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尼剛過周歲。這天下午,外麵下著雨。韋德在起坐間裏悶悶不樂地走來走去,有時走到窗前把鼻子貼在淋濕的窗玻璃上看著窗外。他今年已八歲,個頭小,身材細瘦,性格文靜得近乎膽怯,別人不跟他說話他從不開口。此時他沒什麽好玩,顯得有些無聊和厭煩。因為埃拉正在角落裏玩她的洋囡囡,思嘉坐在寫字桌旁忙著記一長串數字的賬目,同時嘴裏在喃喃地念著,白瑞德伏在地板上,一手拎著表鏈在邦尼眼前晃**著逗她不讓她抓住他的表。

韋德揀出幾本書,一不小心,啪地全掉在地上。他深深歎了口氣。思嘉煩躁地轉過身來。

“上帝,韋德!你到外麵玩去。”

“我沒法去,外麵在下雨。”

“真的嗎?我倒沒注意。那麽,找點事情做做吧,你在這兒幹擾我,弄得我頭也昏了。你去叫波克把車套上,馬上送你去跟小博玩吧。”

“他不在家,”韋德歎了口氣說,“拉烏爾·皮卡德今天做生日,他上他家去了。”

拉烏爾是梅貝爾和勒內·皮卡德的小兒子——一個討厭的小崽子,思嘉認為,活像一隻類人猿。

“那麽,你愛找誰就到誰家去吧。去跟波克說一聲。”

“今天沒人在家,”韋德說,“全都參加拉烏爾的生日宴會去了。”

韋德的語氣中隱隱含著“全都去了——除我以外”的意思,隻是沒說出口,可是思嘉隻顧算賬,沒有留神他的心思。

白瑞德從地板上坐起身來說:“那麽你為什麽不去參加呢,兒子?”

韋德側著身子朝他挪近一些,一隻腳在地板上拖著,怏怏不樂地答道:“他們沒有邀請我。”

白瑞德把他的表塞進邦尼那老是會弄壞東西的小手,輕巧地站起身來。

“把那些該死的數字放下,思嘉。他家為什麽不請韋德參加宴會?”

“看在上帝麵上,白瑞德!你這會兒不要來打擾我好不好?艾希禮把賬都弄得一團糟啦——噢,那個宴會嗎?嗯,他家不請韋德沒什麽大不了,就算他家請了,我也不讓他去。你別忘了拉烏爾是梅裏韋瑟太太的外孫,而梅裏韋瑟太太在她那神聖的客廳裏邀請自由小黑鬼跟邀請我們的孩子是不分彼此的。”

白瑞德以沉思的神色注視著韋德的臉色,看到孩子顯得畏縮不前的樣子。

“過來,兒子,”他把韋德拉到身邊,“你是不是想去參加他家的宴會?”

“不。”韋德勇敢地說,可是雙眼卻低垂著。

“哦。告訴我,韋德,如果是喬·懷廷家或者弗蘭克·邦內爾家,或者——嗯,別的小夥伴家舉行宴會,你會去嗎?”

“不,我是不大會有人請的。”

“韋德,你說謊!”思嘉轉過身來嚷道,“上個禮拜人家舉行孩子的生日宴會,你就去過三家——巴特家、吉勒特家和亨登家。”

“真是一夥套上馬鞍的騾子,”白瑞德細聲細氣慢吞吞地說,“你在那些宴會上玩得快活嗎?你說吧。”

“不快活。”

“為什麽?”

“我——我不曉得。嬤嬤——嬤嬤說他們都是沒出息的白人。”

“我現在就去剝嬤嬤的皮!”思嘉跳起身來嚷道,“至於你,韋德,你就這樣說媽媽的朋友——”

“孩子說的是真話,嬤嬤說的也是真話,”白瑞德說,“可是你這個人,即使麵對麵碰到真理,你也絕不會認識真理……不要懊惱,兒子。你如果不想去參加宴會,盡可以不去。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鈔票,“你叫波克把馬車套好帶你上商場去,去買些糖果——買好多好多,夠你吃到肚子疼。”

韋德高高興興地把錢塞進口袋裏,又不放心地看著媽媽,希望獲得她的首肯。可是她卻正皺著眉頭瞅著白瑞德。白瑞德正把邦尼從地板上抱起來,把她的小臉貼著自己的臉,輕輕地搖著她。她看不出他臉上的神色,可是他的眼睛裏近乎含有恐懼——恐懼以及自責。

韋德見他後父這樣大度,心裏受到鼓舞,怯生生地朝他走過去。

“白瑞德伯伯,我可以問你一樁事嗎?”

“當然可以,”白瑞德把邦尼的腦袋托得更緊些,他的目光顯得又焦慮,又茫然,“什麽事,韋德?”

“白瑞德伯伯,你——你打過仗嗎?”

白瑞德目光頓時警覺起來,敏銳地看著他,說話的語氣卻很隨便。

“你為什麽要問這個,兒子?”

“嗯,喬·懷廷說你沒有打過仗,弗蘭克·邦內爾也這樣說。”

“啊,”白瑞德說,“那你是怎麽跟他們說的?”

“我——我說——我跟他們說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買他們的賬,我打他們。白瑞德伯伯,你到底打過仗嗎?”

“打過的,”白瑞德的聲音突然強硬起來,“我在軍隊裏待過八個月。我從洛夫喬伊一路打到田納西州的弗蘭克林。約翰斯頓將軍投降時,我就是他的部下。”

韋德驕傲地扭著身子,思嘉卻哈哈大笑。

“我還以為你對自己這段參戰的曆史會感到害臊呢,”她說,“你不是叫我不要跟人家提起它嗎?”

“噓!”他示意她別說,“你覺得滿意嗎,韋德?”

“哦,是的。我知道你是打過仗的。我知道你不像他們說的那樣膽小。可是——你為什麽不跟那些孩子的父親在一起呢?”

“因為那些孩子的父親全是些傻瓜,隻好讓他們當步兵。我是西點軍校出身,所以我參加的是炮兵部隊,是正規炮兵,韋德,不是自衛隊。要很有見識的人,才能參加炮兵,韋德。”

“那還用說,”韋德臉上發亮,“你受過傷嗎,白瑞德伯伯?”

白瑞德猶豫了。

“把你患過痢疾的事說給他聽吧。”思嘉揶揄地說。

白瑞德小心地把邦尼放在地板上,從褲帶裏拉出他的襯衣和汗衫。

“過來,韋德,讓我把受傷的地方指給你看。”

韋德興奮地走過來,仔細地看著白瑞德指點的地方。隻見一道長長的刀疤從他棕色的胸口一直延伸到他肌肉發達的腹部。那是他在加利福尼亞金礦區一次鬥毆受傷留下的紀念,韋德自然不會知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裏非常快活。

“我以為你一定跟我父親一樣勇敢,白瑞德伯伯。”

“差是差不多,不過還比不上他那樣勇敢。”白瑞德說著,把襯衫塞進褲帶裏,“快去把你那一塊錢花掉,以後要是有哪個孩子說我沒有打過仗,你就狠狠揍他。”

韋德歡蹦亂跳地喊波克去了,白瑞德重又把邦尼抱起來。

“我說,我的勇敢的大兵,你為什麽跟他說那麽多假話?”

“一個孩子應該為他的父親——或者後父感到驕傲。我不能讓他在別的小畜生麵前抬不起頭來。兒童也有殘酷的世態炎涼的鬼心眼兒。”

“哦,胡說八道!”

“我從來不曾想到這樁事對韋德意味著什麽,”白瑞德慢慢地說道,“我從來不曾想到他心裏多麽難受。我不能讓邦尼將來也這樣子。”

“什麽樣子?”

“你以為我會讓邦尼為她的父親感到羞恥嗎?讓她到了八九歲還沒人邀請她去參加宴會嗎?你以為我會讓她像韋德那樣,為了你的和我的過錯而感到屈辱嗎?”

“哦,孩子們的宴會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女孩子們初次在社交場合露麵,是以孩子們的聚會為基礎的。

你以為我會讓我的女兒長大以後,被摒棄在亞特蘭大城所有的體麵場合之外嗎?我不會因為她在這裏,或是在查爾斯頓、薩凡納和新奧爾良沒有人家願意接待她,把她送到北方去念書,去遊覽。我也不會眼看著她因為南方正派的家庭嫌她媽媽是個傻瓜,爸爸是個無賴而不肯娶她,不得不讓她跟北佬或者外國人結婚。”

韋德這時已經回到房門口,聽見他們的談話,覺得很有趣,但又迷惑不解。

“邦尼可以跟小博結婚的,白瑞德伯伯。”

白瑞德臉上怒氣頓消,他朝韋德轉過身來,對他的話顯出認真思考的樣子。他在跟孩子談論事情時,他的話向來都是顯得這樣嚴肅的。

“你說得很對,韋德。邦尼可以跟小博結婚,那麽你將來跟誰結婚呢?”

“哦,我將來不打算結婚,”韋德自信地說,他愛用一種成年人相互談論的風度說話,除了媚利姑媽之外,隻有她從不責備他而且總是鼓勵他,因此他很樂意把真心話說給她聽,“我要上哈佛大學,將來當一名律師,像我父親一樣,我也要像他那樣當一名勇敢的士兵。”

“我希望媚利能少說幾句就好了,”思嘉嚷道,“韋德,你將來不上哈佛大學,那是所北佬的學校,我不會讓你進北佬的學校。你將來上佐治亞州立大學,等你畢業以後,就幫我管店鋪。至於說你父親是個勇敢的士兵——”

“噓,”白瑞德打斷了她的話,他注意到韋德剛才說起他父親時眼中閃出光彩,“等你長大了,你要做一個跟你父親一樣勇敢的人,韋德。你要學得跟他一模一樣,因為他是個英雄,你不要讓任何人說他不是。他跟你媽媽結了婚,不是嗎?那就足以證明他是個英雄了。我會讓你進哈佛大學,將來做一名律師的。好吧,快去叫波克帶你上街去吧。”

“我謝謝你,讓我來管教我自己的孩子吧。”當韋德言聽計從地快步一出房門,思嘉就叫嚷起來。

“你是個糟透了的管教婆。你糟蹋了埃拉和韋德一切可教育的機會,我現在不允許把你那一套教育邦尼了。我要把邦尼教育成為一個小公主,讓世界上人人都想要她。我要讓世界上的人無不喜愛她。她要上哪兒去就可以上哪兒去。哦,上帝,你以為我肯讓她長大後跟常到我們家來的那一類社會渣滓來往嗎?”

“對你來說,他們可是挺不錯的——”

“他們那種該死的樣子,對你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我親愛的。可是對邦尼卻不是這樣。現在跟你在一起消磨光陰的這幫人,他們有些是唯利是圖的愛爾蘭人,有些是北佬,有些是沒出息的白人,有些是暴發的拎包投機家,你以為我會讓邦尼將來跟這樣的人結婚嗎——我的邦尼可是有著白瑞德家族跟羅彼拉德家族的血統的——”

“還有奧哈拉家族——”

“奧哈拉家族在愛爾蘭,也許曾顯赫一時,可是你的父親卻僅僅是一個精明而唯利是圖的愛爾蘭人罷了。你也好不了多少——不過,也都怪我不好。我就像隻從地獄裏飛出來的蝙蝠,死活不管地到處瞎闖,對我來說,因為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可是邦尼對我來說是頂頂要緊的。上帝,我不該做那麽多蠢事!邦尼在查爾斯頓這地方是不會受到歡迎的,不管我母親或者你的尤拉莉姨媽和波林姨媽有多大影響——而且她顯然在這裏不會受到人家歡迎,除非我們趕快設法加以補救——”

“哦,白瑞德,你這人真可笑,把問題看得這樣嚴重。憑我們手中的錢——”

“我們的錢一文也不值!拿我們所有的金錢也別想買到我想要給她的東西。我寧可她被邀請到皮卡德和埃爾辛太太家的破屋子裏去啃幹麵包,也不願她成為一個共和黨人就職舞會上受眾人傾慕的美人兒,思嘉,你真是個蠢貨。你在幾年之前就應該想到為自己的兒女保留一個社會地位——可是你並沒有這樣做。你甚至連保持自己的既有地位也沒操過心。而現在再希望你改變作風為時已晚,沒有希望了。你太熱衷於掙錢,而且太喜愛盛氣淩人。”

“我看你真是沒事找事。”思嘉冷淡地說,一麵把賬頁翻得唰唰響,表示她認為對這事的爭論已到此結束。

“現在就隻有威爾克斯太太一個人在幫助我們,可是你還要拚命疏遠她,侮辱她。哦,請你再不要對我說她貧窮,說她穿著襤褸了。亞特蘭大城裏一切最有價值的事,都是以她為靈魂,以她為核心的。感謝上帝,她現在就要幫我做些事了。”

“你有什麽事需要她幫忙呢?”

“什麽事?我要力求去結交城裏老自衛隊家中的每一位女中英豪,特別是梅裏韋瑟太太、埃爾辛太太、懷廷太太和米德太太那幾位。哪怕要我必須在對我懷恨在心的每一隻胖老貓麵前匍匐前進,我也照辦。我要甘心忍受她們對我的冷遇,我要向她們表態痛改前非。我要出資捐助她們那見鬼的慈善事業,我還要到她們那見鬼的教堂裏去做禮拜。我不僅要承認,而且要吹噓我是怎麽樣為南方邦聯效勞盡力的。實在萬不得已,我會去參加那該死的三K黨——不過仁慈的上帝大概不至於對我的贖罪要給予那麽沉重的懲罰吧。同時我要毫不猶豫地提醒那些傻瓜,我曾經救過他們的性命,他們是欠了我一筆債的。至於你,太太,請你不要拆我的牆腳,對於我想討好的人,千萬不要不讓他們贖回抵押品,或者把腐爛變質的木材賣給他們,或者再以別的什麽方式侮辱他們。布洛克州長從此不許再進我家的門,你聽見沒有?那些跟你往來、衣冠楚楚的蟊賊也一樣。你若是不聽我的勸告,把他們請來,那隻會叫你自己難堪,因為他們來這家裏是見不到我這男主人的。他們什麽時候進這屋子,我就什麽時候到貝爾·沃特林的酒吧間裏去消磨時光。如果有人愛聽,我便告訴他我是不願意跟那些人同在一間屋子裏鬼混才跑出來的。”

思嘉被這番話刺得好傷心,她唐突地笑了一聲說:“那麽說我們的賭棍和投機家打算改邪歸正囉!那好,我看你改邪歸正的第一步,最好把貝爾·沃特林那個窩給賣掉。”

這是思嘉虛晃一槍。因為她並不能肯定那屋子到底是否屬於白瑞德的。可是白瑞德忽然縱聲大笑,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多謝你的啟發。”

白瑞德如果想要走上一條正道的話,那麽他所選擇的恰恰是最最不利的時機。因為此時拎包投機家統治的腐敗已經達到頂點,共和黨人和無賴漢的名字簡直臭不可聞。然而自從投降以來,白瑞德的名字,一直是跟北佬、共和黨人和無賴漢緊密地聯係在一起的。

在1866年,亞特蘭大人對當時嚴厲的軍事統治滿腔憤恨而又無可奈何,以為那是壞到不能再壞的地步了。如今在布洛克的統治下,他們才領會到什麽才是真正最壞的情況。由於黑人參加了投票,共和黨人和他們的同夥得以牢固地建立起他們的統治地位。他們為所欲為,對那些已處於無權地位而仍在對抗的少數派,則絲毫不予理會。

在黑人中間流傳著一種說法,說在《聖經》中隻提到過兩種政治派別,一種是收稅官,另一種是罪人。黑人們都不願參加一個全部由罪人組成的政黨,便急忙參加共和黨。他們的新主子一次又一次地叫他們投票,把窮苦白人跟無賴漢選舉到重要的職位上,其中甚至包括一些黑人。這些黑人坐在議會裏,成天吃花生打發時間,穿不慣鞋子,不住把腳在新鞋子裏伸進又伸出。他們都剛剛離開棉花地或甘蔗叢,簡直沒人會讀書寫字的。可是他們有權投票,決定該征多少稅,該發行多少公債,以及該給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北佬朋友多麽巨大的開支金額。而這些都是經他們的手通過的。沉重的賦稅使得舉州震撼,使納稅人憤憤不已,因為大家知道,相當部分以公眾名義征收的稅金,結果都從各種渠道流入私人的腰包。

州議會被新企業的籌辦人、投機家、承包商以及形形色色的企圖從政府的無節製的鋪張浪費開支中謀利的人團團包圍,其中不少人發了不義之財。他們輕而易舉地從政府那裏騙錢去建造那永遠不可能建成的鐵路線,去購買那永遠不會買來的機車與車廂,去建築那永遠停留在籌辦人腦子裏的建築物。

公債的發行額高達數百萬元,大部分是非法和欺騙性的,然而卻照樣發行。州財政局長是個共和黨人,可是為人正直,對這種非法發行的做法提出抗議,並且拒絕簽署。然而他和另外一些力圖製止這一弊端的人,對當時一股盛行慷公家之慨的腐敗潮流也束手無策。

州屬鐵路線本來是州政府的一項資產,如今卻成了債務,而且負債突破百萬大關。它已經算不上是一條鐵路,而成了一個巨大的無底食槽,由著一群豬玀在其中翻來滾去,在其中狼吞虎咽。鐵路線上工作人員多達需要人數的三倍,對他們的委派,往往出於政治上的理由,而不考慮他們的實際工作能力。乘客中間,共和黨人是憑通行證免費乘車的,黑人則一車廂一車廂高高興興地免費乘車到州內各地為同一次選舉重複投票,等於給他們一次旅遊觀光的機會。州屬鐵路的經營不善特別觸怒了納稅人,因為鐵路收益是公費學校資金的來源。鐵路背上了債務,沒有收益可言,公費學校辦不起來。這就意味著這一代兒童要在愚昧無知中成長起來,這樣的一代人將播下文盲的種子,並不知要綿延多少年之久。

納稅人對鋪張浪費、經營不善和貪汙受賄固然憤憤不已,可是他們最最深惡痛絕的卻是州長在北方把他們說得一無是處。在佐治亞州激起反對腐敗的怒吼聲中,州長卻急忙趕到北方,陳說白人對待黑人的種種暴行,說什麽佐治亞人在策劃發動另一次叛亂,需要進行嚴厲的軍事管製。其實佐治亞人並不想找黑人的麻煩,相反他們總是竭力避免發生事端。誰也不想再打仗,誰也不需要刺刀下的統治。佐治亞州需要的隻是不要受折騰,讓它可以休養生息。可是在州長的“造謠工廠”大肆活動之下,北方見到的隻是一個叛逆的州,需要以鐵腕對待,於是鐵腕便壓在佐治亞州人的頭上。

這批掌握佐治亞州人命脈的人以縱情狂歡為榮。除了恣意掠奪之外,最叫人寒心的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竟以一種冷酷的玩世不恭態度,幹著明目張膽的盜竊勾當。對這種行為的抗議或抵製全都無濟於事,因為州政府是由聯邦軍隊加以扶植與支撐的。

亞特蘭大人詛咒布洛克,詛咒他手下的無賴漢和共和黨人,也詛咒所有跟他們有瓜葛的人。白瑞德正是其中之一。人們眾口一詞,都說他一直跟他們相勾結,參與了他們的一切圖謀。可是白瑞德本人,不久以前還在隨波逐流,現在忽然掉轉身來,奮勇地逆流而上了。

白瑞德為自己恢複名譽的行動計劃進行得很慢,他不動聲色,不給人造成一種印象,仿佛豹子在一夜之間改變了身上的斑點①,因此也就沒有引起亞特蘭大人的疑心。他回避那些不可靠的親密朋友,也不再跟北佬軍官、無賴漢和共和黨人來往。他出席民主黨人的聚會,選舉時特意讓人家看到,他投的是民主黨人的票。他不再參與巨額輸贏的賭博,對飲酒也能有所節製。偶爾上貝爾·沃特林那裏去,他也像其他多數較正經的城裏人一樣,在夜晚悄悄地溜進去,不像以前那樣,有好多個大白天的下午跑到她那裏去,把馬拴在大門口,仿佛在做廣告表明他人在裏麵似的。

有一回,聖公會禮拜堂的禮拜已經快要結束,教友們剛要離開座位,白瑞德攙著韋德的手卻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使教友們大為吃驚。因為大家認為韋德這孩子應是屬於天主教的。至少思嘉是天主教徒,或者大家以為她是個天主教徒。可是事實上,她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跨進教堂,宗教和埃倫的許多別的教誨一樣,早已被她撇到一邊了。人人都認為她不該忽視對韋德的宗教教育,而對白瑞德企圖彌補這一不足,大家都有好感,盡管他沒有把孩子帶進天主教堂,而隻是把他帶到聖公會的禮拜堂裏來。

白瑞德如果願意,也能做到嘴巴不那麽刻薄,眼睛不閃動著嘲諷的光輝,那時他的態度就比較莊重,對人也有一定的吸引力。雖然他多年不曾如此,但現在卻變得莊重起來,變得有吸引力,連身上穿的背心,色調也比較樸實了。白瑞德對他曾經救過他們性命的那些人,要想贏得他們的友誼並不是一樁難事。如果白瑞德不是一直顯得把他們的讚賞看得無足輕重的話,他們早就會表達他們的讚賞了。現在休·埃爾辛、勒內、西蒙斯家的幾個孩子,安迪·邦內爾和其他一些人當他們說起他們都受過他的恩惠向他表示感激時,他們發現他顯得很愉快,不愛出頭露麵,還有點困窘不安的樣子。

“那算不了什麽,”他總是聲言說,“你們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也會那樣做的。”

① 俗話:豹子不能改變身上的斑點,喻本性難移。

他為修繕聖公會禮拜堂,資助了一大筆捐款,同時也給“陣亡將士墓地美化協會”捐了一筆錢,數字很大,但不過分,他特意把捐款交到埃爾辛太太手裏,還局促不安地懇求她千萬不要聲張。因為他知道這樣一來,這位太太必定會出去大肆宣揚。埃爾辛太太不願拿他的錢,因為那是投機家的錢,可是協會裏卻急需錢用。

“我不明白,為什麽,連你這些人都來捐款。”她尖刻地說。

白瑞德以恰當的審慎態度告訴她,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紀念他以前的戰友,他們都比他勇敢,卻不幸地安眠在這無名的墓地裏。埃爾辛太太拉下她那高貴的下巴,頗有點不以為然的樣子。多利·梅裏韋瑟曾經告訴過她說思嘉提起過白瑞德參過軍的事,她當然不相信。沒有人相信這是真的。

“你參加過軍隊?是在哪一連?哪一團?”

白瑞德說出了番號。

“哦,炮兵!我認識的人不是騎兵,就是步兵。那麽說,原來——”她突然停住了,感到有些不安,滿以為他眼中定會現出惡意的閃光。誰知他隻是低著頭,撥弄著手裏的表鏈。

“我本想參加步兵,”他並不理會她的暗諷,“可是他們見我進過西點軍校——雖然因為我幼稚胡鬧的緣故,埃爾辛太太,我並沒有能畢業——他們把我編入了炮兵,是正規炮兵,不是民團。他們在那最後的戰役裏,部隊多麽需要具有專業知識的人。你知道他們的傷亡十分慘重,好多炮兵陣亡了。我在炮兵部隊裏很寂寞,連一個熟人也沒有。我在整個服役期間,沒有見到過一個亞特蘭大人。”

“噢!”埃爾辛太太有些不知所措了。如果他真的在部隊裏待過,那麽是她自己錯了。她曾經說過不少挖苦他怯懦的話,回想起來,不免感到愧疚。“噢!那麽你為什麽不把你參軍的事早點說給人家聽呢?你像是覺得這事並不光彩似的。”

白瑞德正視著她的眼睛,臉上毫無表情。

“埃爾辛太太,”他真誠地說道,“請你相信我,我對在南方邦聯軍隊裏服役這件事,覺得比我以前做過的和今後要做的任何事都更值得驕傲。我覺得——我覺得——”

“那麽,為什麽你要隱瞞不說呢?”

“因為——因為我以前的種種行為,使我覺得羞於談及此事。”

埃爾辛太太把他的捐款以及這番談話詳詳細細地報告了梅裏韋瑟太太。

“還有,多利,我向你保證,他在告訴我時還說羞於談及此事,他掉淚了!真的,他掉淚了!連我都差一點忍不住要掉淚。”

“簡直胡扯!”梅裏韋瑟太太大叫起來,她表示懷疑,“我不相信他參過軍,也不相信他會掉淚。而且我很快就能把這事弄明白。如果他是在那個炮兵部隊,那麽真相不難查明,因為炮兵指揮官卡爾頓上校是我姑婆的女婿,我可以寫信去問他。”

她給卡爾頓上校去了信。使她大為狼狽的是,回信竟把白瑞德大大讚揚了一番,說他是個天生的炮兵人才,是個勇敢的軍人,是個堅忍、高尚、謙虛的人。給他委任時,他竟辭謝不受。

“瞧!”梅裏韋瑟太太把信遞給埃爾辛太太,“真是萬萬沒有料到!我們說他沒有打過仗,看來是我們錯了。思嘉跟媚蘭說他是在亞特蘭大城陷落那一天參的軍,看來她們的話是對的。不過即使那樣,他總還是個無賴漢,是個壞蛋,我照樣不喜歡他。”

“不知怎麽,”埃爾辛太太遲疑地說,“不知怎麽,我覺得他並不那麽壞。一個肯為南方邦聯打仗的人一定壞不到哪裏去。真正壞的是思嘉。你知道嗎,多利,我真的相信他——嗯,他是為思嘉感到慚愧,隻因為他過於高尚,所以不曾流露出來。”

“慚愧!啐!他們兩人是同一塊料子上裁下來的布。你這傻念頭是從哪裏來的?”

“這不是傻,”埃爾辛太太憤慨地說,“昨天,天下著大雨,他帶著三個孩子——連那嬰兒也在內,你聽明白——乘著馬車在桃樹街上來回跑,半路上還讓我搭他的便車回家。我問他:‘白瑞德船長,你怎麽糊塗啦,下這樣大的雨,還把孩子帶到外麵來?怎麽不趕快把他們帶回家去?’誰料他一言不發,隻是顯得有點局促不安的樣子。可是嬤嬤坐在旁邊卻忍不住說:‘家裏來了那麽些沒出息的白人,還不如在外頭更有益於身心健康。’”

“那他怎麽說?”

“他還能怎麽說?他隻是皺眉看了一眼嬤嬤也就沒事了。你知道昨天下午思嘉邀人到家裏玩惠斯特,所有的下賤女人全去了。我想白瑞德大概是不願意叫她們親吻他的小寶寶。”

“嗯。”梅裏韋瑟太太動搖了,但還固執己見。不過一個星期後,她也跟埃爾辛太太一樣被白瑞德降服了。

現在,白瑞德在銀行裏設了一張辦公桌。他到底在辦什麽公,銀行的職員全都迷惑不解。可是他在銀行裏擁有極大的股份,誰也不敢對他的來臨有什麽非議。過了一陣子,大家見他人很穩重,態度又好,也確實懂得銀行與投資的業務,就把原先反對他來這兒的念頭給淡忘了。不管怎麽說,他一天到晚坐在辦公桌旁,能給人以勤奮工作的印象。而他的目的,正是要讓自己能跟城裏受尊敬的人處於相同的地位,跟大家一樣工作,而且工作得很努力。

梅裏韋瑟太太的麵包鋪生意蠻不錯,她想向銀行借兩千塊錢把店麵擴充一下,拿她的房子做抵押。銀行拒絕了她的申請,因為她已經拿她的屋子做了兩次抵押。胖老太怒衝衝走出銀行時,被白瑞德攔住了。他得知她的煩惱後顯得很不安地說道:“這一定有些誤會,梅裏韋瑟太太,很大的誤會。像你這樣的太太,哪裏還需要抵押。我隻要憑你一句話就可以借錢給你。一位太太,若是能夠經辦起像你經辦的事業,她本人就是最好的保證。銀行借錢,就是要借給像你這樣的人。喏,你在我椅子上稍坐一會兒,我馬上就替你去辦。”

不一會兒,他笑容滿麵地走回來,對她說事情正像他所想的是一場誤會。兩千塊錢已經準備好了,她隨時可以提取。至於那房子——就請她在這上麵簽個字吧。

梅裏韋瑟太太見她不得不受恩賜於一個她不喜歡也不信任的人,覺得是一種侮辱,心裏非常氣憤,向他有禮貌地道謝時也顯得很勉強。

可是白瑞德並沒有覺察到這一點。他陪她走到門口,又說:“梅裏韋瑟太太,我一向佩服你知識淵博,不知道可不可以向你請教一件事?”

她輕輕點了點頭,輕得連她帽子上的羽毛也沒有飄動。

“梅貝爾小時候要是吮大拇指,你是怎麽辦的?”

“什麽?”

“我家邦尼老是愛吮大拇指,我沒法子叫她不吮。”

“你應該不讓她吮,”梅裏韋瑟太太著力地說,“要不會有損於她的嘴形的。”

“是呀!是呀!邦尼的小嘴又長得很美的。我就是不知道怎麽辦。”

“不過,思嘉應該知道,”梅裏韋瑟太太不客氣地說,“她以前生過兩個孩子了。”

白瑞德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子,歎了一口氣。

“我試過把肥皂塗在她指甲上。”他說,故意回避她對思嘉的評論。

“肥皂!哼!肥皂管什麽用。我是拿奎寧塗在梅貝爾的大拇指上的。你聽我說,白瑞德船長,保管她馬上就不吮手指頭了。”

“奎寧!我怎麽竟沒想到用奎寧!我真不知該怎麽謝你才是,梅裏韋瑟太太。我正為這事心煩呢。”

他朝梅裏韋瑟太太微微一笑,顯得又高興,又感激,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在跟他道別的時候,她也對他笑了笑。後來在埃爾辛太太麵前,她固然不肯承認自己錯怪了白瑞德,可是她畢竟是個誠實的人,所以她說,一個男人如果愛他的孩子,就一定有他好的地方。可惜思嘉對邦尼這樣一個美麗的孩子居然不感興趣。而一個小女孩,要由一個男人來一手撫養長大,可真是夠可憐的。白瑞德心裏非常清楚這樣做下去會獲得別人的憐憫和同情。至於這是否有損於思嘉的名譽,那他也管不了那麽多。

等到孩子開始學會走路,白瑞德經常把她帶在身邊,有時一起坐馬車,有時把她放在他坐的馬鞍前麵。每天下午他從銀行下班回家以後,攙著她的手在桃樹街上散步,一路上盡量放慢腳步,配合她搖搖晃晃的步伐,同時耐心地回答她提出的數不清的問題。日落時分,大家通常都站在自家的前院裏或是門廊上,看見邦尼這樣一個和氣美麗的女孩,一頭烏黑的鬈發,一對明亮的藍眼睛,都喜歡跟她聊上幾句。這時,白瑞德站在一旁從不插嘴,隻是對女兒受到那麽多人的關注,流露出做父親的自豪和喜悅。

亞特蘭大人的記憶力非常牢固,他們生性多疑,不會輕易改變。由於時世艱難,他們對布洛克及其有牽連的一夥人都恨之入骨。但是現在在邦尼身上,把思嘉和白瑞德兩人最大的優點融合一起,從而成為一個為白瑞德突破亞特蘭大人對他冷淡的屏障的小小的楔子。

邦尼一天天很快地長大起來,越來越明顯可以看出她是傑拉爾德·奧哈拉的外孫女兒。她的兩條腿又矮又結實,她的眼睛大大的,呈愛爾蘭人的藍色,她的方方的下巴動起來顯得倔強任性。她也具有傑拉爾德一樣的急性子,發作起來會又叫又嚷,可隻要願望得到滿足,脾氣馬上就會消退。她不論想要什麽,隻要她父親在,定會馬上得到滿足。他對她百般姑息,無論嬤嬤和思嘉怎樣想加以製止,都無濟於事,因為她處處都使他感到歡喜——隻有一事例外,那就是邦尼害怕黑暗。

兩周歲之前,她一直和韋德、埃拉三人睡在育兒室裏,晚上總是很容易入睡。可是後來,不知是什麽緣故,隻要嬤嬤把燈一拿出房間,她便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後來發展到她會在深夜突然醒來,發出恐怖的尖叫,把另外兩個孩子嚇得要命,鬧得全家不得安寧。有一回甚至不得不把米德大夫請來。診斷的結果,大夫說那不過是因為做了噩夢,白瑞德則頗不以為然。可是大家不論用什麽方法問她,從孩子嘴裏都隻能聽到一個詞——“黑暗”。

按思嘉的脾氣是很容易被孩子惹惱而主張打她一頓屁股的。她不肯遷就孩子在育兒室裏放上一盞燈,因為她怕韋德和埃拉會因此睡不著覺。白瑞德心裏也很著急,可是態度比較溫和,他還想從女兒那裏弄清情況,因此冷冷地說,如果要打屁股,那麽他一定親自動手,而且是打思嘉的屁股。

最後的解決辦法是把邦尼搬到白瑞德臥房裏去睡,反正他現在是一個人睡。邦尼的小床放在白瑞德的大床邊,桌上通宵點著一盞燈,上麵用燈罩罩著。這事傳到外麵,引起全城議論紛紛。女兒睡在父親房裏,似乎總有些不太合適,盡管女兒隻有兩歲。至於思嘉則受到兩種指摘:第一,這件事無可置疑地證明她跟她丈夫已分居兩室,這就已經令人感到震驚;第二,大家都認為,如果孩子害怕單獨睡覺,那就應該跟媽媽而不是跟爸爸睡。思嘉想要說在房裏點上燈她自己就會睡不著,而且白瑞德又不肯讓孩子跟她睡,可是她覺得這樣解釋似乎不大妥當。

“孩子不大聲哭叫起來,你是不會醒的,你被她吵醒以後,很可能就會打她。”白瑞德毫不客氣地衝著她說道。

白瑞德把孩子夜裏害怕黑暗的壓力施加在思嘉身上,使她心裏很覺不快。可是她認為她最終總能把這事弄順當,把孩子仍送回育兒室去睡。在她看來,孩子個個都害怕黑暗,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能一味遷就。可是白瑞德在這件事上,偏偏顛三倒四,無非是因為她不許他進她的房間,借機報複,叫人家說她不是個好媽媽罷了。

那天晚上,她跟他說再不生孩子以後,他從沒有踏進過她的房裏,甚至連她門上的把手也不曾碰過。而且,直到他因為邦尼害怕才開始留在家裏陪著她之前,晚飯他總是不在家裏吃的,有時甚至整夜不歸。思嘉躺在鎖上門的房間裏難以成眠,聽時鍾一記記把黎明敲醒,心想他不知在哪裏過夜。她想起他說過“別處也有床鋪,親愛的”那句話,心裏非常難受,卻也無可奈何。她若是要指摘他,就會爭吵起來,那時他必然會提起她把房門上鎖的事,很可能還會把艾希禮牽扯進去。不錯,他讓邦尼睡在點著燈的房間裏——他自己的臥房——正是一種對她報複的卑劣手段。

她其實並不明白,白瑞德是多麽全心全意地愛著女兒,把女兒害怕黑暗的事又看得多麽嚴重。這樣直到一個可怕的夜晚,而那個夜晚是全家人怎麽也不會忘記的。

那天白瑞德遇見了一個以前一起跑封鎖線的商人,兩個人有許多話要說。至於他們是到什麽地方去喝酒談話,思嘉並不知道,她懷疑是在沃特林那裏。總之,他下午沒有回來帶邦尼出去散步,也沒有回來吃晚飯。邦尼整個下午不耐煩地守在窗口等他,急於想把一大堆已弄傷的甲蟲和蟑螂拿給她爸爸看,可是不見爸爸回來,最後她又哭又鬧地讓盧安置上床睡覺。

不知是盧忘了點燈,還是燈油燒盡了,究竟是怎麽回事,誰也弄不明白。總之白瑞德喝得醉醺醺回到家的時候,屋子裏正亂哄哄鬧成一片,邦尼的尖叫聲在馬廄裏就能聽見。她醒來的時候發覺四周一片黑暗,叫她爸爸,他又偏偏不在。於是她想象中種種無名的恐怖猛地攫住了她。思嘉和用人們給她又是點燈又是撫慰,都無濟於事,怎麽也沒法叫她安靜下來。這時,白瑞德從樓梯上三級一步來到大家麵前,他被嚇壞了,臉無血色,好像是見了死神一般。

他把她抱在懷裏,他從她的嗚咽喘息中隻聽清了“黑暗”一詞,他頓時勃然大怒,向思嘉和幾個黑人轉過身來。

“是誰把燈熄滅的?是誰把她一個人扔在這漆黑的房間裏的?普裏西,我要剝你的皮,你——”

“我的上帝,白瑞德先生!不是我!是盧!”

“看在上帝的麵上,白瑞德先生,我——”

“閉嘴。你知道我是怎麽關照的。我憑著上帝說,我要——滾出去,再不許回來。思嘉,給她點錢,把她馬上打發掉,不要讓我下樓時再看到她。現在,你們都給我出去,統統出去!”

幾個黑人趕快逃走,盧撩起圍裙掩臉失聲痛哭。可是思嘉留在那兒。她見自己心愛的孩子在自己手裏一直哭喊不停,到了白瑞德懷裏,馬上安靜下來,心裏很不是滋味。而且她兩隻小小的手臂,摟住白瑞德的脖子,嘶啞著嗓子向他訴說她是見到了怪物才受驚的,可是她思嘉卻怎麽也哄不出她一句完整的話來。

“原來那怪物坐在你的胸口上了,”白瑞德輕輕地說,“它很大嗎?”

“哦,是的!大極了,還有爪子。”

“啊,還有爪子。那好,我在這裏坐一個晚上,它要是再來,我就開槍打死它。”白瑞德的話把邦尼吸引住了,使她感到安慰,抽泣聲漸漸停了。她繼續描述夢中的妖怪,嗓子不那麽嘶啞了,可是她的話隻有白瑞德一個人能聽懂。當白瑞德認認真真地像真有其事在跟小女兒談論時,思嘉怒火中燒。

“看在上帝的麵上,白瑞德——”

可是他示意她不要作聲。他等邦尼睡著,把她放在**,給她蓋好毯子。

“我要活剝那黑鬼的皮,”他鎮靜地說,“這也是你的不是。你為什麽不上樓看看有沒有點燈?”

“別傻啦,白瑞德,”她低聲說道,“都因為你遷就她,才養成這種壞脾氣。好多害怕黑暗的孩子慢慢地都變好了。韋德從前也害怕黑暗,我可沒縱容他。你如果讓她哭叫上一兩個夜晚——”

“讓她哭叫!”思嘉聽那語氣,以為他會打她了,“你要不是個蠢貨,便是個頂頂狠心腸的女人。”

“我不想讓她長大以後變得又膽小又神經質。”

“膽小?活見鬼!在這孩子身上,沒有一根骨頭是膽小的。可是你是連一點想象力也沒有,自然不能察覺有想象力的人——尤其是個孩子——所受到的痛苦。你要是見到一個有爪有角的東西坐在你胸口,你也會設法叫人把它攆走,你不會這樣做嗎?你必定也會害怕的。你還記不記得,太太,我就見過你像隻被燙傷的貓那樣尖叫著驚醒過來,隻不過因為夢到在迷霧裏奔跑罷了。而且這件還是發生在不久前的事。”

思嘉被擊退了,因為她最討厭重溫那次舊夢。再說,她想起白瑞德曾經像安慰邦尼那樣安慰過她,不免有些發窘。於是她連忙轉移攻擊點。

“你一直在縱容她,而且——”

“而且今後我還要繼續縱容她。正因為我這樣,她才能改掉它,忘掉它。”

“那麽,”思嘉刻薄地說,“假如你想做她的保姆,你得改變一下,每晚總該回家,而且喝酒也該有所節製。”

“晚上我會早點回家,可是我仍要像個不規矩的女人那樣隨心所欲地喝酒。”

此後他果然每天回來得很早,通常總離邦尼上床睡覺還有一段時間。等她睡到**,他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等她睡著了才把手鬆開。然後他才踮著腳走下樓,讓燈點得亮亮的,房門半開著,這樣如果她醒來時感到害怕,他可以聽見她的聲音。他決心不讓她被黑暗嚇醒的事再度發生。全家人也都特別留意那盞亮著的燈,思嘉、嬤嬤、普裏西和波克常常輕手輕腳上樓看看那燈是不是還亮著。

他回到家裏時,也不再喝得那麽迷迷糊糊,不過這並不是思嘉的作用。因為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喝得很厲害,雖然他從不真的喝得爛醉。有一天晚上,他嘴裏威士忌的氣味特別強烈,他抱起邦尼,讓她靠在他肩上,問道:“你肯讓你親愛的爸爸親一下嗎?”

邦尼皺起她那翹起的小鼻子,從他懷抱裏掙脫下來。

“不,”她毫不掩飾地說,“臭。”

“我怎麽啦?”

“有股臭味。艾希禮叔叔沒有臭味。”

“噯,我真該死,”他懊喪地說著,把她放在地板上,“我怎麽也沒想到,在我自己家裏,竟出了個提倡戒酒的人!”

自此以後,他喝酒隻限於晚飯後一杯葡萄酒。每回喝的時候,他把杯裏剩下的最後幾滴給邦尼喝,這樣,她便不嫌葡萄酒的酒味難聞了。由於減少酒量的結果,他的臉孔豐滿了,他兩頰的皺紋漸漸由模糊而消退了,他黑眼睛下的眼圈也不再像以前那麽黑和粗了。又因為邦尼喜歡坐在他的鞍子前麵騎馬,他在戶外的時間多了,經常在太陽底下暴曬,原本黝黑的臉膛比以前更黑了。他顯得比以前更健康,高興的笑聲也比以前更多了,重新又像當年在戰爭初期置亞特蘭大的安危於不顧的那個大膽年輕的封鎖線商人的模樣。

從前對他沒有好感的人見他騎馬走過,馬鞍上帶著那個小小的孩子,臉上開始現出微笑。有些女人以前一直認為任何女人跟他在一起便不會有安全,現在在街上碰見他也停下來跟他說幾句話,讚美幾聲小邦尼。連那些最最刻板的老太太也覺得一個男人能像他那樣關心孩子的痛苦和煩惱,總不能把他說成是一個十十足足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