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才明派票兒去找趙振江談事兒。兩家能談什麽事兒呢?說來簡單:利益二字。

先說地盤。兩家總有爭鬥。易縣與滿城接壤,張、趙兩綹土匪在地盤的劃屬上,多是模糊不清。(真是土匪邏輯!又不是政府劃界,哪裏說得清楚呢?)或者,今天你到我的地盤上綁票了,或者,明天我到你的地盤截道了。由此兩家就常常發生衝突。路文友做首領時,就與趙振江爭執不休。路文友死後,張才明當了家,也沒能緩和了矛盾。利益嘛!周邊就那麽幾戶有錢的財主,都被張三綁票了,李四肯定就綁不上了。李四就要眼熱啊!能不爭鬥嗎?打個比方,就像時下保險公司放出的推銷員,大企業客戶也就那麽幾家,張三跑,李四也跑,也不管誰的地盤。得,大客戶們都讓張三拉走了,車水馬龍。李四呢,一個大客戶也沒跑來,門可羅雀,李四能不生氣上火嗎?事情雖然不同,可心理感受應該是如出一轍。

再說保定城內的店鋪。兩家的爭鬥也由來已久。趙振江也在保定城內開有幾處店鋪,兩家有相同的生意。生意嘛,自古同行不同利,就常常發生矛盾,張才明的店鋪氣派,資金雄厚。相比之下,趙振江的店鋪就弱了些,因資金緣故,貨物也時有斷檔。自然競爭不過。若是偶然同時遇到一宗生意,兩店相爭,多是以張才明的店鋪為最後的贏家。俗話講,人不怕窮,也不怕富,就怕比。比,就會直接產生嫉妒,嫉妒的原則永遠是近距離的。趙振江絕對不會嫉妒黑龍江做生意的土匪,也不會嫉妒雲南貴州做生意的土匪,他隻會嫉妒同一個地域的張才明,是啊,同樣是在保定當土匪,同樣在保定開店,你張才明憑什麽就比我趙振江牛呢?你張才明的生意憑什麽比我趙振江的生意好呢?自古富不鬥窮,穿鞋的總怕光腳的。張才明總是叮囑城裏的店鋪,盡量避免與趙振江的店鋪發生衝突。可是,無論張才明如何想息事寧人,趙振江也總是鬧爭端。兩家店鋪大打出手的事情,也時有發生。於是,牛桂花建議票兒去跟趙振江談判,也許合了張才明的心思,一則,自己不用出麵,顯得有規格、有身份。二則,也好讓票兒去曆練一番。張才明哪兒知道牛桂花的真實心思呢?她是想借趙振江的手除掉票兒呀。這一計,可算得上毒辣了。

牛桂花這個女人委實有些心計呀!牛桂花雖然是一個戲子出身,沒有讀過書,但是她演過戲啊,她裝了一肚子的戲文呢,她總能把戲文裏的一些手段,生搬硬套到現實生活中來穿鑿附會。

張才明采納了牛桂花的建議,即派人進城,把票兒喊上山來。父子二人見麵,先嘻嘻哈哈扯了幾句天氣冷暖、身體胖痩之類的閑話,張才明就講了讓票兒去趙振江那裏談判的事兒。票兒聽罷,眉頭沒有皺一下,當下就滿口答應下來。張才明很高興票兒這種爽快的態度,哈哈笑道:“好啊!說書人講過,子孝不須父向前嘛。”

票兒也笑了:“爹啊,你隻講了上一句,說書的還有下一句呢:妻賢何愁家不富啊!”

張才明聽出票兒的意思,他擺擺手說:“票兒啊,莫再東扯西扯了。你說吧,你帶多少人去呢?你若是人帶少了,爹總放心不下呢。”

票兒想了想,說道:“爹啊,趙振江是個什麽樣的刁鑽人物,江湖上誰個不知道呢?絆馬山的土匪寨子,大概能與虎穴狼窩相比了。我若是帶著幾百個弟兄去找他,他趙振江當然不肯讓我上山了。我若是帶十幾個或者幾十個弟兄,臉麵上或許好看些,可也是呢,就等於羔羊入了狼口。”

張才明不解地問:“那你……怎麽去呢?”

票兒笑道:“爹啊,我隻身一人去找他說話,一個弟兄也不帶,槍也不帶。他趙振江便不會起疑心了。”

張才明聽得驚異了一下,立時豎指誇讚:“好啊!票兒啊,好膽量!你不愧是我張才明的兒子啊!好!好!單刀赴會,英雄氣概。真讓人血熱膽壯啊!爹有近千人給你坐鎮撐腰呢,量他趙振江也不敢把你怎樣。”

張才明當下就吩咐下去,山寨裏擺下宴席,給票兒餞行。熱熱鬧鬧吃罷了酒,張才明親自送票兒下山,走到山口處,張才明就不再往下送了,他有些心事的樣子,重重地拍了一下票兒的肩膀:“票兒啊,去了趙振江那裏,一切要見機行事,既不能跟那姓趙的吵翻了,也不能丟了我張才明的威風啊。”

票兒笑了:“爹啊,您就放心吧。就是把我的命丟了,也不會丟了您的威風。也不能丟了夫人的威風啊。現在夫人可比爹威風多了。”

張才明聽出票兒話裏有刺,眼睛一瞪:“票兒啊,夫人舉薦你去談判,也是一番好意,你別瞎亂猜嘛。”

票兒撇了撇嘴,淡淡地一笑:“爹啊,不是票兒亂猜,隻怕是夫人亂猜票兒呢。票兒也不是夫人肚裏的蟲子,怎麽猜得透夫人肚裏是怎麽想的呢?”

票兒的話綿裏藏針,說得婉轉。張才明聽得明白,卻也無言以對。是啊,日子這種東西,說起來是一回事兒,若是自家過起來,都有一本難唱的曲兒啊,土匪也不能例外。張才明皺起眉頭,抬眼看了看彎曲不平的山路,路兩旁的草木浮了些灰溜溜的土黃顏色,已經是秋天了,陽光不再凶猛,呈現出一些頹弱的疲相,山路上罩著一層土蒙蒙的光亮。張才明心中暗自湧上一層揮之不去的傷感,刹那間,他有了一種人生苦短的酸痛與疲憊。他軟軟地擺了擺手:“票兒啊,算了吧!今日不提這些了。你回來後,我讓你與夫人再好生說說。你們都是我的手心手背,親的熱的麽,怎麽就尿不到一個壺裏呢?我老了,真是看不得你們整天價雞掐狗鬥的了。”

票兒笑看了張才明一眼:“爹啊,為什麽尿不到一個壺裏,您看不出嗎?夫人是要大太保或是二太保接替我呢。這保定城裏的店鋪我是管不下去了。”

張才明堅定地搖了搖頭:“大太保不行,二太保也不行,夫人說了也不算。這天馬山寨,還是你爹我當家的。爹有自己的主意。城裏的店鋪還是你管。”

票兒笑道:“爹啊,票兒還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呢。”

張才明笑道:“有話就說嘛。你本是個直腸子,何時也學得含糊呑吐了?”

票兒的目光就有了些淒涼,他期期艾艾地說道:“爹啊,我著實擔心,日後怕被人家挑唆,我們父子會反目成仇了啊。”

張才明怔住了,他盯著票兒,透過票兒的目光,他看出了票兒內心那種不可馴服的野性。張才明的膽氣稍稍寒了一下,他突然預感將來會有什麽不好的結果了,心裏一時有些雜亂無章,他皺眉擺手道:“行了!你莫亂說了,光景不早了,去吧。去吧!”

張才明心裏亂糟糟地看著票兒下山去了。

張才明哪兒知道呢,票兒前腳剛剛出了天馬山寨,牛桂花後腳就派出了大太保聶雙會,悄悄尾隨票兒下山了。牛桂花命令聶雙會帶領著百十號人,去偷襲趙振江的寨子。江湖上都知道趙振江是個從不吃虧的脾氣,牛桂花料定,聶雙會偷襲趙振江,趙振江就會氣得暴跳如雷。如此一來,就真等於把票兒像一隻羔羊送進了趙振江的虎口,趙振江就會一怒之下殺掉票兒。事後張才明追問起來,聶雙會就一口咬定,他是擔心票兒的安危,才尾隨而去的。事情巳經做下,張才明也就無話可講了。這樣一個結果,無論怎樣估計,也不會落空。牛桂花打的如意算盤,果然精細到家了啊!

寫到這裏,讀者或許有了疑問,聶雙會是張才明的大太保啊,無論是身份還是名頭,都應該是天馬山一個響當當的人物,怎麽會對牛桂花言聽計從,“不”字兒都不說一個?

前邊講過,張才明一共有十三個幹兒子,稱為十三太保。張才明很喜歡聽戲,十三太保這個稱呼,大概是從戲文裏抄襲來的。大太保聶雙會,原來是滿城縣城關的一個劁豬的匠人。聶雙會的手藝是袓傳,聶家袓上幾代都以劁豬為業。

至今河北滿城縣內的劁豬行當裏,也有姓聶的。2001年談歌去滿城采訪,見過一位劁豬的聶師傅。問他與聶雙會可是本家,他說確是聶雙會的本家。還口氣驕傲地告訴談歌,聶家在明清兩代,生意是很紅火的,因為手藝好,並不走街串巷,曾經在縣城開過專門的“聶氏劁豬坊”。傳說中的朱元璋撰寫的那副對聯“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斬斷是非根”,就是朱皇帝專門為聶家題寫的,當年就懸掛在老聶家的門前。聶師傅眉飛色舞,講得活龍活現。談歌心中卻不敢相信。朱皇帝總不至於閑情逸致到給一個劁豬的寫對聯吧?

聶雙會為什麽放下劁豬刀,上山為匪了呢?《保定三套集成》裏語焉不詳。傳說最多的是,有一回聶雙會在集市上給人劁豬,一時心不在焉,就失手了,沒能劁幹淨,豬又懷了孕,主顧找上門來理論。用現在的話講,聶雙會服務質量出了問題,售後服務也沒有搞好。或許是店大欺客,他服務態度還不好,與客戶發生了口角,吵嚷得激烈,兩下裏動起手來,情急之下,他出手過重,傷殘了兩個人。為了躲避官司,便上山當了土匪。

張才明很喜歡聶雙會有一身的好力氣,而旦殺人像劁豬一般凶狠。聶雙會還有一招絕技,他劁豬從不用繩子強捆。傳統的經驗,豬要用繩子捆到手術台上。聶家的說法是,這樣的方法,那畜牲的血氣自然往上衝撞,血氣會衝亂豬的精神,之後就不愛長膘了。聶家劁豬,多是將豬趕到郊外,一味鞭策驅趕,想那畜牲並不知道主人將要對它下怎樣的毒手,早已惶恐得心驚膽戰了。驅趕之下,便會一路狂奔,聶雙會便緊追不舍,追出百十步,聶雙會便會尋一個角度,將手中劁豬刀子追扔出去,那刀如風似電,就直直插進那畜牲的下邊——用現在的科學話講,或許那下邊連接著它的跑路神經,那畜牲便會怒吼一聲,轟然倒下。劁豬的程序,到此全部完成。(天下有聶雙會這般劁豬的嗎?聽人如此說,抄錄在此,讀者見仁見智)

聶雙會上山之後,張才明便認他當了幹兒子,封為大太保。而旦張才明還聽從了牛桂花的建議,做媒把路豹英嫁給了聶雙會。能娶到漂亮的路豹英,這應該是聶雙會夢想成真的美事兒啊!路豹英當然不樂意(她心裏還裝著票兒呢)。可她擰不過張才明啊。結婚之後,聶雙會美美的像得了個寶貝,小心奉承,百依百順。如此一來,路豹英漸漸地也就死心塌地了。兩年的小日子一路順風地過下來,夫妻二人也算得上是相親相愛了。聶雙會還把劁刀的絕技傳給了路豹英。隻因為這樁婚事,聶雙會便是對牛桂花感恩戴德了。而旦,聶雙會生性貪財,牛桂花時不時在私下裏多給聶雙會一些小恩小惠。聶雙會就更加聽從牛桂花的話了。牛桂花偷偷派他瞞著張才明,去襲擊趙振江,他竟是連想也沒想會有什麽後果,就匆匆帶著隊伍悄然下山了。

寫到這裏,談歌感慨,聶雙會果然是一個蠢笨之人啊。牛桂花派你私下裏用兵的事兒,就算你瞞過了張才明,也瞞過了路豹英。可是你瞞了初一,還能瞞過了十五嗎?如果事情做下,事後那一番搪塞張才明的話,能說得過去嗎?張才明若是一味追査起來,你聶雙會豈不是要替牛桂花出麵頂雷嗎?就算張才明饒你不死,你還能在天馬山寨立足嗎?鼠目寸光的聶雙會喲,他絕對不會預測到這些的。而且,他這一次莽撞下山,還使得他後來與路豹英埋下了分道揚鑣的第一粒種子。

唉!這人世間的糾葛啊,從來都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