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在馬裏塔時忽然收到白瑞德拍來的急電,剛好十分鍾以後有一班開往亞特蘭大的火車,她趕緊搭上這班車,隨身隻帶了一隻手提網線袋,讓韋德和埃拉跟普裏西一起留在旅館裏。

到亞特蘭大隻有二十英裏路程,可是在陰雨綿綿的初秋午後,火車沒完沒了地爬行著,每一個小站都要停車讓旅客上下。白瑞德的電報使她心急如焚,為了急於趕速度,她一見到停車恨不得要叫出聲來,列車轟隆轟隆駛過淡淡的缺乏生機的金色的森林,駛過留有傷痕的蜿蜒的胸牆的紅土山坡,駛過早已被遺棄的一排大炮掩體和許多雜草蔓生的彈坑,駛過約翰斯頓將軍當年一路且戰且退的艱苦道路。列車員報告的每一個站名,每一道路口,都曾是戰場的名字,伏擊的地點。提起這些名字,常能引起思嘉對當時恐怖情景的回憶,可是此刻她卻沒有心思回想這些。

白瑞德的電文是這樣的:“威爾克斯太太患病。速歸。”

列車抵達亞特蘭大時,天色已近黃昏。霏霏的細雨使全城陷於一片迷蒙。煤氣街燈昏暗,在迷霧中形成一個個黃色的光團。白瑞德帶著馬車在車站等候。思嘉見到他的臉色,比看到他的電報還要害怕。她從來沒有見過他臉上如此一點表情也沒有。

“她不是——”她喊道。

“不,她還活著。”白瑞德攙她上了馬車。“到威爾克斯太太家去,愈快愈好。”他吩咐車夫。

“她出了什麽事啦?我一點不曉得她患病。她上星期看上去還是好好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麽意外?哦,白瑞德,真的那麽嚴重,像你——”

“她快要死了。”白瑞德的聲音,跟他的臉色一樣沒有表情,“她要見你一麵。”

“不可能是媚利!哦,不可能是媚利!她出了什麽事啦?”

“她流產了。”

“她——流——可是,白瑞德,她——”思嘉聽到這兩個極為可怕的消息—— 一是她快死了,一是她流產了——她簡直被嚇得沒法呼吸了。

“你不曉得她懷有孩子嗎?”

思嘉連搖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啊,不錯,我想你大概不會曉得。我想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想到時候一鳴驚人。不過我是曉得的。”

“你曉得?可是她肯定沒有告訴你。”

“她不必告訴我。我曉得。最近兩個月以來,她非常快活。我曉得這不可能是因為別的原因。”

“可是白瑞德,大夫說過,她若是再懷孩子,便會把命送掉。”

“可不是把命送掉了嗎。”白瑞德說。又對車夫說了聲:“看在上帝麵上,能不能再快一點?”

“ 可是, 白瑞德, 她不會死的! 我—— 我不是沒有, 而且我——”

“她沒有你那樣的體力。她向來沒有力氣,除了一顆善良的心,她什麽也沒有。”

馬車顛簸到一幢小小的平頂屋前停下,白瑞德扶思嘉下車。這時她渾身顫抖,心中害怕,突然感到一陣淒涼,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進去嗎,白瑞德?”

“不。”他說著轉身又上了馬車。

她飛快地走上前台階,穿過走廊,推開房門。裏麵,在昏黃的燈光下,坐著艾希禮、皮特姑媽和因迪。思嘉暗想:“因迪怎麽來了?媚蘭不是叫她再不要踏進這屋子嗎?”三人看見思嘉,都站起身來。皮特姑媽咬著嘴唇,想叫它不要顫抖。因迪愣愣地看著她,愁容滿麵,卻並無憎恨。艾希禮呆若木雞,像個夢遊人。他走到她跟前,把手放在她臂膀上,像個夢遊人似的說道:“她想要見你。她想要見你。”

“我現在可以見她嗎?”她轉身麵向媚蘭的關著的房門。

“現在不行。米德大夫在裏麵。我很高興你趕到了,思嘉。”

“我是盡快趕來的,”思嘉脫下帽子和大氅,“火車——她是真的——告訴我,她好點了,是嗎,艾希禮?你跟我說!不要這樣子!她不是真的——”

“她不停地說要見你。”艾希禮說時看著她的眼睛。從他的眼睛裏她看到他的回答。她的心驟然停止跳動,隨後一種奇異的恐懼感開始撞擊她的心頭,它比焦灼和悲傷都強烈。這不會是真的,她熱切地想排除她的恐懼感。“大夫有時也會診斷錯誤。我想這不是真的,我絕不能把它當成是真的,要不我忍不住要尖叫了。我必須想些別的事。”

“我不信!”她激昂地嚷道,眼睛看著那三張拉長的臉孔,像是料定他們不敢反駁她,“而且媚蘭為什麽不告訴我?假如早知道,我絕不會去馬裏塔!”

艾希禮的眼睛清醒過來,顯得非常痛苦。

“她跟誰也沒有說,思嘉,她尤其要瞞著你。她怕你曉得了要責怪她。她想等上三個月——她想等到她以為安全了,有把握了,再告訴你們大家,讓大家都吃一驚,都高興高興,都說大夫的話多荒謬。她是那麽快活。你曉得她多麽喜歡孩子——她多麽想有個女孩子。一切都那麽順利,可是突然——而且一點原因也沒有——”

媚蘭的房門悄悄地打開了,米德大夫走出來,隨手把房門帶上。他默默站立了片刻,灰白的胡須垂在胸前,眼睛看著那像是突然凍僵的四個人。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思嘉臉上,同時朝她走過來。她見他憂傷的眼神流露出對自己的不滿和輕蔑,於是內疚立即淹沒了她內心的驚慌。

“你終於還是來了。”他說。

艾希禮不等她回答,便朝關著的房門口走去。

“你等一等,”大夫說,“她有話要跟思嘉說。”

“大夫。”因迪抓住他的袖子喊了他一聲,她的聲音雖然很單調,但極其懇切,“讓我去看看她吧。我一早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可是她——讓我去看看她。我要告訴她——我一定得告訴她——有一件事——是我錯了。”

她說話時,眼睛沒有看著艾希禮,也沒看著思嘉,可是米德大夫的冷冷的目光卻落到思嘉的臉上。

“看情況再說吧,因迪小姐,”他簡短地說,“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不要因為認錯,讓她把力氣都消耗了。她知道你是錯的,聽到你的道歉,隻會增加她的煩惱。”

皮特畏畏縮縮地開口說:“大夫,請你——”

“皮特小姐,你曉得你是會尖叫起來、會暈過去的。”

皮特挺直她那矮胖的身子,正視著米德大夫。她的眼睛裏沒有噙著淚水,臉上的每條曲線都顯示出她的端莊。

“那好吧,親愛的,你稍等片刻。”米德大夫的語調稍溫和些,“你過來,思嘉。”

他們兩人踮起腳走到房門前,大夫伸出手來,使勁地抓住思嘉的肩膀。

“聽著,小姐,”他附著她耳朵說,“不要歇斯底裏,也不許跟她懺悔,要不,憑著上帝起誓,我一定要擰斷你的脖子。你用不著瞪著我看,你明白我的意思。應該讓媚蘭小姐平靜地死去,你不能為了減輕你良心上的負擔,跟她談起你和艾希禮之間的任何事情,我這一輩子,從來不曾傷害過一個女人,不過你若是說了不該說的話,那麽——你得對我負責。”

他不等她回答,便把門打開,把她推進房間,又重新把門關上。小小的房間放著幾件廉價的黑胡桃木家具,燈光用報紙遮著,房間裏的光線顯得半明半暗。一眼看去,既小又整潔的情況,像是個女學生的臥室。一張窄窄的床鋪,床頭板很低,一頂樸素的帳子挽在床後。地上鋪著的碎呢地毯已經褪色,卻很幹淨。這房間跟思嘉那有雕鏤家具、錦緞窗簾和繡花地毯的豪華臥室相比,成了鮮明的對照。

媚蘭躺在**,蓋著毯子,扁平萎縮的身軀看上去就像個小女孩。兩束黑發披在臉頰的兩側,閉著的眼睛已經凹陷,現出兩個紫紅的圓圈。思嘉見這情景,靠在門上竟不能動彈了。房間裏光線雖然很暗,她還可看出媚蘭的臉色黃得跟蠟一般,像是生命的血液已經幹枯,連鼻子也皺縮了。到這時,她方才明白,米德大夫並沒有弄錯。戰爭時期她在醫院裏,像這種萎縮的臉容見得實在太多了,她不會不知道它預示著什麽。

媚蘭就要死了,可是一時她心裏無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媚蘭不能死。她不可能死掉。上帝絕不會叫她死掉,因為她思嘉實在太需要她了。在這以前,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她需要媚蘭,可是現在,真理似浪潮般湧進她心靈的深處。其實就在她倚靠自己力量的時候,她同時也在倚靠著媚蘭,隻是她不曾意識到這一點。現在媚蘭快要死了,思嘉方才明白,沒有她在日子是過不下去的。現在,她踮起腳朝靜靜躺著的媚蘭身邊走去,恐懼攫住了她的心。她明白媚蘭長期以來一直是她的劍,又是她的盾,是她的安慰,是她的力量。

“我一定得抓住她!我不能讓她離開!”她一邊想一邊在床邊坐下,她的衣裙沙沙作響。媚蘭的一隻手無力地放在毯子上,她急忙伸手把它握住。隻覺那手冰涼,她又嚇了一跳。

“是我,媚利。”她說。

媚蘭眼睛睜開一條縫,見真的是思嘉,現出很滿意的樣子,又重新閉上眼睛。稍後,她吸了一口氣,輕輕說道:“你答應我嗎?”

“哦,我什麽都答應。”

“小博——照顧他。”

思嘉隻能點點頭,她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了似的。她輕輕地捏了一下她握住的手,表示她答應她。

“我把他交給你了。”她臉上浮起一絲微笑,“我曾經把他交給你過——記得嗎?——在他出生以前。”

她記得嗎?那時的情景她難道能忘記嗎?不,她記得清清楚楚,就好像那可怕的一天又回到了她的眼前似的。她仿佛感受到了那個九月中午的酷熱,意識到北佬的恐怖,聽見自己軍隊撤退時的步行聲,回想起媚蘭曾經央求過她,萬一她不幸死去,懇求思嘉替她把孩子撫養長大——她還記得,那天她多麽憎恨媚蘭,巴不得她不要活在世上。

“是我害死了她,”她想,她沉溺於迷信的痛苦之中,“我老是巴不得她死,給上帝聽見了,現在上帝來懲罰我了。”

“哦,媚利,不要那麽說。你知道你是能挺過這——”

“不。答應我。”

思嘉忍住了哽咽。

“你知道我會答應的。我會把他當作我自己的孩子看待。”

“念大學?”媚蘭的聲音微弱低沉。

“哦,是的!念大學,上哈佛,去歐洲,他要什麽就給他什麽——還有——還有——一匹小馬——還要教他音樂——哦,媚利,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

一時又陷入了沉默,媚蘭臉上顯示掙紮的跡象,似乎想積聚點力氣說話。

“艾希禮,”她說,“艾希禮跟你——”她的聲音先是發顫,終於停了。

思嘉一聽見她提起艾希禮的名字,她的心似乎驟然停跳,似乎跟花崗石一樣冰冷,原來媚蘭始終是知道的。思嘉把頭伏在毯子上,似乎有一隻殘酷的手,扼住她的咽喉,使她欲哭而哭不出聲。

媚蘭是知道的。思嘉此刻已經顧不上羞愧,也沒有任何別的感情,隻有一種深深的悔恨,自己不該把這個善良的女人傷害了這許多年。媚蘭已經知道一切——然而,她仍然做她忠誠的朋友。哦,她假如能把過去的日子重新生活一遍,那該多好!那她一定對艾希禮連瞧也不瞧他一眼。

“哦,上帝,”她急急地禱告道,“請務必讓她活下去!我一定巴結她。我一定好好待她。假如你讓她恢複健康,我今生今世絕不再跟艾希禮搭一句話。”

“艾希禮。”媚蘭的聲音很微弱,她伸出手指撫摸思嘉低垂著的頭。她的拇指和食指拉了拉思嘉的頭發,那手指的力量就跟嬰兒的差不多。她明白媚蘭的意思,知道她要她抬起頭來。可是她不能,她不能看媚蘭的眼睛,不能看她那眼睛裏顯露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艾希禮。”媚蘭又低聲叫一聲。思嘉竭力控製自己。將來到了最後審判的日子,她麵對著上帝,從上帝的眼神裏看出對她的判決,怕也不至於比現在更難挨。她的靈魂在畏縮,她還是抬起頭來。

然而她看見的,依然是那雙深情的黑眼睛,已顯得凹陷和垂死的呆滯;依然是那溫柔的嘴唇,在費力地痛苦地掙紮著呼吸。她沒有責備,沒有譴責,也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焦灼,她再也沒有力氣說話了。

思嘉大感意外,一時愣住了,竟不覺得寬慰。稍後,她把媚蘭的手略為握緊些,心中泛起一股向上帝感恩的熱流。從孩提時代以來,她才第一次謙卑地、無私地向上帝祈禱。

“感謝你,上帝。我知道我不值得接受你的恩寵,可是你沒有讓她知道。我多麽感謝你。”

“艾希禮怎麽樣,媚利?”

“你會——照顧他嗎?”

“哦,我會的。”

“他那麽容易——害感冒。”

稍停了一下。

“照顧他——他的生意——你明白嗎?”

“是的,我明白。我會的。”

她拚命掙紮。

“艾希禮他不——切合實際。”

隻有在死亡之前,媚蘭才不得不指出艾希禮的不足之處。

“照顧他,思嘉——可是——不要讓他知道。”

“我會照顧他,會照顧他的生意,而且我絕不會讓他知道。凡事我都給他提些建議。”

媚蘭努力閃現出一絲微笑,但這是一絲勝利的微笑。她的眼睛跟思嘉的對視了一下。就在這一瞥之間,她們達成了一項協議,把保護艾希禮度過這坎坷的一生的責任,從一個女人卸到另一個女人肩上,同時又不讓艾希禮知曉,這就不至於挫傷他男子漢的自尊心。

媚蘭疲倦的臉上,不再有掙紮的痕跡,仿佛得到思嘉的承諾,她已放心似的。

“你那麽能幹——那麽勇敢——待我一向那麽好。”

聽見這幾句話,思嘉的哽咽聲從喉嚨裏暢通地湧上來,她急忙用手捂住嘴巴。現在她馬上要像個孩子似的大哭大叫:“我是個魔鬼!我太委屈你了!我從來不曾為你做過什麽事!我做的全是為了艾希禮!”

她倏地站起身,牙齒狠咬自己的拇指,以恢複她的自製力。白瑞德的話又回到她的耳邊:“她愛著你。讓她的愛成為你的十字架吧。”是的,這個十字架現在變得更加沉重了。她用盡一切手段想把艾希禮從她身邊搶走,她已感到負疚良深。然而媚蘭盲目地信任她一輩子,臨終時還同樣地愛她,同樣地信任她,那就更叫她無地自容了。不,她絕不能說穿。她甚至不能說:“你努力爭取活下去吧。”她必須讓她平靜地離開人世,沒有掙紮,沒有眼淚,沒有煩惱。

房門稍稍打開了,米德站在門口,迫切地招呼她出來。思嘉竭力忍住淚水,俯身舉起媚蘭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晚安。”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料的要鎮靜。

“答應我——”媚蘭的低語,現在變得非常輕柔了。

“什麽我都答應,親愛的。”

“白瑞德船長——好好地待他。他——非常愛你。”

“白瑞德?”思嘉覺得不解,她這話似乎對她毫無意義。

“好的,我一定。”她機械地說著,輕輕地在她手上吻了一下,把它放回**。

她走出房門,米德大夫低聲對她說道:“讓她們兩位馬上進來吧。”

思嘉淚水模糊地眼看因迪和皮特跟著大夫走進房間。她們兩人都把裙子撩到腰際,為的是不讓其發出窸窣的聲響。她們進去以後,大夫把門關上,整幢屋子又是一片寂靜。艾希禮不在場。思嘉的頭靠在牆上,像個頑皮的孩子躲在角落裏,用手揉著疼痛的咽喉。

在那關著的房門裏麵,媚蘭就要去了。這些年來,思嘉一直不自覺地倚靠的力量,也將隨她而去。為什麽,哦,為什麽在此之前,她自己始終沒有意識到,她是多麽喜愛,多麽需要媚蘭呢?可是誰能料到,這個瘦小平凡的媚蘭,竟是可以依賴的中流砥柱呢?

她在陌生人跟前會害臊得掉下眼淚。她從來不敢大聲說出自己的意見。她害怕老太太們指責她的不是。她膽小得不敢對鵝呸一聲,然而——

思嘉的思緒回到多年以前,在塔拉的那一個酷熱、寂靜的中午。當時一個穿藍軍裝的屍體倒在地板上,一縷灰色的煙霧在他的上方盤旋,媚蘭手持查爾斯的軍刀,站在樓梯頂上。她記得當時她心裏想的是:“媚蘭真蠢!她連把刀也提不動,跑出來幹什麽?”可是現在她才明白,在緊急關頭如果一旦需要,她會毫不遲疑地衝下樓梯,殺掉那北佬——或者自己被殺掉。

是的,媚蘭那天手握軍刀,是做好準備為她戰鬥的。現在,思嘉回過頭來重溫往事,才傷心地看明白,媚蘭無時無刻不手持軍刀在她身邊,跟她形影不離,以盲目熱愛的忠誠,為她戰鬥,為她跟北佬、大火、饑餓、貧窮、輿論,以至她心愛的親人而鬥爭。

思嘉一經明白那軍刀一直在她和這世界之間揮舞著,而那軍刀從此將永遠藏入刀鞘,她的勇氣與信心就慢慢消失了。

“媚利是我唯一的女友,”她深感孤零地想道,“除了母親以外,她是唯一真心愛我的女人。她跟母親也很相像。凡認識她的人沒有一個不願意跟她親近的。”

忽然間,她仿佛覺得那躺在關著的房門裏麵的人就是埃倫,她是第二次離開這個世界。忽然間,她仿佛又回到塔拉,處境艱難,淒涼落寞,因為她知道她失去了那纖弱、和善、軟心腸人所具有的驚人力量,她是無法麵對生活的。

她站在過道裏,神思恍惚,驚魂不定。起坐間裏閃耀的火光在她周圍的牆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似乎蒙蒙的冷雨滲透她的全身。她想起艾希禮。艾希禮到哪裏去了呢?

她到起坐間找他,像一隻受凍的動物尋找火堆,可是他不在那兒。她一定得找到他。她剛才發現了媚蘭的力量,發現了自己一向倚靠她的力量,可是就在她發現這種力量的同時,她卻失去了它。

幸好,還有艾希禮在。艾希禮強壯、睿智,能給她以安慰,是艾希禮和他的愛,具有一種力量可以壓倒她的軟弱,一種勇氣可以排除她的恐懼,一種坦**可以緩解她的憂愁。

他一定在他的臥室裏,她想,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輕輕地敲了幾下。沒有回答,她推開門。艾希禮正站在梳妝台前,看著一雙媚蘭補過的手套。他先拿起一隻,像是以前沒見到過似的,隨後把它輕輕放下,仿佛它是玻璃做的,接著拿起另一隻。

她聲音顫抖地喊了聲:“艾希禮!”他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灰色眼睛裏那昏沉淡漠的神情不見了,眼睛睜得很大,毫無掩飾。

在他的眼神中,她看出他跟自己一樣心懷恐懼,比自己更感到孤零無依,不知所措。她看到他的臉色以後,剛才在過道裏所感到的畏懼,反而加深了。她朝他身邊走去。

“我害怕,”她說,“哦,艾希禮,你扶著我,我太害怕了。”

他沒有向她靠攏,隻是兩手緊緊抓住那隻手套,呆呆地瞅著她。她伸出一隻手擱在他的胳膊上,低聲問道:“那是什麽?”

他的目光熱切地在她臉上搜索,在追逐,在絕望地捕捉一種沒有著落的東西。終於他開口說話了,可那聲音卻不是他自己的。

“我正需要你,”他說,“我正想找你——像一個尋求安慰的孩子——可是我找著的卻是一個比我更加害怕的孩子,朝我奔跑過來。”

“你不會——你絕不會害怕,”她嚷道,“你從來沒有害怕過,可是我——你向來是非常堅強的。”

“如果我向來是堅強的,那是因為有她在背後支持我。”說到這裏,他的嗓音變了,他低頭看著手套,又把它捋平,“現在——現在——我全部的力量都跟著她一起去了。”

在他低沉的聲音中,帶有異常強烈的絕望情緒,她隻好把手從他的胳膊上放下,還朝後倒退了一步。兩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她覺得有生以來,她這是頭一回真正地對他有所理解。

“怎麽——”她慢慢地說,“怎麽,艾希禮,你愛她,不是嗎?”

他好像很費力地說:“她是我曾經享有的唯一的夢想,它在現實麵前始終常在。”

“夢想!”一陣從前的惱怒又湧上她的心頭,“他老是隻有夢想!

從來沒有意識!”

她心情沉重而又有點難受,她說:“你為什麽一直這麽傻,艾希禮。你為什麽沒能察覺出她比我要好上一百萬倍呢?”

“思嘉,請別說了!倘若你能知道這些日子我是怎麽過來的就好了,自從大夫——”

“你的日子是怎麽過來的!那麽你以為我——哦,艾希禮,你在好幾年以前就應該知道你愛的是她,不是我!為什麽你不早知道?

那樣的話,情況會完全不同,那麽——哦,艾希禮,你應該早就知道,你不該空談什麽榮譽和犧牲之類的話,把我掛空起來。你倘若早幾年真的跟我說清楚,我早已——這會置我於死地,可我還能挺過去。可是你直到現在,到媚利快死的時候,才發現這一點。可是現在為時已晚,已無能為力了。哦,艾希禮,這種事情通常都是男人的心裏最清楚——而不要女人!你應該非常明白你始終愛著她。

你需要我,隻不過是像——像白瑞德需要沃特林那個女人一樣。”

她的話說得他畏縮起來,可是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她的。她見他的目光像是在懇求她不要說下去,懇求她給他一點安慰。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顯示出她的話擊中了要害。他佝僂的肩膀表明他心中的內疚給他自己的懲罰,遠比她能強加於他的要殘酷得多。他在她麵前默默站著,手裏緊緊捏著那隻手套,仿佛那是一隻能夠理解他的手似的。此刻思嘉的憤慨漸漸消退了,她的憐憫之心油然而生,還感到自己有點丟臉。她的良心開始譴責她自己。她不該腳踢一個已被擊敗而失去自衛能力的人——何況她答應過媚蘭她會照顧他的。

“我剛剛應允了她,怎麽馬上對他說些冷酷的、傷害他感情的話來了呢?其實這些話用不著由我或者任何別的人說的。他心裏非常清楚並為此正遭受極大的痛苦。”她心裏淒涼地想,“他還沒有成熟。他像我一樣,還是個孩子,由於害怕失去她,已經憔悴不堪。

媚利知道她死後他會是個什麽樣子,她比我更理解他。所以她才把他跟小博一樣,同時托付給我。對她的死,艾希禮怎麽能支撐得住?我能支撐得住。我什麽事都能忍受。因為我不得不忍受的事已太多了。可是他不能忍受——沒有了她,他什麽都不能忍受。”

“請原諒我,親愛的,”她伸出一隻手放在他臂膀上溫和地說,“我知道你內心非常痛苦,不過你總記得,對那件事她一點也不知道,而且從來不曾起過疑心。上帝對我們真是太好了。”

他立即走到她身邊,不加思考地用他的雙臂摟著她。她踮起腳用她暖烘烘的臉頰舒舒服服地貼在他臉上,一隻手輕輕地撫摸他的頭發。

“不要哭,親愛的。她要你勇敢些。她馬上就要你去見她了,你一定得勇敢些。絕不能讓她看出你剛才哭過。那樣她會痛苦的。”他緊緊地摟著她,她幾乎透不過氣來,隻聽見耳邊響起他嘶啞的聲音。

“我怎麽辦?我不能——沒有她我沒法活下去。”

“我也一樣。”她想起今後漫長的歲月裏沒有媚蘭生活在一起的前景。可是她竭力不去想它,猛地振奮起精神。艾希禮需要倚仗她,媚蘭需要倚仗她。這時,又像當年在塔拉的月光下她喝醉了酒精疲力竭時一樣,她想:“重擔是要讓堅強有力的肩膀承擔的。”

對,她的肩膀是堅強有力的,艾希禮的卻不是。於是她挺起肩膀準備承受重擔,她以自己完全意識不到的鎮靜親了親他潮濕的臉頰。

她的吻沒有狂熱,沒有渴慕,沒有**,隻是溫和的、冷靜的一吻。

“我們總會有辦法的。”她說。

過道裏傳來房門猛地被打開的聲音,隻聽米德大夫急迫地喊道:“艾希禮,快來!”

“我的上帝,她死了!”思嘉想,“艾希禮還沒來得及跟她訣別。

不過也許——”

“快!”她見他仍呆呆地站著,推了他一把,大聲喊道,“快!”

她拉開門推他出去。他經她這一喊,才如夢方醒似的奔進過道,一隻手套還緊緊捏在手裏。她聽見他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是關門的聲音。

她又喊了聲:“上帝。”慢慢地走到床邊坐下,垂下頭,雙手捧著它。她忽然覺得很疲倦,好像有生以來從沒有這樣倦過。隨著媚蘭房門關上的一聲響,她剛才奮力鼓起的勁頭,突然泄掉了。她感到心力交瘁。此刻她感到沒有悲傷,沒有悔恨,沒有恐懼,也沒有驚異。她倦了,她的心就好比壁爐架上的鍾機械而沉悶地嘀嗒嘀嗒敲著。

在這沉悶之中,她忽然想起來了,艾希禮並不愛她,而且從來不曾真正愛過她。可是知道這一點她並不傷心。她應該傷心。她應該感到淒涼、心碎,應該為命運的捉弄而驚呼。因為這許多年來,她倚靠的是他的愛,支持她度過這種危難的也是他的愛。然而,現在的事實竟是他並不愛她,她也並不在乎。她所以不在乎,是因為她並不愛他。因為她不愛他,因此他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會叫她傷心。

她在**躺下,疲乏地把她的頭擱在枕上。想戰勝剛才的念頭是枉然的,自己騙自己也是枉然的,不用說什麽:“可是我確實愛他,我愛他已好多年了。愛情是不能在轉眼之間就冷淡的。”

可是愛情是能夠變化的,而且它已經變了。

“他根本並不真正存在,隻是存在於我的想象之中。”她厭煩地想道,“我愛的是我自己虛構的東西,它現在跟媚利一樣沒有生命。

我做了一套漂亮的外衣,我愛上了它。艾希禮騎馬走過來,他那麽漂亮,那麽出眾,我把那套外衣穿在他身上,不管對他是不是合身。而且我也不管看到他到底是個什麽樣子。我始終愛著那套漂亮的外衣——根本沒有愛他。”

現在她能重新回顧一下多年前的情景。那時她穿著綠花布薄棉衣,站在塔拉的陽光下,為那年輕的騎手,為他的一頭光閃閃似頭盔的金發而傾倒。現在她能看得很清楚,她那時隻不過是一種幼稚的空想,就跟哄傑拉爾德給她買一副藍寶石耳環的情況差不多。耳環到了手,它的價值也就沒有了。任何東西,除了錢以外,隻要她一弄到手,馬上就沒多大價值了。因此,如果當初艾希禮跟其他男孩子一樣,對她先是滿懷**,繼而糾纏不休,為她爭風吃醋,鬱鬱不樂,終而對她苦苦哀求,把自己置於她的掌握之中,而她則可以從拒絕他的求婚中得到滿足。倘若是那樣的話,她對他的醉心早就會成為過去。隻要她身邊出現另一個新人,他便會像陽光下的薄霧與微風一樣很快就被吹散了。

“我多傻,”她心酸地想道,“現在我隻好自食其果了。我多年以來的願望算是實現了。我巴不得媚利死掉,好讓我得到他。現在媚利死了,我得到了他,可是我不想要他。他那該死的人格會讓他來問我,是不是跟白瑞德離了婚再跟他結婚?跟他結婚嗎?即使把他放在銀托盤裏送給我,我也不要。不過,反正一樣,我這一輩子是注定要被他繞在我的脖子上了。隻要我活著,我就得照顧他,不讓他挨餓,不讓人家傷害他的感情。他不過是拉著我的裙子的又一個孩子。我失去了一個戀人,得到了另一個孩子。假如我不曾應承媚蘭,那我——我即使從此不再見到他,我也不會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