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風很大,吹得天上烏雲滿天飛,刮得窗玻璃發出嘎嘎的響聲,在房屋周圍隱隱地呼嘯著。思嘉念了一句簡短的祈禱,感謝頭天晚上的雨已經停了,因為她擔心再這樣下去的話她的天鵝絨新衣服和新帽子就全毀了。她在**根本躺不住,也無心睡覺,隻是一心等待皮蒂姑媽、嬤嬤和彼得大叔出門去看望邦內太太。終於,大家出發了,剩下她一個留在家裏,另外隻有廚娘在廚房裏唱歌。這時她從**迅速起身,趕快把衣櫥掛鉤上的新衣裳取下來。

經過一夜休息,她的體力恢複了,她開始從內心深處汲取勇氣。看來她還得同一個男人在智力上進行一次無情的搏鬥。她覺得信心倍增,而且經曆了長期以來的無數挫折和鬥爭,她懂得自己終於遇到了一個值得一戰的對手,想到這裏她感到無比興奮。

早起穿衣裳,的確是件麻煩事。接著,她戴上那頂裝有華麗羽飾的帽子,跑到皮蒂姑媽房裏,在穿衣鏡前裝扮起來。她看上去多麽漂亮啊!顯得那麽富麗、大方,又十高雅!能夠再次穿上一件稱心的衣裳,真是太棒了!看到自己顯得美麗動人,真是令人高興,她不禁俯身向前去親吻鏡子裏的映像,但立即發現自己太幼稚了。她拿起愛倫的那條羊毛披肩圍在自己身上,可是它那些暗淡了的方塊的顏色與苔綠色的衣裳很不和諧。她把姑媽的衣櫥打開,挑選一件寬幅絨布的外套,一件皮蒂姑媽隻在星期天才披的薄薄的秋大衣,把它穿在身上。她把從塔拉帶來的那副鑽石耳環利落地穿進耳朵眼裏,她知道,跳躍著的耳環響聲總能吸引男人並使一個姑娘顯得更加天真活潑。

皮蒂姑媽隻有她那雙胖手上戴的手套!女人不戴手套就很難叫人覺得是位上流社會的太太,可是思嘉自從離開亞特蘭大以來就沒有戴過。在塔拉的艱苦歲月中,她的手被磨得極為粗糙光彩不再。她想用皮蒂姑媽那個海豹皮手筒,好將自己的手藏在裏麵。思嘉覺得這樣一來她那身雅致的打扮就算無可挑剔了。現在誰見了她也不會疑心她正身處貧困吧?

思嘉想道,最重要的是不要讓瑞德懷疑,決不能叫他識破自己的這次來訪是別有用心,而不是出於對他的關心和好感。

她踮著腳尖走下樓梯,出了家門,此時廚娘還在廚房裏隨意叫嚷著呢。她沿著貝克大街疾步向前,避免鄰居們所有注視的眼光。她走到艾維街一所燒毀了的房子前麵的候車處坐下,請人家讓她搭乘一程。天氣比原先設想的冷多了,她把皮蒂姑媽的那件薄外套緊裹著身子,但仍禁不住打顫。正當她準備步行穿過城鎮到北方佬營地去時,一輛破舊的貨車來了,車上有個老太婆,嘴唇上滿是鼻煙跡,那布滿皺紋的臉躲在一頂皺巴巴的太陽帽底下,她趕著一匹慢悠悠的老騾子,正是朝市政廳方向去的。經過思嘉再三懇求才無可奈何地答應帶她一程,不過,她那衣裳、帽子和皮毛手筒顯然沒有贏得老太婆對她的好感。

“這老太婆可能以為我很下賤呢。”思嘉心想,“不過也許一點不錯!”她們終於到了廣場,看得見市政廳的圓屋頂了。她向老太婆道謝並仔細環顧四周,發現未引起別人注意,便使勁捏了捏兩頰,讓麵頰泛起紅暈,又緊咬嘴唇,直到嘴唇痛得漲紅了,隨後她整了整頭上的帽子,將頭發往後抿得整整齊齊。她注意到,廣場那幢兩屋樓的紅磚市政廳是城鎮被焚毀時幸存下來的,它在黯淡的的天宇下顯得荒涼而又淩亂。它的四周遍布著一排排濺滿泥汙的軍營棚屋,北方士兵在到處溜達。思嘉有點疑慮並恐懼地看著他們,她如何在這座敵人軍營中去尋找瑞德呢?

她朝大街前邊的消防站望去,發現那些寬闊的拱門都緊緊閉著並且扣上了笨重的鐵杠。有兩個哨兵分別在房子的兩旁踱著步子。她想,瑞德就在那裏麵,可自己如何應付他們,她兩肩向後一靠,挺起胸來。

她躡手躡腳地朝前走去,直到一個因為怕冷而把外套扣子全部扣上的哨兵把她攔住:“幹什麽去,太太?”他帶有中西部口音,但還是很紳士的。

“我想到裏麵去看望一個犯人。”“恐怕不行,”哨兵說,一邊摸摸頭,“這裏對於探監規定可嚴格呢,而且——”他說到這時便打住了,一麵擔心地問“怎麽,太太,你別哭呀!你到那邊總部去問問那些當官的。我敢保證他們會準許的。”思嘉本來並不想哭,這時便朝他感激的笑了。他轉身對另一個正在緩緩踱步的哨兵喊道:“喂,比爾,你來一下。”後一個哨兵是個大塊頭,穿著一件藍上衣,隻露出一臉令人厭惡的黑絡腮胡子。

“帶這位太太到總部去。”

思嘉向他表示感激,然後跟著哨兵走了。

“請當心,別在這些絆腳石上扭傷了腳,”哨兵提醒著,攙著她的胳臂,“你最好把衣裳撩起一點,防止濺上汙泥。”他說話雖然帶有濃重的鼻音,但也是溫和愉快的。他的手顯得既堅定又有禮貌。怎麽,北方佬也有好人?

“這麽大冷天,一位太太出門可不方便,”這位大胡子哨兵溫情地說,“你走了很長時間吧?”“唔,沒錯,從城鎮對麵一直走過來的呢!”她答道,哨兵說話的語氣令她倍感舒服。

“這就是哨兵指揮部,太太——你有什麽事?”“這房子就是你們的總部?”思嘉抬頭注視著這所可愛的麵對廣場的老住宅,幾乎要哭了。戰爭年代她參加過多少個晚會啊。那麽令人愉快而美麗的地方,可現在——屋頂上飄揚著一麵合眾國的旗幟。

“這怎麽回事?”“啊,什麽?”

“沒什麽隻不過我認識從前住在這裏的人。”“唔,那可太叫人掃興了。也許現在即使他們自己看見也認不出來了,因為裏麵早已麵目全非。好,你進去吧,太太,去找隊長。”她來到台階上,一路撫摸著那些損壞的白欄杆,然後推開前門,大廳陰暗而寒冷,如同地下墓穴一般。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哨兵倚在那扇緊閉的雙開門上。在過去繁華之時,這裏本來是飯廳。

她向哨兵說:“帶我去見隊長。”

他把門拉開,讓她進去。此時她緊張得心怦怦直跳,她的臉頰發燙房子裏彌漫著閉塞沉悶的氣息,混雜著煙火、煙葉、皮革、發潮的毛料製服和汗臭的身軀的氣味,她看到雜亂無章的物品擺設和一群穿銅鈕扣、藍製服的軍官。

思嘉喘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能說出話來了。她一定要在他們麵前顯露出她最漂亮最大方的一麵來。

“請問哪位是隊長?”

“我是隊長。”一個敞開緊身上衣的胖子應聲而答。

“我想看望瑞德·巴特勒船長。”“又是他!此人交際圈甚廣啊,”隊長笑著說,從嘴上摘下一支咬碎了的雪茄,“你是親屬,太太?”“是的——是——他的妹妹。”他又笑起來。

“他的姐妹可不少啊,昨天還剛來過一個呢!”思嘉頓時難堪起來。同瑞德·巴特勒廝混的一個賤貨,也許就是那個叫沃特琳的女人。而這些北方佬卻把她也當做這一類人了。這是不能容忍的,即使是為了塔拉的命運,她也決不能再在這裏多呆一秒來遭人恥笑。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惱怒地抓住門把手,這時另一個軍官很快來到她身旁。他剛刮過臉,神清氣爽。

“別急,太太,你在火爐邊暖和的地方坐坐好嗎?但願我能幫助你。你叫什麽名字?昨天的那位女士,他可是拒絕了呀。”她在挪過來的椅子上坐下,瞪著有些窘迫的胖隊長,報了自己名字。機靈的青年軍官匆匆穿上外套出了門,其餘的人都挪到桌子的另一邊,在那裏竊竊私語和翻動公文。

思嘉把凍得厲害的雙腳伸到火爐邊取暖。她想如果事先在那隻便鞋腳跟的洞裏塞進一塊硬紙片,那該多好啊。不久門外開始傳來低聲細語,她聽見瑞德的笑聲,心裏一陣緊張。瑞德出現了,他沒戴帽子,隻隨便披上了一個披肩。他渾身淩亂,而且沒有刮臉,也沒係領結。但看上去情緒很好,一見思嘉便眨著那雙黑眼睛笑開了。

“思嘉!”

他拉起她的雙手,並一如既往地熱烈、充滿**地緊握不放。在她還沒意識到他的用意時,他已經低下頭吻了她的兩頰,那髭須刺得她直癢癢。她的身子在驚惶中往後閃躲,但他緊緊抱住她的雙肩說:“我的乖妹妹!”接著便咧開大嘴笑嘻嘻地注視著她,似乎在欣賞她此刻難為情的窘相,她也隻好回以笑聲了。地道的流氓!監獄也沒能改變他一丁點兒。

胖隊長邊吸雪茄邊對那個快活的軍官嘀咕著:

“他們應當在消防站會麵。”“唔,算了吧,享利!這位太太會難以忍受那鵝的冷氣。”“唔,好了,好了,那是你的責任。”“我向你保證,先生們,”瑞德轉過身,但仍然緊緊抱住思嘉的雙肩,“我妹妹並無歹意來幫助我逃跑!”他們都忍俊不禁。就在這時思嘉迅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那個好心的軍官看見她焦急的眼神,便將一扇門推開,同兩個列兵暗自囑咐了幾句,他們立即拿起步槍向門廳走去,並隨手把門帶上了。

“要是你們不介意,就在這間屋裏談吧,”年輕的隊長說,“可是別妄想從那扇門逃出去!哨兵就守著門。”“思嘉,你看我就是讓人不信任,”瑞德說,“謝謝你,隊長,你這樣做真是太開明了。”他隨隨便便鞠了一躬,拉著思嘉的胳膊將她扶起來,把她推進那個昏暗而整齊的房間,過後她再也想不起那房間是什麽樣子。

巴特勒把門關上,徑直向她走來,俯身看著她。她知道他的目的,便連忙把頭扭開,但是從眼角挑逗地朝他一笑。

“親愛的,難道現在還不能真正吻你?”

“吻前額,如同兄妹之情。”她故作正經地回答說。

“不,謝謝你。我渴望能得到更好的東西。”他的眼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不過你能來看我,這太棒了,思嘉!自從我入獄以後,你還是第一位來看我的正經人,而且監獄生活讓人懂得友誼的可貴。你何時到城裏來的?”“昨天下午。”“那麽今天你一早就跑出來了?哎喲喲,親愛的,我太感動了。”他微笑著俯視她,這一真誠愉快的表情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過的。思嘉內心激動地微笑著,垂下頭來,似乎覺得害羞。

“當然了,我立即出來了,皮蒂姑媽昨晚跟我談到了你的情況,我一直輾轉反側,總是在想這太糟糕了。瑞德,我太傷心了!”“怎麽,思嘉!”他的聲調很溫柔,但有點震顫。她抬起頭來注視著他黝黑的臉,是她所十分熟悉的那種嘲弄的神色。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她感到十分困感。看來事情進行得比她預料的還要順利。

“我能再看見你並聽到你說這樣的話,這監獄蹲得也值。當他們通報你的名字時,我簡直難以置信。你瞧,那天晚上我在拉夫雷迪附近大路上出於義憤得罪了你。但是,我可以把你這次來看我當做你不計前嫌嗎?”她感到怒火在快速上升……她隻要一想起那天晚上就氣急敗壞。她還是強將怒火壓下去,抬起頭,那雙耳環也丁當地跳躍起來。

“不!我並沒有原諒你。”她撅著小嘴說。

“啊!在我為了國家而義無返顧,光著腳在弗蘭克林雪地裏戰鬥,並且作為對這一切勞苦的報酬而得了一場嚴重的痢疾之後,又一個希望破滅了!”“我不要聽你抱怨,”她說,仍舊撅著小嘴,但她那對向上翹的眼角給了他一個微笑,“我還是認為那天晚上你太狠心了,我可從沒想過要原諒你。在一種十分不安全的環境中,你居然把我孤零零地拋下不管!”“可是你很安全啊!我料定你準能平平安安回到家裏,也料定你一路上決不會碰到北方佬的!”“瑞德,你怎麽會這麽愚味——竟然在最後一分鍾入伍,那時你明明知道我們南方就要完蛋了。而且你之前認為隻有白癡才會自己站出來當槍靶子的呀!”“每當我想到這一點就羞愧得無地自容。”“好,你已經感到慚愧,我很欣慰。”“不過你想錯了。令你失望了,我的良心並沒有因為丟下你而感到內疚。至於入伍的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竟沒有開小差,那的確是一種最單純的瘋狂行動,南方人永遠也無法麵對自己的失敗。不過請不要管我的什麽理由了,隻要得到了你的寬恕,就夠了。”“你沒有得到寬恕,我覺得你是隻獵犬。”不過她帶有愛撫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說“寶貝兒”了。

“別騙我了,你已經寬恕我了。一個年輕的太太,如果隻是出於慈悲心腸,是不敢闖過北方佬崗哨來看一個犯人的,何況還衣著豔麗。思嘉,你真是太迷人了!感謝上帝我對那些穿得又醜又舊和永遠帶著黑紗的女人很是厭惡。看來你生活不錯,轉過身去,親愛的,讓我好好看看。”他果然注意到她的著裝了,他本來就看重這些東西,否則就不是瑞德了。她不禁興奮地笑著連連旋轉起來,並兩臂張開,裙子高高飄起,露出帶飾帶的褲腿。他那雙黑眼睛貪婪地從頭到腳品味著她,這眼光遍身搜索著,生怕有一點遺漏,這種厚顏無恥的**裸的目光,使她渾身起雞皮疙瘩,難受極了。

“看上去你非常精神,非常非常整潔。簡直叫人垂涎欲滴呢!如果不是因為外麵有北方佬——不過親愛的,你十分安全。坐下吧。我不會趁機占你的便宜,像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一般。”他露出假裝悔恨的表情摸摸自己的臉頰,“老實說,思嘉,你不覺得那天晚上你有點自私嗎?想想我的付出,我冒著生命危險偷來一匹那麽好的馬呀,然後衝上前去浴血奮戰。可是所有這些辛苦給我換來的是什麽呢?是一些惡言惡語和非常凶狠的一記耳光。”她發現談話並沒有完全朝著她所希望的方向進行。

“難道你的辛苦一定要有回報嗎?”

“那是必然的!你要知道,我就是個自私自利的怪物。”

這話使她感到十分震驚,有些氣餒。不過她還是振作起精神,再次將耳環搖得丁當作響。

“唔,你其實本質並不怎麽壞,瑞德。你隻是愛自誇罷了。”“嘿,你倒真的變了!”他笑著說。

“你怎麽加入基督教了?我通過皮蒂帕特小姐追蹤你,可是她並沒對我說你變得富有女性溫柔了。談談你自己吧,我們分手以後你都幹了些什麽?”她還是裝出滿臉笑容,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他拉了把椅子過來緊靠她身旁坐下,她也就湊過去,故意地把一隻手輕輕地塔在他的臂膀上。

“唔,謝謝你,我過得還挺不錯,現在塔拉一切都慢慢好起來了。我父親說,明年會更好些。不過,你想想,沒有舞會,也沒有野餐,人們隻會議論艱難時世!最後,到上個星期,我實在悶得不行,爸這才說我應當作一次旅行,好好輕鬆一下。所以我就到這裏來了,想做幾件衣裳,然後再到查爾斯頓去看看姨媽。要能再參加舞會,那才好呢!”思嘉得意地想,我就這樣含混的把事情交代過去了!既不說得太富裕也不會顯得太寒酸,千萬不讓他懷疑自己。

“噢!你穿上舞服就更加迷人了,親愛的,這一點可惜你自己不太清楚。我想你去舞會的真正原因是你把那些鄉下情人都玩膩了,現在想到遠處玩個新鮮的吧。”思嘉認為幸虧瑞德在國外待了好幾個月,最近才回到亞特蘭大,否則他決不會說出這麽可笑的蠢話來。她想了想那些鄉下小夥子,他們忙於耕地、劈柵條和飼養老牲口,早把跳舞和調情之類的活動拋到腦後。

“唔,被你猜對了。”她嬌笑道。

“你是個沒大腦的家夥,思嘉,不過這也許正是你迷人的地方。”他仍然微笑著,將一個嘴角略略向下彎成了弧形,可是她明白他是在恭維她,“因為,當然嘍,你明白自己有著比天賦條件更多的魅力。甚至我也有這種感覺,盡管我有些不知變通。我時常奇怪你究竟有什麽特點,竟叫我終身難忘。因為我認識很多比你還要漂亮,還要乖巧,而且更正直,更善良的女人。”思嘉聽到他說別的女人比她漂亮,比她聰明厚道,不覺心生嫉妒,不過又很高興他居然對她念念不忘,因此暫時的惱怒很快便消失了。他到底沒有忘記她呀!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而且他的神態語氣顯得如此文雅,即使一位紳士在這種情況下也就這樣了。她輕輕捏了捏他的胳膊,同時露出燦爛的笑容:

“唔,瑞德,看你說的,簡直是在嘲笑我這個鄉下姑娘了!我不是專門跑來聽你談這些有關我的廢話的。我來——我來——是因為——”“因為什麽?”“唔,瑞德,我真是為你發愁!為你擔驚受怕!你何時才能出去呢?”他馬上按住她的手,緊緊握住,把它們壓在他的胳膊上。

“我非常感激你的關心。至於我什麽時候出去,這就無從得知了。大概他們要把繩索放得更長一點吧。”“他們不會真的絞死你吧?”“他們會的,如果能弄到不利於我的證據。”“啊,瑞德!”她把手放在胸口驚叫道。

“要是你難過極了,我就會在遺囑裏提到你。”他那雙黑眼睛在無情地嘲弄她,同時他捏緊了她的手。

“啊!他的遺囑。”思嘉生怕暴露引起他的懷疑,連忙將眼睛垂下去,可是為時已晚,她的眼神已經閃現出好奇的光芒。

“實際上,按照北方佬的意思,我應該好好地立個遺囑。現在人們對我的財產議論紛紛,我每天都要被叫到不同的問訊台前去回答一些愚蠢的問題。似乎大家已在謠傳我帶走聯盟政府那批神秘的黃金出逃了。”“那麽,是真的嗎?”“這簡直是在誘供嘛!我們都明白,聯盟政府隻有一台印刷機而沒有製造貨幣的工廠。”“那麽你的錢從何而來?做投機生意嗎?皮蒂姑媽說——”“你倒很會盤問啊!”真可惡!他當然是有那筆錢的。她十分激動,可是要想把話說得溫和些已經實在不易了。

“像你這麽個聰明人一定可以出來的!我相信你會想個辦法來應付的!等到那時候——”“到那時怎麽樣?”他急切地想知道,同時向她靠得更近些。

“到那時,我——”她故作害羞的神態,似乎說不下去了。她臉上的紅暈是很易浮現,因為她已經喘不過氣來,心也怦怦直跳,“瑞德,我很抱歉,我那天晚上對你說的——你知道——在拉雷迪。我真的很害怕,而你又是那麽——那麽——”她眼睛朝下,看見他那隻褐色的手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緊了,“因此——那時我認為自己永生難以饒恕你!可是昨天皮蒂姑媽突然提起了,你——說他們可能會絞死你——我害怕極了,所以我——我——”她抬起頭來,目光中還含著揪心的痛苦,“啊,瑞德,要是他們把你絞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瞧,我——”這時,由於她再也經受不住他眼中那如火的熱情,她的眼瞼才又抖動著落下來。

“不久我就要哭了”,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暗暗思忖,“我能哭出來嗎?那會不會顯得更加真實一點?”

思嘉閉緊雙眼,想擠出幾滴眼淚來,但不忘把臉微微仰起來好使他便於親吻。那兩片結實而執著的使她過後感到疲乏的嘴唇,她至今難忘!可是他並沒吻她。她不免若有所失,於是她把眼睛微微睜開,偷偷覷了他一眼,他那黑茸茸的頭正向她的雙手湊過來。隻見他握起一隻手,輕輕吻了一下,然後舉起她的另一隻手,放到他的臉頰上貼了一會兒。他的這一溫柔親昵的舉動令她大吃一驚。她很想知道他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但他卻還低著頭。

她立刻不再看他,避免他忽然抬起頭來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她知道渾身洋溢的那股勝利之情一定明顯地表現在她的眼睛裏,他馬上就要向她求婚了——或者至少會說他愛她。

然而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準備也要吻它,可是他突然緊張地吸了一口氣。她也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心,這時她嚇得渾身都涼了。這是一個陌生人的手心,而決不是思嘉·奧哈拉那柔軟、白皙、帶有小渦的纖纖玉手。而是一雙粗糙醜陋的大手。她懷著恐怖的心情注視它,很快又把手握得緊緊的。

此時,他仍然沒有抬起頭來,她仍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他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拳頭掰開,凝視著它,隨後,握住另一隻手,把雙手合在一起,默默地捧著,俯視著。

“看著我。”他終於抬起頭來說,但語氣很低沉。

“別那樣假裝正經了。”

她極不情願地看著他的眼睛,一臉的緊張煩燥。他的黑眉毛揚起來,雙目閃著奕奕的光輝:

“你在塔拉就這樣一直過得很好,是嗎?你用自己的雙手在幹什麽——耕地?”她企圖把手掙脫出來,可是他拉住不放,一麵用拇指撫摩著那些繭子。

“這粗糙得不像一位太太的手呀!”他說罷就把她的雙手放到她的大腿上。

“啊,住嘴!”她厲聲喝道,頓時覺得終於得到了解脫,可以發泄自己的情感了:“我的雙手在於什麽,不關別人的事!”“瞧我多麽傻呀,”她懊惱地想,“我實在太大意了,看來一切努力都白費了。啊,怎麽恰好在他馬上就要表白的時刻被他發現啊!”“你的手我當然管不著,”瑞德冷冷地說,一麵將身子懶懶地靠到椅背上,他已經麵無表情,變得難以對付了。那麽,如果還想從挫折中奪回勝利來,即使她很不樂意,也得乖乖地忍受。也許,隻要她甜言蜜語地哄哄他——“我看你也太沒禮貌了,把我這雙手肆意說成那樣。因為上星期我沒戴手套騎馬,把手弄——”“騎馬,怎麽可能!”他用平靜的語調說:“你明明是用這雙手像個黑鬼一樣在勞動,難道不是嗎?為什麽要騙我說在塔拉一切順利呢?”“現在,瑞德——”“我看還是說實話吧。你有何目的?我差點被你虛情假意的媚態迷住了。”“啊,我沒騙你!真的!”“不,你會。你對我另有所求,幹嗎不直截了當告訴我呢?那樣你會有更多的機會得到滿足,女人最讓我讚賞就是坦率了。你到這裏來,像個妓女似的晃**著丁當響的耳墜子,撅著嘴,媚笑著討好每一位嫖客。”他很淡定地評價著,但對於思嘉來說,它們像利刃一樣尖刻,像鞭子一樣凶狠,因為她功敗垂成。要是他大發脾氣,傷害她的虛榮心,或者斥責她,像別的男人那樣,她還能夠應付。然而他平靜的聲調令她無所適從,根本無從考慮下步如何是好,盡管他是個罪犯,北方佬就在隔壁,可她突然發現巴特勒是個危險人物,無人能夠製服。

“你到底打的什麽主意,漢密爾頓太太?你不會糊塗到認為我會向你求婚吧?”她頓時羞愧極了,說不出話來。“我想你不該忘記我經常講的那句話,就是,我永遠會單身。”她仍然一言不發。這時他忽然粗暴地問:“你沒有忘記吧?說啊。”“沒忘,”她無可奈何地答道。

“思嘉,你在下賭注!”他嘲諷地說,“以為我蹲在監獄裏,沒法和女人們親近了,便會像鱒魚咬餌似的把你一手抓過來啦。”“可你正是如此啊,”思嘉忿忿地想道,“要不是因為我的這兩隻手——”“現在擔白交待你來的目的吧。”他改用一種溫和的、甚至是挑逗人的語調,這使她又有了勇氣。這個毅然站立的男人身上有些叫她恐懼的地方,因此她現在覺得那種同他做夫妻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了。是的,如果她能聰明些利用他的這些長處,她也許還能得到一筆借款。於是她故作想要與對方和解的樣子來。

“噢,瑞德,你能給予我很大的幫助——隻是你為人溫和一點就好了。”“為人溫和——這是我希望做到的。”“瑞德,講點老交情,我要你幫個忙。”“看來這位磨硬了手心的太太終於說實話了。”

“你究竟要什麽呢,錢嗎?”他問得這麽**裸,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大方一點吧,瑞德。”她撒嬌似地說,“我需要一筆錢。我想向你借300美元。”“到底說真話了,談的是愛情,要的是金錢,不折不扣一個女人!很急需嗎?”“唔,是——嗯,也不那麽急,不過我要用。”“300美元。這不少呢。你有何用?”“交塔拉的稅金。”“你原來是要借錢。好吧,我也就隻好跟你講生意經了。如果把錢借給你了,你給我什麽作抵押呢?”“什麽——什麽?”“對。作為我的投資擔保。”他的口氣很圓滑,甚至有討好的意思,可是她對這些不在乎。

“抵押?那就拿我的耳環吧。”

“我沒用。”

“我願意用塔拉作抵押。”

“都坐牢了,我要個農場作什麽?”

“喏,那是個上好的種植園呢。你不會吃虧的。我保證用明年賣掉的棉花錢來償還你。”“我覺得不太靠譜,”他往椅背上一靠,把兩隻手插進衣袋裏,“棉花價格在一天天下跌呢。現在的世道那麽艱難。”“啊,瑞德,你這不是耍我嗎!你明明有幾百萬的家當嘛。”他瞧著她,眼裏流露出一絲溫暖而又神秘難測的惡意。

“看來,你並不急需那筆錢嘍。那我就放心了。我總是盼望老朋友們一帆風順。”“啊,瑞德,看在上帝的麵上……”她開始著急起來,有些乞憐。

“瑞德,別這麽說!我情願對你講實話。這筆錢我的確要得很急。我——我說一切順利,那是在騙你。全都糟透了。我爸爸已經——已經——精神恍惚了。從我媽媽死後,他整個人就變得乖戾起來,完全像個孩子了。而且我們誰都不懂種棉花。過去一年多,我們差點兒餓死呢。”“那你這身漂亮衣裳從何而來?”“這是母親的窗簾改做的,”她答道,由於心裏著急,編不出謊話來掩蓋這難以啟齒的事了。“挨餓受凍我能忍受得住,可如今——如今那些提包黨人把我們的稅金提高了,而且命令我們馬上交租金,但是除了一個5美元的金幣,我兩手空空。要是我交不出,我們就會失掉塔拉,但沒有它絕對不行!”“你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向我坦白,卻來折磨我這顆常常一碰到美麗女人就要變軟的心呢?不,思嘉,不要哭。你除了這一招外什麽手段都用過了,可我最怕你這樣。當我發現原來你所需要的是我的錢,而不關心我這個人時,失望和痛苦包圍著我。”她想起,每當他嘲諷別人時,總是說一些有關自己的大實話,於是她急忙反過頭來看著他,難道他果真很傷心?他真的有意於她嗎?當他看她的手時,他是打算求婚了嗎?或者他那時僅僅一如從前提出那種可惡的要求來呢?

“我不希罕你的抵押品,也不當什麽種植園主,你還有什麽可作抵押?”好,他終於言歸正傳了。該最後攤牌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勇敢地迎著他的目光。

“我——我還有我自己。”

“是嗎?”

她緊張至極,難以名狀。

“你還記得圍城期間在皮蒂姑媽家走廊上的那個夜晚,那時你說過你是要我的。”

他在椅子上隨意地向後一靠,瞧著她那張緊張的臉,同時他自己的棕色臉寵上顯出一種難以揣摩的表情,可是他什麽話也沒說。

“你說過——你說過你從來沒有像現在想要我這樣想要過任何一個女人。瑞德,無論怎樣我都願意,你盡管開口。不過看在上帝麵上,你得給我開張支票!我發誓決不食言。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立個字據。”他表情古怪,因此當她迫不及待地接著說下去時,無從知曉他到底在想什麽。她盼著他說些什麽,無論說什麽都好啊!她覺得自己臉上滾燙了。

“我得立即要這筆錢,瑞德。”“別著急嘛。你難道以為我還要你呢?你怎麽會以為你值那麽多錢?大部分女人都不會要300美元的高價。”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感到極端的侮辱。

“為什麽不放棄那個農場,住到皮蒂帕特小姐家去呢?那幢房子一半也屬於你啊。”“天哪!”她大聲叫道,“你怎麽那麽愚蠢?我不能放棄塔拉,它是我的家。我決不放棄!”“愛爾蘭人真是最不好對付的民族,”他邊說,邊向後靠在椅子上躺下,把雙手從衣袋裏抽出來,“他們對許多沒意義的東西,就像土地,看得那麽重。其實這塊地和那塊沒什麽兩樣啊。你是到這裏來做交易的了。我借你300美元,你呢,做我的情婦。”“行。”這個討厭的字眼一經說出,她頓覺一塊石頭落了地,同時希望也在她心中重新升起。那時他眼裏閃耀著一絲殘忍的光輝,仿佛他大為高興似的。

“不過,我記得以前厚著臉皮向你求婚時,你卻一口回絕。而且還用許多非常惡毒的話罵我,並捎帶聲明你不願意養‘一窩小崽子’。我隻是想知道你的古怪心理,你不願意為自己享樂而如此,但為了不失掉塔拉卻願意做了。就是說一切所謂的品德都隻不過是個代價問題罷了。”“要是你想侮辱我,你就隨意說下去吧,不過得把錢給我。”現在她平靜了一些,她明白瑞德要盡可能折磨她,侮辱她,對她以往的蔑視和現在的蓄意耍手腕進行殘酷的報複。

思嘉想,為了塔拉,這一切都不足為惜。有一陣兒,她憧憬著自己在塔拉悠然自得的生活。

“現在你能把錢給我了嗎?”

他那模樣仿佛正自得其樂,但他說起話來語氣中卻帶著殘忍的意味。

“不!”

這句話出人意外,又令她不知所措。

“我不能把錢給你,即使我想給也不行。我現在身無分文,在亞特蘭大甚至一個美元也沒有。是的,我有些錢,但不在這裏。我也不打算向你透露任何訊息。可是如果我想開張支票,北方佬就會像隻鴨子盯住一隻無花果蟲那樣抓住我不放,那時我們誰也休想拿到它。你明白嗎?”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都發青了,激怒得要殺人時一般。她猛地站起來,怪叫了一聲,使得隔壁房間裏的嗡嗡聲都戛然而止。瑞德也迅猛得像頭豹子,立刻跳到她身邊,用一隻手狠狠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緊緊抱住她的腰。她拚命掙紮著反抗他,她弓著身子左右前後地扭動,想掙脫他那隻鐵一般的胳膊,她已經氣急敗壞,緊箍著的胸衣勒得她快要斷氣了。他那麽緊,那麽粗暴地將她抱住,使她痛苦難耐,而那隻捂在她嘴上的手已殘忍地卡進了她的兩顎之間。這時他那棕黑的臉已緊張得全無血色,他的眼光嚴峻而炙熱,他將她高高地壓在自己的胸脯上,抱著她在椅子上坐下,無論她如何掙紮。

“看在上帝麵上,別再叫了!快靜一靜。難道你要北方佬看見你這副模樣嗎?”她已顧不上被誰看見了,她怒火中燒,一心要殺死他,不過這時她感到一陣暈眩。他把她的嘴捂住,她喘不過氣來;她的胸衣像被一根鐵帶緊緊勒住;隨後他的聲音漸漸減弱了,模糊了,他那張俯視著她的臉在一片迷霧中飛旋起來,直到消失不見。

當她漸漸恢複知覺時,感到全身癱軟。如今她躺在椅子上,帽子摘掉了,瑞德正在拍打她的手腕,烔烔有神的眼睛急切地察看著她的臉色。那個好心的年輕隊長正動手將一杯白蘭地灌進她嘴裏,可是沒喝進去,流到脖子上去了。其他軍官不知所措地在旁邊踱著步子,晃著手竊竊私語著。

“我剛剛肯定是暈過去了,”她說完,自己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樣,便不禁害怕起來。

“你把這杯酒喝下去吧。”瑞德說,他端過酒杯送到她嘴邊。這時她恢複了記憶,但隻能無力地瞪視著他,因為她完全沒有一點力氣了。

“請看在我的麵上,喝吧。”

她喝了一口便嗆得咳嗽起來,可是瑞德執意要讓她喝。這樣她便又喝了一大口,她的喉管立刻感到火辣辣的。

“我看她現在恢複,先生們,我十分感謝你們,”瑞德說,“她一聽說我將要被處決,就發暈了。”穿藍製服的軍官們在地下擦著腳,很是搞不清。他們幹咳了幾聲,便出去了。隻有那個年輕隊長還站著不動。

“還有什麽我能做的嗎?”

“沒有了,謝謝。”

年輕隊長也離開了,隨手把門關上。

“再喝些吧。”瑞德說。

“不要了。”她扭開頭去。

“喝了吧。”

她又喝了一大口,全身開始發熱,力氣也緩緩地回到兩隻顫抖的大腿上。她推開酒杯,想起身,可是他又阻止了她。

“你放開我吧,我要走了。”

“現在不行,呆會兒再說。你還有危險。”“我寧願暈倒在路上也不願受你侮辱。”“反正都一樣,我得負責任。”“讓我走。我恨你。”聽她這麽一說,他臉上又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可是她太疲倦了,她已經疲倦得不想去恨誰。失敗像鉛塊一般沉重地壓著她。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孤注一擲,結果一敗塗地!連自尊心也沒有了。她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這是塔拉的後果,是他們全體的下場。

“你現在好多了。你這眉頭一皺的神態說明這點。”“當然,我完全好了。瑞德·巴特勒,你這人真可恨,你就是個十足的流氓,從一開始你就居心叵測。你本來可以不要我說的——”“不要你說,不聽你的整個故事,那太可惜了。這裏太缺少新鮮及樂趣了。我還真的從沒聽過這麽令人滿意的故事呢!”他忽然又一如既往嘲諷般地大笑起來。她一聽這笑聲便猛地跳起來,抓起自己的帽子。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再等等。你感到完全好了可以談正經話了嗎?那麽,請你告訴我,我是你那心中烈火裏惟一的一塊鐵嗎?”他的眼光犀利而機警,緊緊盯著她的臉。

“你這是什麽意思?”

“請告訴我我是不是你要玩弄這把戲的惟一對象?”“這跟你有什麽關係?”“比你所意識到的關係要大得多。你是否考慮過別的男人?告訴我!”“沒有。”“不太可能。我無法想像你就沒有五六個後備對象保留在那裏。一定會有人樂意接受你這個有趣的提議,因此要給你點忠告。”

“我不需要。”“可我還是要說。目前我能給你的大概除了忠告再無其它。聽著,因為這對你有益處。當你想從一個男人身上得到什麽的時候,絕對不要像對我這樣直接地全部地說出來。要裝得巧妙一些,要帶**性一些,那會更加得心應手。你自己是懂得這一招的,並且很精通,但就在剛才,當你把你的——你借錢的——抵——押——品提供給我時,你卻如鐵釘一般生硬。我曾經在距我20步遠的決鬥手槍上方看見過和你極相似的眼睛,那眼神令人難受,它激不起男人胸中的熱情。看來你快要把早年受過的訓練忘得一幹二淨了。”

“我的事不用你評點。”她說,一麵疲憊地戴上帽子。

“打起精神來,”他說,一麵看著她把帽帶係好,“你可以來觀看我的絞刑,這會令人心情舒暢。那樣一來,我們之間的舊帳——包括這一次在內,就一筆勾銷了。我還準備在遺囑裏提到你呢。”

“謝謝你,不過他們也許拖著而不給你行刑,到時候再交納稅金可就晚了。”她說著突然發出一聲與他針鋒相對的獰笑。她在臨別時講的這番話,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