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經過一場暴風雨般的求婚,思嘉與弗蘭克·肯尼迪很快結婚了。她紅著臉告訴對方,他的求婚方式使她不知所措,隻好答應。

實際上,弗蘭克壓根兒就被蒙在鼓裏。思嘉一直因為他對她所給予的暗示和鼓勵反應遲鈍而懊惱,整夜在房裏轉來轉去而不得安眠。她祈禱蘇倫那邊千萬不要寄什麽不合時宜的信來破壞她的計劃。感謝老天,幸虧妹妹是個最不愛寫信的人,隻喜歡收到別人的信。可是當思嘉披著愛倫那條褪色的圍巾在臥室冰冷的地板上來回走動徹夜不眠時,她總覺得事情還不牢靠,就怕有個意外呀。弗蘭克也不知道她曾經收到過一封威爾的短信,說喬納斯·威爾克森又到塔拉來過一次,發現她去了亞特蘭大,便氣急敗壞,結果威爾和艾希禮隻得把他拒之門外。威爾的信還強調一件最令她不安的事,即交納額外稅金的期限逐漸逼近。看到日子就這樣悄悄地過去,她簡直要抓狂,恨不得能將報時的沙漏抓到手裏,讓那永不休止的沙粒停止流動。

但是她將自己的感情掩飾得非常巧妙,以致弗蘭克一點未起疑心。他看到的隻是現象——查爾斯·漢密爾頓的這位美麗而柔弱無助的年輕寡婦,每天晚上在皮蒂帕特小姐的客廳裏接待他,饒有興趣地靜靜傾聽他談論將來經營店鋪的種種計劃和他期望賺多少錢來買下那家鋸木廠。她對他所說的所有的話都表示深切的理解和濃厚的興趣,這就足以醫治他因蘇倫的背叛而在感情上受到的傷害了。他不能寫信給蘇倫,責備她不忠實,連想到這個念頭都覺得心驚。但是跟思嘉念叨念叨蘇倫的事,倒可以排解一下苦悶。而且思嘉沒有說一句蘇倫的壞話,隻不過告訴他,她了解她妹妹待他多麽不好,並說他理應得到一個真正賞識他的女人的體貼和關懷。

小巧玲瓏的漢密爾頓太太,雙頰紅潤,她一說起自己的苦楚便唉聲歎氣,而當他說點笑話逗她開心時,又馬上發出銀鈴般令人愉快的甜蜜笑聲。她身上那件經嬤嬤洗得一塵不染的綠色長袍,襯托出她苗條的身段,更為迷人,而且,她的手帕和頭發裏不時飄出的淡淡清香也讓人意亂神迷!弗蘭克覺得對於她這樣一個孤獨的女人來說,這個世界實在太無情了。當然,思嘉也默默地完全同意他的看法。

在那段時間裏,他每晚必來,因為皮蒂家的氣氛令人愉快和舒適。一家人都特別有禮貌。有時下午他外出做生意,便趕著馬車帶思嘉同去。這些旅行特別愜意,因為她提出那麽多愚蠢的問題——“著家的婦道人家”,他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語道。他認為思嘉對做生意全然不懂,忍不住大笑起來,她也笑著說:“當然嘍,你不可能想像像我這樣一個女人會懂得你們男人的事呀!”思嘉讓他在他那老處女般的生活中初次有了男人的成就感,上帝賦予了他一種比別人更高尚的品質,讓他來擔當那些孤弱無助的蠢女人的護花使者。

他們終於站在一起舉行婚禮了,這時弗蘭克拉著她那表示信任的小手,思嘉的眼睫毛輕輕往下垂著,在微紅的雙頰上方形成兩道濃黑的新月,可是他仍然感覺如夢一般。他隻知道這是他有生以來首次完成了某種羅曼蒂克和令人激動的大事。他居然使這個美人兒傾倒,投入了他的懷抱,這真有些忘乎所以。

他們的婚禮沒有邀請任何親友參加,證婚人是從大街上叫來的陌生人。思嘉堅持這樣做,他也就讓步了,盡管有點勉強。要是能在皮蒂小姐的客廳裏舉行個招待會,請朋友們來喝喝酒祝賀新娘,那他會更高興的。但思嘉甚至連皮蒂小姐參加也不同意。

“弗蘭克,就像私奔那樣,”她緊緊抓住他的臂膀一個勁地央求道,“我從小就希望跟人逃到外麵去結婚,親愛的:為了我,同意吧!”正是這種特別討人喜歡,至今還讓人難以忘懷的言詞,以及她央求時那泛著淚光的淺綠眼睛令他完全被征服了。畢竟,男人總得對他的新娘加以寬慰,尤其是關於結婚這件大事,這樣,在他還沒來得及弄清是怎麽回事之前,他便結婚了。

弗蘭克給了她300美元,但對於她竟要得如此急切依然很困惑,剛開始還有點不太情願,因為這意味著他馬上購買鋸木廠的希望破滅了。不過,他總不能眼看著她的一家人無家可歸,而且一看到她歡欣鼓舞的興奮勁兒,他的失望情緒就開始逐漸消退,再看看她對他的慷慨“深表感激”時的嬌媚樣兒,失望情緒更是拋到九霄雲外。過去還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對弗蘭克“深表感激”過,因此他思量著花這筆錢雖然很心疼,但細想想還是很值得的。

思嘉打發嬤嬤立即回塔拉,叫她完成三個任務:一將錢交給威爾;二宣布她的婚事;三將韋德帶回亞特蘭大。

兩天後她便接到威爾的一個便條,她把這條子隨身攜帶,越看越高興。威爾說稅款已經付清,但喬納斯·威爾克森對這一消息“表現得相當粗魯”,盡管至今尚未提出對他的威嚇。威爾在便條末尾願她幸福,這是一種簡單的禮節性祝賀,不帶任何個人意見。她知道威爾理解她所采取的行動和她的目的,他不發表任何意見。但是艾希禮會怎麽想呢?她狂熱地猜想著,因為這是她所擔憂的:“不久以前就在塔拉果園裏,我還對他說過那種話,可現在,他會怎樣想我呢?”

思嘉還收到一封蘇倫的信,錯字俯拾皆是,措詞激烈,公然辱罵,信上還沾有斑斑淚痕,但卻是對她品質的真實寫照,它使她刻骨銘心,而且永遠也不會原諒寫這封信的人。不過塔拉已安然無事,至少擺脫了眼前的威脅,這給她帶來的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要她認識到她的永久家庭是在亞特蘭大而不是在塔拉,還有一定難度。她沒有想到過她為保全家庭所付出的犧牲竟是使自己永遠離開家。現在一切已成定局,她才清醒過來,感到心中有一種久久難以淡忘的思念之痛。但事已至此,就得遵照執行。而且她對弗蘭克充滿了感激,不免對他也產生了感情,同時下定決心做一個好妻子。

亞特蘭大的女人了解鄰居家的事甚至比了解自己家裏的事還清楚。她們全都知道弗蘭克·肯尼迪同蘇倫之間有一種“默契”已經好幾年了。事實上,他曾經羞澀地說過他準備明年春天結婚。因此他和思嘉悄悄結婚的事一經宣布,便引起大家一片嘩然,這是自然而然的。梅裏韋瑟太太從來就愛刨根問底,她竟直截了當地質問弗蘭克。後來她告訴埃爾辛太太,弗蘭克總是呆頭呆腦不願作答,真叫人不可思議。可是對於思嘉,梅裏韋瑟太太這個精明能幹的人竟也不敢當麵去問。

她知道亞特蘭大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但她不在乎。畢竟,嫁男人是沒有什麽不守道德的。反正塔拉已經平安無事,隨他們吧。她可還有許多別的工作要幹呢,首當其衝的是必須用一種很巧妙的方式讓弗蘭克明白他那店必須獲更大的利。

她下定決心要使弗蘭克的那個店盡量多賺錢,並且迅速些,這樣他便可以在別人還沒來得及買走那個鋸木廠之前將它買下來。

她知道這買賣,肯定獲利不小。

婚後第二天當她輕描淡寫地向弗蘭克暗示時,他隻微微一笑,叫她那可愛的小腦袋瓜不要去想生意上的事了。她居然還知道什麽叫抵押呢,這叫他很是詫異。

就在新婚後沒幾天,取代樂趣的是某種震驚。有一次他無意中透露給她“有些人”(他很謹慎地沒有講出他們的姓名)欠了他的錢,但目前還不出來。從那以後思嘉屢次提起這件事,弗蘭克才悔恨自己的大意。她還裝出一副迷人的孩子氣,說自己隻是出於好奇。弗蘭克對這件事總是搪塞過去。他隻是神經質地幹咳著,晃著手,重複那句關於她可愛的小腦瓜的騙人話。

弗蘭克漸漸察覺到,這可愛的小腦瓜同時還是算計能手。實際上比他自己的算計要精得多,而知道了這一點是令人擔憂的。他發現她能用心算的方法迅速將一長串數字加起來,而他對三位以上的數字必須借助筆才可以。不僅如此,連分數的算法對她來說也輕而易舉,這一發現著實讓他震驚。他覺得一個女人懂得分數和生意這種事情是有失身份的,而且她也應該裝出不懂的樣子。現在他不再願意跟她談生意上的事情了,而在婚前他是很樂意的,因為那時他以為這些事情她一竅不通,向她解釋是很愉快的事情。現在看到她對這一切了如指掌,這種表裏不一激起了他的憤怒,再加上他發現這女人還十分聰明,就覺得自己原有的美好幻想破滅了。

弗蘭克到底在婚後什麽時候才晃然大悟過來思嘉為達到嫁給他的目的采取了欺騙的手段,這一點無人得知。

然而,既然木已成舟,解釋也是枉然。一想到蘇倫將永遠不明真相,永遠以為他是個負心漢,就深感內疚。旁人肯定也這樣想,也在背後批判他,這肯定將他置於一種非常尷尬的境地。

思嘉已經成了他的妻子,他要對她忠誠。

再說,他不願讓自己相信她是隨隨便便嫁給他的,而且一點不愛她,他那虛榮心根本受不了。

他寧願相信思嘉是突然愛上了他,結果便撒了個謊將他套住。但這一切都是令人費解的。他清楚,對於一個比他年輕一半而漂亮精明的女人來說,他著實沒什麽魅力可言,不過弗蘭克畢竟是個有身份的人,他隻好不去想。思嘉已經是他的妻子,他總不至於向她提出一些可笑的問題去侮辱她,何況那也太荒唐!

結婚以後,弗蘭克並沒有刻意想挽回什麽,因為看來他的婚姻也算幸福的了。思嘉在女人裏麵算得上完美無缺——除了她太固執。婚後他很快發現隻要有了她,生活就可以過得很快樂,隻要依著她,她就像孩子那樣高興,說些不經大腦的笑話呀,坐在他膝頭上,捋他的胡須,直到他覺得自己年輕了20歲一般。她還會表現得出奇地溫柔和細致,同思嘉在一起,生活是十分甜蜜和舒適的——隻不過凡事都得順著她。

婚後兩個星期,弗蘭克患上了流行性感冒,米德大夫建議他臥床療養。在戰爭的第一年,弗蘭克由於得過肺炎住了兩個月的院,他生怕重犯,所以這次也隻得躺下蓋著三條毯子發發汗,聽話地喝嬤嬤和皮蒂姑媽每隔一小時給他送來的湯藥。

可是病拖著總是不見好,弗蘭克於是開始擔心他的店。現在店裏的事情由一個站櫃台的店員在打理,終日晚上到家裏來向他匯報一天的工作,但弗蘭克還是不放心,每天煩躁不安。但思嘉卻一直在期盼著這樣一個良機,這時便把冰涼的小手放在他額頭上試探著說:“現在,親愛的,要是你總是這樣靜不下心來,我可也受不了啦。還是讓我去城裏看看工作進展如何吧。”她終於去了,臨去前把他勸好了。他有氣無力地表示反對時,她還微笑。在她新婚的這三個星期裏,她一直急切地想看看他的帳本,好清楚一下他的財產狀況。

那店就在五點鎮附近,新修的屋頂與被煙熏黑的舊磚牆形成鮮明對比。店鋪裏麵就像布拉德在瓊斯博羅的那家店一樣了,隻是這裏燒得嗶剝作響的爐子周圍沒有閑人在消遣或向沙箱裏吐煙草渣。這店比布拉德的店要寬敞,但灰暗得多。店的前半部分似乎幹淨些,陰暗處擺有一些很高的貨架,堆滿了綺麗的布匹、瓷器、烹飪器皿和零碎日用品等。但是隔板後麵那些地方,便都是淩亂不堪的了。

隔板後麵沒有地板,堆放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在昏暗中,她看到有成箱成袋的貨物,以及犁頭、馬具和廉價的鬆木棺材。黑暗處還擺著些舊家具。她注意到破舊但很名貴的織錦椅墊和馬鬃椅墊,這些同周圍一片混亂景象格格不入。

“我還以為弗蘭克這樣婆婆媽媽,一定工作起來也有條不紊呢!”她暗想,一麵用手帕擦擦她那雙弄髒了的手。

“這地方簡直就是個豬圈。他怎麽開店的呀!收拾一下,整理幹淨多好賣啊!”既然他的貨物是這個樣子,他的帳目肯定不用說了!

思嘉決定,現在必須查看他的帳本,於是端起燈到店鋪去了。站櫃台的店員極不情願地把背麵很髒的厚厚的帳本遞給她。這個店員雖然很年輕但思想不同,認為女人是不應當參與生意的。但思嘉用尖刻的話堵住他的嘴,打發他出去吃午飯。她坐在靠近爐子的一張破犄子上,架起一條腿,將帳本攤開。這時正是吃中午飯的時間,街上空****的,店裏也沒有顧客來,隻剩下她獨自一人。

她慢慢地翻看著帳本,反複辯認著弗蘭克寫的那一行行字跡潦草的人名和數字。正如她所料想中的那樣,因而皺起了眉頭,人家欠他的債款至少有500美元,有些已經拖欠了長達幾個月之久,而那些欠債人她都認識,都是梅裏韋瑟家和埃爾辛家的。從弗蘭克敷衍搪塞的態度來看,她一直以為這筆錢數量不大,沒想到竟如此之多!

“要是他們真還不出錢來,為什麽還依舊光顧呢?”她惱怒地想道,“要是他明明知道他們還不起錢,又為什麽甘願賠本?隻要他叫他們還錢,其中許多人是能夠還錢的。埃爾辛家既然給範妮買得起新緞子禮服,辦得起奢華的婚禮,肯定也還得起錢。弗蘭克太懦弱了,人們就是利用了他這一點。嗨,隻要他們還了哪怕隻有一半,便可以買下那家鋸木廠,而且輕鬆就替我交清稅金了。”於是她想,“弗蘭克竟然還想去經營鋸木廠呢!要是他把這個店都開得像個慈善機構,就別想在鋸木廠上賺錢!用不了一個月,廠子就會被官府沒收了。嗨,要是讓我來做生意準能勝過他。盡管我對木材生意還一竅不通!”思嘉從小受的是傳統觀念的教育,即男人是萬能的,而女人則什麽都不懂,這個大膽的假設說一個女人比男人強這種想法對思嘉來說就是背叛傳統。當然她也知道這種想法並不成熟,隻是個假設而已。

她坐在那裏,膝蓋上放著帳簿,她想起那幾個月裏幹男人幹過的活兒,而且幹得還不錯。她從小受的教育,是一個女人沒有男人是不能成事的,可是在威爾到來之前,她不照樣把農場管理的很好嗎?所以,她心想,女人沒有男人幫助也能成功——除了懷孩子,而且天曉得,女人是不得已才會願意懷孩子呀。

她很得意自己跟男人一樣能幹,而且也想像男人一樣養活自己,這樣就不用求人。

“如果我有足夠的錢,就買下那家鋸木廠,”她大聲說著,歎了一口氣,“我一定要努力經營它。”接著她又歎息起來。可她沒有足夠錢,因此很難實現。而弗蘭克隻要收回來他的錢便可以買下它了。等到他擁有了它,她會想盡辦法讓他管理好,掙更多的錢!

她從帳本後麵撕一頁,抄欠債人名單。她回家就要向弗蘭克提出這件事並抓緊辦。

她要讓他明白,不管怎樣都得還了。這也許讓弗蘭克為難。他可不要不會掙錢也不會討債。天下哪有這樣的傻瓜呢!

她想,也許他會不承認有誰欠他的債。沒錯,他會這樣的。她已經習慣貧窮了。但每個人都會有一點不動產。弗蘭克可以把它們當現金要來嘛。

她可以想像得出他知道她的想法後的表情。居然想到他朋友的首飾和財產!是啊,隨他吧。我要告訴他,他願繼續忍受貧困,我可不願意。要是他一直這樣,將會一事無成!他必須賺錢,即使我不掌權,也得叫他這樣去做。

她急速抄寫時,前門忽然推開了。一位高個子男人走進裏,她抬頭看,卻是瑞德·巴特勒。

他身穿大衣,披肩在他那厚實的肩膀上披著。彼此的目光交織在一起,他摘下帽子,將手放在襯衫上,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牙齒在他的的麵孔襯托下顯得分外醒目,眼睛在她身上搜索著。

“我親愛的肯尼迪太太,”他邊說邊朝她走去,“我最親愛的肯尼迪太太!”接著便放聲大笑起來。

她起先被嚇一跳,隨後穩定下來,白了他一眼:

“你到這兒來幹什麽?”

“我聽皮蒂帕特小姐說你結婚了,所以我來向你道喜。”她想到和他的醜事而感到羞愧。

“你還敢再來見我!”她喊道。

“恰好相反!你怎麽還敢見我呢?”

“哎喲,你真是最最——”

“讓我們停止戰爭行嗎?”他朝她一笑,但笑顯得很輕率,他不但毫不羞愧也沒有對她的行為有所鄙視。她也很很不自然的苦笑了一聲。

“他們沒絞死你,太遺憾了!”

“恐怕別人跟你的想法是一樣的。思嘉,放鬆些吧,你太緊張了。我想你肯定忘掉我開的那個玩笑了吧。”“它是一個玩笑?哼!我不認為它是玩笑!”“相信我,它會消失的。你隻是裝出一副正當體麵的樣子罷了。我可以坐下來嗎?”“不行。”他像是沒聽見似的笑著,在她身邊坐下來了。

“我聽說你不肯等我,就兩個星期的時間。”他嘲諷地歎了口氣。

“女人真是多變!”

她沒應聲,他就又繼續說下去。

“告訴我,思嘉,如果等到我出獄那是不是你更明智的選擇呢?難道跟弗蘭克·肯尼迪這老頭兒結婚,比跟我**感覺更好嗎?”每當他的譏諷引起她怒火狂發時,他總是以大笑取代。

“你別亂說了。”

“你能否滿足我的好奇心,回答一個問題?你輕易嫁一個一點感情也沒有的男人,難道你的內心就不痛苦嗎?或者說,我根本就不了解南方女性?”

“瑞德!”“我有我自己的看法。盡管從小就知道女人都是敏感的,但我總覺得女人具有一種男人所缺乏的韌性和耐心。不過,照歐洲習俗來看,從趣味上說是非常糟糕的。但我卻認為很好。這是一種明智的製度,你說是嗎?你比我所想像的更接近那個古老的國家。”她大喊起來:“我可不是為了方便而結婚的!”但她已經沒有更多的話來為自己辯解了。

“看你說到哪裏去了,”她冷冷地說。為了差開話題,她問道:“你是怎麽出獄的呢?”“唔,這個嘛,”他很驕傲的說,“沒什麽事。早晨讓我出來的。我對一個朋友搞了一點巧妙的訛詐。他是一位愛國人士,我常常從他那裏購買軍械和有裙箍的女裙。他注意到我的麻煩時,他就用他的權勢,把我放出來了。權勢就是重要,思嘉。權勢能解決一切問題,不管事實是怎樣。”“我敢發誓,你肯定有罪。”“對,沒錯我承認我興許有罪,我殺了那個黑鬼。他欺負一位貴婦人,我可以不管嗎?難道不該殺掉他嗎?我還得承認在某家酒吧間裏還殺了一位北方佬士兵。卻沒有人指控我,或許有人替我頂罪了吧。”他居然毫無悔意,思嘉被他嚇倒了。

想責罵他幾句,但她又想起被殺的那個北方佬。她同瑞德一樣有罪,她又怎能去責怪他呢?評論這種事顯然是不合適的。

“既然我什麽都跟你說了,再告訴你一件絕頂機密的事(絕對不能將它告訴皮蒂帕特小姐!),我確實有一筆錢,在銀行裏。”“那筆錢?”“是的,就是北方佬所說的那筆錢。思嘉,上次我沒借錢給你,那可並是我小氣。如果我開了支票給你,那它就會暴露,那時什麽就都為零了。我知道那筆錢是相當安全的。因為如果事情敗露了我就會把賣過槍彈器械的北方佬點出名來。那時醜事便會公開了,而他們就會身敗名裂,所以,我才能被放出來—”“你是說——你真的有南部聯盟金子?”“不是全部。天哪,不是!以前做封鎖線生意的,肯定有很多的人把它們存起來。那些不如我們靈活的人肯定會妒忌我們,我賺到了將近50萬。思嘉,你想想,如果當初你不那麽草率!”50萬美元!她簡直不敢相信,這麽之多的錢!卻被不需要它的人占有著。而她現在卻隻有一個生病的丈夫和這微不足道的小店。瑞德·巴特勒這樣一個流氓那麽富有,而她卻一無所有,上天真是太偏心。她恨他,恨他如此張狂地在這裏奚落她。現在她決不能誇他的聰明,使他得意忘形。

“我想你自己認為擁有它是理所當然的吧。告訴你這明明白白就是偷。憑良心說,我是決不會要的。”“哎喲,今天的葡萄可真酸呀!”

“不過,我偷的是誰的呢?”

她沒吭聲,這確實是一個思考的問題。事實上,他所幹的也無非是弗蘭克幹的那一套,不過後者的規模小得多罷了。

“其中的一半是我靠正當手段得到的,”他接著說,“是靠那些愛國人士願意背地裏出賣聯邦——在他們的貨物上獲得百分之百的利潤。

“還有一部分來自戰爭開始時我在棉花上投放的一小筆資金;也有一部分是我做糧食投機買賣賺來的。憑什麽我的財產就該被侵吞呢?

“不過其餘部分確實屬於聯盟所有。聯盟讓我們將他們的棉花想盡辦法以高價出賣,然後再給他們買回皮革和機械。

“而我也是這樣做的。我奉命將金子以我的名義存在英國銀行裏,因為這樣會提升我的信用度。

“你記得封鎖線吃緊之後,我的船出不了任何港口,所以它們這筆錢也就隻好留在那裏了。這是我的錯嗎?難道我就該把它設法弄回威爾頓,還給他們?我們的事業失敗也是我的過錯?這筆錢過去確實屬於他們,可是,一切都不存在了,雖然你不清楚。那麽,它們又該屬於誰呢?我恨死他們了把我當賊看待。”

他拿出皮夾子,抽出一根雪茄,聞了聞,裝出一副焦急的模樣瞧著她,似乎等待她回答。

“該死的,他總是比我快一步,”她想,“他的行為就是感覺有些不合邏輯,可究竟錯在哪裏呢。”“你可以把這筆錢分發給需要錢的人,”她一本正經地說,“一切是不存在了,但還有他們的家屬正在挨餓呢。”他狂笑起來。

“你裝出現在這副模樣,真是太可笑不過了,”他坦然而又高興地嚷道,“思嘉,你說老實話,坦率些說,你從來不關心南部聯盟的存與亡,更不會去關心那些挨餓的聯盟人。如果我把錢都給他們,你準會第一個反對,除非你得到最大的一份。”“我才不希罕你的錢!”她盡量裝出平靜的樣子說。

“你真的不要嗎?我看你已經急不可奈了。”

“如果你就是為了侮辱我的話,那你就請便吧。”她一邊反駁,一邊挪動膝蓋上帳簿,以便站起來使她的話顯得更強硬有力些。但他搶先她一步,笑著將她推回椅子上去。

“你什麽時候才能做到聽實話不發火呀?為什麽隻許你講別人,而不許別人講你呢?我不是在侮辱你。我認為貪婪之心並不是一件壞事。”她不了解“貪婪之心”是什麽意思,但他表示讚許,她也就稍微平靜了些。

“我到這裏來,隻是想來祝你婚姻幸福和長壽。此外,蘇倫對你的挖牆角行為又怎麽說的呢?”“我的什麽?”“你公然偷走了她的弗蘭克。”“我並沒有——”“好吧,我們不必在爭執。她到底怎麽說的?”“她沒說什麽。”思嘉說。他一聽便眉飛色舞起來,指出她在撒謊。

“蘇倫可真夠大度的呀。現在讓我來傾聽你的無奈吧。我想有權了解,因為你到監獄來找過我。弗蘭克有你想要的那麽多錢嗎?”他索性公開了自己的態度。她要麽忍受,要麽就請他離開。不過,現在她並不想趕他走。他說的都是些帶刺的大實話。他了解她所做的一切,以及她的目的,但他並沒有瞧不起她,而且,雖然他言語帶刺,但好像還是出於一片友好的關心。她是他惟一可以傾訴的人,這對她是一種寬慰。要是她把心裏話都說出來、恐怕誰都會被嚇倒,而跟瑞德談話,會讓人感到輕鬆而又舒適。

“交稅的錢有問題嗎?可不要告訴我還有挨餓的危險。”說這話時,他的聲調似乎變了一些。

此時,思嘉看著他的黑眼睛,它使她先是感到吃驚和惶惑,接著便是甜蜜而迷人的微笑,這是一段時間以來她臉上難得出現的。他可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她直到現在才明白,他來看她是想知道她是否弄到了她急需的那筆錢。所以他一出監便急急忙忙來找她——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去看她,實際上,他是想幫她的,盡管他不承認他自己有這種意圖。他真是個古怪的家夥,難道他真對她有意?或者他懷有某種別的意圖?她想後者可能性較大。但是天知道呢?讓人難以琢磨。

“不,”她說,“我們已經沒有挨餓的危險了。我——我弄到錢了。”“但是經過的努力才弄到手的,我敢保證。你是盡最大努力地克製自己,才戴上了結婚戒指吧?”她難以相信他就這樣一語道破了,但她還是微笑了一下。他又坐下來,放鬆的伸開那兩隻長腿。

“好了,談談你的困境吧。弗蘭克是不是在他的前景方麵騙了你?欺騙這樣一個女子,真該好好揍他一頓。好啦,思嘉,跟我說說。你的不幸吧。說真的,連你最糟糕的秘密我都知道呢。”“唔,瑞德,你真是個魔鬼,我真不知該怎麽說!他倒沒有完全的欺騙我,不過——”她突然變得很願意表白自己了,“瑞德,隻要收回欠款,我也就什麽都不用擔心了。不過,瑞德,他不肯去催他們還,他總是這樣礙於情麵。所以我們也許還得等好幾個月,也許永遠拿不到這些錢了。”“唔,這些錢對你很重要嗎?難道你非得收回它們才能生活嗎?”“那倒不是,不過,我現在急需這筆錢。”一想起那個鋸木廠,她的兩眼就發亮了。“那你要錢幹什麽?還要付更多的稅?”“這事和你無關。”“有關係。因為我的一筆錢要歸你所用。唔,我清楚你的度量,會借給你的——也不需要你那種迷人的抵押品,我親愛的肯尼迪太太。但,你如果願意,我也可接受。”“你真是個最粗鄙的——”“你誤會了。我隻是不想讓你錯怪,我是樂意借給你錢的,但我有權知道你如何支配這筆錢。如果是你自己用,而不是給艾希禮·威爾克斯,那就沒問題。”她突然被氣的無話可說了。

“艾希禮·威爾克斯根本不會向我索取,即使他快餓死了也不會那樣做!像你這樣一個的人,根本不會了解他的自重跟驕傲——”“不要這樣出口傷人,我也會的。你別忘了我一直在關注你。如果你同情他,他會告訴你的。我知道艾希禮回來就一直住在塔拉,我也知道你甚至還忍受著他的妻子守他在身邊。這對你來說肯定很難吧。”“艾希禮是——”“唔,是的,”他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說,“艾希禮實在是太高尚了,像我這種俗人怎能理解。但是請你別忘了,我可是那個親熱鏡頭的目擊者呀,並且事實告訴我,你們都沒有變。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他那天給你的印象並不見得那麽崇高。而且現在他也不能給人更好的印象了,他為什麽不帶著家眷出去開始新生活呢?當然,這僅僅是我的突發奇想。不過,要是你幫他,那我是不會借給你一分錢的。在男人當中,那些讓女人來養活他們的人是非常沒出息的。”“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在努力的勞動呢!”她盡管很生氣,但隻要想起艾希禮劈柵欄時的情景,便不由得一陣傷心。

“我敢說,他的價值要重於一切甚至更多。在任何方麵,他都表現的很好,而且——”“他是——”“是的,我知道。我們可以肯定他確實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過我不知道他能給你帶來什麽。你別幻想讓一個威爾克斯家的人能有什麽作為,他們這個家庭隻是擺設而已。現在,消消氣吧,別在意我剛才對艾希禮的無禮。我真不能相信像你這樣的女人居然也會有這些幻想。你到底要多少錢,打算幹什麽用呢?”她不作聲,於是他又重複說:“你究竟打算幹什麽用?我勸你還是說實話的好。想想如果有一天被我發現了,那該多令人尷尬啊。思嘉,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除了撒謊以外,我可以忍受你的一切。現在告訴你吧,你到底要錢幹什麽呢?”瑞德對艾希禮的攻擊使思嘉十分惱怒,她不惜付出失去借款的危險去啐他一口。她差點就做了,可是冷靜拉住了她,她竭力使自己表現平靜。他往後仰靠在椅靠上,將兩條腿伸到爐邊。

“要是世界上有一樁事情能使我快活的話;”他說,“那就是看到你的思想鬥爭了,我指的是實際東西之間的鬥爭。當然,我知道實際的總是會勝利的,我要等待奇跡的發生。要是這一天果然來到了,那就是我永遠離開亞特蘭大的日子了。有許多女子,她們天性中那更好的一麵總是取得勝利的……好,我們還是說正經的。你到底要多少,幹什麽用?”“我也不大清楚到底需要多少,”她繃著臉說,“我希望能廉價買到一家鋸木廠。另外,我還需要配備。騾子要好的,還要一匹馬一輛馬車供我自己用。”“一家鋸木廠?”“對,要是你能借我,我願意一半的盈利給你。”“你要個鋸木廠幹什麽用呀?”“賺錢呀!我們可以賺很多的錢。或者我可以付合適的利息給你?”“百分之五十算是相當好的了。”“50——啊,你是在開玩笑吧!”“不許笑,我沒開玩笑。”“我正是在笑你的一本正經。我懷疑除了我誰還能明白,你的腦袋瓜裏,究竟存在一些什麽念頭?”“得了!誰管這個?聽著,瑞德,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弗蘭克告訴我在桃樹街有個鋸木廠,主人想賣掉它。”

她解釋說:“弗蘭克說那個人急著用現金,所以願意廉價出售。而這附近沒有幾家鋸木廠人們蓋房子的熱情高——那我們就可以高價賣木材了。如果他要是有錢,弗蘭克自己就把它買下了。”“可憐的弗蘭克!如果他知道正是你把這個廠子買下來了他會怎麽想呢?你又如何向他解釋錢的來源而又不損壞你的名譽呢?”思嘉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她心裏隻想著靠它的是這個賺大錢了。

“嗯,我不告訴他就是了。”

“他總該至少知道你的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吧。”“那我就告訴他,我把我的鑽石耳環賣給你了。而且這也正是我想做的,這就算是我的抵——抵什麽品吧。”“我才不要你的耳環作抵押品。”“我也不要。事實上,它們也並不真是我的。”“那是誰的呢?”她馬上想到了那個躺在穿堂裏的穿藍軍服的死人。

“這是一個死人給我留下的。拿去吧,我並不需要。我寧可把耳環換成現金。”“天哪!”他怒了:“你除了錢還想過別的沒有?”“沒有想過,”她用眼睛盯著他並坦率地答道,“如果你是我的話,你也不會再想別的了。我不能忍受再挨餓了。”她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似乎又聞到那黑人氣味,以及那時在她心裏一直重複的一句話:“我決不再挨餓了,我決不再挨餓了。”“總有一天我會有許許多多錢,我想擁有什麽就能擁有什麽”“全都是?”“全都是,”她簡捷地回答,完全不顧他的嘲笑,“我要有許許多多的錢,絕不能讓他們將塔拉從我手中搶走。我要給塔拉蓋新房子和倉庫,還要買耕地和好騾子,種上你以前從未見過的那麽多的棉花。我要讓韋德成為最幸福的人,永遠都嚐不到沮喪的滋味!他將得到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還有我的全家人,也決不會讓他們再挨餓了。我說到就要做到,每句話都算數。你是無法理解的,因為你從來都沒有遇到過!”

他用溫和的語調說:“不過,在聯盟軍部隊裏挨餓的滋味,你知道嗎?”“部隊!呸!你從來也沒摘過棉花,除過雜草。你從來——你無權嘲笑我!”她嗓門一粗,他的手便又放到了她的手上。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隻是笑你的裏表不一。我在回憶我最初碰見你的情景,那時你多麽洋洋得意呀,你一門心思去引誘艾希禮——”她把手猛地從他手底下抽開。

“瑞德,要是我們還想交往就不要再提他了。我們總是為他爭論不休,因為你根本無法理解他。”“我想你對他是十分了解的吧,”瑞德不懷好意地說,“不過,思嘉,要是我借錢給你,就要保留談論艾希禮的權利。我甚至可以放棄利息。因為我想知道關於這個年輕人的事情。”“我沒有必要同你議論他。”她簡單地答道。

“可是你必須這樣做!因為我可以借錢給你。等你有錢的時候,你也可以對別人使用這樣的權利。看來你還沒忘記他——”“我沒有。”“唔,可是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你——”“我不能容忍讓我的朋友受人嘲諷。”“那好,我們暫時先不談這個吧。他現在也還很在意你嗎?或者經過在羅克艾蘭那段日子,他已經忘掉你了?更懂得如何欣賞他的妻子了?”

一提到媚蘭,思嘉差點將實情,告訴他艾希禮隻是為了顧全麵子才同媚蘭在一起的。但話到嘴邊又憋回去了。

“唔,這麽說,他也還對你情有獨中了?”“我看我們沒有必要談論這個問題。”“我要談,”瑞德說。他說話的聲音裏有種低調,思嘉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而且,還想知道他是否還愛著你了?”“唔,就算是又怎麽樣?”思嘉生氣地嚷道,“我不願意跟你談論他,因為你不了解他,他的那種愛跟你的愛完全不是一樣的,你無法理解。”“唔,”瑞德的口氣顯得溫和多了:“那麽說,我就隻能有**欲了?”“唔,沒錯。”“現在我才明白你為什麽不願意跟我談論這件事了。你認為我會玷汙他的純潔愛情呢。”“嗯,是的——沒錯。”“我倒是對這種純潔的愛情很有興趣——”“瑞德,別這樣煩人了。不要以為我們有過什麽不正當的關係,你就——”“唔,我從來都沒有這麽想過,所以我才對這一切感興趣呢。我不理解你們為什麽就沒有發生關係呢?”“要是你以為艾希禮會——”“啊,這麽說來,那是艾希禮不想而不是你的抗拒了。說真的,思嘉,你不該這樣輕易地出賣自己。”思嘉氣惱而又無可奈何地注視著他平靜而不可捉摸的麵孔。

“我們再也不要談這件事了。我也不需要你的錢,給我馬上滾吧!”“唔,不,我的錢你是肯定要拿的,話都說到這兒,還是繼續呢?這樣聖潔的愛情。就是說,艾希禮愛的是你的心,你的靈魂,你那高尚的品德嘍?”思嘉聽了他這番話萬分痛苦。正因為是這樣,她才覺得生活還能忍受下去。她了解艾希禮很懂得如何去欣賞她美好的東西,但是為了保全她的名譽,他隻能不去觸及她。不過這些東西一旦被瑞德說出來,美好的東西就會變得一文不值了。

“這倒使我想起了童年時代的理想,在這個世界上是還會存在這樣的純真的愛,”他繼續說,“這樣說來,他對你迷戀就是因為愛了?如果你沒有這幅相貌,情況也會一樣嗎?如果你沒有這麽大的**力,他也會愛你嗎?還有你那兩片嘴唇——唔,我可決不能讓自己對你有這種想法!難道艾希禮對這一切就什麽想法都沒有還是毫無感覺呢?”思嘉不由得又想起那天在果園裏的情景:艾希禮緊張地將她緊緊摟在懷裏,狂熱地吻著她,似乎永遠不會分離。想到這裏她不禁臉紅了,這一幕被瑞德看在眼裏。

“這樣,我就明白了,”他說,但聲音裏卻有惱怒的激動,“原來他是真心的愛你呢。”他怎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這樣對她呢,使她生活中惟一美好而神聖的東西反而顯得卑賤了。現在他就差一步之遙得到他所需要的情報了。

“是的,他就是。”她一邊喊,一邊將她對艾希禮的嘴唇的回憶拋在腦後。

“我親愛的,他要是真的被你的心所吸引,他就不考慮更多的事而讓這種愛保持如此的‘神聖’了。總之,他盡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擁有,一個女人的心靈,而同時又可以不被判它的家庭。其實,對於艾希禮來說真的很不容易,他既要保全威爾克斯家的名譽,又對你的肉體那樣垂涎欲滴。”

“你總是以你自己的小人之心來度君子之腹!”“唔,我承認是貪圖你的肉體的。不過,我對名譽這類東西倒是根本不在乎。凡是我想要的東西,隻要能到手我就拿,不會去想別的事情。看你給艾希禮建造了一個多麽快樂的地獄啊!我都可憐他了。”“你說我替他建造了一個地獄?”“對的,就是你!你的存在對於他是一種永恒的**,但是他跟大多數人一樣,為了保全名譽,可以拋棄一切。照我看來,現在這個可憐蟲已經一無所有了!”“他是有愛情的!……我的意思是,他愛著我!”“他真的愛你嗎?那麽請你回答我這個問題,然後這個話題就宣告結束,你也可以拿到錢,去做你想做的事。”瑞德站起身來,將雪茄扔掉。他的動作跟亞特蘭大陷落時一樣,陰險而可怕的。

“要是他真的愛你,他怎麽會讓你去弄這筆稅金呢?我是不會讓一個我所愛的人來幹這種事的。”“他不知道呀!他沒想到我——”“難道你不覺得他應該想到的嗎?”他的聲音裏顯然帶有沒有暴發的火氣,“要是像你所想像的那樣愛你,他就應該知道你在絕望的時候會幹出些什麽事來。他就是殺了你也不會讓你來找我,真是天曉得!”“不過,他的確不知道呀!”“要是沒人告訴他,他自己就猜不出來,那就說明他根本就不愛你。”他多麽不公平啊!艾希禮是神嗎?好像艾希禮如果知道了就能阻止她來似的。但是她突然又覺得艾希禮是能夠阻止她來的。隻要他在果園裏給她一丁點兒暗示,告訴她情況會有所變化,她便決不會來找瑞德了。

在她臨上火車的時候,他哪怕對她有一點惜別的愛撫之意,也會使她回心轉意的。可是在他心裏隻有名譽。不過——難道瑞德說對了?難道艾希禮真的不愛她嗎?她拒絕了這種想法。當然,他沒有懷疑她,艾希禮決不會懷疑她做的事情,艾希禮決不會這麽想的。瑞德隻不過想摧毀她的愛情罷了,他要毀掉她最珍重的東西。總有一天,她惡狠狠地想道,她成功了,那時她就得讓瑞德·巴特勒為此付出應有的代價。瑞德站在她跟前洋洋得意地俯視著她,那陣曾經使他激動的情緒已經過去了。

“這一切究竟與你有什麽關係?”她問,“這跟你無關。”他聳了聳肩膀。

“不過有那麽一點,思嘉,我對你的忍耐力很是讚賞,而且我真不想看到你有致命的壓力。就說塔拉吧,它本身就是重擔,再加上你那位有病的父親。他不會給你任何幫助的,還有那些姑娘和黑人。現在你又有了個丈夫,也許還要加上皮蒂帕特小姐。即使艾希禮和他的一家不要你照管,你的擔子已經夠重的了。”“他不需要我照管。他幫忙——”“啊,天哪,”他煩躁地說,“讓我們別再談這個了,他幫不了你任何忙。他是一個依靠別人的人,直到他死。我已經很厭煩談這個話題了……你到底要多少錢?”她真想把他狠狠地痛罵一頓。他侮辱,她心裏最寶貴的東西,並肆意地踐踏它們。至此他居然還是認為她需要他的錢!

然而,她還是盡量克製自己。如果現在能痛罵他的一頓,然後用讓他滾出店門,那該有多痛快呀!但是,她現在不能這樣做,因為她此時沒有任何資本。隻要她還貧窮,她就還得忍受這一切。不過,等到她有了錢——好興奮的一個想法!等到她有了錢時,她決不忍受自己不願接受的任何人,也決不做她不願意做的任何事情,甚至對人禮貌與否也要看她高不高興。

此刻,她想像著,要叫瑞德第一個去充軍!

思嘉想到這裏,激動眼睛閃著光芒,嘴上也浮現一絲笑意。瑞德也微微一笑:“你真太可愛了,思嘉,”他說,“尤其在你想壞主意的時候。隻要能看到你那個可愛的酒窩,隻要你願意我就情願給你買13頭騾子。”前門打開了,走進了一個店員。

思嘉站起身來,披上圍巾係緊帽帶。她已做好了決定。

“你今天下午有空嗎?現在能否就陪我去一趟?”她問。

“去哪?”

“那家鋸木廠。我答應過弗蘭克,不一個人趕車出城。”“冒雨去鋸木廠?”“是的,我怕你變卦現在要把鋸木廠買下來。”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那麽響,竟然把那個店員嚇了一跳,好奇地看著他。

“難道你忘了你又結婚了嗎?你不怕別人看見你跟我一起出城而毀了你的名譽了?”“名譽,胡說八道!我得趕在你變卦之前,並且趁弗蘭克發現之前,就把這廠子買下來。別猶豫了,快走吧,這點雨算什麽。”

隻要想到那個鋸木廠!弗蘭克就後悔當初不該向她提起。她將自己的耳環賣給了巴特勒船長(不賣別人偏偏賣給他!)而且自做主張就把廠子買了下來,她要自己經營它。看來她壓根兒就不信任丈夫或他的判斷力。

弗蘭克同他所認識的所有男人一樣,認為一個妻子應該毫無怨言的去服從自己丈夫的意見,而決不自作主張。他本來可以容忍女人一些小放肆。弗蘭克為人生來溫和文雅,對於妻子決不過分的要求,他會欣然滿足她們。可是事情發生在思嘉身上他就不能理解了。

比如說那家鋸木廠吧。當她說她自己準備經營這個廠子時,他簡直嚇壞了:“我自己做木材生意。”這是她的原話。弗蘭克永遠也忘不了當時帶給他的震撼。她自己去做生意!這想法太瘋狂了。在亞特蘭大,還是史無前例呢。他從來都沒聽說過女人做生意的,如果在艱難時迫於無奈她們也隻是做些適合女人身份的事情,但她們都是本分的留在家裏幹活。要是,作為一個女人,去拋頭露麵的去闖世界,而且是當她有一個能夠充充裕裕養活她的丈夫,根本無需被迫這樣做的時候,這簡直就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弗蘭克原先以為她隻是開開玩笑而已,事實並非如此,她果然將鋸木廠經營起來了。每天她都起早,負責地去經營她的鋸木廠。去鋸木廠要跑很遠,隻有彼得大叔護送她。弗蘭克沒法陪她去,因為那店需要他,當他表示反對時,她隻簡單地說:“要是我不夠警惕我的木料錢就裝進約翰遜的腰包了。隻要我能找到一個信得過的好人來幫我。我就可以把時間花在城裏賣木料了。”在城裏賣木料!對於弗蘭克來說那可是最糟糕不過的了。她確實時常從廠裏騰出一天時間來兜售木料,碰到那樣的日子,弗蘭克就會躲到沒人的地方去,生怕遇到什麽熟人!

人們對思嘉經營木器廠紛紛議論起來。弗蘭克在櫃台上遇到一些顧客,聽他們說思嘉做的事情時他真尷尬啊!事情原來是當托米·韋爾伯思正在從另一個人手裏買木料時,思嘉恰好趕車經過那裏。

她立即從車上爬下來,當著工人的麵直截了當地告訴托米他上當了。她開始向他推銷自己的木材。她讓自己插足於一群陌生的幹粗活的工人中間,這就夠失體麵的了,更過分的是一個女人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中顯示她那樣善於算計,並得到了托米的訂單還繼續同約翰尼·加勒格爾閑聊。僅這件事就在城裏被人們議論了足足好幾個星期呢。

最重要的是,她賺到了錢,但隻要是男人就不會因老婆在違背道德中賺了錢而感到自在。她也從來不把這錢用在店鋪上,大部分的錢都寄到塔拉去了,而且她連續不斷地給威爾·本廷寫信,告訴他應該如何花這些錢。她還告訴弗蘭克,等塔拉的修繕工作完成之後,她準備將錢作為有抵押的貸款放出去吃利息了。

“唉!唉!”弗蘭克每當想起這一點便無比慨歎。這世界變化實在快,女人怎麽會懂得什麽叫抵押嘛。

近幾天來思嘉的計劃一項比一項精采了。她居然提出要開一家酒館。弗蘭克倒不是什麽戒酒主義者,但他強烈反對是因為當酒館的房東是一種跟出租房子開妓院一樣不光彩的事。

“酒館最好出租,亨利叔叔這樣說過,”她告訴他,“我可以用次木料建一家造價低廉的酒館,從中吸取可觀的租金,這些錢和廠裏賺來的錢,再加上從抵押貸款中掙得的錢,我就可以再買幾個鋸木廠了。”“寶貝兒,你不想再有更多的鋸木廠!”弗蘭克嚇得大喊起來,“現在你倒是該賣掉你已經有的那個廠。你已經很累了,而且那些自由黑人會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自由黑人當然都是沒用的,”思嘉表示讚同說,但隻字不提賣掉廠子的話,“約翰遜先生說,他從來都不清楚每天那一幫人是否都按時來。他們總是吊兒郎當,漫不經心,根本派不上用場。”“寶貝兒,你沒有讓約翰遜先生揍那些——”“當然沒有,”她不耐煩地回答說,“要是我敢這樣做,我早就進監獄了。”“我敢斷定即使你爺爺這一輩子從來也沒有揍過黑人一下,”弗蘭克說。

“嗯,隻打過一回。那天黑人馬夫沒有把馬擦幹,挨了爸爸的打。不過,現在可不同呢。”弗蘭克對他妻子感到吃驚,他們婚後幾個月來她的變化太大了,完全換了一個人。在向她求婚的那段時間裏,他曾經認為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比她更富有女性魅力了。現在完全不一樣了,雖然她的外表沒有變,但現在說話做事完全像個能幹的男人,沒有一丁點兒女孩子的樣兒。

弗蘭克並不是以前從沒見過這種女人。不過,這些太太們為了實現自己的心願是采取女人的手段,而達到她們的目的的。她們始終是聽從於男人的意見。

可是思嘉呢?全城的人對她議論紛紛,就是因為她辦事的方式與她們不同。

“而且,”弗蘭克苦惱地想,“也許還在議論我,竟然這麽放縱她。”更有甚者,還有巴特勒那個男人。弗蘭克一直厭惡這個人,即使在戰前和他做生意的時候。他經常感到惱悔,當初不該將瑞德帶到“十二橡樹”村,並把他介紹給朋友們。他之所以看不起瑞德的原因就是在戰爭期間做投機生意賺錢,而且竟然沒有參軍。瑞德服役的事隻有思嘉一個人知道,因為他曾經央求她不要向任何人泄漏他的這件“醜事”。弗蘭克最看不起是他抓住南部聯盟的金子不放,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將大部分金錢都歸還給聯邦國庫。但是,想歸想,瑞德仍是皮蒂姑媽家一位常客。

表麵上他是來看皮蒂姑媽,皮蒂小姐也是這樣想所以還自鳴得意,而弗蘭克卻不這麽認為。小韋德隻喜歡他,甚至叫他“瑞德伯伯,”這使弗蘭克十分惱怒。弗蘭克不由得記起瑞德曾經追求過思嘉,他想現在人們對他們的議論可能更不像話了。弗蘭克的朋友們對這類事情總是避而不談,盡管對辦鋸木廠的事有時直言不諱,但是他免不了要注意到他的那些朋友現在越來越疏遠他們了。思嘉一直不喜歡她的鄰居們,因此,她毫不在意這些事,但弗蘭克就不同了。

弗蘭克一輩子受著一句話的約束:“鄰居們會怎麽說呢?”現在他妻子引起了這麽大的議論,他對此卻毫無辦法。他覺得人人都在非議思嘉,並且因為他妻子而瞧不起他。她做了那麽多不允許做的事情,可如果他不允許她這樣做,那麽迎來的就是一陣狂風暴雨。

“唉,唉,”他無可奈何地歎息,“她是我見過的最不能招惹的女人!”最令人吃驚的是她的變化會如此的快。隻要他說一聲:“寶貝兒,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不等他把話講完,暴風雨便馬上劈下來了。

弗蘭克就怕她發怒,思嘉有韃靼人的壞脾氣和野貓一般的凶勁兒,一發作起來就什麽都不管了,弄得家裏氣氛時常很緊張。弗蘭克便隻能去店裏躲避,其他人就各自找各自的辦法了。

思嘉也想成為弗蘭克的好妻子,因為她喜歡他,而且很感謝他救了塔拉。但是他卻一直考驗她的耐心,她實在忍無可忍。

她決不會尊重一個懦弱的男人,她無法忍受。她本可以不理這些,但有許多小事證明弗蘭克不會做生意還妨礙她成為一個好生意人。她不理解,因此常常生悶氣。

思嘉意料之中的是,弗蘭克一直不肯去催收別人賒欠的帳。這種經曆最後向她證明,隻有自己親自去掙錢能改變如今的生活狀況。她終於明白弗蘭克隻滿足於現狀。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們的生活得不到保障,隻有掙更多的錢才能防禦新的災害。

弗蘭克在太平日子裏也許能夠做一個成功的商人,至於現在,她覺得他已古板到了令人憎惡的地步。冷酷無情的新時代需要的是侵略性,而這正是他完全缺乏的。思嘉卻具有這種侵略性,她正在賺錢,雖然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照她看來,弗蘭克至少不應該去幹涉她正在取得成功的那些計劃。

由於她經驗不足,管理起來遇到了很多麻煩。如今的工作越來越不好做了,因此她每天都被累的無精打采。在這種情況下,弗蘭克總是帶著歉意地幹咳一聲說:“寶貝兒,我可不會幹這種事”,或者“寶貝兒,我要是你,就決不會幹這種事”,每逢這個時候思嘉總是忍到最大程度。要是他不能多掙點錢回來,他有何權利找她的碴兒呢?在這種年頭,就算她不像個女人,又有什麽關係?何況她還在不斷地賺錢,而這些錢是這個家和塔拉,非常需要的!

弗蘭克需要休息和安靜,他所虔誠服役的那場戰爭已經使他變成了一個老頭兒。他不後悔他所做的一切,他隻希望生活平平安安,處處受到朋友們的讚許。但不久他便發現要想得到安寧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那就是讓思嘉隨自己的性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由於他感到辛苦,他便依從她以求得安寧。而思嘉對他點點滴滴的關懷,那時他認為這個代價還是很值得的。隻要思嘉高興,家庭生活就可以過得很愉快。不過都是假像。因為他付出了婚後生活中所應該享受的一切。

“一個女人總應該更多地關心自己的家裏人,不該在外麵閑**,”他想道,“現在要是她有一個孩子……”一想到孩子他就微笑了,因為他一直都想有個孩子。可思嘉卻直截告訴他不要孩子。弗蘭克知道那是女人的一慣想法,如果思嘉有了孩子,她一定會愛他並且心甘情願待在家裏抱娃娃了。到那時所有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他認為,所有女人都是因為有了孩子才覺得愉快的。雖然他不太了解女人,但思嘉的不愉快他還是很清楚的。

有時他半夜醒來,聽到她的抽泣聲,他第一次醒來聽到她啜泣的時候,曾驚恐地問過她:”寶貝兒,怎麽回事呀?”可是她生氣地大聲斥責:“唔,別管我!”就這樣給頂了回去,從此他再也不吭聲了。

是的,有了孩子會使她愉快起來,而且會使她擺脫所有與她不相幹的傻事。有時弗蘭克暗自歎息,覺得自己得到的東西太華麗,但對於他來說,現實的東西比較合適。事實上那也許會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