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嚴峻的形勢之下,三區的老百姓冷靜下來了,他們也知道事情鬧大了。是啊,遊街批鬥縣委書記與土改工作隊員,哄搶商店,放火焚燒縣政府。這種事情放在任何時代,也是砍頭的罪過啊。人們心中開始驚慌。擔心縣裏來報複,各個村子都派了民兵站崗放哨。李老洛與劉寶全還組織了臨時各村的聯防會,準備與縣裏派來的隊伍開戰。

就是在這個時候,票兒帶著警衛員董鳳池到了三區。

這時的三區政府,已經處在了農民的重重包圍之中,區政府的院子裏架上了機槍,晝夜戒備,如臨大敵。票兒進了區政府,了解了一下情況,他先召集已經不知所措的三區的幹部們開會,票兒派他們到各村去傳話,要求各村派代表來區政府談問題。如果不來,他就要派部隊到各村抓人了。李老洛與幾個村的幹部商量了一下,決定各村都派代表去跟票兒談談。於是,各村的代表就戰戰兢兢地來了。代表們對票兒說,他們不想鬧事,隻是不滿意工作員的做法。票兒說:“你不想鬧事?你們都把縣委書記批鬥了,把商店搶了,把縣政府燒了。你們這是怎麽回事嘛?”票兒建議各村都寫聲明,第一,擁護土改工作隊,第二,沒有去縣城鬧事,將來也不會去鬧事。第三,各村都與張越明劃清界限。各村的代表都鬆了口氣,當下就把聲明寫好了,票兒當即喊來區政府的文書,抄寫了十幾份緝拿反革命分子張越明的告示,讓各村的代表帶回去張貼。

(不能說農民們的做法兒不講義氣。民間的經驗豐富,他們當然懂得,不管是八路軍還是中央軍或者是日本人,如果動用武力平複叛亂,那是非常殘酷的,票兒也沒有隱瞞這一點,他上任伊始,便廣而告之:如果各村不與鬧事者劃清界限,都以反革命論處,部隊到來之際,各村的反革命都跑不了。由此,各個代表寫出了聲明,等於在自家性命和道義責任之間,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董鳳池後來回憶說,票兒對解決這件事情,心中已經有了安排。可是,票兒沒有料到,他的計劃,很快就被新上任的縣委書記朱墨雲打亂了。

各村剛剛貼出緝拿張越明的告示,朱墨雲卻帶著部隊開到了三區。部隊是地委書記李作棟派來的,李作棟過高估計了三區的態勢,他要求朱墨雲嚴厲鎮壓反革命暴亂。朱墨雲到了三區,草草了解了一下情況,當即就批評票兒的做法太軟弱,是放縱反革命行為,是不講階級鬥爭的表現。票兒與朱墨雲爭執起來。朱墨雲是個書生脾氣,臉皮兒薄,他被票兒頂撞得一時下不來台,當下就停了票兒的工作。並決定,第二天上午,部隊到各村抓人。

消息卻走漏了,在區政府做飯的夥夫李金奎是李家莊的人,他連夜翻牆跑回了李家莊,通風報信,說票區長已經被停職了,朱書記要親自來抓人,各村的許多人都上了名單。李老洛便連夜通知了各村的幹部。各村都驚呆了,是啊,麵對部隊,人們除了拚命,已經無路可走了。於是,十多個村子的民兵當天夜裏都集合起來,他們剛剛打過日本人,戰鬥經驗豐富,他們在半路上設下了三道埋伏,等於給朱墨雲擺下了一個口袋陣。第二天一早,朱墨雲帶領著隊伍,經過李家莊,再渡過拒馬河的時候,兩岸埋伏的民兵一齊開了火,部隊登時被切成了兩段,朱墨雲的部隊就被打亂了,他們根本沒有想到,三區的農民會用武力解決問題。拒馬河上的部隊,也撤不回來了,當下就被放倒了十幾個戰士。朱墨雲的警衛員被流彈打死了,朱墨雲也負了重傷。拒馬河兩岸,槍聲響成了疙瘩。朱墨雲措手不及,抵擋不住農民的攻勢,就趕緊撤出了三區,狼狽地退回了縣城。城中也有恐怖的傳說流傳開來,老百姓要進城活捉朱墨雲。

(朱墨雲的左胳膊肘上中了一塊手榴彈皮,由於救治不及時,左胳膊肘兒後來再不能彎曲,留下了殘疾。朱墨雲在抗日戰爭中,打過無數次仗,竟然毫發無損。誰料,他竟然讓老百姓給弄成了殘疾呢?朱墨雲晚年回憶說:“真讓人痛心啊!都是倒在了自己人的槍下了。隻怕是這段曆史現在不好寫,將來也不好寫喲!”

無怪乎朱墨雲感慨。談歌查閱過多種內參與公開史料,對這一事件多是避而不談,或是一帶而過。是啊,剛剛打走了日本人,老百姓怎麽能和自己的部隊打起來了呢?)

當天夜裏,地委召開了緊急會議,研究如何解決易縣三區的問題。李作棟書記當下就紅了眼睛,大罵朱墨雲是稀泥軟蛋,他提議繼續派部隊去鎮壓。地委副書記吳顯聲卻堅持說:“此事不可再擴大了。不能再激化矛盾。”李作棟生氣地嚷:“老吳,你這是右傾主義!”吳顯聲也急眼了,當下就拍開了桌子:“李書記,你難道真敢向老百姓開槍嗎?隻要槍再響起來,受傷的就不是一個朱墨雲了!”雙方爭執不下,情況連夜打電報到了省裏。會議繼續開。天亮的時候,省裏來了電報,指示保定地委,此事不可再擴大態勢。免去李作棟地委書記的職務,暫時由吳顯聲同誌主持保定地委的工作。吳顯聲接了命令,立刻直接打電話給易縣三區政府,先恢複了票兒的工作。然後就向票兒了解三區的情況及發展態勢。最後問票兒有什麽建議。

票兒在電話裏請示:第一,地委與縣委不要再插手,三區政府能夠妥善處理好這個事件。第二,縣裏重新組織土改工作隊,盡快來三區工作。吳顯聲當即答應。

票兒放了電話,便帶著董鳳池,挨村走訪,並一路放出風去,此事他不管了。他對各村的農民說:“這事情先是由張越明惹下的,後來又是被縣委書記朱墨雲激化的,我票區長管不了。你們看著辦吧。”農民們聽票兒的話音兒,感覺三區政府也站在了三區農民的一邊,也跟縣政府鬧成了僵局。於是,李老洛劉寶全等人,組織了十幾個村的民兵,站崗放哨,切斷了公路,防止地委派部隊來報複。

局麵就這樣如臨大敵般對峙著,新的土改工作隊到了三區,也不能下村。就這樣僵持了一個多月。期間,吳顯聲給票兒打了幾次電話,催問情況進展。票兒說:“吳書記,你不能急,事情會有結果的。各村就快有動靜了,土改工作隊馬上就能下村了。”

又過了幾天,票兒收到了下河村等九個村子秘密送來的聯名信,聯名信的中心意思是說,如果縣裏繼續按照土改工作隊的辦法定成分,那麽,事情就不能結束。如果政府讓步,張越明就孤立了。票兒看了聯名信,就讓區政府的通訊員去到各村送信,要求與各村的幹部商量。各村的村長都來了,票兒代表區政府講了三條意見:第一,上一次的土改工作隊,做法是錯誤的。第二,張越明是挑動群眾反對政府的罪魁禍首。第三,新的土改工作隊就要下村,希望各村支持他們的工作。各村的幹部都同意了票兒的這個意見。

那天,票兒送走了各村的代表,就站在三區政府的門外陣陣發呆,已經是初秋季節了,天氣還有些悶熱,一個多月沒有下雨了。午後的天空萬裏無雲,轟隆隆的陽光瀑布一般傾瀉下來,在金黃色的莊稼上熱鬧而歡快地彈跳,票兒向前望去,他的目光茫然不知所駐。他的心頭一緊,突然有了一種直抵五髒六腑的疼痛。董鳳池奇怪地問:“區長啊,想什麽呢?愣神兒了?”票兒搖搖頭,兀自歎了口氣說:“鳳池啊,我聽過書,說書人講過一個道理,原話我忘記了,大概意思是,如果兔子死了,獵狗就應該煮著吃了。照這個話說,張越明的人頭就要掉了啊。從古到今,皇上是這樣行事,老百姓也是這樣行事啊。”董鳳池搖頭笑了:“區長啊,我聽不懂呢。”票兒苦笑:“你用心想想。就會懂了。”說罷,他輕輕地歎口氣,就轉身回到辦公室,立刻讓縣土改工作隊下去開展工作。董鳳池後來回憶,他當時沒有聽懂票兒的意思,他隻是感覺票兒心裏並不舒暢。

[寫到這裏,想起“二戰”時的一件事:當時,丘吉爾正在德國的波茨坦與美蘇討論戰後的秩序,英國國內的總理大選已經把他選掉了,更加重視勞工利益的工黨上台。丘吉爾卸任時感慨地說:對我這位做出過傑出貢獻的首相如此無情,是英國這個偉大民族的象征。丘氏的話是什麽意思呢?談歌斷定,此時票兒並不知道丘吉爾的故事,但是,他已經料到了張越明的下場。是啊,這時的易縣三區,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關頭,農民們要過太平的日子了,如果沒有危險,農民們一定會保持他們對張越明李老洛這些英雄的尊敬,如果英雄的存在會引來政府的報複,那麽張越明們就成了百姓的禍害,英雄這種東西,是非常時期的非常產物。一般來說,常規秩序下不需要英雄,也沒有英雄的位置。談歌曾經問過一位某國(國名這裏不提)作家,談歌問:“你們為什麽選舉某某(名字這裏也不提)當總統呢?”談歌對這位總統先生並無成見,隻是懷疑,一個藝術家,有政治經驗與政治才能嗎?這位外國作家笑了:“如果國家有危險了,我們當然需要偉大人物,如果國家和平安定,我們是不會選擇英雄的。這是明智的選擇。”談歌瞠目以對。]

新來的土改工作隊下到了各村,重新開展土改工作。又過了幾天,在深山裏藏匿了近兩個月的張越明,終於露麵了,他要到區裏自首。那一天的早晨,天氣很好。橘紅色的太陽很舒展地躍上了東山,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天邊漫過來的秋風,很細致地吹著,沿途村子的農民們,都聽說張越明區長要到區政府投案,山路旁一時摩肩接踵,觀者如堵。張越明驏騎著一匹白馬,神態自若,不時向道路兩旁的群眾招手致意。日頭升起一人高的時候,張越明單騎到了三區政府,他在區政府門前跳下馬來,請站崗的進去傳話,說要見票區長,然後就坐在了政府門外的大青石上,與圍觀的群眾說笑。站崗戰士急忙進去報告,頃刻,票兒就大步出來了,二人相見,自是感慨萬端,票兒緊緊握住張越明的手,顫聲問一聲:“越明啊,咱們兄弟多年不見了。”

張越明點頭笑了:“票兒啊,咱們又見麵了,今日我送上門來了,但是,我並不是為你來的啊。”

票兒使勁兒點頭:“知道,知道!我都知道!過去的事,一風吹了。當年你我身在綠林,各有各的苦衷啊。”

張越明怔了一下,就點頭:“票區長,說的是,說的是!”

票兒目光複雜地看著張越明,稱讚說:“越明啊,大丈夫做事要擔當得起,你今天隻身來這裏,就是為了不連累三區的百姓,你果然還是一條好漢啊。票兒佩服你啊!”說到這裏,票兒放眼看看門前圍觀的眾人,大聲喊道,“張區長今天來了,三區的日子便有了安寧。大家各自散去吧。”

圍觀者鴉雀無聲,目光仍舊粘在張越明身上,不肯散去。

(後人評判這件事情,頗多感慨,這的確是一個檢驗道德良心的危險關口。張越明舍身投案,三區老百姓的心中是有愧的。他們當然希望張越明投案,以打破眼下的僵局。所以,沿途之中並無一人出麵攔阻。但是,張越明義無反顧來投案,自然會增加他們心中的慚愧分量。因為良心所致,他們不願意看到張越明被政府處置,那樣,百姓們的心裏,會再次加重慚愧的強度。如此解釋三區的眾多百姓,之所以在路上圍觀,並非是好奇熱鬧,他們實在是為張區長的身家性命擔心啊。)

票兒安頓下了張越明,立刻召開了區委的擴大會。票兒果斷地說:“張越明的案子,有三條。第一,不能在三區辦,老百姓心裏不服,我們辦不了這案子。如果放了張越明,三區也作不了主,我們也交代不過去。第二,也不能在易縣辦,如果在易縣處理了張越明,也會激化了民心。第三,這件案子太重,我們隻能把這案子交到地委去處置。”說罷,票兒當眾與吳顯聲書記通了電話,吳顯聲同意票兒的建議,將張越明押解到保定地委。

散會時,已經是半夜時分。票兒鄭重其事地找張越明談話,要他服從組織安排。然後,票兒讓炊事員擺了一桌子酒菜,很隆重地請張越明喝酒,給他送行。票兒在酒桌上說:“越明啊,你莫要記恨我。我這是公事公辦。來,咱們喝酒!”

張越明點頭:“票區長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喝酒!”

兩個人就大碗喝酒,開始,二人還喝得表情淡然,時而扯幾句當年的舊事,有說有笑。喝到最後,二人竟都是淚如雨下,哽咽呑聲了。

(寫到這個情節,談歌想起幾句舊戲的唱詞:兄長上馬兩淚淋,叫人難舍又難分。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第二天,張越明就被押送到了保定地委。地委當天就判決了,執行張越明的死刑。臨刑前,地委書記吳顯聲來看張越明,問他還有什麽事情要交代。

張越明想了想:“如果允許,我很想再見票兒一麵。”

吳顯聲想了想,就回辦公室打電話給票兒。票兒接了電話,沉默了好一刻,他才用沉沉的聲音說:“……吳書記啊……我……還是不見了吧。”

吳顯聲也沉默了一下,繼而沉沉地問一句:“票兒啊,我怎麽向他說呢?你不見他……是不是要找一個托辭,他畢竟是要……”

票兒堅決地說:“吳書記,我不要托辭,您實話實說吧。”說罷,就放了電話。董鳳池在一邊不高興地說:“區長啊,你總該去看看他,送送他嘛!你這樣……顯得不仁義了!”

票兒盯了董鳳池一眼,就仰天長歎一聲:“鳳池啊,你讓我怎麽仁義?你……讓我去見他,送他,那你……讓我說什麽啊?”說罷,熱淚已經奪眶而出。

吳顯聲就把票兒的態度如實告訴了張越明。

張越明怔了一下,良久,他感慨道:“票兒啊……果然是一個幹部了。”

吳顯聲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別過頭去,望著窗外,窗外陽光烈烈,隻聽到知了們在樹上囂張地呐喊。呐喊聲中,似乎充滿了彌天的不甘。

張越明順著吳顯聲的目光,也看了看窗外,疲倦的太陽已經漸漸偏西。他站起身來,對吳顯聲說:“吳書記,時候已經不早了,就執行我吧!”說罷,就大步走了出去,走進了炫目的夕陽……

秋風萬裏。殘陽如血。

一言難盡……張越明?

(往事如煙,後來的評家感慨,其實,張越明還有其他選擇:當時,國共兩黨已經刀兵相見,未見最後輸贏,張越明可以去投奔國民黨的部隊;或者,把事情再鬧大些,激化三區農民與易縣政府的衝突,然後再拉杆子造反。現在,他明知自己難免一死,竟主動放棄了人生的最後一線希望,挺身而出,做了老百姓貢獻給政府的犧牲。千古艱難唯一死。如此死法,更為且艱且難矣!)

《保定黨史人物》記載:張越明,男,河北定興縣人,1910年生,1937年加入共產黨。曾任保定抗日救國會副主任,安新縣抗日遊擊隊長,易縣三區副區長等職務。1947年病故。病故?

談歌曾到易縣采訪時,提及到張越明,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者,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張越明,那可是條好漢啊!

後人對他,充滿了同情與敬意。

張越明身後留下一兒一女。下麵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