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約離開亞特蘭大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他臨走時,傑拉爾德剛死了,愛拉·洛雷納還差很長時間沒有出生。思嘉以前也想念過他,但是現在她真想找個什麽辦法躲開,不見他。事實上,她一見到他那黑臉膛,心裏就因內疚而感到慌亂。有件事關於艾希禮,一直使她心裏不安,但是她不願意與瑞德討論這件事,但是她明白,不論她多麽不想討論,瑞德是堅持要討論的,逃避也不是辦法。
他在大門外停下來,翻身慢慢下了馬,思嘉一邊緊張注視著他。想到了,他很像韋德常常央求她讀給他聽的書中畫的插圖。
“他就缺少一副耳環和銜在嘴裏的刀子了,”思嘉想,“唉,管他是又海盜,隻要我有辦法,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把我給殺了。”他順著小路走過來,她跟他打個招呼,同時裝出一副最甜蜜的笑容。她正好穿著一件新衣服,戴著一頂適合她的帽子,顯得那麽漂亮,真是好看啊!他快速地打量了她一番,思嘉憑感覺就知道,他也認為她是很漂亮的。
“剛生的孩子!哎呀,思嘉,真沒想到!”他一邊說,一邊笑了,一邊彎腰掀開毯子,看了看愛拉·洛雷納不好看的小臉。
“看你說的,”思嘉說著,臉都紅了,“瑞德,還好吧?你離開了很長時間呢。”“確實這樣。思嘉,讓我抱抱這小家夥吧。唔,我懂得怎麽抱孩子,我有許多奇怪的能力。他長得真像弗蘭克,除了不長胡子,不過到時候會長的。”“還是別長的好。而且是個女孩兒。”“是個女孩兒?那就太好了,男孩子都討人煩。你可別再生別的了,思嘉。”思嘉本來想頂他一句,說無論男孩兒女孩兒都不願再生了,可是話到嘴上,她又咽下去了,她不願意談什麽生育情況。她笑了笑,在腦子裏到處搜尋合適的說詞,以拖延時間,暫時不討論她最害怕的那個問題。
“這次外出,一切都好嗎,瑞德?你這次到哪去了?”“唔,到了古巴——新奧爾良還是還有一些別的地方。哎呀,思嘉。快把孩子抱走吧,她流口水了,我又無法掏手絹兒。我明白,她是好孩子,不過她把我的衣服弄濕了。”思嘉把孩子接過來,放在腿上,瑞德不安地坐在欄杆上,從一個煙盒子裏拿了一根雪茄。
“你總是去新奧爾良,”她張開嘴接著說,“你從來不願意告訴我去那兒幹什麽。”“我這個人工作刻苦呢。思嘉,我是因為公事去的。”“你居然工作勤奮!”她毫不客氣地笑起來,“你一生就沒工作過。你太懶了。你隻知道幫助北方來的冒險家,讓他們偷盜,好處和你平分,然後你就賄賂北方當官的,讓你參加與他們的規劃,來掠奪我們這些平民。”他把頭往後一仰,情不自禁地大笑著。
“你難道不是想賺夠了錢去收買官員們,你也好那麽幹呀!”“你怎麽能這麽想——”思嘉開始有些惱怒。
“犯人的事,我不想多說了。人們都不同意,可雇用犯人是我自己的事——你並未告訴我你在新奧爾良幹什麽呢?你總是到那,大家都說——”說到這裏,她打住了,她原先不想提這件事。
“大家都怎麽說?”
“說——說你在那裏有個情人,說你要娶她。是嗎,瑞德?”她很久以前就想知道究竟有沒有這回事,現在她忍不住了,坦率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她想起瑞德要結婚,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忌恨心理,感到隱隱的痛苦。究竟為何這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鎮定的眼神頓時機警起來。他迎著思嘉的眼光,盯著她看,也不說什麽,看得她兩頰都有紅暈。
“這和你相關嗎?”
“怎麽說呢,我不想失去你的情誼啊。”思嘉一本正經的。為了表現出對這些並不十分在乎,她還低下頭弄一下毯子,把孩子的頭圍了圍。
他突然大笑一聲,接著很嚴肅地說:“思嘉你看著我。”她不情願地抬起頭來,臉更紅了。
“你的朋友要是問起來,你就說要是我娶妻,那隻是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把那個女人弄到手。至今,我還沒有發現一個女人是我一定要娶她不可的呢。”這樣一來,她倒真的不明白了,而且感到難堪。因為她想起圍城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也是在這個回廊上,他說:我是不準備結婚的,而且流露出要她充當情婦的意思。她還想起那天到監獄去探望他的可怕情景,想到這裏她又感到一陣不好意思。瑞德注視著她的眼神,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譏笑,最後他還是道出了實話:
“不過你既然坦率地問我,我還是能夠滿足你這無聊的好奇心的。我到新奧爾良去,不是為了什麽情人,隻是為一個孩子,一個小男孩兒。”“一個小男孩兒!”這樣的消息使她十分驚訝,她更糊塗了。
“是的,我是他的監護人,對他有使命。他在新奧爾良上學。我經常到那裏去,主要是去看他的。”“給他帶東西嗎?”她問。這時她明白了為什麽他總明白韋德喜歡什麽禮物。
“是的。”他有些不高興,簡短回答說。
“我可從來不會這樣,他長得好看嗎?”
“太好看了,不過這對他並沒有好處。”“他乖嗎?”“不乖,可不聽話了,我真希望從來就沒這麽個孩子,男孩子全部討人嫌。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他突然臉色不好,像生氣似的,她後悔不該提起這些。
“你要是不想說,我當然就不說了,”她傲慢地說,實際上她是很想多知道一些情況的,“不過我實在不知道你可以當監護人。”說完了,大笑起來,想以此來諷刺他一下。
“你當然看不出,你的視野是十分有限的嘛。”他沒有說下去,抽著煙安靜了一會兒,思嘉很想找一句不禮貌的話來回敬他,可是想了一會兒也找不出一句別的話來。
“這件事你要是能保守秘密,我就十分感激你了,”他最後說,“但是我知道要求一個女人保守秘密是不可能的。”“我是能保守秘密的。”她說,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
“你能嗎?了解到朋友的真實情況的確是很好的。思嘉,別撅著嘴了。非常對不起,我剛才失禮了,不過你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也隻好怪你自己了。開心點,我們愉快地待一會兒吧,下麵我就會提出一個令人不快的話題了。”“哎呀!”她想到,“現在他肯定要談艾希禮工廠的事情了。”於是她立即裝出一副笑臉,笑了一下,想借以討他的歡心:“瑞德,你還去過哪些地方?總不會一直待在新奧爾良吧,對吧?”“對,最近這一個月,我在查爾斯頓,我父親已經死了。”“唔,真遺憾。”“沒什麽事情,對於他的死,我敢說,他不這樣認為,我也不遺憾。”“瑞德,你怎麽這樣說話,太不可思議啦!”“我是明明不遺憾,卻硬裝作遺憾的表情,難道不更可怕嗎?我們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好感,我想不起老頭子在我那些事情上持過讚成的態度,我和我爺爺像極了。而他對我爺爺也每天說不讚成就不讚成。我長大至今,他從不讚成漸漸變成了不折不扣的不喜歡。我承認,我也沒有想辦法改變他對我的這種想法。父親要求我做什麽事,做什麽人,全是極為無聊的。最後他把我趕出家門,我沒有錢,也沒受過什麽教育,隻能作為一個查爾斯頓男子漢、神槍手和撲克天才。我沒有餓死,而是充分發揮了打撲克的本領,靠賭博,日子混得很不錯。而我父親認為這是莫大恥辱,巴特勒家出了賭徒。他不接受,所以我第一次回家,他就不答應我母親見我。戰爭期間,我在別的地方跑封鎖線的時候,母親撒了個謊,才到這看了看我,這自然不會增加我對他的感情。”“唔,這些情況原來我毫無所知。”“我長輩,人們說他是一位正派的人物,是屬於老派的,也就是說,他既沒有知識,又頑固,而且容不得人,和老派的先生們想法相同,根本沒有自己的東西。他拋棄我,說我死了,大家都很佩服他。”“‘假如你的眼睛使你犯罪,把它挖出來,’我就是他的眼睛,他的長子。他為了報複,於是把我挖掉了。”說到這裏,他露出了一絲微笑,因為回憶這段有趣的往事,他兩眼沒有動。
“尤拉莉姨媽?真是天知道,瑞德,沒有我給她的錢,她會有什麽呢?”“噢,原來她的錢是從你這裏來的!你的確沒教養了。我的寶貝兒,居然當著我的麵賣弄這件事來寒磣我。那我非把錢還給你才行!”“那太好了。”思嘉說。她突然張開嘴笑了,瑞德也朝她咧嘴笑了。
“天哪,思嘉,怎麽一提到錢,你就眉開眼笑?你可以肯定自己除了愛爾蘭血統以外,身上就不存在一點蘇格蘭血統嗎?說不定還有猶太血統呢!”“煩人!我剛才並不是有意提到尤拉莉姨媽,讓你感到難堪。但是說真的,她認為我渾身是錢,所以總寫信來要錢。天知道,就算不接濟查爾斯頓那邊,我的開支同樣已經夠多了,你父親是怎麽死的?”“餓死的,我想是這樣——我也希望如此,他這是罪有應得。他是想讓母親還有羅斯瑪麗和他一起餓死的。現在他死了,我可以幫助她們了。我在炮台山給她們購置一棟房子,還雇傭人伺候她們,當然她們不喜歡說錢是我給的。”“那是為何?”“親愛的,你還不清楚查爾斯頓嗎?你到過那。我家雖然窮,但也得維持它的社會地位,要是讓人家知道用了賭徒的錢,壞人的錢,北方來的冒險家的錢,這地位就無法維持了。她們對外是如此說的:父親留下了一大筆人壽保險金——他沒死時為了按期付款,節衣縮食以至於餓死,目的為了他死後他們生活能夠得到保證。如此一來,他這個老派先生的名聲可就太大了……實際上,他成了為家庭殉難的別人。他要是在九泉之下知道母親和羅斯瑪瓦全部過上了好日子,而他的努力都白費了,肯定不能瞑目,……他是想死的——並且很願意去死的,所以我對他的死,能夠說什麽遺憾。”“為什麽?”“天哪,事實上他在李將軍投降的時候就死了。你明白他那種人,永遠也不可能適應新的時代,不停地嘮叨過去的好日子。”“瑞德,莫非老年人都是這樣嗎?”她想到父親傑拉爾德還有威爾說的關於他的情況。
“上帝,不是的。你就看享利叔叔和那老貓梅裏韋瑟先生,就拿他們二人為例吧。他們隨鄉團外出的時候,就開始了一種新生活。依我看,從那以後他們顯得更年輕了,更充滿力量了。我今天早上還遇到梅裏韋瑟先生,他趕著雷內的餡餅車,和軍隊裏趕車的一樣,一邊走,一邊罵牲口。他對我說,從他走出家門,避開媳婦的照顧,開始趕車至今,他感到自己年輕了10歲;還有你的那位享利叔叔,他在法庭內外和北方人鬥,保護寡婦和孤兒,對付北方來的冒險家,幹得十分起勁——我猜想他是不要錢的。要不是爆發了戰爭,他早就退休,去治他的毛病去了。他們又年輕了,這是由於這些人又有用了,而且發現人們需要他們。新時代給老年人提供了新機會,他們是不討厭這個新時代的。但是許多人,包括大多數年輕人與我父親和你父親一樣,他們既不能順從,也不想適應。既然談到這裏,我很想和你討論一個不愉快的問題了,親愛的。”瑞德突然改變了話題,使得思嘉一陣緊張不安,所以她結結巴巴地說,“什麽——說吧——”而在內心裏痛苦地說:“老天爺,問題出現了。不知能不能把他壓住”“我了解你的個性,所以並不幻想你說實話,講情麵,公平交易。但是我當時信任你,真是太不聰明了。”“我不清楚你的意思。”“我想你明白的,不管如何,你看上去是心虛的。我剛才來這,路過艾維街,有人在籬笆後麵和我打招呼,不是別人,恰恰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夫人,我當然停下來,和她談了一會兒。”“天哪?”“真的。我們談得非常愉快。她對我說她一直想告訴我,她認為我在最後時刻可以為聯盟而出擊,這是多麽勇敢的做法啊!”“一派胡言!媚蘭是個笨蛋,由於你的英雄行為,那天晚上她幾乎死了。”“要是死了,我想她會認為自己是為了高尚的事情而犧牲的。我問她在亞特蘭大做什麽,她看我對這裏的情況陌生感到驚訝,她說他們現在搬到這裏來住了,對我說你待他們很好,讓威爾克斯先生與你合夥經營工廠了。”“那有什麽關係?”思嘉快速地問。
“我借錢給你買那家工廠的時候,以前作過一條規定,你當時也答應了的。就是不能用這家工廠來養活艾希禮·威爾克斯。”“你真煩人。你的錢我已經還了,現在這個廠屬於我的了,我要怎麽辦,那是我自己的事。”“你能否告訴我,你還帳的錢是怎麽來的?”“的確是賣木材賺的。”“你是利用我借給你生活的錢賺來的。這才應該是你的意思。你居然利用我的錢來養活艾希禮,你這個女人真是不講信用。如果你現在並未還我的錢,我就會來逼債;你若還不起,我一定會把你拍賣,那才有趣呢。”他的話雖然很輕,眼裏卻冒著怒火。
思嘉趕快把戰火引到敵人的領土上去。
“你怎麽這麽恨艾希禮?我認為你準是妒忌他吧。”她剛一開口,就希望把舌頭咬掉,因為瑞德仰天大笑,這使她很是羞愧,滿臉通紅。
“照你這麽說,南方所有正經人就都不能活了!”“要是按照他們的想法來辦,我想艾希禮之類的人是寧願不活的。死了就可以在墳上樹一塊方方正正的碑,然後寫著‘聯盟戰士為南國而戰死長眠於此’。或者寫著‘Dulceetdecorumest’要麽寫著其它常見的碑文。”“你究竟怎麽想!”“要是不用一英尺高的字母寫上去,放在你鼻子底下,你是什麽也看不明白的,對嗎?我是說,一死了之,他們死了就不需要解決問題了,那些問題也是無法解決的。除了這個,他們的家庭會世世代代因為他們而感到驕傲和自豪。我聽說死人全部是很幸福的。”他馬上轉問道,“你覺得這個人幸福嗎?”“那當然……”她不能說了,因為她突然想起最近見到艾希禮的目光。
“莫非他,還有休·埃爾辛,還有米德大夫,他們全部幸福嗎?他們比我父親、比你父親還好嗎?”“唉,也許他們沒有感到幸福。原因是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錢財。”他又笑了。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吧,我在銀行裏有非常多的股份。”“真的嗎?”“沒錯,我對一些可靠的企業很感興趣。”“還有其他的銀行嘛……”“銀行倒是很多。但是我要是想點辦法,你就休想從他們那裏弄來一分錢,你要是想用錢,去找北方來的有錢人吧。”“我會很高興去找這些人的。”“你可以去找他們,但是一聽他們說出來的利息,你是會驚詫的。我的小寶貝兒,你該知道,生意之間,搞鬼是要受罰的。你必須規規矩矩地跟我打交道。”“你又有錢,又有權力,用不著跟艾希禮和我這樣有難處的人過不去?”“不要把你自己和他強扯到一塊,你根本算不上有困難。因為什麽也難為不了你,隻是他有困難,而且解脫不了,隻有他一輩子都有一個強有力的人支持他,幫助他。可是我決不允許有人拿我的錢來幫助這樣一個人。”“你就曾幫過我的忙,那時候我有困難,而且——”“親愛的,你是個天才,是個很有趣的冒險家,為什麽呢?因為你沒有依賴親屬中的男人,沒有為懷念過去流淚。你出來大幹了一場,如今你的財產有了牢固的基礎,這裏麵不單單有從一位死者的錢包裏偷來的錢,還有從聯盟弄到的錢。你的成就包括殺人,搶別人的男人,有意亂搞,說謊騙人,做坑人的交易和各種陰謀詭計,沒有一項是經得住仔細審查的,真是令人佩服。這已完全說明你是個精力充沛、意誌堅強的人,是個善長賺錢的冒險家。幫助那些自己能獨立人,是件很愉快的事。我寧可借一萬塊錢給某個羅馬式的老婦人梅裏韋瑟太太,甚至能夠不要借據。她是從一籃子餡餅發財的,看看她現在怎麽樣了!開了一家工廠,有五六個夥計,上了年紀的爺爺也開心地送貨,那個法國血統的不愛幹活的小夥子雷內,現在也幹得很起勁,並且喜歡這份工作……還有那可憐的托米·韋爾伯思,這個人的身體相當於半個人,卻幹著兩個人的事情,而且幹得很好——唉,不說也罷,而且你都煩了。”“我已經煩了,煩得快要不正常了。”她冷冰冰地說了這麽一句,顯然是讓他生氣,改變話題,不再談這件有關艾希禮的倒黴事。而他隻是笑了笑,根本不會將她的挑戰當回事。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值得援助的,而艾希禮·威爾克斯——天哪!在我們這樣一個天翻地覆的世界裏,他這樣的人是沒用的,是沒有價值的。天下大亂的時候,首先消失的就是他這樣的人,為什麽不呢?他們沒有資格繼續活下去,因為他們不鬥爭——也不了解怎樣鬥爭。天翻地覆,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是最後一次。過去發生過,以後還會發生。要是發生天翻地覆的大事變,個人原有的全都失去,人人平等,然後白手起家,所有人都重新開始。所謂白手起家,就是說隻有腦子好使手有勁之外,別的任何也沒有了。
“但有些人,比如艾希禮,腦子既不好使,手也沒有勁,或者說,即使腦子好使手有勁,卻有重重顧慮,不可以加以利用,就這樣,他們沉了底,他們確實也應該滅亡。這是自然規律,除掉這樣的人,天下會更美好,但總有少數堅強的人能夠挺過去,一段時間後,他們就恢複到大事變以後的狀況。”“你也曾經過過沒錢日子!你剛才還說你父親把你趕出家門的時候,你沒有錢,”思嘉氣憤地說,“我覺得你應知道而且同情艾希禮才對呀!”“我是理解這個人,”瑞德說,“但如果說我同情他,那真是見鬼了。南方投降以後,艾希禮的家當比我被趕出家門的時候多得多。他起碼擁有朋友肯收留他,而我卻是被社會唾棄的人,然而艾希禮又為自己做了些什麽呢?”“你如果拿他和你相比,你這個高傲而又不明理的家夥——感謝上帝,他和你不同,他不願意像你那樣把兩手弄髒,和北方的人、冒險家、投靠北方的人一塊兒去掙錢。他是一個謹慎.正直的人。”“可是他並未因為謹慎、正直而拒絕接受一個什麽人給他的幫助,給他的錢。”“他不如此又怎麽辦呢?”
“這件事我不能再說什麽,我隻知道我本人,被趕出來的時候幹了哪些,現在幹什麽。我隻知道別的一些其他人幹了什麽。我們發現在舊文明的廢墟上有機會能夠利用,於是我們就充分利用這個時機。有的光明磊落,有的見不得人,現在我們還要費盡心機利用這個機會。艾希禮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也有同樣的時機,卻不加以利用。他們就是不會想辦法,思嘉,如今隻有會想辦法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瑞德講了些什麽,思嘉幾乎沒有聽進去,原因是瑞德開始講話時她回想起來的一些不清晰印象。現在回憶起來了,她記得某時冷風吹過塔拉的果園,艾希禮麵對著她,站在某些做欄杆的木棍旁,兩眼望著遠處,他講——他說什麽了?他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外國名字,聽起來像是異教徒的語言,並且談到了世界末日,當時他不理解他的意思,現在她了解了,感到非常吃驚,同時也有一種很累、不舒服的感覺。
“天哪,艾希禮說過——”
“他說什麽了?”
“在塔拉的時候,他有一天談到——就是諸神的末日,談到世界的末日,還有諸如此類的傻話。”“啊,上帝!”瑞德的眼神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他還講了什麽?”“唉,記不清了,我當時也沒注意聽。噢,對了,他還說過什麽強者生存,反之被淘汰。”“這麽說,他是清楚的。可能他就更難以忍受了。他們大部分人不明白,也永遠弄不清楚。”瑞德並不給她喘息的時間:
“他們一輩子都弄不明白,失去的泡影究竟到哪裏去了,他們隻好無聲忍受著一切,既感到高傲,又感到沒辦法,但艾希禮和他們不同,他是清楚的,他明白自己已被淘汰了。”“不對,他並未被淘汰!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他這樣。”瑞德平靜地看著思嘉,他那棕色的臉膛完全舒展的。
“親愛的。你是如何取得他的同意,到亞特蘭大來幫助你經營這個鋸木廠的?當時他是否極力推辭?”思嘉馬上想起父親葬禮之後她和艾希禮談話的情景,但隨即拋到一邊。
“當然不是,”她顯得很生氣的樣子回答道,“我告訴他說我需要他幫忙,因為當時我信不過管理木材的那個家夥,弗蘭克自己又忙得沒時間幫我,而且我也快要——快要生我的愛拉了。他是很樂意來給我幫忙的。”“以你做母親當借口可真是個不錯的理由!我明白了你是這樣說服他的。現在你把這個家夥放到你需要他的地方,並用他的責任心將他拴住,和用鏈子把你那些犯人拴住是一樣的。我祝你們二人幸福。不過起初我就說了,今後不管你耍什麽見不得人的招數,也別想再從我這裏得到一分錢。你真是個兩麵三刀的女人。”思嘉既生氣,又傷心,也非常難過。她已經盤算了很久,想重新向瑞德借錢在城裏買一塊地,重新開一家工廠。
“我用不著你的錢。”她說,“我憑借約翰尼·加勒格爾那個廠,賺了不少錢,因為現在用不著自由的黑人了。我擁有作抵押的錢,而且我們的店做黑人生意,同樣很賺錢。”“是啊,我聽說了!你可真不笨,專門找那些沒有生活來源的人,孤兒寡婦,沒文化的人,從他們身上撈錢。思嘉,你如果非撈不可,為什麽不找那些有權力的人,而一定要找這些軟弱的窮人呢?當有羅賓漢到現在,劫富濟貧才是最無私的行為!”“那是因為窮人的錢好撈得多,並且撈起來也安全得多——暫且就用你嘴裏的這個‘撈’字吧。”思嘉坦率地告訴他。
他笑起來,連身體都抖動了:
“思嘉,你的確稱得上一個很直率的流氓!”
“流氓!”這話也能使她傷心,真可笑。她激動地對自己說,我並非流氓!至少她並不想去當流氓。她想的是一個有地位的上等人。她突然回想起以前的情況,仿佛看見母親在走來走去,很厚的裙子沙沙作響,隨身的香囊散發著香氣,兩隻小手毫無倦意地為別人做事,贏得了人們的愛戴、尊敬和懷念。想起這些,她心裏突然感到非常難受。
“自尊心、體麵、真誠、純潔、寬厚,”他友善地一一列舉,“思嘉,你做得沒錯呀!船要沉的時候,這些東西是不可比擬的,可是看一看你周圍的朋友吧,他們要麽把船安全地劃到對岸,使貨物完好如初,或者寧願儀容平整地全船覆沒。”“他們是很多大傻瓜,”她怒氣衝衝地說,“時候變了嘛,等我有了很多錢,我也會好好地去做人,我會做一個老實忠厚的人。”“現在你同樣做得起——隻是你並不願意去做。落水後的物品是難以打撈上來的,即使打撈上來,也經常損壞得麵目全非,無法恢複如初了。恐怕等你認為有能力把你扔掉的麵子、純潔與寬厚打撈上來的時候,你會發現這些已經在海裏起了很大變化,但我想並非變得充實,變得新奇……”他突然起身,拿起帽子。
“你要離開嗎?”
“是的。你不覺得輕鬆一點嗎?你如果還有良心的話,我走了之後,你就好好捫心自問吧。”說完後,他略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孩子,伸出小手指讓孩子來抓。
“我想弗蘭克必然歡喜得很吧?”
“沒錯,當然。”
“我想他一定替他作了很多安排?”
“哎呀,你難道不知道男人對孩子時刻在胡思亂想。”“那就告訴他,”瑞德說完後突然停下來,臉上有一種不尋常的表情,“告訴他如果他想實現他對孩子的一切安排,那就最好晚上多待在家裏,而不可以像現在這樣。”“你這是什麽意思?”“沒有其他的意思,你就告訴他待在家裏。”“你真是個壞蛋!你怎麽敢說可憐的男人——”“哎呀,我的天啊!”瑞德放聲大笑著說,“我沒有說他去玩女人了!弗蘭克!天哪,我的天啊!”他一邊笑著,然後走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