯人裏邊,一塊兒放出來了。”他像述說別人的故事,不緊不慢,一停下來便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

“說起來,還挺有意思。他們把我抓走,是因為我殺了人。他們把我釋放,還給我一杆槍,讓我去殺其他的人。重新獲得自由,手裏還拿著槍,可真不錯呀!我們從米萊吉維爾出來的人打得不錯,殺了很多敵人,我們自己也死了一些,但沒有一個人開小差。戰爭結束以後,將我們都放了,我丟了一條腿,丟了眼睛,但是我一點不後悔。”“噢。”思嘉有氣無力地回答。

她使勁回憶,當時急於阻攔謝爾曼軍隊的猖狂進攻,把這裏的監獄的犯人放出來,關於這件事,她以前聽說過什麽。1864年聖誕節的時候,弗蘭克說過這件事。他是怎麽說的?當時的事情她忘了。她仿佛又感到了那些日子裏瘋狂恐怖的氣氛,又聽到圍城的隆隆炮聲,然後看到一串大車,鮮血滴滴答答,灑到紅土路上,又看到鄉團列隊出發,其中不但有年輕的士官生,有兒童,比如費爾·米德,有老人,就像享利叔叔和梅裏韋瑟爺爺。犯人們也排好隊出發,有的在聯盟末日戰死,其中一些在田納西堅持最後一戰,有的在大雪天裏凍僵。

突然間,思嘉覺得這個老頭兒真是不聰明,政府剝奪了他一生中40年的青春,他卻還為它而戰。為了一樁不算犯罪的罪行,佐治亞州剝奪了他的半生歲月,但是他卻把一條腿和一隻眼睛奉獻給了家鄉。這使她回想起瑞德在戰爭初期談論的話,她想起他曾說他在這個社會裏備受排擠,決不會為它而戰。然而到了緊急關頭,他還是為它而戰了,這和阿爾奇的遭遇是一樣的。在思嘉看來,所有南方人,不管地位高下,都是注重道義的傻瓜,他們重視空洞的言論,卻並不關心個人的身軀和生命。

思嘉看了一眼阿爾奇那雙骨節腫大的老手、那兩支手槍還有短刀,馬上又產生了一陣恐懼的想法,在社會上四處流竄的不知還有沒有別的像阿爾奇這樣的犯人,為了聯邦的利益然後赦免了的殺人犯、無賴、小偷?沒錯,街上的每一個陌生人都可能是殺人犯。弗蘭克如果知道了阿爾奇的真實情況,事情可就不好了。要是皮蒂姑媽——她準會嚇死的。說起媚蘭——思嘉恨不得把阿爾奇的實際情況告訴她,也算是對她的一種告誡,誰讓她收容不知底細的人,還硬塞給親人呢?

“我——我很高興,你能把這些事情告訴我,阿爾奇,我——我會幫忙保密的。如果威爾克斯太太和別的一些婦女要是知道了,會感到十分震驚的。”“說真的,威爾克斯太太是知道的,第一天晚上,她讓我在地窖裏住下的時候,我就告訴她了,莫非你以為像她這樣和善的女人,我真的會不告訴她,就讓她收留我嗎?”“上帝保佑我們!”思嘉非常吃驚地說。

媚蘭明顯知道這是個殺人犯,而且殺過女人,但是沒有把他攆出去。她還把自己的兒子交了給他,把自己的姑媽、嫂子和朋友也統統托付給他。她是一個最膽小的女人,獨自一人和這樣一個人待在家裏,居然不覺得害怕,真是叫人不可理解。

阿爾奇趕著馬車在寒冷的冬夜中送思嘉回家去,思嘉突然發現在時代少女酒館門前聚集著一群人,有馬車和貨物,有貨車。艾希禮騎在馬上,臉上的表情嚴肅而不緊張。西蒙斯家幾個兄弟從那裏往外探著身子拚命作手勢。休·埃爾有很多棕色的頭發遮住了眼睛,他同樣在那裏使勁招手。這裏到底出了什麽事?此時她看見梅裏韋瑟爺爺賣餡餅的貨車停在那些人的中間,思嘉來到跟前,發現了托米·韋爾伯思和享利·漢密爾頓叔叔也並排坐梅裏韋瑟爺爺的座位上。

思嘉很有些不高興,她想:“我真盼望享利叔叔不要這樣回家,讓別人看見,多麽難為情。他又不是沒有獨自的馬,他就是想每天晚上跟爺爺一起到酒館喝酒。”思嘉來到這群人跟前,馬上感覺出一點緊張氣氛,雖然她不很在意,心裏也覺得一陣陣可怕。

“哎呀!”她想,“不是又有什麽人被折磨了吧!三K黨要是再殺掉一個黑人。北方佬就會把我們全殺死!”她立刻就對阿爾奇說:“停車。肯定出事了。”“你真的是想在酒館門口停車吧,”阿爾奇叫道。

“你沒聽見嗎?停車。大家好,艾希禮——享利叔叔——怎麽回事?你們都那麽——”大家都回頭來看著她,微笑著摘了摘帽子並向她致意,可是他們的眼睛裏都閃爍著十分激動的淚水。

“是好事,也是壞事,”享利叔叔喊著說,“全看你怎麽想了。依我看來,州議會肯定會這樣做。”一聽是州議會,他馬上鬆了一口氣,她對州議會沒有多少興趣,認為那裏的事情幾乎與她無關。她原來覺得北方佬的軍隊又會來騷亂,才覺得害怕的。

“州議會如今怎麽了?”

“他們堅決拒絕批準修正案,”老人家說,他的聲音裏流露出高興的心情,“那些北方佬,這一下真有他們受的了。”“咱們吃不了他媽的兜著走——思嘉。原諒我說這樣的粗話。”艾希禮對她說。

“啊!修正案?”思嘉問,好像挺明白的樣子。

談論到政治,思嘉真的是一竅不通,她幾乎不考慮政治問題。前些時候,批準過某些第十三條修正案,也許是第十六條,但這些究竟是什麽意思,她是根本不理解的。男人總要為這樣的事感到興奮,艾希禮發現思嘉臉上茫然無知的神情,微微笑了一下。

“就是讓黑人參加選舉的政策呀,”艾希禮向她解釋道,“政策書提交州議會,他們拒絕批準。”“他們真不明事理!北方佬肯定會逼著我們就範的!”“我已經說吃不了他媽的兜著走,就這個想法。”艾希禮說。

“我為州議會感到自豪,為這些人的膽量感到自豪!”享利叔叔叫喊,“隻要我們頂住,北方佬是沒有辦法強迫我們就範的。”“他們能這樣做,也肯定會這樣實行。”艾希禮雖然語氣鎮定,眼睛裏卻流露出不安的神情,“這樣一來,我們今後的日子可能艱難得多。”“不,艾希禮,一定不會!日子再難也不會難過現在了!”“會的,情況會更糟,會比現在糟得多,如果我們有一個黑人州議會怎麽辦?如果我們有一個黑人州長怎麽辦?假如軍事條例比起現在的更壞怎麽辦?”思嘉漸漸明白了這些後,害怕得要命,眼睛越睜越嚇人。

“我一直在想,如何做才對佐治亞最沒害處,對我們大家最有利,”艾希禮表情嚴厲、一本正經地說,“最明智的選擇究竟是像州議會這樣頂著,刺激北方佬,迫使這些人把全部軍隊開過來,不管我們接受與否,就把黑人選舉權強加到我們頭上,最後忍氣吞聲;還是乖乖地順從這些人,輕易地把這件事應付過去,到頭來,全部一樣的。我們別無選擇,我們隻能任憑人家玩弄。說不定我們還是老老實實接受是最好的。”他的話,思嘉沒聽進去多少,對裏麵的含義更是無從所知。

她明白艾希禮總是考慮問題的兩麵,而她卻往往僅僅是考慮問題的一麵,那就是:這樣刺激北方的人,對她自己會產生什麽不利。

“想當激進派,那就投共和黨的票吧,先生?”梅裏韋瑟爺爺毫不客氣地戲弄說。

然後是一陣沉默,氣氛緊張。思嘉看見阿爾奇馬上把手伸向手槍,可是又停了下來,阿爾奇覺得這個老爺爺是個愛說廢話的老頭子。他認為,哪怕媚蘭小姐的丈夫說的是不聰明的話,阿爾奇也不許梅裏韋瑟爺爺這樣戲弄他。

艾希禮眼中不安的神情突然消失了,他的怒火在燃燒。可是還沒等他開口,享利叔叔就向著爺爺開了火。

“你——你胡說——對不起,思嘉——老人家,你發昏了,怎麽能對艾希禮講這樣的話?”“艾希禮會自己說話,不用你來替他辯護,”爺爺冷峻地說,“他說話簡直就是一個投靠了北方佬的南方人。投降嗎?見鬼去吧!對不起,親愛的。”

“我不相信退出聯邦能解決問題,”艾希禮講到,因為生氣和激動,他的聲音都在發抖,“但是佐治亞退出的時候,我是一定會支持它的。當然,我也不相信戰爭能解決什麽,可是打起來以後,我也加入了戰鬥。現在我不相信刺激北方佬更加瘋狂會得到任何好處。但是,既然州議會決定去做,我願意支持州議會,我——”“先生,”享利叔叔突然說,“送思嘉小姐回家去吧,這地方不是她應該待的。政治本來沒有女人的事,況且一會兒大家還可能對罵。快走,阿爾奇。晚安,思嘉。”他們沿著大街走去,思嘉的心嚇得怦怦亂跳。州議會幹了這樣的蠢事,會不會影響她呢?會不會惹火北方佬,拿走她兩個工廠呢?她越想越怕,心裏空****的。

“不抵抗就屈服!女人就像山羊沒什麽不同,連一點自尊心也沒有。”最後,思嘉請來了10個犯人,兩個木材廠每一頭5個,阿爾奇說到做到,馬上就不幹了。媚蘭出麵講話,弗蘭克答應給他漲工錢,全都白費。他仍然護送媚蘭、皮蒂、英迪亞還有她們的朋友到城裏去,就是不護送思嘉。如果思嘉和太太小姐們一起坐車,他同樣不趕,真是令人尷尬呀。這個老無賴居然敢評判她的所作所為,更讓人難堪的是聽說她的親人,乃至她的朋友,也完全同意那個老頭兒的看法。

弗蘭克勸她不要走這一步。艾希禮堅決不用犯人,後來違心地接受了,這是因為思嘉流著淚苦苦哀求,並且答應情況好轉以後就雇用自由黑人。鄰居都明著表示反對,弄得弗蘭克、皮蒂、媚蘭全部抬不起頭來,就連彼得和嬤嬤都說,用犯人做事,會倒黴,沒什麽好結果的。大家全都說乘人之危是不對的。

“用奴隸做事情的時候,你們並沒有反對呀!”思嘉生氣地說。

事實上,不同的是,奴隸可沒有處於危難當中。黑人當奴隸時可比現在獲得自由還強許多。她要是不信,看一看周圍的情況就知道了。可是,有人反對,隻會使思嘉更堅定地走自己的路,她從來就是這樣。她不允許休經營工廠了,讓他趕車去運貨。她請了約翰尼·加勒格爾,各項細節也都敲定了。

據她了解,好像隻有加勒格爾同意雇用犯人。他說這一著兒實在高明,思嘉看一下這個過去的小個子騎手,見他兩腿不直,身體健壯,一副土地神一樣的麵孔,嚴肅並且認真,心中暗想:“誰要是拿自己的馬讓他騎,那就是不心疼馬,我可不讓他接近我的馬,離馬一丈遠差不多。”但是如今她把一夥犯人交給他,自己卻一點也不擔心。

“這群人,我可以隨意使喚嗎?”他問道。他的眼睛仍然冷冰冰的,如同兩個能夠轉動的灰色玻璃球。

“不管你怎麽使喚。我隻要你把廠子管好,我何時要木材,隨時就有,我要哪些,就有多少。”“我跟你幹,”約翰尼果斷地說,“我立刻通知韋爾伯思先生,我不和他做了。”他穿過一群石匠、小泥瓦匠,慢慢地遠去,思嘉方才舒了一口氣,精神振作一點。約翰尼的確是一個令人滿意的人選,這人幹練精明,沒有廢話。弗蘭克看不起他,擔心他是“愛爾蘭窮小子就隻會去賺錢”。然而正因為這個原因,思嘉卻重視他。她知道,如果一個愛爾蘭人決心幹出一些成績來,他就是一個難得的人材,根本不用問他個人情況如何。她覺得她和約翰尼比和自己同一階層裏的男人更好相處,因為約翰尼懂得錢的重要性。

約翰尼接管了工廠以後,第一個星期就讓思嘉十分滿意,原因是他用5個犯人幹的活比休用10個自由黑人做的事還要多。拋開這不說,他還讓思嘉更沒事了,自從一年前她來到亞特蘭大從沒如此清閑過,這是因為約翰尼不願意讓她到工廠去,而且是毫不客氣地拿出理由對她說:

“你去那頭管賣貨,我在這頭管生產,”他明確地說,“犯人營不是女人待的地方,如果其他人沒告訴你,現在讓我約翰尼·加勒格爾說給你。我的任務是發貨,對不對?那就可以了!我討厭像威爾克斯那樣天天有人看管,他需要有人盯著,我不需要。”因此思嘉雖不特別樂意,卻不常到約翰尼的廠子裏去,害怕去得勤了,他就辭職了,那可就糟了。他說艾希禮需要有人盯著,思嘉聽了很難過,因為事實的確如此,隻是她本人不肯承認罷了。艾希禮使用犯人和使用自由勞力,根本沒什麽不同,到底為什麽,他本人也說不明白。另外,他好像由於使用犯人而感到羞愧,這一段日子以來也沒有任何話對她說了。

思嘉對於艾希禮身上發生的變化十分不安,他那光亮的頭發裏出現了灰色,因為疲勞,肩膀也不那麽挺了,平日裏也很少麵帶笑容。他不再是多年前她一見鍾情的帥氣的艾希禮了,仿佛有一種難以言語的痛苦在暗中折磨他,而他的嘴又經常閉得緊緊的,思嘉不但困惑不解,而且感到傷心。有時候,她恨不得一把將他拉過來,讓他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撫摸著他頭上花白的頭發對他說:“你有什麽苦惱,對我說,我來解決,我必然能幫你處理好的。”但是他嚴肅、冷淡,始終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使得她很難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