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這裏,談歌要交代幾句董鳳池的後來。
董鳳池在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時期,一直跟著票兒當警衛員或警衛班長、排長。票兒多次發愁地說過:“鳳池啊,你總跟著我,也不是個事兒嘛,你總得找一個位置啊。你總要進步嘛!”董鳳池卻固執地說:“票局長,你過去是我董鳳池的當家的,也就是一輩子是我的當家的。我哪兒也不去,就跟著你!你讓我離開你,你不如殺了我!”董鳳池如此一個態度,票兒隻好作罷。連環爆炸案破獲之後,組織上要重新安排董鳳池的工作。組織上考察過了,董鳳池也是一個老革命了,參加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並多次立功受獎。局裏研究決定,讓他去一個派出所當所長。誰能知道呢,董鳳池堅決不去,還發火了:“領導上是不是嫌我礙事呢?讓我轉業好了。”領導上卻誤認為董鳳池是嫌棄職務低,鬧情緒呢。兩個副局長就一起找他談話,董鳳池不高興地說:“兩位領導,如果局裏真的想照顧我,就讓我去夥房做飯吧。我喜歡傲飯。我要求去局裏的炊事班。”
一個老幹部要去當炊事員?這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不行!楚局長親自找董鳳池談活。楚局長嚴肅地說:“鳳池同誌呀,現在共和國剛剛建立,需要大批幹部,你要發揮作用嘛!你不能由著性子來,一定要聽從組織安排!”可是談來談去,董鳳池依然要求去炊事班。楚局長後來也泄氣了:“算了,算了!狗肉不上席呢,隨他董鳳池吧。”幾十年後,有人回憶說,董鳳池像是個怪人,他為什麽固執地要求去做飯呢?或許他真是讓舊社會餓怕了?
董鳳池就真去了炊事班。隻是楚局長沒有讓董鳳池去當炊事員,而讓他當了炊事班的管理員(幹部級別,管炊事員的“頭兒”)。保定公安局的一些老同誌後來回憶董鳳池,都說他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他雖然是管理員,可三天兩頭總要下廚房親自做飯。而且還常常露幾手兒絕技。比如,他會拉麵條,能把麵條拉得跟頭發絲兒那樣兒細(大概就是現在滿大街都有的蘭州拉麵)。再比如,他能“飛餅”——即擀麵的案板,距離烙餅的大鍋多有三米之遠。他把一張一斤分量的大餅擀好後,能準確無誤地拋到鍋上。偶爾來了興致,還會來一個花樣兒,或者“蘇秦背劍”式,或者“張飛騙馬”式,那鬆軟的大餅便“嗖”的一聲飛出去,在空中劃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就會“咣嘰”一聲,落在烙餅鍋上。觀者瞠目結舌。1964年春天,新上任的公安局長李玉會,聽說了這位管理員的逸聞,頓時來了興趣,飯口的時候,就跑到炊事班來看新鮮。見了董鳳池,李玉會局長卻怔住了,當下就立正,莊重地給董鳳池敬禮。原來,當年董鳳池給票兒當警衛排長的時候,這位李局長還是他手下的戰士呢。警察們感慨,董鳳池真是個老資格啊。
董鳳池一生沒有結婚,局裏的領導們為這事兒沒少費心,也還真給他介紹過幾個,其中還有兩個大學生呢。可是董鳳池一個也不見。他對領導們講,“你們算算賬麽!娶一個老婆進門兒,誰知道是禍是福呢?如果這老婆不上班兒,那我一個人的工資就得兩個人花。我豈不是虧了麽?就算她上班兒,誰知道這老婆是什麽脾氣呢?趕上她脾氣再大點兒,我總得讓她管著。花錢也不隨便,這就更虧了麽。我現在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發了工資,願意買什麽就買什麽,樂意吃什麽就吃什麽。這一輩子多好呀。各位領導啊,謝謝了!你們就別替我操這個閑心了!”
閑心?唉,這是董鳳池的賬本,別人怎麽能算得清楚呢!
董鳳池喜歡喝酒,他說這是票兒當年教他學會的。因為喝酒,董鳳池當管理員的時候,結交了一個也愛喝酒的炊事員,這人名叫齊老滿。二人經常在一起喝酒,就成了好朋友。齊老滿應名兒是個廚子,手藝卻一般,解放前東奔西跑闖江湖,也沒能混出個名廚的身份。解放後,齊老滿曆史清楚而且清白,被公安局招到局裏的夥房當廚子,專做大鍋菜。齊老滿的老婆死得早,他也沒有再娶,他帶著兒子齊大力,馬馬虎虎地瞎亂過著日子。董鳳池的工資比他高,就經常接濟他。1958年春天,齊老滿肝硬化死了。臨死前,齊老滿要董鳳池認下剛滿十二歲的齊大力(齊大力1946年出生)當幹兒子。就讓齊大力跪下給董鳳池磕頭。董鳳池當即滿口答應:“老滿兄弟呀,咱們哥們兒都好得能穿一條褲子了,你兒子當然就是我兒子了。你放心走吧。”齊老滿咧嘴一笑,就放心地死了。齊大力就成了董鳳池的幹兒子。有心眼兒多的就勸董鳳池,得趕緊讓齊大力改姓:“老董啊,你得讓大力改姓嘛。不是一個姓,就不能一條心。”董鳳池不肯:“那是操蛋事麽。老滿兄弟把大力交給我,就是讓我幫他帶著。我讓人家改姓,豈不是占齊老滿的便宜麽。不行!堅決不行!”齊大力1962年初中畢業,就不想再讀書了。董鳳池笑道:“不念就不念了。你長得五大三粗的,天生就是個幹活兒材料。念書麽,你能認得男廁所女廁所,也就行了,別走錯了門就是。你想幹什麽?要不就做你老爹的本行,當廚子吧。”齊大力執拗地說:“幹什麽都行,我就是不想當廚子。”董鳳池撓撓頭皮想了想說:“可也是,你爹端了一輩子炒勺,都沒能混出個人模樣來,你大概也強不到哪兒去。還是去幹個力氣活兒吧。”那年月,工作還好找。董鳳池就去找了市勞動局長(董鳳池的老戰友)說了說,要了張招工表回來。齊大力填了表,就去保定麵粉廠上班了。齊大力在廠裏工作很積極,年年都當先進。在家裏很孝順,街坊四鄰都誇。又過了幾年,齊大力娶了媳婦,兩口子細心照顧董鳳池,董鳳池老年也沒有受苦。
董鳳池管理員當得好,連續多年都被評為先進工作者。“文革”剛開始的時候,他也受到了一點兒衝擊,因為當土匪那點兒曆史,戴高帽子遊了幾趟街。他人緣好,很快就被解放了。實行革命領導班子三結合,他還被選為了公安局的黨委委員。有一度,他還作為老革命代表,到處給工廠、學校做革命傳統報告呢。
董鳳池1978年離休。之後每天到公園去打拳健身,十多年過去,他還帶出了一幫徒弟。1984年河北省召開運動會,董鳳池還帶著一幫徒弟在開幕式上表演過太極拳,威風得很呢。1992年5月8日清晨,董鳳池在公園打完了拳,就提著籃子去早市買菜,挑揀了幾根黃瓜,菜販子與董鳳池很熟悉,一邊說笑,一邊過了秤,裝了籃子遞過去,眼前竟沒人了。低頭去看,董鳳池已經閉了兩眼,坐在地上了。菜販子叫了幾聲,竟無應答。菜販子唬得心慌,高聲喊起來,市場就有熟悉的人趕過來,匆匆把董鳳池送到了醫院。經檢査,為突發性腦溢血。搶救無效,當日午時去世。終年八十歲。
去火化場那天,齊大力一家人送別董鳳池,一路哭得昏天黑地。參加告別儀式的有一些知情的老人,他們深深感歎,董鳳池收養這個兒子值了。
董鳳池去世後,齊大力生活得很不舒暢。
1993年秋天,齊大力的愛人陳秀茹退休。在家閑不下,就找了一份飯店打掃衛生的工作。幹了三個月,老板見陳秀茹幹活認真實在,就很滿意,那天晚上下班,老板告訴陳秀茹,明天起給她漲薪水。陳秀茹很高興,就騎著自行車回家了。誰能知道呢,半路上,她竟然被一輛汽車撞了,肇事車逃之夭夭。路人發現了,打電話喊來了救護車,陳秀茹卻早已經死去多時了。公安局立案,追査肇事者,至今也沒有結果。
沒有了老伴的齊大力,或許沒有人照顧,身體竟漸漸地垮了。早年的心髒病,竟是越來越重。工友們勸他提前病退算了。他卻想著自己也是快退休的人了,就想再堅持兩年,也就正式退了。如果病退了,工資就會少開許多,就給兒女添麻煩了。
齊大力有一兒一女,兒子齊如群,大學畢業後,分配到了保定機床廠入廠不久,機床廠即資不抵債破產關門。全體職工每人領了三千塊錢,自謀生路。兒媳屈小燕原在保定百貨商場,1996年秋天,商場改製,發給了屈小燕兩千塊錢,算是買斷工齡(唉,屈小燕剛剛參加了三年工作,買斷什麽工齡呢。明擺著就是辭退嘛)。夫妻二人在街中租了一間門臉,開了一個餃子店。每月辛苦下來,計算收入,除去房租等費用,所剩無幾。
齊大力的女兒名叫齊如意,生活卻不如意。或是遺傳,年紀輕輕的就得了心髒病。力不從心,書也念不好,大學沒考上,讀了個中專。畢業後與同學合作開了一家衣服店。日子將將巴巴地過著。
1995年3月,齊大力所在的保定第三麵粉廠停產關門,被一家外商收購了。再有幾個月的時間就滿退休年齡的齊大力,竟然被下崗了。廠領導對他們說,他們到了法定退休的時間,就按照國定規定發給他們退休工資。話是這麽說了,可是勉勉強強發了幾個月的生活費,就沒有人管了。齊大力等幾個工人上訪了幾回,答複他們的話竟然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們的人事檔案找不到了。他們的身份是國營工還是集體工,一時搞不清楚。既然無法確定他們的身份,所以,暫時不能按照國營職工的退休待遇發給他們工資。醫療保險也就更無從談起了。
齊大力等人如雷轟頂。
保定第三麵粉廠是“文革”後建的,齊大力等一批工友,當年作為生產骨幹,是由第一麵粉廠集體調入的。真是吊詭喲,人事檔案怎麽會找不著了呢?難道第三麵粉廠的人事管理果真混亂到了這個程度?難怪要停產關門呢!齊大力等人又去找老單位——第一麵粉廠。第一麵粉廠答複他們,當年他們調走後,檔案也一並拿走了,第一麵粉廠沒有留底子。唉!推了個幹淨。
由此,齊大力等人便成了黑戶,退休工資以及醫療保險都沒有下文了。
禍不單行,齊大力本來心髒不好,或許是多次上訪勞累過度,竟然得了糖尿病,而且很厲害,需要每天打胰島素。他的工資與醫療保險都沒有著落呢,這胰島素怎麽解決呢?孩子們都替他發愁,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齊大力竟然想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1997年5月,齊大力竟然以串門敘舊的名義,找到了原第三麵粉廠前廠長許春雷家裏,乘其不備,用事先準備好的刀子捅了許春雷,一共捅了三刀,許春雷被送往醫院,所幸齊大力沒有紮中要害,無大礙。許春雷住了兩個多月的醫院,他卻由此受了驚嚇,出院後很長時間閉門謝客,不敢見人。
齊大力以故意傷害罪被起訴。誰也想不到,齊大力在法庭上,竟然說了幾句讓法官大惑不解的話:“我希望多判幾年。我就想入獄,監獄裏總要管我的醫療費用吧。我在家裏看不起病了。”法官問他為什麽要傷害許春雷。齊大力狡黠地笑了:“我總要找個傷害對象吧。不然怎麽進監獄呢?第三麵粉廠就是讓許春雷這個王八蛋搞垮了,他貪汙腐化,把我們大家的飯碗都砸了,連我們的檔案都丟了。現在弄得我們成了黑戶口。退休工資發不了,醫療保險上不了。我還不想死呢,如果真不想活了,我當時就能殺了他。紮他幾刀,一是為了我能進監獄,二是為工友們出出氣呢!”
齊大力終以故意傷害罪被判了十年徒刑。他沒有上訴。這件因病無錢醫治而故意作案入獄的事情,當時引起了很大的震動。
2007年,齊大力刑滿。可他不願意被釋放,故意在監獄裏製造事端,要求加刑。果然得逞,他被加刑兩年。2008年4月,不到刑期的齊大力,終因糖尿病綜合症,在監獄去世。他臨終前說,他沒有遺憾,他的糖尿病很厲害,如果不進監獄,他或許早就死了。他感謝監獄裏給他看病的醫生。如果給大家添了麻煩,請大家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