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微微開著,她小跑進入過道,有點透不過氣來,在那光彩奪目的枝形吊燈下稍停片刻。屋子裏雖然燈火輝煌,卻寂然無聲。

這不是一種沉睡中的寧靜,而是一種帶有不祥之兆的疲乏而又戒備的寧靜。她一看白瑞德不在客廳,也不在圖書室,她的心立即沉下去了。萬一他出去了——到貝爾那裏,或者像他以前不在家吃晚飯那樣,到別的什麽地方消磨黃昏去了呢?這她可沒有估計到。

她剛想上樓去找他,忽然瞥見餐室的門關著。她的心由於羞愧而有點縮小了。因為她想起今年夏天的夜裏,白瑞德常常獨自坐在這裏,關起門來喝悶酒,直喝得酩酊大醉,等到波克來催他才上床睡覺。這都是她的不是,她要改變一切,從現在起,她要叫一切都跟過去不同——不過,上帝,今晚可不要讓他醉得太厲害。倘若他醉得太厲害,那他不會相信我的話,反而會取笑我,那未免叫我太傷心了。

她輕輕地拉開餐室門露出一條縫,她朝裏麵盯著一看,見他坐在桌旁,身體深深地陷在椅子裏。桌上放著滿滿的一瓶酒,瓶塞蓋著,酒杯沒有動過。感謝上帝,他總算還清醒著。她於是拉開門,控製住自己,沒有朝他身邊奔過去。可是等他抬頭看著她時,他的神情竟叫她停在門口挪不動腳步,她到了唇邊的話也戛然而止。

他沉著地看著她。他那雙黑眼睛已不再閃出跳動的光輝,而是顯得極其疲乏而憂鬱。此時的她,頭發披散在肩頭,胸口喘得不住起伏,裙子上的汙泥濺到膝蓋。可是他臉上並沒有現出驚異或詢問的神色,也沒有嘲諷地扯動嘴角。他陷在椅子裏,一身起皺的外衣不合身地貼著他的肥胖的腰身。他的每一根線條都宣告著,他那堅毅的臉容變得粗糙了,他那優美的體型給毀掉了。花天酒地的後果,已經像一枚輪廓鮮明的錢幣般顯示出來。他現在看上去,不再像是一枚新鑄的年輕異教王子頭像的金幣,而像是一枚久用磨損的銅幣上麵的那頹喪疲倦的愷撒頭像。他看著她時,手放在胸前,態度很安詳,幾乎可以說很親切,這倒使她吃了一驚。

“過來坐下吧,”他說,“她死了嗎?”

她點點頭,舉棋不定地朝他身邊走去。他臉上那起了變化的表情,使她心中產生一種難以預料的感覺。他沒有站起身,隻用腳把一張椅子推到她身旁讓她坐下。她希望他不要馬上提起媚蘭。她不想現在跟他談她的事,以免重新喚起她剛才的悲痛。在她今後的日子裏,有的是談論媚蘭的時間。此刻她的心裏有一種狂熱的欲望在驅使她要她喊出“我愛你”。對她說來,似乎隻有今晚,隻有此刻,才能向白瑞德傾吐心意。可是他臉上的神情卻打斷了她的意圖。忽然間,她又覺得媚蘭剛剛去世,不好意思馬上就談愛情的事。

“好吧,願上帝讓她安息,”他心情沉重地說,“她是我見過的唯一全心全意關懷他人的女人。”

“哦,白瑞德!”她傷心地喊道,因為經他這一提,媚蘭平時待她的種種好處,一下子又浮現在眼前,“剛才你為什麽不跟我一起進去?真可怕——而且我那麽需要你!”

“我怕受不了。”他簡單地說了一句就停下來,過了片刻,他又費力地輕輕說道,“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女人。”

他陰沉的目光從她身上穿過,那目光跟亞特蘭大陷落的那天晚上她在火焰的亮光下所看到的一模一樣。當時他告訴她,他要跟隨撤退的軍隊一起走,去參加戰鬥——真是個叫人吃驚的男人。他完全了解自己,然而在他自己身上,他居然發現了意外的忠誠和**。對自己的發現,又多少帶點自嘲的意味。

他憂鬱的目光從她肩上掠過,像是他看見媚蘭悄悄地穿過房間朝門口走去。他臉上的神情像是在跟她訣別,那神情中沒有憂傷,沒有痛苦,隻有對自己的思索,對自己的驚異,以及隻有一種孩提時才存在的深深打動人的感情。他又說了一遍:“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女人。”

思嘉渾身一陣顫抖。她心頭的光輝和暖流,剛才使得她似雙腳生翼飛回家中,現在黯然消失了。白瑞德說媚蘭是世界上他唯一尊敬的女人,她有一半能揣摸出他說這話的心思。可是他的話重新勾起了不僅是她個人所遭受的重大損失的淒涼感。她不能完全理解,也無法分析他的感情,可是她仿佛覺得媚蘭沙沙的衣裙在她身旁飄拂,仿佛覺得媚蘭在最後一次輕輕地愛撫著她。她從白瑞德的目光中看到的不是一個普通女人,而是一個傳奇性的人物—— 一個溫柔、謙讓,然而有鋼鐵意誌的女人。正是依靠她這樣的人,南方在戰時才得以支撐;正是依靠她們自豪而忠誠的雙臂,南方才得以在戰敗後複蘇。

他的眼光又回到她身上,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微弱而淡漠。

“那麽她是死了。這對你未嚐不是件好事,不是嗎?”

“哦,你怎麽能說這種話,”她喊道,心裏感到刺痛,眼中湧出淚水,“你知道我多麽愛她。”

“不,我不能說我知道。而且應該說這是極其出乎我意料的。你喜歡的向來是那種沒出息的白人,現在終於器重起她來,不能不說是你的光榮。”

“你這是什麽話?我當然是器重她的!你就沒有。你不像我那樣理解她。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會理解她的——不理解她多麽好——”

“真的嗎?也許並非如此。”

“她處處想到別人,從不為自己著想——喏,她臨終前的幾句話就說到你。”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眼中閃出真實的感情。

“她怎麽說?”

“哦,現在不要問我,白瑞德。”

“告訴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是卻緊緊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不想馬上告訴他,因為她不想以這種方式談起她對他的愛。可是他握住她的手表示他急於想知道。

“她說——她說——‘好好對待白瑞德船長。他非常愛你。’”

他緊緊盯了她一眼,放鬆她的手腕。他垂下眼瞼,陰沉的臉上一片空白。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窗口,拉開窗簾,朝外麵凝神看著,仿佛除了一片迷霧之外,還有什麽可看似的。

“她還說了些什麽?”他問,沒有回過頭來。

“她要我照顧小博,我說我會照顧的,我會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還有呢?”

“她說——艾希禮——她還要我照顧艾希禮。”

他沉默片刻,然後輕輕地笑了。

“有了前妻的允諾,事情可方便了,不是嗎?”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轉過身來,臉上絲毫沒有嘲諷的表情。她這時雖然心裏很亂,但他的表情使她感到吃驚。而且他也沒顯出有多大興趣的樣子,就像一個人在觀看一場不太吸引人的喜劇的最後一幕時一樣。

“我想我的意思非常清楚。媚利小姐死了。你顯然有足夠的理由可以提出要求跟我離婚。而且你不用怕離婚有損你的名譽,因為你本來就沒剩下多少名譽了。你也沒多少宗教信仰,所以也不必把教會放在心上。那麽,有了媚利小姐的祝福,艾希禮和你的夢想終成現實。”

“離婚?”她嚷道,“不!不!”一時她不知說什麽是好。隨後她跳起身跑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哦,你完全弄錯了!錯到了極點。我不要離婚——我——”她隻好停住,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他托住她的下巴,冷靜地把她的臉轉向燈光,對著她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久。她抬起眼睛看著他,她的目光中含著她的心意,她的嘴唇顫動著像是想說些什麽。可是她理不出說話的頭緒,因為她正在他臉上搜尋他的反應,想從他的臉上發現希望和歡樂的閃光。現在,他肯定能理解她了。可是她狂熱的目光看到的,卻依然是那張常常使她感到困惑的臉,陰沉,平靜,一片空白。他的手從她的下巴上放下,他轉過身,走回他的椅子旁,伸展著四肢坐下。他的下巴擱在胸前,顯得很疲倦,他的眼睛從黑睫毛下向上看著她,像是不帶有個人感情地在估量著她。

她跟著他走到他椅子前麵,絞著雙手站著。

“你錯了,”她又說,一麵在尋找話兒,“白瑞德,今天晚上,我明白過來以後,便一路跑回家來告訴你。哦,親愛的,我——”

“你累了,”他說,眼睛還盯著她,“你還是上床去睡吧。”

“可是我一定得告訴你。”

“思嘉,”他沉悶地說,“我什麽也不想聽。”

“可是你還不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麽呀!”

“親愛的,那是明明白白顯露在你的臉上。大概是什麽人,或者什麽事,叫你明白過來,那位不幸的威爾克斯先生,原來是一顆大大的死海果①,叫你沒法啃它。同時你又忽然發現我有一種新的吸引力,”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不過現在我說這些也沒什麽用。”

她驚訝得倒吸一口冷氣。不錯,他總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思,這也是一直叫她惱怒的地方,可是現在,她在驟然一驚以後,卻反而感到高興,感到寬慰。他既然知道她的想法,那麽她想要做的事實在太容易了。說這些也沒用嗎?當然,她長期不關心他,他心裏會難受;當然,他對她的突然轉變,不會輕易相信。她要跟他親近,取得他的歡心。要對他傾注大量的愛,好讓他相信她。這樣做可多麽快活!

① 死海岸邊生長的一種果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喻失望與幻滅。

“親愛的,我要把一切全說給你聽,”她雙手放在他坐的椅子扶手上,俯身對著他,“我一直是那麽傻,竟錯到這種地步——”

“思嘉,不要這樣說下去了。不要在我麵前低三下四。我受不了。能不能留一點尊嚴,留一點節製,留供我們日後對婚姻的回憶呢?讓我們免了這最後一幕吧。”

她猛地站直身子。讓我們免了這最後一幕?他說“這最後的”

是什麽意思?最後的?這是他們最初的,是他們的開端。

“可是我要對你說,”她急忙說,仿佛怕他要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哦,白瑞德,我多麽愛你,親愛的!我其實愛你已好多年了,可是我太傻,竟連自己都不知道。白瑞德,你一定得相信我!”

她站在他麵前,他朝她看了一會兒,看得很久,像是看到了她的心思的背後。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相信她的話,可是對她並不感興趣。哦,在這樣的時刻,他會不會還那麽刻薄,為了折磨她,他會不會使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伎倆對待她呢?

“噢,我相信你,”他終於說,“不過艾希禮·威爾克斯怎麽辦呢?”

“艾希禮!”她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說,“我——我想很久以來我一點也不關心他。這不過是我從小養成的一種習慣罷了。白瑞德,假如我早知道他實際上是怎麽樣一個人,我甚至連關心他的念頭也不會有的。他是這樣一個不能自立、懦弱可鄙的人,盡管他嘴裏講的是什麽真理,什麽榮譽的——”

“不,”白瑞德說,“你倘若真要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人,你得正確地看他。他無非是個上等人,陷於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裏,但他仍想按照舊世界的規律,盡他無聊的最大努力行事罷了。”

“哦,白瑞德,我們不要去談他吧!他現在跟我們有什麽相幹呢?你是不是很高興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我——”

他疲倦的眼睛接觸到她時,她的話突然停住,她覺得很窘困,很害臊,像一個初戀的女孩子那樣。他若是不讓她為難就好了!他隻要張開雙臂,她便可高興地坐在他的膝上,頭靠在他的胸前。她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她就可以向他傾吐一番,不用結結巴巴了。

可是她看著他時,才知道他並不是存心親近她要她難堪。他看上去已經沒有活力,似乎不論她說什麽都無關緊要。

“高興嗎?”他說,“你這一番話倘若早一點說給我聽,我會感謝上帝,我會齋戒以示感恩。可是現在,對我已毫無意義了。”

“沒有意義?你在說什麽?當然有意義。白瑞德,你是在意的。

不是嗎?你一定得關心。媚利說過你是在意的。”

“不錯,就她所知道的而言,她是對的。不過,思嘉,你有沒有意識到,即使是最最牢固的愛,也會有消失的時候?”

她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嘴巴張開成一個圓圓的O形。

“我的愛已消失了,”他繼續說道,“是被艾希禮和你那沒有理智的執拗給消失了的。你就像頭哈巴狗一樣,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弄不到手是絕不罷休的……我的愛已消失了。”

“可是愛是不會消失的!”

“你對艾希禮的愛就消失了。”

“可是我從來沒有真的愛過艾希禮!”

“那麽,你一定假裝得非常之妙——假裝到今天晚上為止。思嘉,我並不是申斥你,指責你,侮辱你。那樣的時刻已過去了。所以你不必為自己辯護,也不必解釋。假如你願意聽我說上幾分鍾,不要打斷我的話,我可以向你闡明我的意思。雖然上帝知道,其實也不用多說,因為事實是一清二楚的。”

她坐下來,刺目的煤氣燈光照在她蒼白惶惑的臉上。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聽他靜靜地說著。他的話剛開始的時候似乎沒什麽意義。但他以這樣的方式跟她說話還是頭一回,像是普通的人與人之間的談話,沒有輕率,沒有嘲諷,也不賣關子。

“你有沒有想到過,我愛你的程度,是不是已達到男人所能給予女人的愛了呢?我在得到你以前,是不是已愛了你好多年了呢?在戰爭時期,我有意離開你,想忘掉你,可是我辦不到,我還是回來。戰爭結束以後,我冒著遭受逮捕的危險跑回來,就是為了想找到你。我愛你愛得那麽深,甚至於覺得如果那回弗蘭克·肯尼迪沒有死的話,說不定我真的會把他殺了。我愛你,卻又不能讓你知道。因為你對愛你的人總是那麽心狠,思嘉。你接過他們的愛,用它來威脅他們。”

他說的一番話,似乎隻有他愛著她這個事實有點意義。她聽到他的話音中有淡淡的**在回響,喜悅和激動又回到她的心頭。她屏住呼吸坐著、聽著、等著。

“我跟你結婚的時候,知道你並不愛我。我知道你跟艾希禮的事,你瞧。可是,我當時真蠢,我還以為我能使你愛上我。笑話我吧,假如你喜歡。不過我想要照顧你,疼愛你,滿足你一切的需求。我想要跟你結婚,好保護你,讓你隨心所欲地做一切使你快活的事,就像我對待邦尼那樣。你一直在奮力拚搏,思嘉。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你的日子是怎麽過來的。我想讓你不要再去拚搏,讓我來替代你去拚搏。我要你像個孩子那樣去玩樂,因為你其實就是個孩子,一個勇敢的、執拗的、受了驚的孩子。我覺得你現在還是個孩子,隻有孩子才會像你這樣固執,感覺這樣遲鈍。”

他的話音平靜而帶有倦意,可是其中有勾起思嘉一點兒記憶的東西。以前,在她生活碰到另一次危機時,她曾聽到過類似這樣的話。那是在什麽地方呢?隻記得那說這話的人麵對著他自己和他的世界,沒有同情,沒有畏縮,也沒有期望。

怎麽——怎麽——那是艾希禮的話音,是在塔拉刮著冬天寒風的果園裏。他當時談到生活,談到隱退,他的話音也平靜而帶有倦意,他那音色流露出比無望的痛苦更具有決定性的意味。當時她對艾希禮的話並不理解,但使她感到害怕,感到寒心。而現在白瑞德的話她聽了使她心往下沉。他的話音,他的態度,比他所說的內容更使她煩擾,使她意識到她剛才的快活和興奮未免來得太早。總有什麽東西不對勁,大大的不對勁。那是什麽東西她說不上來。但是她忐忑不安地繼續聽他說下去,她的眼睛盯著他那張褐色的臉膛,她希望能聽到可驅除她恐懼的話。

“事實非常明顯,我們倆是天生的一對。事實非常明顯,在你認識的男人中,在認清了你的真麵目後,隻有我是能夠愛上你的。你是個惡性難改、貪得無厭、無所顧忌,跟我一樣的人。我愛上你,我想試一試我的運氣。我以為你會慢慢地忘掉艾希禮。可是,”他聳聳肩膀,“我什麽辦法都使盡了,可是我知道全沒有用處。我愛你這麽深,思嘉,隻要你給我機會,我會非常溫柔而體貼地愛你。可是我不能讓你知道,否則你會認為我軟弱,會利用我對你的愛來對付我。而且,還有艾希禮——他簡直無時無處不在,我都快要被逼瘋了。我不能每晚坐在你對麵,明明知道你心裏希望艾希禮坐在我的位置上。我不能夜夜把你摟在懷裏,而明明知道你——得了,反正現在是無關緊要了。我不明白為什麽我會那麽難受。我正是為此才到貝爾那裏去的。因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她全心全意地愛我,尊重我是一個上等人,總算使我得到一點可悲的安慰,即使她是個目不識丁的妓女。我的虛榮心畢竟得到了撫慰,親愛的,你從來不善於撫慰我。”

“哦,白瑞德……”她聽他一提到貝爾的名字就覺得難受,可是他擺擺手叫她不要出聲,讓他繼續說下去。

“後來,那天夜裏我抱你上樓時——我想——我希望——我懷著太大的希望,第二天早上甚至不敢見你的麵,因為怕我弄錯了,怕你並不愛我。我怕你譏笑我,我一早逃跑出去,喝得很醉。後來我回到家裏,我的一雙腳都在靴子裏發抖。那時你隻要能上前幾步迎接我一下,給我一點表示,我相信我真的會跪下親吻你的腳。可是你沒有。”

“哦,可是白瑞德,我那時確實是要你的,可是你那麽別扭!我確實要你!我想——是的,那一定是頭一回我知道我愛你。至於艾希禮——自從那一回以後,我就覺得艾希禮並沒有使我快活過,可是你那麽別扭,我——”

“噢,好吧。”他說,“看來我們的意見不太一致,不是嗎?不過那沒什麽要緊,我隻是想跟你說一聲,免得你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後來你病了,那都怪我不好。我站在你房門口,希望你叫我一聲,可是你沒有,到那時我才明白我白費了一片苦心,一切無可挽回了。”

他停止不說了,他看透了而且看穿了她,就像艾希禮一直以來那樣看她的,看到她自己所看不到的東西。此時她隻能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沮喪的臉。

“可是後來我從邦尼身上發現事情並不是不可挽回的。我喜歡把邦尼當作是你,當你重新又成為一個小女孩,回到從前的年代,那時你還沒有遭到戰爭與貧窮的折磨。邦尼跟你是那麽相像,那麽任性,那麽勇敢,那麽快活,那麽起勁。我可以寵愛她縱容她,就像我想疼愛你一樣。可是她跟你有一點不同——她很愛我。我能把你不肯接受的愛給了她,真是我的福分……後來她走了,把一切都帶走了。”

忽然,她覺得為他難受,真心實意地為他感到難受,竟使自己的憂愁,以及他言下之意給她的恐懼,全消失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為別人感到難受,而且並不帶有鄙視的成分,因為這是她第一次接近於理解別人。她能理解他的譏詐,因為她自己也是如此。她也能理解他執拗的自尊心,也跟她自己一樣,因為怕他斷然拒絕而不敢向他表白自己的愛。

“啊,親愛的,”她朝他身邊湊過去,希望他張開雙臂把她摟在懷裏,“親愛的,我很抱歉,不過我會給你補償的。我們既然知道了真情,我們能非常幸福的,而且——白瑞德——瞧著我,白瑞德!

我們——我們還可以有孩子——不是像邦尼,不過——”

“不,謝謝你,”白瑞德說,像是謝絕一片麵包似的,“我不打算拿我的心做第三次冒險了。”

“白瑞德,不要說這種話!哦,我怎麽說才能叫你明白呢?我跟你說過我非常抱歉。”

“親愛的,你真是個孩子。你以為就這麽說一聲‘我很抱歉’所有的錯誤和多年來的傷心事就能一筆勾銷,就能從心頭抹掉,所有的毒素都能從陳舊的傷口上排除幹淨嗎……把我的手帕拿去,思嘉。在你一生中最危難之際,我從來不曾見到過你需要手帕。”

她接過手帕,擤了擤鼻子,又坐下來。很顯然他並沒有要把她擁進懷裏的意思。而且她開始看清楚他那一番關於愛她的話,並沒有實際意義。他仿佛在敘述一段陳年舊事,而且他看這事好像跟他自己無關似的。他幾乎親切地看著她,他的眼睛顯然在沉思之中。

“你多大年紀了,親愛的?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二十八歲。”她的嘴巴被手帕捂住,沉悶地說。

“年紀不算大。這樣的年紀,就已得到了整個世界,失去了自己的靈魂,可以算是很年輕了,不是嗎?你不用害怕,我並不是指你因為艾希禮的事要受地獄火的懲罰,我隻是一種比方的說法。從我認識你時起,你所需要的隻是兩樣東西,一個是艾希禮,另一個是有很多的錢,有了這兩樣你就可以在世界上不用買任何人的賬。現在你錢是有了,盡可以把頭抬得高高的。假如你需要艾希禮,也可以得到他。可是這兩樣現在看來似乎還不夠。”

她心裏覺得害怕,但怕的不是地獄火。她在想:“白瑞德才是我的靈魂,而我就要失去他了。如果失去了他,一切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麽意義了,朋友也好,錢財也好,什麽都沒有意義了。隻要有了他,哪怕重新變得貧窮我也不在乎,哪怕重新受凍挨餓我也不在乎。可是他的意思不會真的是——哦,他不會的!”

她擦了擦眼睛,拚命抗爭地說:“白瑞德,倘若你曾那樣非常愛我,那麽現在你心中總還給我留下點愛吧。”

“我發現在我心裏隻留下兩樣東西,都是你最最嫌惡的—— 一是憐憫,二是奇怪的好意。”

憐憫!好意!“哦,上帝。”她絕望地想道。為什麽偏偏是憐憫和好意。她自己隻要對任何人具有這兩種感情,她就會同時鄙視他。那麽他是不是也鄙視她呢?但願不是鄙視而是別的什麽。

哪怕是戰爭時期他對她的嘲諷冷漠;哪怕是那夜他醉後瘋狂地抱她上樓,他那堅硬的手指碰傷她的身體;哪怕他對她說話老是用那種帶刺的拖長了的腔調——現在她才明白其中含有一種痛苦的愛——什麽都行,隻要不是在他臉上清楚地顯露出沒有感情色彩的好意。

“那麽——那麽你的意思是說我把你對我的愛全毀了——你不再愛我了?”

“正是這樣。”

“可是,”她固執地說,就像一個孩子覺得隻要說出自己的願望就能得到滿足一樣,“可是我愛你呀!”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她迅速抬頭,觀察他說這話時是不是還帶有嘲弄的神情,可是並沒有。他隻是敘述一件事實。可是她對這個事實還是不願意相信——不能夠相信。她看著他,她的上斜的眼裏燃燒著極端的固執,下巴上的冷酷無情的線條突然布滿了她整個柔和的臉頰,那是典型的傑拉爾德的下巴。

“別傻了,白瑞德!我能夠使——”

他裝出恐怖的樣子揚起一隻手,黑眉毛往上一翹成新月形,又是一副往常那嘲諷的神態。

“不要那麽斬釘截鐵,思嘉!你嚇了我一跳。我看你是在打算把你那劇烈的愛,從艾希禮身上轉移到我身上來,我可得為我的自由和內心的寧靜擔憂了。不,思嘉,我可不願像那不幸的艾希禮那樣被緊追不舍。再說,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她的牙床打起仗來,她忙把牙關咬緊。離開這裏?不,絕不能離開!沒有他她日子怎麽過?所有的人都離開了她,所有跟她有關的人都離開了,隻剩下白瑞德。他不能走。可是她怎麽才能留住他呢?他那冷漠的心,冷淡的話,她完全無力對付。

“我就要離開這裏。我本來打算在你從馬裏塔回來時就要同你說的。”

“你是在拋棄我嗎?”

“不要像那戲劇裏被遺棄的女人那樣,思嘉。這種角色跟你不相稱。我姑且認為你既不想離婚,也不想分居,對嗎?那麽,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免得人家背後說閑話。”

“見鬼的閑話,”她惡狠狠地說,“我要的是你。你帶我一起走!”

“不。”他說,語氣中帶有決定性。一時間她差點兒像個孩子那樣號啕痛哭起來。她真想撲倒在地板上,又是罵,又是叫,把腳跟像擂鼓似的敲打地板。可是她多少還有點自尊心,有點常識。她想:“我若是那樣,隻會引起他的譏笑,或者隻是朝我看看罷了。我絕不能大吵大鬧,絕不能乞求他,絕不能做出讓他瞧不起我的任何舉動。我得讓他尊重我——即使他不愛我的話。”

她仰起下巴,盡量平靜地說:“你打算去哪兒?”

他回答時眼中微微閃出讚賞的神色。

“可能去英國——或者去巴黎。也可能到查爾斯頓去設法跟我家裏人和解。”

“可是你恨他們!我經常聽到你譏笑他們,而且——”

他聳聳肩。

“我還是要譏笑——可是我的浪跡天涯的生活已到結束的時候了,思嘉。我已經四十五歲——到了這樣的年齡,一個男人就會開始重視他年輕時代那麽輕易扔掉的東西,像家族觀念、榮譽、保障,以及那源遠流長的根——哦,不!我並不改變我的信念,也不後悔我做過的事。我曾度過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我對這種日子開始感到厭倦,現在想更換一下口味。我要更換的隻不過是我身上的斑點——就像我說過豹子身上的斑點那樣。可是我希望我的外表看上去像我從前所熟悉的一些東西——受人尊敬的品格。我指的是在別人眼裏的品格,我的寶貝,不是在我自己眼裏的——這就是上等人賴以生存的寧靜莊重的生活,這就是往日的優雅的品德。可是我在過去這些年裏,一直不懂得這種悠閑生活的慢節奏的魅力——”

思嘉於是又一次像是回到塔拉刮風的草園裏,看到艾希禮那天眼中的神情,那神情跟現在在白瑞德眼中的,完全一模一樣。艾希禮當時說的話又清晰地在她耳邊回響,她像是在聽著他而不是在聽白瑞德說話。她回想起一些片段,像鸚鵡學舌般念出來:“是一種魅力——是一種完美——是一種似希臘藝術般的勻稱美。”

白瑞德機警地說道:“你為什麽會說出這話來的?那正是我要說的話。”

“那是——那是艾希禮曾說過的緬懷往昔的話。”

他聳聳肩,眼中的光輝熄滅了。

“又是艾希禮。”他說著,沉默了片刻。

“思嘉,當你四十五歲時,也許你能理解我現在的話,也許你會厭倦於假裝高雅,厭倦徒有其表,厭倦廉價的感情了。不過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會那樣。因為對你有吸引力的往往是耀眼的光彩而不是金子本身。不過,反正我不能等那麽久,我也不想等那麽久。你如何選擇你的生活我不感興趣。我要到一些古老的城鎮,古老的鄉村去尋求昔日生活的痕跡。我的思想感情現在是這樣的。亞特蘭大對我來說,太新,太不夠文雅了。”

“別說了。”她突然說道。他剛才說些什麽,她一點沒聽進去,因為那些話她當然是聽不進的。既然他的話中沒有提到對她的愛,她知道她再也無法忍受聽他繼續說下去了。

他停下來,疑惑地看著她。

“那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是嗎?”他問,隨即站起身來。

她向他伸出雙手,手掌向上,一個古老的懇求姿勢,她的心思重新顯現在她的臉上。

“不,”她喊道,“我隻知道你不愛我,你要離開我了,哦,你走了,我怎麽辦?”

他遲疑了一下,像是心裏在鬥爭,從長遠的觀點看,說句假的好話哄她比對她說真話是不是更好。隨後他聳聳肩。

“思嘉,我從來沒耐心把破碎的東西撿起來黏合好,再對我自己說,補過的東西跟新的一樣好。破的總是破的——我寧可記住它的最好的地方也不願把它補好,然後一輩子看著那裂痕。假如我真的還年輕一點,也許——”他歎了口氣,“可是我年紀太大了,不再相信什麽消除嫌隙那一套多愁善感的東西,不再相信從頭開始那一套了。我年紀已太大,我無法承受經常的謊話和生活在文雅的幻滅之中。我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靠跟你說假話過日子。我當然不能跟自己說假話。即使現在我也不會跟你說假話。我但願能關心你做些什麽,到什麽地方去,然而現在我辦不到。”

他吸了一口氣,輕快地,然而溫柔地又說了一句:“親愛的,我根本不在乎。”

她默默地看著他走上樓梯,覺得喉嚨口疼痛得幾乎快要窒息了。他的腳步聲在樓上過道裏漸漸消失,世界上最後一樣對她有意義的東西也隨之消逝了。她現在知道,他那冷靜的頭腦做出的決斷,已不可能用感情或理智將它改變了。她現在知道,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實話,盡管有幾句話他以前曾輕鬆地說過。她知道因為她意識到他身上具有堅強無比、百折不撓、不能改變的品質——她曾在艾希禮身上尋找過這些品質,卻從未找到。

她愛的和愛而複失的兩個人她一個也不了解。現在她才琢磨到:要是她真的了解艾希禮,她再也不會愛他;要是她真的了解白瑞德,她再也不會失去他。她淒涼地想著,她在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真的了解過一個人。

她心裏此刻有一種仁慈的麻木感,可是從長久的經驗她知道這種麻木很快就會變成劇痛,就像外科醫師動手術時一樣,局部的組織雖然暫時麻木一下,可是疼痛就會接踵而來。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堅強地想道,又運用起她那老符咒來,“我現在若是老想著我失去了他,我會發瘋的。我且等明天再去想它吧。”

“可是,”她的心卻扔開那符咒喊起來,而且開始疼痛起來,“我不能讓他走!總會有辦法的!”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大聲說出來,她想驅除她心裏的痛苦,她想找到一道堤防可擋住疼痛的浪潮。“我要——咦,明天我要到塔拉去。”於是她有點精神了。

曾經有一次,她在恐懼和挫敗中回到塔拉,在它的庇護下她重新出現時已變得很堅強,而且武裝奪取勝利了。既然她以前曾做到過一次,那麽——請求上帝,讓她現在再這樣顯一次身手。怎樣行動她現在還不知道。現在她沒有必要空想。她現在所需要的是,有一個生存的空間,讓她忍受痛苦。有一個安靜的地方,讓她舔淨她的傷口。有一個避難的場所,讓她製訂下一步的計劃。她想起塔拉,它像是隻溫柔而涼爽的手在悄悄地撥動她的心弦。她仿佛看見那閃光的白色房子,在秋天紅葉的掩映下,在歡迎她回去。她仿佛感覺到鄉間寧靜的暮色,漸漸向她圍攏,像是在向她祝福。她仿佛感覺到露珠滴落在田野上的那一片翠綠之中鑲嵌著點點潔白似羊毛般的棉花上。她還仿佛看到未開墾的紅土地,以及蜿蜒起伏的山岡上的遒勁的蒼鬆的幽深之美。

她想象中的畫麵使她感到的一點安慰增強了。她心頭的創傷和強烈的悔恨也減輕了。她站了片刻,又想起一些細微的地方,那通向塔拉的雪鬆林蔭道,白粉牆邊上襯映著鮮綠的茉莉花叢,還有那潔白的窗簾在微風中飄動。嬤嬤一定也在那裏。忽然,她迫切地想念起嬤嬤來,就像她還是小女孩時想要她一樣。她想把頭擱在她寬闊的胸脯上,想讓她那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發。嬤嬤,她是連接過去美好日子的最後一環。

她這一家族的人,都具有不知道什麽叫失敗的精神,即使失敗在冷冷地瞪著他們,她也會翹起她的下巴。她能把白瑞德搞回來。

她知道她能辦到。她一旦把心思用在哪一個男人身上,沒有一個男人能逃脫得了她的。

“我明天到了塔拉再想這一切吧。明天我就能挺得住了。明天。

我會想出辦法把他搞回來。不管怎麽說,明天又是另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