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禮的生日到了。媚蘭準備當晚為他舉辦一次出其不意的茶會①。這事除艾希禮本人外,家裏人個個都知道。連韋德和小博也感到得意非凡,還發誓一定要嚴守秘密。亞特蘭大城裏,凡是有教養的人,沒有一個不受邀請,也沒有一個不肯前來的。戈登將軍和他的一家已同意光臨。斯蒂芬斯副總統表示,隻要他健康條件許可,到時一定出席。就連綽號為“南方邦聯之海燕”②的鮑勃·圖姆斯③也在來賓之列。

整個上午,思嘉和媚蘭、因迪以及皮特姑媽一起,在他們那幢小小的房子裏忙忙碌碌,指揮幾個黑人把洗幹淨的窗簾掛好,把銀餐具擦亮,把地板打上蠟,同時調製各種各樣的點心。思嘉從未見過媚蘭這樣激動,這樣快活過。

“你瞧,親愛的,艾希禮已經好久沒做過生日,自從——自從十二橡樹舉行的那次烤肉宴會,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們聽說林肯先生號召誌願從軍的那一天。是的,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做過生日。現在他工作很辛苦,晚上回到家裏身子很乏,不會想到今天是他的生日。等到吃過晚飯,他看見絡繹不絕的客人到來,豈不大大感到驚喜嗎?”

① 西俗,為某人生日或其他喜慶而準備的慶祝會,事先不讓本人知道,目的在使其驚喜。

② 相傳海燕一來就有暴風雨,喻一來就引起麻煩或鬥爭的人。

③ 鮑勃·圖姆斯(1810—1885),南方邦聯政治家、美國會議員。

“草地上的那些燈籠,你打算如何處理使威爾克斯先生回來吃晚飯時看不到呢?”阿奇粗暴地問道。

他一上午都坐在那裏看著她們在準備,雖然嘴裏不願承認,心裏卻很感興趣,因為這是他生平頭一回看到城裏人舉行大規模的茶會。

他見那幾個女人隻因為有客人要來,便忙得像家裏著了火似的,他有些不以為然才這樣直率地說的,可是他卻怎麽也舍不得離開。那些彩色燈籠是埃爾辛太太和範妮為今晚的聚會特地製作描繪的,阿奇對它們特別感興趣,因為他從來沒見到過這種“新奇的玩意兒”。這些燈籠暫時藏在他住的那間地下室裏,他已仔仔細細地都看過了。

“上帝!我可沒想到這個,”媚蘭嚷道,“阿奇,幸虧你提醒我!

哎呀,哎呀,我該怎麽辦?我們得用繩子把它們掛在樹上和灌木叢裏,插上小蠟燭,等客人快到時才點起來。思嘉,你能不能趁我們吃晚飯時叫波克幹這件事?”

“威爾克斯太太,你是頂頂明白事理的人,怎麽一下子糊塗起來啦,”阿奇說,“說起那個蠢黑人波克,他是對付不了那玩意兒的。

他會把它們馬上都給燒掉。那玩意兒可真漂亮,”他承認,“待會兒你們和威爾克斯先生吃晚飯時,還是讓我來給你們掛吧。”

“哦,阿奇,你真好!”媚蘭的稚氣的眼光表示對他感激和信賴,“要不是你,我真不知該怎麽辦。你可不可以現在就去插上蠟燭,等一會兒可省些工夫呢?”

“嗯,好吧。”阿奇粗野地應了一聲,便一瘸一拐地朝地下室的樓梯走去。

“這就叫請將不如激將,”媚蘭見老人走下樓梯,哧哧地笑著說,“我早就打算叫阿奇去掛上那些燈籠,可是你知道他這人的脾氣。你要叫他去做,他就偏不肯做。現在就讓他在下麵待一會兒吧。那幾個黑人怕他怕得要命,有他在他們背後直噴鼻息,他們怕得什麽事也不敢做。”

“媚利,這種亡命之徒,我就不要他待在家裏。”思嘉沒好氣地說道。她憎恨阿奇,就跟阿奇憎恨她一樣,兩人幾乎都不理睬對方。除在媚蘭的家以外,隻要有思嘉在,他會馬上離開。即使在媚蘭家,他也用懷疑和輕蔑的眼光瞪著她。“你記住我的話,他早晚會給你添麻煩的。”

“噢,不會的。你隻要奉承他幾句,做出你要依靠他的樣子,”

媚蘭說,“而且他對艾希禮和小博一片忠誠,有他在家,我就會感到安全。”

“你的意思其實是說他對你一片忠誠,媚利,”因迪天真地盯著她的嫂嫂,她的冷冰冰的麵孔現出一絲溫暖的微笑,“我相信你是這老流氓愛上的第一個女人,自從他的妻子——呃——他的妻子死了以後。我以為他真的希望有人來侮辱你,他就可以把那人殺掉,以表示對你的敬重。”

“上帝!你怎麽能那麽說,因迪!”媚蘭的臉唰地一下紅起來,“你曉得他把我看成是個大傻瓜。”

“得了,我看不出這山裏的臭老家夥的看法有什麽要緊。”思嘉唐突地說道,她隻要一想起阿奇責怪她不該雇用犯人的事,心裏就不免來氣,“我得走了。我得回去吃中飯,飯後要到店裏去給夥計發工錢,然後還要到木材場去給馬車夫和休·埃爾辛發工錢。”

“噢,你要到木材場去嗎?”媚蘭問道,“下午稍晚些時,艾希禮要到木材場去看休。你能不能設法讓他留在那裏,到五點鍾再回家?倘若他回來得早,看見我們正在做蛋糕或者別的什麽的,那麽晚上的茶會就不成其為出其不意的了。”

思嘉不由得暗自慶幸,心情立刻好轉起來。

“好的,我一定把他留住。”她說。

她說著的時候,看見因迪那雙沒有睫毛的淺色眼睛正銳利地盯著她。“為什麽隻要我提起艾希禮,她便要那麽古怪地看著我呢?”

思嘉想道。

“嗯,你盡量把他留到五點鍾以後,”媚蘭說,“到那時因迪會趕著馬車來接他回家的……思嘉,今晚你一定得早點來,我希望你自始至終參加茶會,一分鍾也少不了你。”

思嘉在回家的路上怏怏不樂地想道:“她要我參加茶會,說一分鍾也少不了我,不是嗎?那麽她為什麽不請我跟她和因迪以及皮特姑媽一起接待客人呢?”

一般說來,思嘉對於媚蘭家的普通聚會是不是由她來接待客人,她都無所謂的。可是今天是艾希禮的生日茶會,是媚蘭所舉辦過的最大一次聚會。思嘉多麽希望能和她肩並肩站在一起接待客人,可是她知道為什麽她沒有被請接待客人。而且即使她不知道,白瑞德對這件事發表的評論也已夠明白了。

“在所有著名的前南方邦聯人士和民主黨人在場的場合,難道會讓一個無賴漢的妻子接待賓客嗎?你這想法真是又可愛又糊塗。你今天能接到邀請,多虧媚利小姐對你的好意。”

下午,思嘉為了要去店裏和木材場,特地著意打扮了一番。她上身穿一件暗綠色的塔夫綢新外衣,這種衣料能變色,在某種光線照射下,能呈現淡紫色。她頭上戴著一頂淺綠色的新軟帽,鑲著一圈深綠色的羽毛,可惜白瑞德不許她的前額留下劉海和發鬈,要不那軟帽要好看得多。可是他甚至說如果她在前額披著劉海,他要把她的頭發剃光。近來他的舉止異常凶暴,說不定真的會幹出這種事來。

下午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卻不太熱,燦爛而並不刺目。和風拂過桃樹街的樹梢,沙沙作響,吹得思嘉帽子上的羽毛輕輕跳**。她的芳心也在**漾著,她每回去見艾希禮時總是如此。今天她如果早一點把工錢發給休和那些馬車夫,他們可能會早點回家,那麽隻剩下她和艾希禮兩人留在木材場當中那間四方的小辦事間裏。

這些天來,她難得有機會跟艾希禮單獨在一起,然而媚蘭居然請求她把他留住。真是妙極了!

她懷著愉快的心情到了店裏,把工錢發給威利和另外幾個夥計,連店裏的事也沒問一聲。那天剛好是星期六,是店裏一星期中生意最好的一天,因為所有的農民都進城來買東西,可是她卻什麽也沒問他們。

去木材場的路上,她不斷遇見拎包投機家的眷屬,全都華服美飾——不過誰也比不上她,她沾沾自喜地想道——她不得不停下來跟她們應酬幾句。路上還碰到許多男人,他們一看見她,便摘下帽子,穿過紅土馬路跟她招呼,她隻好也停車跟他們寒暄。下午天氣極佳,她風姿綽約,心情舒暢,此行又是個極好的差使。可惜路上有些耽擱,到達木材場時,比她預計已晚了些。隻見休和幾個馬車夫正坐在木頭堆上等她。

“艾希禮在這裏嗎?”

“在,他在辦事間裏,”休說,看見她那快活跳**的眼睛,他那一貫擔憂的表情寬鬆下來,“他在設法——我是說,他是在查看賬簿呢。”

“噢,今天他用不著管那個了,”她說著又壓低了聲音,“媚利叫我把他留在這裏,好讓她們準備好今晚的茶會。”

休現出微笑,因為今晚他也要出席茶會。他喜歡參加聚會,從思嘉的神情看來,他猜想她跟他一樣,是為茶會的事心裏高興。思嘉把工錢發給馬車夫和休以後,突然轉身走向辦事間,那神氣分明是不讓別人跟著她的樣子。艾希禮站在門口迎接她,他的頭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唇邊的微笑幾乎使牙齒露出來。

“咦,思嘉,你這時候怎麽跑到這裏來了?為什麽不在我家裏幫著媚利準備叫我出乎意料的茶會呢?”

“怎麽,艾希禮·威爾克斯!”她憤憤地嚷道,“大家都以為你一點也不知道。假如你不覺得驚喜,媚利一定會大失所望。”

“哦,你放心,我會做出比亞特蘭大城裏任何一個人都更加驚奇的樣子。”艾希禮眼裏帶著笑意說。

“那麽,究竟是誰那麽無聊,要把這事捅給你的呢?”

“可以說是媚利邀請的每一個人。首先是戈登將軍,他說根據他的經驗,但凡女人要給她們的男人舉行出其不意的聚會,往往是男人打算留在家裏擦槍的那個晚上。梅裏韋瑟老爹還警告我說,有一回梅裏韋瑟太太為他舉辦出其不意的聚會,結果倒是她自己頂頂感到意外,因為老爹那天犯了風濕痛,偷偷喝了一瓶威士忌,醉得竟起不了床,還有——噢,凡是人家替他舉行過出其不意的聚會的人,個個都跟我說了。”

“全是些無聊的家夥!”思嘉嚷道,卻又不得不微微一笑。

艾希禮此刻微笑的神情,看上去就跟往日在十二橡樹時一模一樣。在如今這些日子裏,他難得這樣笑過。空氣那麽溫馨,陽光那麽和煦,艾希禮的臉色那麽歡欣,他的談吐那麽無拘無束,思嘉心中充滿幸福。幸福感在不斷膨脹,直脹得她胸口發痛,是因為快活,是因為有一股歡樂的熱淚壓抑著還沒有外流。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又回到十六歲的芳齡,快樂、激動,稍稍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有一種瘋狂的衝動,想把帽子扯下拋向空中,高喊一聲“萬歲!”隨後她想起倘若她真的那樣做了,艾希禮不知該多麽吃驚,於是突然縱聲大笑,直笑得淚水下淌。艾希禮也笑了,仰起脖子笑得很開懷,他以為她之所以如此快活,是因為那些男人出於善意泄露了媚利的秘密而引起的。

“進來吧,思嘉,我正在查看賬簿呢。”

① 一種有可以卷縮之頂蓋的寫字台。

她走進陽光燦爛的小辦事間,在那張拉蓋書桌①前的椅子上坐下。艾希禮跟進來坐在一張粗桌子的一角上,兩條長腿隨意地**著。“哦,今天下午我們不要管賬簿了,艾希禮。它簡直叫我心煩。

我隻要戴上一頂新帽子,腦子裏的數字似乎就全跑掉了。”

“戴上這麽一頂漂亮的帽子,數字是應該跑掉的,”他說,“思嘉,你是越來越漂亮了。”

他從桌子上滑下來,笑著握住她的雙手又把它們拉開,以便看清楚她那一身衣服。“你真美!我不相信你將來會衰老的。”

她的手一經和他接觸,她不自覺地意識到,這本是她所希望發生的事。她所希望的整個幸福的下午,正是他溫暖的手,他柔和的眼光和他的甜言蜜語。自從塔拉果園裏的會晤以來,這是第一次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第一次他們兩人的手不是一般禮貌性的接觸,而是很久以來她一直渴望著的親近。可是現在——真奇怪,他雙手的接觸並沒使她感到激動!在過去,隻要一靠近他,她就得渾身顫抖。然而此刻她隻感到異樣溫暖的友善和滿足。他的手遞給她的不是狂熱,而是使她的心得到快活和寧靜。這使她迷惘,令她有些不安。他依然是她的艾希禮,是她光彩熠熠的心上人,她愛他甚於生命。那麽,為什麽——可是她把這念頭從她心上排遣掉。現在他跟她在一起,握住她的手,帶著微笑,既不緊張,又不狂熱,而是極其親切,這樣也就夠了。她腦子裏想的是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的許多事,如今竟出現這樣的局麵,似乎是個奇跡。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他像從前那樣微笑著,那是她最愛的微笑,那微笑像是表明在他們兩人之間,除了幸福之外,再不曾發生過什麽別的似的。現在,他們雙方的眼神之間,沒有障礙,也沒有令她迷惘的冷漠。她笑了。

“哦,艾希禮,我年漸長色漸減了。”

“啊,那自然再明顯不過。可是思嘉,即使你到了六十歲,在我眼裏也還是跟從前一樣。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我們最後一次烤肉野宴上你的模樣,那時你坐在橡樹下,一群男孩子圍在你的身邊。我還記得你當時的裝束,你身上穿一件白底綠色小花的衣裳,披著花邊白披肩。腳上是一雙綠色輕便鞋,鑲著黑花邊。頭上是一頂大寬邊草帽,垂著長長的綠色飄帶。我記得這樣清楚,是因為我蹲在監牢裏情況很糟,我讓往事一幕幕地像圖片似的在我的腦際縈回,回憶起每一個細節——”

他突然停住,容光煥發的臉孔變得暗淡了,他輕輕地把她的兩手放下,她坐在那裏等著,等他繼續往下說。

“從那天以後,我們兩人都走了一段漫長的道路,不是嗎,思嘉?我們走過的路是我們從未想到要走的。可是你走得很快,毫不猶豫,我卻走得很慢,勉勉強強。”

他重又坐在桌子角上,看著她時一抹淺笑又回到他的臉上。這笑容跟片刻之前使她非常快活的笑容不同。它是一種淒涼的微笑。

“是的,你走得非常快,讓我跟在你的車輪後被拖著走。思嘉,有時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好奇,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會變成個什麽樣子。”

思嘉一聽,急忙為他辯護,尤其因為她想起白瑞德在這個問題上說過的話,使更加急切地說道:“可是我並沒有為你做過什麽,艾希禮。沒有我,你還是一樣。你將來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個有錢的人,成為一個偉大的人。”

“不,思嘉,我身上並沒有偉大的種子。我覺得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已湮沒無聞——跟那可憐的凱思琳·卡爾佛特以及許多曾顯赫一時的人一樣。”

“哦,艾希禮,別那麽說。你的話聽起來多麽悲傷。”

“不,我不是悲傷。我再也不會悲傷了。我曾一度悲傷過。現在,我隻是——”

他停住不往下說,她忽然明白他在想些什麽。有生以來這是第一遭,她看著他那悵然若失的澄澈目光從她眼前掠過就明白他的心思。以前,她心中對他充滿狂熱的愛,他的心扉卻是閉著的。現在,他們之間隻存在平靜的友情,因此她能稍稍闖進他的心田,對他有些理解。他現在不複悲傷。投降以來,他一直很悲傷,她請求他到亞特蘭大來時,他還是那麽悲傷。現在,他隻是聽天由命而已。

“我不喜歡你那麽說,艾希禮,”她熱切地說道,“你的話聽起來跟白瑞德的一樣。他老愛彈那種調子,說什麽‘適者生存’之類的話,讓我膩煩得真要大叫大嚷。”

艾希禮微笑了。

“你有沒有想過,思嘉,白瑞德跟我基本上是很相似的?”

“哦,不。你那麽好,那麽高尚,而他——”她覺得心裏慌亂,停住不說了。

“不過我們是很相似。我們出身於同一類型的家庭,受過同樣模式的教養,對事物具有同樣的看法。在前進的道路上,我們隻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拐彎。我們思想相同,隻是反應各異。比如說,我們兩人都不相信戰爭,可是我參軍打仗,他卻一直等到戰爭快結束時才入伍。我們都知道這場戰爭是錯誤的,是注定要打敗的。我心甘情願地投身於這場注定要失敗的戰爭,他卻不去參戰。有時我覺得他是對的,可是後來,又——”

“哦,艾希禮,你到什麽時候才不再從兩個方麵看待問題呢?”

她問,可是她的語氣不像從前那樣不耐煩,“一個人若是老從兩個方麵看問題,那是什麽事也辦不成的。”

“話是不錯,不過——思嘉,你究竟要達到哪一步?我常常想要知道這一點。你瞧,我從來不想要達到什麽目的。我隻想我行我素。”

她想要達到哪一步?這問題很可笑。她的目的自然是要有錢財和保障。可是——她的心裏在揣摩。她有的是錢,至於保障,在這個沒有保障的世界上,她也可算是有保障的了。可是,現在既然她想到這個問題,她覺得光有這兩項還是很不夠的。她細細一想,有了這兩項,雖然她不至於那麽苦惱,也不必老是為明天擔憂,可是她也並不特別快樂。“如果我有了錢財和保障,同時又有了你,那才是我想要得到的全部。”她想到這裏,渴慕地瞅著他。可是她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她唯恐讓他們之間現存的相互吸引力給衝斷,唯恐他的心扉又要對她關閉。

“你隻希望成為你自己?”她笑著說,多少帶點憂傷,“我最大的煩惱正是不能成為我自己呢!至於說我想要達到的目的,我想我已經達到了。我要有錢,有保障,還要有——”

“可是,思嘉,你有沒有感到,我倒並不在乎有沒有錢?”

沒有。她從來不會感到有人不希望富有。

“那麽,你想要什麽?”

“現在,我不知道。我雖也知道過但現在已忘記殆盡了。我主要想自由自在,不要由我不喜歡的人來打擾我,不要由人牽著我的鼻子做我不願意做的事。也許——我想重過從前的日子,可是那些日子已一去不複返了。現在成天縈繞在我心頭的是對業已崩陷的舊世界以及對往昔的追憶。”

思嘉執拗地抿緊著嘴唇。她並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沒有東西比他說話的語調,更能勾起她對往日的回憶,更能使她突然感到傷心。可是自從那天在十二橡樹的園子裏她暈倒以後,她曾說過:“我今後絕不回顧過去。”從此她便以無情的態度對待一切往事了。

“我比較喜歡現在的日子,”她說時沒有看著他的眼睛,“現在總有讓你激動的事,像宴會什麽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光彩。可是過去的日子都是那麽乏味。”(哦,慵懶的日子和鄉間寧靜溫暖的黃昏!那住處的響亮而溫柔的笑聲!那黃金般愜意的生活以及可靠的舒服的明天!叫我如何來否定你的意思呢?)“我比較喜歡現在的日子。”她說時聲音有些顫抖。

他從桌子上滑下來,不相信地低聲一笑。他的手托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對著自己的臉。

“啊,思嘉,你可是個蹩腳的說謊者!不錯,生活在今天是有光彩——有種光彩。可是問題就在這裏。過去的日子雖沒有光彩,卻有一種魅力,一種美,一種節奏緩慢的神奇景色。”

她的心被引入歧途,她低垂眼瞼。他說話的聲音,他手的觸摸,把那被她永遠關上的門給輕輕地打開了。在那門的後麵,呈現出往日的美好,使她的心頭湧起一陣哀愁的渴慕。可是她明白不管過去的日子多麽美好,它隻能停留在那門的後麵。誰也無法擔負著沉痛的回憶向前邁進。

他的手不再托住她的下巴,溫柔地將她的一隻手揉在自己的雙手之中。

“你還記得嗎?”他說時,一隻警鈴在她的心頭響著:不要留戀過去!不要留戀過去!

可是這時她全身掠過一股幸福的暖流,使她立刻置那警告於不顧了。她終於能夠理解他,他們的心終於相通了。這樣的時刻實在太寶貴,再也不能失去它,再也不管它會導致怎樣的痛苦。

“你還記得嗎?”他說時,由於他的話音的魔力,那小辦事間的四壁猛然隱沒,歲月突然倒流,他們倆又在那多年前春天裏的鄉間車道上並肩而騎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更緊握著她的手,他的聲音裏具有一種差不多已被遺忘了的古老歌曲的動人的魅力。他們像是騎著馬兒在山茱萸樹下去赴塔爾頓家的野宴,她能聽見馬具歡快的叮當聲,聽見她自己無憂無慮的歡笑聲。她能看見陽光照在艾希禮頭發上閃出的銀光,看見他坐在馬背上那優美自然的身姿。在他的聲音中她聽見音樂,那是小提琴和班卓琴的樂聲,伴著他們在那已經不複存在的白色大廈裏跳舞。遠處沼澤地裏,傳來殘月下獵狗的吠叫聲,她聞到蛋酒①的香味,那酒碗上裝飾著聖誕節的冬青花環。

一張張白人黑人的臉,笑逐顏開。老朋友們接二連三地到來,洋溢著歡聲笑語,仿佛這些年來他們並沒有離開人世。他們中間有紅頭發長腿愛說笑話的斯圖爾特和布倫特雙胞胎兄弟,有性烈似野馬的湯姆和博伊德,有性情急躁黑眼珠兒的喬·方丹,有打不起精神的凱德和雷福特這卡爾佛特家兩兄弟,還有約翰·威爾克斯和白蘭地喝得滿臉通紅的傑拉爾德。再就是輕聲低語身上散發著香氣的埃倫。壓倒一切的是寄希望於有一種安全感,是寄希望於知道明天一定會帶來和今天同樣的幸福。

他的說話停止了,兩人默默地久久地相對而視,他們之間已失去了他們沒有好好共享的美好青春。

“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麽不快活了,”她傷感地想道,“我以前一直不理解你,也不理解我自己為什麽總是不快活。可是——怎麽,我們這樣談話不是跟老年人那一套一樣了。”想到這裏,她心裏吃了一驚,情緒馬上低落,“像是回顧五十年前往事的老年人。可是我們並不老!不過在這段時間裏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變化這樣大,一切都像是五十年以前的事。可是,我們並沒有老!”

可是當她再仔細一看艾希禮時,發現他已不複年輕,不再那麽光彩照人了。他正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看著她那隻被他握住的手。

她原先看見他亮閃閃的頭發,已經呈一片灰色,猶如月光照在靜止的水麵上一般。她覺得暮春下午的光輝美景消失了,她心頭的光輝美景也消失了,她覺得那令人悲傷的甜蜜回憶竟苦如膽汁了。

① 加雞蛋、香料、砂糖於酒中的混合飲料。

“我不該讓他使我留戀過去,”她絕望地想道,“我說絕不留戀過去是對的。留戀過去真叫人苦惱,它揪住你的心,使你除了回顧往事以外,什麽事也做不成。艾希禮的毛病就出在這裏,他沒有期待。他漠視現實,他懼怕未來,他隻好緬懷往昔。我一直不明白這個道理,一直不理解艾希禮。哦,艾希禮,我的寶貝,你不應該緬懷往昔!緬懷往昔有什麽好處?我不該讓你要我談論往事。回顧往日的歡樂,帶來的卻是痛苦、傷心和不滿。”

她站起身來,手還是讓他握著。她得離開這裏。她不能留下來老想從前的日子,看著他那疲倦、憂傷、蒼白的麵容。

“從那時到現在,我們已經走過一段漫長的道路,艾希禮,”她說著,想盡量保持語調平靜,盡量克服喉嚨口的緊縮感,“那時我們有種種美好的想法,不是嗎?”接著,她又急忙地說,“哦,艾希禮,可是事情全不像我們希望的那樣。”

“它永遠不會,”他說,“生活並沒有義務要滿足我們的願望。

我們隻有安於現狀,而且我們沒有淪於更加不堪的境地還得感謝上帝。”

她想起走過的漫長道路,感到痛苦,感到疲倦,她的心忽然變得麻木了。在她心頭,浮現出思嘉·奧哈拉的身影。她愛好打扮,喜歡情郎,一心想有朝一日能成為跟埃倫一樣的一位了不起的太太。

霎時間,淚水奪眶而出,慢慢地滾下兩頰。她默默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像個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孩子。他也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把她摟在懷裏,把她的頭貼在自己的肩上,然後他低下頭,把自己的臉頰貼著她的臉頰。她對他毫無拘束,伸出雙臂抱住他的身軀。她讓他摟在懷裏,覺得非常舒服,立即不哭了。啊,讓他擁抱著有多好,沒有**,不覺緊張,隻當他是個摯愛的友人。隻有艾希禮才能如此,他們有共同的青春時代,有共同的回憶。隻有艾希禮才能理解她,因為他知道她的過去,也知道她的現在。

她聽見門外有腳步聲,可是並沒有加以注意,以為是馬車夫勞動結束回家去。她仍在艾希禮的懷裏躺了一會兒,聽著艾希禮的心房在緩緩地跳動。忽然他使勁把她推開,令她迷惑不解。她驚訝地仰視著他的臉,他卻並不看著她,隻是從她的肩頭向門口看去。

她轉過身,隻見門口站著因迪,臉色發白,灰色眼睛閃耀著。

還有阿奇,是個惡毒的獨眼應聲蟲。在他們身後站著的是埃爾辛太太。

她當時是怎麽走出那辦事間的,她後來怎麽也記不起來了。她隻記得艾希禮一聲吩咐,她立即迅速地走了。小辦事間裏隻剩下艾希禮和阿奇在嚴肅地交談。因迪和埃爾辛太太站在門外,背對著她。羞恥和懼怕迫使她趕緊回家了。在她心裏,阿奇和他那像主教的胡子簡直就像《舊約全書》中描述的複仇天使的化身。

在四月的日暮時分,家裏空****的,靜悄悄的。仆人全到別人家參加葬禮去了,孩子們都在媚蘭的後園裏玩。媚蘭——媚蘭!思嘉爬上樓梯走進臥室時,一想起她,不由得渾身冰涼。這事一定會傳到媚蘭耳朵裏去的。因迪說過要告訴她。哦!因迪一定會得意揚揚地講給她聽,隻要能傷害思嘉,她會不顧艾希禮的名聲,也不怕讓媚蘭傷心。還有埃爾辛太太,她也會到處宣揚,雖然事實上她什麽也沒看見,因為她站在因迪和阿奇兩人的背後。

可是她照樣會說。等不到吃晚飯的時刻,這樁新聞就會傳遍全城。

到明天早飯前後,那就每一個人,甚至連黑人都會知道了。在今晚的茶會上,太太們坐在角落裏,少不了要幸災樂禍地竊竊私語。思嘉·白瑞德這個紅極一時的女人,如今終於栽了個大跟頭。這段醜聞還會被加油添醋,不斷擴散,誰也無法阻止。因為無法掩蓋的事實是在她發出驚呼時,艾希禮正把她摟在懷裏。等不到天黑人家就會到處傳說,說她跟人通奸被當場捉住。然而事實上他們是多麽純潔!多麽甜蜜!思嘉瘋狂地空想著:倘若那年聖誕節他回來休假,我跟他吻別時叫人撞見——倘若那回在塔拉的果園裏,我要他跟我私奔時叫人當場抓住——哦,倘若不論什麽時候,隻要我們真的有私情,叫人窺破我也沒話可說。可是偏偏在今天!今天我投入他的懷抱純粹是出於友情——

沒有人會相信她。沒有一個朋友會站在她一邊,沒有一個聲音會說“我不相信她會做出不規矩的事”這樣的話。老朋友全被她得罪遍了,得罪得太久了。新朋友受夠了她的傲慢無禮,自然很高興乘機貶低她一下。有關她的閑言碎語,不管怎麽說,大家總會相信的,雖然他們會對艾希禮感到惋惜,像他這樣一個規規矩矩的人,怎麽會卷入這種不光彩的醜聞裏去的呢?通常對這類事,人們總愛譴責女人不正經,對男人的罪過,聳聳肩就算完事。而這一回,他們認為準錯不了,一定是思嘉主動投到他的懷抱裏去的。

哦,她能夠忍受全城人的種種中傷、蔑視、暗中恥笑以及不管什麽樣的流言蜚語,如果她不得不忍受的話——可是她唯獨忍受不了媚蘭,哦,媚蘭!她不明白她為什麽特別害怕媚蘭知道這件事。

對往事的愧疚感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她感到非常害怕,竟使她沒有力量能想出個究竟。可是,當媚蘭聽到因迪告訴她說,她親眼看見艾希禮擁抱思嘉,她會出現什麽樣的神色,思嘉一想到這裏,她掉淚了。而且媚蘭知道以後怎麽辦呢?離開艾希禮嗎?要不,她又怎麽維護她的麵子呢?再說,艾希禮跟我該怎麽辦?她一麵在胡思亂想一麵淚水從兩腮流淌而下。哦,艾希禮要難為情死了,他會恨我怪我。可是她忽然又產生了極大的恐懼,連眼淚也不淌了。白瑞德會怎麽樣?他會怎樣對待我?

也許他不會知道。有句挖苦人的老古話不是說嗎:“妻子有外遇,丈夫最後知。”也許沒有人去跟他說。把這種事情告訴白瑞德,得有點勇氣才行,因為他這個人的脾氣人人都知道,誰要是冒犯了他,他是先開槍然後才跟你講道理的。哦,上帝,求你千萬不要讓誰膽敢跟他說吧!可是,她忽然想起剛才在木場辦事間門口阿奇的那張臉,他那冷冰冰的暗淡的眼睛,冷酷而充滿對她以及對一切女人的憎恨。阿奇不怕上帝,什麽人也不怕,對**的女人深惡痛絕。而且他痛恨到已經殺死過一個女人的地步。他剛才說過他要告訴白瑞德,他會去告訴的,不管艾希禮怎麽想方設法勸阻他都不會起作用的。除非艾希禮把他殺了,要不他一定會去告訴的,因為他以為這是他作為基督教徒的本分。

她解衣上床,頭腦眩暈,思緒紛亂。她真巴不得鎖上房門,躲在這平安的小天地裏,從此再不見人。白瑞德今晚也許還不會得到消息。她可以推說頭疼,不想去參加茶會。到明天早上她會找到借口,找到為自己辯護的站得住腳的理由。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絕望地想著,把臉埋在枕頭中間,“我現在不去想它。我要等我受得了的時候再想。”

天黑了,她聽見用人們回來了。她覺得她們在準備晚飯時是那麽輕手輕腳的。會不會是她良心不安的心理作用呢?嬤嬤來到房門口敲敲門,思嘉說不想吃晚飯,把她打發走了。過了好一陣子,她聽見白瑞德走上樓梯,已走到前麵的過道。她立刻緊張起來,鼓足全身的力量,準備一場較量,可是他卻走進他自己的臥室去了。她鬆了一口氣。他還沒有聽到消息。感謝上帝,他依然尊重她的請求,從不踏進她的房門,否則的話,要是他現在進來,看她的臉色就不難看出她做了虧心事。她現在一定得打起精神,跟他說她身子不舒服,實在不能出席晚上的茶會。嗯,好在時間還早,她盡可慢慢地鎮定下來。可是時間真的還早嗎?從今天下午那個可怕的時刻起,一直如坐針氈,度日如年。她聽見白瑞德在房間裏走動了很久,偶爾跟波克說些什麽。她還是鼓不起勇氣喚他。她靜靜地在黑暗中躺著,渾身抖個不停。

過了很久,他來敲她的房門。她竭力控製她的嗓子說:“進來。”

“我真的被邀請進這聖堂嗎?”他打開房門問道。房間裏很黑,她看不見他的臉色,從他的聲音裏也聽不出什麽。他進入房間把房門關上。

“你已準備好參加茶會了嗎?”

“我頭疼,真太遺憾了。”沒想到她的聲音聽起來居然很自然,感謝上帝,多虧是在黑暗中,“我看我去不成了。你去吧,白瑞德,替我向媚蘭道個歉。”

半晌沒有聲音。隨後才從黑暗中傳出他拖長語調帶有譏諷的語音。

“你是個多麽沒有膽量、多麽不中用的賤貨呀!”

他知道了!她躺著發抖,說不出話來。她聽他在黑暗中摸索,隨後他擦火柴點亮了燈。他走到床邊俯視著她,她見他身上穿的是晚禮服。

“起來,”他說,聲音非常平靜,“我們參加茶會去,你得快點兒了。”

“哦,白瑞德,我不能去。你瞧——”

“我瞧得見的。起來。”

“白瑞德,阿奇真的敢——”

“阿奇敢的。他是個非常勇敢的人。”

“他胡說八道,你該把他殺了。”

“我有個怪脾氣,不殺說真話的人。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

起來。”

她坐起來,把身上的睡衣裹緊,目光在他臉上搜索著。他臉色陰沉,然而絲毫不露感情。

“我不去,白瑞德。誤會沒有澄清之前,我不能去。”

“倘若你今天晚上不露麵,那麽你這一輩子休想再在城裏露麵了。我能容忍一個不貞潔的妻子,我可容忍不了一個膽小鬼。今晚你一定得去,哪怕從斯蒂芬斯副總統起沒有一個人肯理睬你,哪怕威爾克斯太太不歡迎我們,你也還得去。”

“白瑞德,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也沒有時間聽。把衣服穿上。”

“他們是誤會了。因迪和埃爾辛太太和阿奇都非常恨我。因迪恨我可厲害,甚至不惜造她哥哥的謠,讓我下不了台。你要是肯聽我解釋——”

“哦,聖母哇,”她忽然驚恐地想道,“如果他說:‘那麽請解釋吧!’我能說些什麽呢?我又怎麽解釋呢?”

“他們會向所有的人造謠。今晚我不能去。”

“你一定得去,”他說,“哪怕我不得不拽著你的脖子,一步步踢著你的屁股,也得把你拖去。”

他眼中發出冰冷的閃光,一下子把她從**拖下來,又把她的緊身衣扔給她。

“穿上。我給你束腰。噢,不錯,束腰的事我全懂。我不用叫嬤嬤來幫你,讓你把門鎖上像個膽小鬼似的躲在這房裏。”

“我不是膽小鬼,”她嚷起來,一時被激怒了,“我——”

“得了,別跟我再提你那打死北佬和敢於麵對舍曼軍隊的英勇事跡啦。你在別的方麵,照樣是個膽小鬼。如果不是為了你自己,那麽為了邦尼,你今晚也得去。你想把她的前途都給毀了嗎?快把緊身衣穿上。”

她急忙脫掉睡衣,身上就隻剩下一件沒有袖子的內衣。她站在那裏,心想他倘若朝她看上一眼,看見她隻穿一件貼身內衣,模樣有多麽動人,也許他臉上的神色便不會那麽嚇人了。他畢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她隻穿著一件貼身內衣了。可是他並沒有朝她看,隻是在壁櫥裏匆匆地翻揀她的衣服。他搜尋出一件新的碧玉色水綢上衣,它的領口在胸前開得很低,衣襟成褶皺披在背後一個很大的裙墊上,裙墊上繡著一束粉紅色的絲絨玫瑰花。

“把這件穿上,”他把衣服扔在**,走到她的身邊,“今晚你不能穿那種莊重樸素的鴿灰色和淡紫色衣裳。你想掩耳盜鈴顯然是過不了關的。你還得多搽些胭脂。法利賽人①抓住的通奸女人,我相信臉上絕不會沒有血色的。轉過身去。”

他兩手抓住緊身衣的帶子使勁一抽,抽得她叫出聲來。他這樣毫不顧惜她,她覺得又怕又窘,又感到屈辱。

“痛嗎?”他嘿嘿一笑,她看不見他的臉色,“可惜不是勒在你的脖子上呢。”

媚蘭家的每一個房間,全都燈火輝煌,思嘉和白瑞德從街上老遠的地方就能聽見她家的音樂聲。他們走近大門口時,裏麵傳來一陣陣的歡聲笑語。屋子裏滿是賓客,走廊裏擠得滿滿的,在燈籠照亮的院子裏的長凳上也坐有許多貴客。

“我不能進去——我不能,”思嘉坐在馬車裏想道,捏緊握成一團的手帕,“我不能進去。我不願意進去。我要跳出馬車逃走,逃往何處,逃回塔拉去。白瑞德為什麽要逼我上這兒來呢?人家會怎樣對待我?媚蘭會怎樣對待我?她的臉色會是什麽樣子?哦,我不能見她。我得逃走。”

白瑞德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一把抓住她的臂膀,抓得那麽粗魯,那麽緊緊的,像是個毫不關心她的陌生人,像是能把她臂上抓出一道傷痕來。

“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愛爾蘭人是個膽小鬼。你那自吹自擂的膽量到哪裏去了?”

“白瑞德,請你讓我回去跟你解釋吧。”

“你想要解釋,有的是時間,但要在大舞台上扮演一名殉道者可隻能看今晚。下車吧,寶貝,我倒要看看那些獅子怎麽把你吃掉。下車。”

她不知怎麽走上了媚蘭家的過道,她隻覺得她挽著的那條手臂,像花崗石似的,又強硬又堅固,輸送給她一些勇氣。好,她現在能去跟他們見麵,願意去跟他們見麵了。他們有什麽了不起!無非是一群亂叫亂抓的貓①在那裏妒忌她罷了。她要叫他們知道,他們怎麽想她並不在乎。隻有媚蘭——隻有媚蘭。

① 古猶太教一個派別,以拘泥形式、墨守傳統禮儀著稱。

他們走到前廊,白瑞德把帽子拿在手裏,向左右兩邊頻頻鞠躬招呼,他的聲音輕柔、鎮靜。他們剛走進來,音樂聲停住了。思嘉腦子裏亂紛紛的,好像看見人們像怒潮般向她湧來,隨後又漸漸消退了,那潮聲愈來愈輕,愈來愈輕了。真的沒有一個人肯理睬她嗎?那好,見他們的鬼去,就讓他們不理睬吧!她下巴一揚,臉上現出微笑,眼角眯成波狀。

還沒等她跟最靠近門口的人打招呼,有一個人推開眾人走上前來。霎時間一片寂靜,靜得出奇,思嘉的心揪緊了。細看時,原來是媚蘭在挪動她的一雙小腳,急忙穿過人群來門口迎接思嘉,想搶在眾人之前跟她交談。她挺起窄窄的肩膀,憤慨地抿緊小小的牙床,看那模樣,像是在她的心目中,除了思嘉,沒有第二個客人似的。她一直走到思嘉身旁,伸臂摟住她的腰肢。

“你這衣服多漂亮,親愛的,”她細聲細氣而又清清楚楚地說道,“你要成天使了!因迪今晚不能來幫我,你來幫我接待客人好嗎?”

① 喻用心惡毒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