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土炕
北方的農村家家都睡土炕,一間屋子,兩米長占滿屋子寬度的炕被稱為滿間炕。泥一堵炕牆,幾根支撐的柱子,然後拚上泥和著麥草千捶萬捶砸成曬幹的炕麵,就成了農村人一代一代傳衍子孫,流完汗休憩的地方,我和哥哥都是在這樣的土炕上長大,這不我的侄子同樣也在土炕上長成了大小夥。
媽媽的土炕很粗糙,炕牆用水泥提漿抹平,為了美觀又抹了白灰,可由於農閑時坐在炕沿上喧荒的大媽、嬸嬸腳不小心踩在炕牆上,那雪白的炕牆感覺髒兮兮的,到不感到美。一回老家媽媽就念叨:“瞧那炕牆變成黑的了,要買來些白灰刷刷就好了。”我安慰媽媽:“就你一人睡,別刷了,再說,我們都商量好了請你去我家安度晚年呢。”媽媽總是說:“不去不去,你們的床那有我的炕舒服。”媽媽老了,烏黑的頭發已經灰白,那蹣跚的腳步真讓我害怕她摔倒,每次三番五次邀請她到我家,她總是說睡不慣咱們的床。到冬天,我都會想起媽媽背來麥草,跪在炕洞門前氣喘籲籲煨炕的艱難,都會下決心挾持媽媽到我家來,可呆不了一個星期,她就說這不舒服,那不舒服,雞、羊被餓著,吵著要回家,拗不過她隻好將她老人家送回家,她就喜歡睡她的土炕。一頁席子,一條羊毛擀的氈,一條棉花紋毯,一個床單鋪在上麵,炕的兩個拐角整齊的疊著被褥,中間放著枕頭,這就是媽媽土炕上的用品。媽媽用不了這麽多被褥,但她準備好她的孩子們回家看她時用的。媽媽枕頭邊總放把笤帚,下炕之前總要把被子疊整齊,床單拉平,用笤帚把炕掃個遍,什麽時候進家門,媽媽的土炕都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自從孩子上幼兒園,學畫、學舞蹈、學鋼琴幾乎占用了我所有的業餘時間,一年回不了幾次老家,即使來也是看看,履行公事似的給媽媽送生活費,呆不上一個小時就走,好幾年沒睡過媽媽的土炕了,媽媽也習慣來去匆匆的我。今天,我又要匆匆離去,孩子五點的鋼琴課,從不說什麽的媽媽忽然嘟噥著說:“做公家的人就是不自由,冬天什麽時候閑了,睡睡熱炕你的腿就不疼了。”這時心中忽然酸酸的,三十多歲了,還總是讓媽媽惦記,她的心裏隻有自己的孩子。爸爸走時,媽媽和我現在的年齡一樣大,三十八歲,那時我也隻有九歲,依稀記得,爸爸是修房子時,從屋頂掉下來摔成高位截癱,爸爸所在的學校想盡一切辦法,把爸爸送到省城醫院治療,但一年後爸爸還是離開了我們。我們兄妹四人失去了愛我們的爸爸,爸爸的學校失去了優秀的老師,媽媽失去了親愛的丈夫,爺爺失去了孝順的兒子。從此,媽媽的土炕上少了歡笑,少了打鬧,留下的隻是無盡的歎息和流不完的眼淚。媽媽用壓不彎的脊梁扛起了這個負債累累,瀕臨滅亡的家,媽媽的土炕成了她唯一結實的“依靠”,唯一能夠傾聽哭訴的忠實的“聽眾”。媽媽總是在夜深人靜時睡在土炕上抽泣,聲音是那麽壓抑,生怕驚醒睡在身邊的兒女,又是那麽淒涼,那麽撕心裂肺,似乎在向上天求助。每當還有幾顆頑皮的星星眨眼時,媽媽又扛著農具上地了,她沒命的侍侯著九畝責任田,總想讓她的汗水灑在地裏,變成金蛋蛋,讓我們兄妹四人吃好快快長大。當漫天星鬥時,媽媽拖著疲憊的身軀踏進家門,吃完飯,媽媽坐在炕上為我們納鞋底,或者縫製衣服,而我們則一字擺開,爬在炕上學習,這時土炕上隻有“媸拉媸拉”扯麻繩的聲音和唰唰的寫字聲。就是我在城裏上師範時,穿的也是媽媽在炕上納的千層底,現在腳底仍然墊的是媽媽在炕上鏽的花鞋墊。就這樣媽媽送出了一個個孩子,送走了八十多歲的爺爺,她也就像一盞熬盡燈油的燈。六十多歲的媽媽已變成了顫巍巍的老太太,那雙枯糙的的手撫摩女兒柔嫩的笑臉,孩子總喊:“姥姥的手紮臉。”此時我的心像針紮般灼疼,孩子啊,你可知道姥姥這雙手有多偉大,這雙手承載了多少的母愛啊!
那是父親走後的兩年,媽媽在土炕上用她粗糙的雙手給我打好行李,破天荒給我做了新衣服,騎著爸爸曾經騎過的舊自行車,把我送進爸爸曾經執教的中學,告訴我要像爸爸一樣做有學問的人。八十年代初的鄉村中學,住宿條件可想而知,冬天加爐子,可煤塊怎麽也燒不旺(摻的土太多),西北風呼呼地從門縫裏灌進來,宿舍像冰洞,滿手滿腳都是凍瘡,從此也落下了風濕性關節炎,到現在也是準確的天氣預報,下雨下雪,腿就疼。一天吃炒麵加幹饅頭,本來身體素質就差的我,常常抱著胃喊胃疼。每天盼著到周六,回家在媽媽早已煨好的熱炕上捂熱凍僵的腳,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麵條,對我來說是多麽幸福的事。晚上睡在熱炕上,媽媽把滾燙的辣椒水端到炕上,一邊泡腳(治療凍瘡的土方),一邊聽我匯報學習情況,媽媽總會露出久違的笑容。就這樣穿著媽媽在炕上為我趕做的一雙雙千層底的鞋,我走進了師範,並以優異的成績選留在城市任教,終於完成了媽媽的心願---做爸爸一樣優秀的老師。喧囂的城市,鋼筋水泥的冷漠,物欲橫流的侵蝕並沒使我忘記媽媽的土炕上的歡樂,哀歎、眼淚,但在競爭激烈的時代,在知識不斷更新的時代,我必須學會不斷努力,再說爸爸曾經對學生的鍾愛也賦予了我對教育事業不懈追求的動力,我的很多時間給了學習,給了我的學生,給了我的女兒,給媽媽的有多少?可媽媽總惦記我的胃病,我的腿病,媽媽,什麽時候才能想到你已經是一盞耗盡油的燈?
現在,媽媽已經不能在田間勞作了,但她依然閑不住,養了二十多隻雞,六隻羊,就她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老屋,睡在她的土炕上。哥哥的新瓦房窗明幾淨,暖氣熱烘烘的,和我們的樓房沒有兩樣,多次請她去住,她也不去,她舍不得老屋,舍不得爸爸給她修的土炕,忘不掉土炕上的歡樂、痛苦。她說睡在這炕上塌實。我知道,媽媽為什麽不愛睡床,天冷雖然有電褥子,但填在炕洞裏的麥草點著後有餘溫,那餘溫燒的炕可以捂熱媽媽那顆淒苦了多半輩子的心,這是電褥子無法比擬的,電褥子說關就關了,一點餘溫沒有,土炕不一樣,麥草燒完後,可以讓碎草渣燃燒,停了明火還有暗火,暖暖的聚在炕洞,給炕奉獻餘熱,這同親情、友情,愛情一樣,因為有真愛,即使分別,也會在暗中給你溫暖。這種愛怎能不叫人感動呢?媽媽的愛多像她的土炕!
我在想,這個寒假,我什麽也不做了,帶著女兒回家,睡在媽媽的土炕上,陪媽媽說說話,給媽媽做頓飯,替媽媽煨煨炕,其樂融融的過過恬靜的農村生活,享受享受媽媽永無至盡的愛,四十天,興許真會治好我的腿病,興許也會讓女兒學會舞蹈課、繪畫課、鋼琴課上學不到的東西。
孝心無價
我不喜歡一個苦孩求學的故事。家庭十分困難,父親逝去,弟妹嗷嗷待哺,可他大學畢業後,還要堅持讀研究生,母親隻有去賣血……我以為那是一個自私的學子。求學的路很漫長,一生一世的事業,何必太在意幾年蹉跎?況且這時間的分分秒秒都苦澀無比,需用母親的鮮血灌溉!一個連母親都無法摯愛的人,還能指望他會愛誰?把自己的利益放在至高無上位置的人,怎能成為為人類獻身的大師?
我也不喜歡父母重病在床,斷然離去的遊子,無論你有多少理由。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動,不必將個人的力量誇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在一位老人行將就木的時候,將他對人世間最後的期冀斬斷,以絕望之心在寂寞中遠行,那是對生命的大不敬。
我相信每一個赤誠忠厚的孩子,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許下“孝”的宏願,相信來日方長,相信水到渠成,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那一天,可以從容盡孝。
可惜人們忘了,忘了時間的殘酷,忘了人生的短暫,忘了世上有永遠無法報答的恩情,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擊的脆弱。
父母走了,帶著對我們深深的掛念。父母走了,遺留給我們永無償還的心情。你就永遠無以言孝。
有一些事情,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無法懂得。當我們懂得的時候,已不再年輕。世上有些東西可以彌補,有些東西永無彌補。
“孝”是稍縱即逝的眷戀,“孝”是無法重現的幸福,“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孝”是生命與生命交接處的鏈條,一旦斷裂,永無連接。
趕快為你的父母盡一份孝心。也許是一處豪宅,也許是一片磚瓦;也許是大洋彼岸的一隻鴻雁,也許是近在咫尺的一個口信;也許是一頂純黑的博士帽,也許是作業簿上的一個紅五分;也許是一桌山珍海味,也許是一隻野果一朵小花;也許是花團錦簇的盛世華衣,也許是一雙潔淨的舊鞋;也許是數以萬計的金錢,也許隻是含著體溫的一枚硬幣……
但在“孝”的天平上,它們等值。
隻是,天下的兒女們,一定要抓緊啊!趁你父母健在的光陰。
從前的媽媽
暑假後要讀四年級的凱兒,這幾天開始看福爾摩斯了。到處都可以看到他拿著書聚精會神地研讀,在牆邊、在樹陰下、在大沙發椅的角落裏,我的小小男孩整個人進入了福爾摩斯詭異神秘的世界,任誰走過他的身邊,他都來不及理會了。
但是,偶爾他會忽然高聲呼喚:
“媽媽,媽媽。”
我回答他之後,他就不再出聲了。有時候,我在另外的房間裏,沒聽見他呼喚,他就會一聲比一聲高地叫著找過來,聲音裏透著些微的焦急和害怕,等他看見我的時候就笑開了,一言不發地轉身又回去看他的書,我在後麵追著問他找我什麽事?他說:
“沒事,隻是看看你在不在。”
我不禁莞爾,這小男孩!他一定被書中的情節嚇壞了,又不肯向我透露,隻好隨時回到現實世界來尋求我的陪伴。隻要知道媽媽就在身邊,他就可以勇氣百倍地重新跟著福爾摩斯去探險了吧。
因此,這幾個炎熱的下午,我都故意找些事在他的身旁走來走去心裏覺得很平安,知道我的小小男孩還需要我的陪伴,我是個幸福的母親。
我以前總認為母親並不愛我。那是因為,我一直覺得,我是五個孩子中最不值得愛的一個。我沒有兩個姊姊的聰慧與美麗,沒有妹妹的安靜柔順惹人憐愛,又不像弟弟是全家惟一的男孩。我脾氣倔強又愛猜疑,實實在在是這個家裏多餘的一個。
但是,我又很希望母親能愛我。
對我說:“你是我最愛最愛的寶貝。”
然而,母親一向是個沉默的婦人。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總是跟在外婆的身旁,母親好像從來也沒摟抱過我。她總是懷裏抱著妹妹或是弟弟,遠遠地對我微笑著,我似乎從來也沒能靠近過她。
長大了以後,有時候覺得不甘心,我有時候也會撒嬌似地賴在她身邊,希望她能回過身來抱我一下,或者親我一下。可是,無論我怎麽纏繞著她,暗示她,甚至嬉皮笑臉地央求她,母親卻從不給我任何熱烈一點的回應,她總會說:“別鬧!這麽大的人了,也不怕別人看了笑話你!”
我每次都安靜地離開她,安靜地退回到我自己的角落裏去,心中總會有一種熟悉的不安與怨懟,久久不能消逝。
一直到我自己也有了孩子。
孩子剛生下來的那幾個月裏,和母親住在一起,學著怎樣照料小嬰兒。有一天,母親給我的孩子戴上一頂遮風的軟帽,粉紅的帽簷上綴著細小的花朵,襯得我孩子的麵容更像一朵馨香的薔薇,母親忽然笑出聲音來:“蓉蓉,快來看,這小家夥和你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啊!”說完了,她就把我的孩子,我那香香軟軟的小嬰兒抱進她懷裏,狠狠地親了好幾下。
我那時候就站在房門口,心裏像挨了重重的一擊,一時之間,又悲又喜。
我那麽渴望的東西,我一直在索求卻一直沒能得到滿足的東西,母親原來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給了我的啊!可是,為什麽要在這麽多年之後,才讓我知道才讓我明白呢? 為什麽要安排成這樣呢?
我收拾書桌或者衣箱的時候,慈兒很喜歡站在旁邊看,因為有時候會有些她喜歡的物件跑出來,如果她軟聲央求,我多半會給她,有時候是一把西班牙的扇子,有時候是一本漂亮的筆記薄,有時候是一串玻璃珠子,她拿到了之後,總會欣喜若狂,如獲至寶。
這天,她又來看熱鬧了,我正在整理那些舊相簿,她拿起一張放大的相片來問我:
“這是誰?”
“這是媽媽呀!是我在歐洲參加跳舞比賽得了第一時的相片啊!”
“亂講!怎麽會是你?你怎麽會跳彩帶舞?”
相片上的舞者正優雅地揮著兩條長長的彩帶,站在舞台的正中,化過妝後的麵容帶著三分羞怯七分自豪。
“是我啊!那個時候,我剛到比利時沒多久,參加魯汶大學舉辦的國際學生舞蹈比賽,我是主角,另外還有八位女同學和我一起跳,我們……”
話還沒說完,窗外她的同學騎著腳踏車呼嘯前來,大聲地叫著她的名字,女兒一躍而起,向著窗外大聲回答:
“來了!來了!”
然後回身向我擺擺手,就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了。我走到門口,剛好看到她們這一群女孩子的背影,才不過是中學生而已,卻一個個長得又高又大,把車子騎得飛快。
我手中還拿著那一張相片,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告訴我的女兒聽。我想告訴她,我們怎樣認真地一再排練,怎樣在演出的時候互相關照,在知道得了第一的時候,男同學怎樣興奮熱烈地給我們煮宵夜吃、圍著我們照相:其實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校內活動而已,但是因為用的是中國學生的名字,在二十幾個國家之中得了第一,就讓這一群中國學生緊緊地連接在一起,過了一個非常快樂的夜晚。
我很想把這些快樂的記憶告訴我的女兒,可是我沒有機會。在晚餐桌上,是她興奮熱烈地在說話,她和她的同學之間有那麽多有趣和重要的事要說出來,我根本插不進嘴去。
整個晚上,我都隻能遠遠地對她微笑。
在把病情向我詳細地分析了之後,醫生忽然用一種特別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無論如何,你想再要回從前的那個媽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
醫生年紀大概也有六十開外了,穿得很講究,有種溫文的氣質,也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智慧和洞察。他說完這句話以後,有一段極短的停頓,好像知道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開始流淚了。
可是,我不上當,我就是不肯上當,我一滴淚水也沒讓它顯露出來。我是不會輕易上當的。在這世間,有些事你可以相信,有些事卻是絕對不能相信的。絕不能流淚,一流淚就表示你相信了他的話,一流淚就表示你也跟著承認事實的無法改變了。
母親雖然是再度中風,但是,既然上次那樣凶猛的病症都克服了,並且還能重新再站起來,那麽,誰敢說這一次就不能複原了呢?誰敢對我說,我不能再重新得回一個像從前那樣堅強和快樂的媽媽了呢?我冷冷地向醫生鞠躬道謝,然後再回到母親的病床旁邊。母親正處在中風後愛睡的時期,過幾天應該就會慢慢好轉的。等稍微好了一點之後,就可以開始做複原運動,隻要保持信心,應該就不會有什麽問題。父親和妹妹們都打過長途電話來,說是會盡快回來陪她。我想,這位醫生並不太認識我的母親,並不知道她的堅強和毅力,所以才會對我說出這樣一個錯誤的結論來。
到了夜裏,我離開醫院一個人開車回家,心裏仍然在想著醫生白天說的那一句話,忽然之間,有什麽在腦子裏閃了過去,我因為這突來的意念而驚呆住了。生說的,其實並沒有錯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從前的那個媽媽一天一天地在改變,從來也沒能回來過啊!
到底哪一個才是我從前的那個媽媽呢?
是第二次中風以前,在石門鄉間,那個左手持杖一步一頓滿頭白發的老太太呢?還是再早一點,第一次中風以前,和夫婿在歐洲團聚,在友人的聖誕聚會裏那個衣衫華貴的婦人呢?還是更早一點,在新北投家門前的草地上,和孩子們站在一起,笑起來仍然嬌柔的那個母親呢?還是更早一點,在南京的照相館裏,懷中抱著剛剛滿月的幼兒,在丈夫與子女環繞之下望著鏡頭微笑的那個少婦呢?還是更早一點,在重慶鄉間的山野裏,倉皇地躲避著敵人的空襲,一麵還擔心著不要驚嚇了身邊孩子,不要壓傷了腹中胎兒的那個女子呢?
還是更早、更早,在一張泛黃的舊相片上,穿著皮質黑呢長大衣,站在北平下過雪的院子裏,那個眼睛又黑又亮的少女呢?
還是更早、更早,我隻是不經意地聽說過的,在內蒙古的大草原上,那個十歲左右,最愛在河**撿些圓石頭回家去玩的小女孩呢?
從前的媽媽,從前的媽媽啊,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為了我們這五個孩子,從前的那些個媽媽就一天一天地被遺落在後麵,從來也沒能回來過啊!
現在的媽媽當然是可以再複原,然而,卻也絕對不再是我從前的那個媽媽了。
“媽媽,媽媽。”
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我輕輕呼喚著在那些過往的歲月裏對我溫柔微笑的母親,我從前那些所有的不能再回來的母親,不禁一個人失聲痛哭了起來。
車子開得飛快,路好黑好暗啊!
大學時代的“後補”同桌
認識她,是因為不習慣身邊的人。喜歡她,是因為自己破碎的愛情。
她是我大學時代的“後補”同桌。怡琳。所謂後補,是因為我們的感情是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裏建立起來的。
那時,我與女友熱戀著。忽略了人生許許多多美麗的風景,就像她,這個可愛,善良的同桌。或許是因為涉世末深吧,總會毫不猶豫的將愛情放在第一位。而不顧還有其它重要的物質。就像友情。今天,提起筆,權且算是回憶一下這個可愛的女子吧。因為我怕,某一天的離去,我將失去對文字的熱愛,不再有機會懷念。
女友說要看我的小說。在網絡下載了幾篇較長的小說,裱著小冊子。帶到班上。
女友拿到小說後,便一頭鑽進了小說之中。然後,幾個與女友關係較好的女生便要借閱,一睹我的文采。我是個比較低調的人。雖然很不願意,但為了不讓女友為難,於是便答應了她們的請求。而她,那時她還不是我的同桌,當小說傳到她手中時,我將它取了回來。當時全然沒想到她的顏麵,我的舉動會讓她難堪。後來,女友無意間說起此事,說,新,那天你得罪怡琳了。從那一刻起,她的名字第一次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裏。
日子相安無事的過著。因為不習慣原配同桌自私的性格,於是便有了換同桌的念頭。適逢班級大調整,中間經過一次的輾轉顛簸,她成了我的同桌。
雖然時隔多時,但我一直沒忘記那天的事。想對她說對不起,但始終鼓不起勇氣。所以好一段時間內,我們處於冷戰狀態。更準確的說是我內心的冷戰。
非典時期,女友回家團聚去了。因為我與怡琳的老家都不在北京,於是都留下了。
我終於爬出了女友的生活圈。而她,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我的生活圈的。與她在一起的時候,感覺無絲毫的心痛與難為。隻是彼此的鼓勵與欣喜。比我小的她,經常會扮演長輩的身份。那時,僅僅是因為我的手指不小心劃傷了,她便樓上樓下的跑著,就為了幫我買一個邦迪創可貼。那時,僅僅是因為我的一個短信,她會放下手上的所有事,跑來幫我。於我心中,除了感動,別無其它。冷闌人靜時,會想到做些什麽報答她,但陽光下的歲月,我全身心的投入愛情。即使愛情不在身邊,我的愛依舊澎湃。女友走了,在一個冷深的夜晚,因為感冒發燒。她來了,在處處是陽光的校園裏,因為青春熱情。
非典後,女友回來了。以後的一段時間裏,怡琳又被我打入了冷宮。
那一天,我買了一本散文集準備送給怡琳,當我發信息問她在那裏時,她回來的信息讓我陷入了深思。
“同桌,說吧,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麽刺中了一樣。胸中悶得發慌。感歎自己如此的麻木不仁。她就像一個默默無聞,任我差遣的而無需任何報酬的奴俾。我憑什麽?我不斷的問自己。
在愛情中,我飛快的成長,懂的了很多。就像現在我堅信地球是圓的,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它從你身上拿走了多少,它還會在某一時刻悄悄的補償給你。在我轉學的一個月後,我失戀了。女友說她愛上了其它人。她否決了所有曾經的信誓旦旦。那時,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歲月。在那時,我驚奇的發現,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平日內與我交往不錯的人都不再真實。他們都各自有事情去忙碌。突然間,感覺這個世界很惘然,異鄉沒有一個知心的朋友。而這時,她看出了我的不快,悄悄的向我走近。一路上陪著我走過這段黯淡的歲月。有時我會感覺我的生命是她給於了它很快的延續。在一段幕劇的背後,她做著數以萬計的雜役,她一路奔波忙碌而無絲毫的記怨也不求得到些許的回抱,她隻是做個自己,一個在生命中一路飄香的女子。
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它從你身上奪走多少,也會給你多少。就像我失去愛情,得到同桌。兩個在異路相逢的女子,有一個在我生命中錯過,有一個向我的生命中走來。在網絡上,我寫過許許多多沒有結局的小說,或許是因為我生活中太多的錯過吧。而這份情誼,我想我會十分珍惜的。一直記得她說過的一句話:“朋友與親人,當然還有一個她是你將來生活中的主線,但你是最棒的。打開窗外,讓陽光走近來,或許一切都會不同。振作起來。看到你難受,我也會感覺憂傷。”
在後來的日子裏,我開始笑望人生。走在商業化的校園裏,我開始懂得了社會的現實與人世的殘酷。我漸漸的讓自己變得開朗起來,盡力的與身邊的人接觸。給自己一個機會去走進大家。這是同桌喜歡看到的,她喜歡我走在最前麵,她希望我過的比她好。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她是一個凡塵落盡的女子,在塵事中艱辛的付出,她為身邊的人與這個世界付出了所有,而自己就像蠟燭一般燃燒著自己照亮了別人。而我,就是其中一個循著她的光走過黑暗的人。
我想,現實生活中也應如此吧。
大學時代能夠擁有這樣的同桌,真好!(雨拓)
FLY飛翔,AWAY逃離
穿行而過的思念,喧囂吵鬧的記憶,
是誰打開塵封的回憶,是誰讓黑色的挽歌響起。
超越時空的愛戀,互相取暖的慰藉,彼此重疊的靈魂,
冬夜裏黑暗的落雪,帶走我的美麗回憶。
暗夜中飛翔的聖潔天使,
也許隻是你黑色的影子。
AWAYD在路上
路,綿延沒有盡頭。風凜冽的刮著,穿過我白色的裙子,發出沉悶的聲響。懷裏名為《FLYAWAY》的書沾染著身體的溫度,漸漸溫暖起來。手心纏繞出絲線,隨著風飄向遠方:“請帶我走,到不是這裏的地方!”
FLYE楝
在這個憂傷而明媚的三月,我從我單薄的青春裏打馬而過。穿過紫堇,穿過木棉,穿過時隱時現的喜怒和無常。你笑一次我就可以高興好幾天,可看你哭一次我就難過了好幾年。那些曾經以為念念不忘的事情,就在我們念念不忘的過程裏被我們遺忘了。
江南的三月,春天來臨,但天氣依然在無盡的雨水中透露著陰冷的寒氣。夜,去往杭州的火車上人生鼎沸。淩晨三點,車廂裏安靜下來,遠處傳來陌生人輕微的鼾聲,黑暗中身邊的歿原變成暗夜裏模糊的輪廓,MP3裏反複播放著恩雅奢靡的聲音,接著我的意識模糊起來。恍惚中好像看到了我的母親,她牽著小時侯的我站在很大的太陽底下,完全忽略周圍陌生人的眼光。她俯下身親吻我的臉頰,輕輕地說:“戀戀,你要記住,你是媽媽生命裏最後的溫暖,你要學會自己取暖。”於是,我醒了過來,發現自己睡在歿原懷裏,空氣中彌漫著歿原身上淡淡的香氣。我反複回味著母親的那句話,她說:“戀戀你要學會自己取暖。”然後,我發現臉上有眼淚的痕跡,歿原的身體開始有點顫抖,黑暗中我看不見歿原的臉,但可以清晰的感覺到歿原悲傷的淚滴。火車還在轟隆隆的向前,帶著我和歿原,奔向歿原對楝的回憶。
楝,歿原的初戀女友,母親和歿原家是舊識,並且跟歿原家一直住鄰居,但楝的生活並不幸福。父親厭惡楝是女孩子,對她嚴厲的近乎苛刻。母親嗜賭如命,對楝疏於照顧,而且兩人向來不和。有很多時候,夜已經很深,仍然可以在歿原家聽到隔壁喧囂的吵鬧聲。有時歿原從門縫探出頭去,總能看到坐在樓道角落裏的楝,穿著白棉布裙子,滿臉漠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像在看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後來,楝的父母終於離婚,離婚當天卻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等到歿原出去看的時候,隻有楝一個人坐在門口,頭不知道什麽時候撞破了,正向外滲著血。歿原帶她去醫院包紮,女孩很聽話的由著醫生擺弄,隻是一句話都沒有。偶而因為疼痛會使勁捏自己的裙角,但是也沒有說一句話。在回去的車上,楝把窗戶開得很大,有風凜冽的穿過車廂,楝望著星空,隻是淡淡的說:“現在我連唯一的家也沒有了。”聲音穿過風,到達歿原心裏最深的地方。歿原看著楝滿是淤清的手臂,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正融化開來。他望著楝,很認真地說:“我會保護你的。”然後,楝就撲到歿原懷裏哭了起來。眼淚像打開的水龍頭,不斷的從楝漂亮的眼睛裏湧出來,化為空氣,隨著風飄到很遠的地方。這是楝第一次在歿原麵前流淚,回程的車裏裝滿了歿原的誓言,和歿原以為會很美好的未來。很快冗長的夏天到來,每天早上歿原都會準時打電話叫楝起床。
然後,騎著單車,等待女孩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帶著惺忪的睡眼走下來,然後,帶著她穿過熟悉的街道去學校。總會有夏天的微風帶著清新的氣息,從歿原的耳邊輕輕的吹過,女孩會坐在車座上唱起飄渺的歌,聲音裏帶著倦意和暖暖的氣息。有時會跟歿原有一打沒一打地說話,淡淡的好像身上百合香水散發的香氣。有時會迷迷糊糊的把頭靠在歿原的背上,就這樣睡過去。手還緊緊抓著歿原的衣角,隻是女孩上車時刻意與歿原保持的距離,隨著意識的模糊**然無存。每當這個時候,歿原總會把車停下,輕輕地把女孩叫醒,看著女孩伸著大大地懶腰,睜著還不清醒的睡眼,於是伸出手揉亂她的頭發,責備幾句,繼續上路。一整個夏天,歿原載著觸手可及的幸福,穿過一條一條熟悉的路,希冀著有一天路可以一直延伸沒有盡頭。有人說:“幸福就像美麗的泡沫,美好卻短暫。”很快,歿原就發現了楝的不同。最開始楝隻是愈發的沉默寡言起來,有時候一天也不說一句話。後來,楝開始把自己關在房子裏,不接電話,不開門,不跟外界接觸。無奈之下,歿原配了楝家裏的鑰匙。找不到楝的時候,歿原會在楝的家門口徘徊,然後開門進去輕輕喚楝的名字,小心得像在尋找最珍貴的寶貝。很多時候楝都靜靜地坐在空****的房間角落,蜷縮成一團,閉著眼睛不出聲。歿原總是去叫她,看著女孩睜開眼睛,恍若隔世。但是,歿原對楝的關懷並沒能阻止事情的發展,楝很快從一言不發變得情緒激動起來。歿原的母親通知楝的家人,希望她們可以對楝加以照顧,但消息並沒有收到回應。楝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的時間越來越長,開始絕食,每天在房間裏大吵大鬧,把一切可以砸掉的東西都砸掉了。歿原每天看著楝失控的樣子,想著從前那個從不在他麵前輕易掉眼淚的楝到哪去了呢?
以前兩個人走的路終於變成一個人走。楝的情況已經非常不好了,歿原的母親為楝請了假,帶她看醫生,把楝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照顧著。醫生說楝是重度的抑鬱症,很有可能發展成精神分裂,希望楝可以盡快住院。但是楝的父母都不在身邊,歿原的母親畢竟不是楝的監護人,在住院申請嚴格的條件下,讓楝住院的想法隻好做罷。無奈之下隻好帶楝回去,靠吃大量的鎮靜藥物控製楝的病情。在藥物的作用下楝的情緒穩定了很多,每天,有大部分的時間在睡覺。歿原每天都去跟楝聊天,看到楝在睡就會輕手輕腳地走近,幫楝蓋好被子,跟她說晚安,然後,回去,繼續上網查找可以治療楝的藥物。歿原覺得,總會有一天,楝會好起來,她還會揉著惺忪的睡眼,拿麵包給他吃,對他說早安。但是楝並沒有因此好轉起來,她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丟失。終於有一天楝不再認識站在麵前的歿原,她徹底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歿原曾經試圖把她喚醒,但是,當他看到楝對著他送的玩具熊叫自己的名字時,心裏隻剩下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沿著血液流過身體裏每個細小的傷口,化成臉上止不住的大顆大顆的淚滴。他把楝擁進懷裏,很緊很緊。女孩身上依然是熟悉的百合香水淡淡的味道。歿原就這樣抱著心愛的女孩,輕輕閉上了眼睛。AWAYE
如果你是童話裏的公主/那麽你的王子呢/他在什麽地方/
請你給我鑰匙/好打開裝滿你回憶的藍色信箱/
我多想是時間的魔術師/揮一揮魔杖/把你心裏一整片一整片的憂傷點亮/
天使揮動翅膀飛向天堂/我卻連她溫暖的手掌都來不及握上/
羽毛覆蓋了你的眼/你的口/你的心房/
但是無所謂/親愛的/請你相信/
我會帶你一起飛翔/
日子一天接一天的流逝,江南的冬天來臨。楝的父母依然沒有任何消息,隻是每個月準時把錢匯到楝的帳戶上。歿原的母親替楝辦了休學,很細心的照料著她。楝依然每天穿著幹淨的白棉布裙子,抱著玩具熊在屋裏來回晃**,然後對著在身後拿著衣服叫他穿上的男孩,淺淺地說:“我不要穿,歿原說過我穿棉布裙子最好看,我才不穿別的衣服,我要等歿原回來,那樣歿原會很開心的。”女孩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歿原在她身後拿著毛衣,感覺鼻子很酸。楝的記憶似乎永遠停滯在了他們在一起的夏天,對歿原來說最最美好的夏天。歿原想起以前楝給他看的一個故事:一個家庭並不幸福的女孩子,虛構了一個很愛她的男孩。故事的過程歿原已經記不清楚了,但結局是有個真實的男孩用愛溫暖了女孩的心。歿原記得當時楝坐在他身邊,看著他,一臉黯然的說:“要是所有故事的結局都這麽美好就好了,可是現實中很多事情真的能有美好的結局嗎?”當時,歿原的心狠狠地疼了。而現在楝真的虛構了一個自己,那些回憶被楝拿來畫出了男孩的臉,他的嘴,他溫柔而好看的眼睛,盡管他並不存在,但是在楝孤獨的時候他也許能代替歿原給她安慰。有時候歿原覺得楝這個樣子也許對她是件好事,至少在她的世界裏可能可以沒有悲傷,沒有眼淚。歿原每天花很多時間陪在楝的身邊,晚上給她說故事,然後,看著女孩抱著玩偶沉沉地睡去,覺得很滿足。然後,有一天楝開始胡亂的發起脾氣來。女孩哭泣著,砸掉了很多東西。等歿原趕到的時候,屋裏到處都是玻璃的碎片。歿原收拾的時候吃驚地發現在各式碎片裏麵有歿原送給楝的水晶蘋果。歿原記得當時他拿給楝的時候,女孩非常開心。楝在裏麵放滿了各式紙條,上麵記載了她和歿原的回憶。現在楝把它打碎了,連同她的回憶一起碎成了千萬塊,再也粘不回來。楝還在屋裏瘋狂地砸東西,歿原看著碎了的蘋果,連續的壓力、難過終於控製不住釋放了出來,歿原第一次對楝發了脾氣,不輕不重的一巴掌落在了女孩臉上。楝顯然受了驚嚇,在愣了兩秒後楝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尖利的叫喊聲伴隨著女孩地哭泣迅速充滿了整個房間。歿原木然的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打了楝,雖然隻是輕輕的一下子。但歿原覺得自己的心開始一點一點地破碎,就像楝摔碎的水晶蘋果再也粘不回來。歿原看著楝,女孩迅速地蜷縮在牆角劇烈地咳嗽著,臉上滿是淚水,身體微微地發抖。眼淚溢滿了歿原的眼眶,在歿原心中憋了很久的壓抑的情感隨著淚水在歿原臉上肆意地流淌。歿原努力地想把不爭氣的眼淚止住,但是很快發現隻是徒勞,於是哭得越發大聲起來。然後,過了很久,歿原抬起頭來,發現楝站在他的對麵端詳著他,臉上還掛著大滴大滴的淚珠。女孩伸出手輕柔地替歿原擦去眼淚,然後說“我告訴你噢!歿原說過不可以哭的,可是我還是哭了。你要保密,不要告訴他噢,他會生氣的。”淚痕還在楝的臉上,但女孩眼裏盛滿了希望、等待,還有對她心中那個歿原的眷戀。“好的,我不會告訴他的。”歿原把楝擁進懷裏,緊緊地緊緊地擁著她不想放手。女孩還在輕微地抽泣著,臉和手都很冷。夜已經很深了,歿原抱著楝,唱起了楝經常哼的歌謠: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隻要有你陪。
女孩很快在歿原的懷裏睡著了,歿原的耳邊傳來女孩均勻地呼吸聲。他把楝抱到**,替她蓋好被子,然後,俯下身去在楝的耳邊很輕很輕地說了句對不起。雖然楝睡著了,但歿原覺得她一定能聽到,“明天再好好道歉吧!”歿原看了一眼表,夜已經很深了,於是他起身走了出去。然後,男孩聽到有人喚他的名字,很輕的細小聲音叫著歿原,歿原回過頭去,楝睡得很好,臉上掛著微笑。“也許是幻覺吧!”於是,時間定格,歿原並不知道這是楝最後一次喚他的名字,女孩好看的微笑的側臉將不再出現。
而他的背影和容顏,就永遠凝固在了女孩漂亮的眼睛裏。這一夜歿原睡的並不好,在夢裏總是出現哭泣的楝。早上6點,歿原起床,吃過早餐後,背起書包出門。經過楝的家門口,歿原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應該正式道歉,於是敲了敲門,並沒有人回應他,“還在睡吧!”歿原這樣想著輕手輕腳的下了樓。到達學校的時候,歿原抬頭看了一眼天,天陰的很厲害,就像歿原現在的心情。一整個上午,歿原的精神都很恍惚。課間操的時候,歿原接到了家裏打來的電話,母親顯然很著急,在電話裏語無倫次。即便是這樣他還是聽明白了一件事——楝不見了。在對著已經是忙音的話筒楞了兩分鍾後,歿原發瘋一般衝出了學校。回去的路上,歿原把車子蹬的飛快,天空開始下雨,細小的雨滴從天幕中漸次落下,固執的往歿原身體裏鑽。“沒事的,楝一定是出去買東西了,”歿原下意識的安慰自己,雖然這句話在歿原第六次找完所有楝可能去的地方後,顯得那麽蒼白。但男孩固執的不願相信,自己昨天看著她睡去的女孩,在母親做好早餐去叫她的時候不見了。房間整齊,一切都像以前一樣,隻是楝的玩具熊不見了,就像它和那個穿著棉布裙子的女孩從來沒有出現在這裏一樣。他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找尋楝可能去過的每一個角落,一遍一遍地向陌生人打聽楝的消息。歿原總覺得楝就在下一個街角,在那裏安靜的等待著他。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他一叫她,女孩就會跑過來,衝他微笑,而現在一切已經都不可能。暮色四合,彼時的歿原坐在家門口的樓梯上。距離楝離開家已經一個星期了,可是,女孩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她的突然離開,讓歿原的心裏塌了很大一部分,剩下的力氣也在一次次地尋找,一次次地失望裏被迅速抽幹了,他已經沒有勇氣和心力繼續找下去。家裏報了警,印了尋人啟示,在街上到處張貼。楝的房間歿原打掃得很幹淨,一切陳設都跟楝在時一模一樣。歿原開始躺在楝的**,整夜整夜的不睡覺。屋裏彌漫著楝身上百合香水的甜蜜氣息,歿原安靜的閉上眼睛,覺得楝就在身邊。但是漫長的等待並不能改變故事的結局。楝失蹤兩個星期後,歿原等來了警局的通知。當他跟母親匆匆趕到的時候,楝抱著玩具熊,很安靜地躺在那裏,臉上凝固著笑容。歿原看著她,女孩的手腕上有很深的一道傷口,那些凝固的血液,像是一朵朵妖豔詭異的蓮花在女孩的手上盛開,蔓延。然後,大門關上,楝自殺了,而歿原的世界轟然倒塌。楝的葬禮很簡單,隻有冷清的幾個人為女孩的早逝流下眼淚,而楝的父母始終沒有出現。歿原的母親哭得幾近虛脫,對於一直把楝當成親生女兒看待的她,楝的死是始終不能相信的事實。歿原木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有人在心上劃開了一道很深的傷口,隻要輕微地觸碰,尖銳的疼痛就蔓延開來。
(7)
葬禮的最後,歿原發現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他無助地揉了揉眼睛,淚水和他的情感都已經瞬間幹涸。兩個星期後,歿原一家搬遷,不為別的,隻為遠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臨走的時候,歿原獨自去到郊外的一座山上,這裏是楝生前最愛去的地方。歿原記得他跟楝第一次來到這的時候還是陽光明媚的夏天,而現在物是人非,山頂上的樹木也已經把葉子掉光了。歿原坐在光禿禿的樹下,挖出了一個小盒子,裏麵裝著歿原和楝兩人的秘密。歿原看著盒子,想著女孩好看的側臉和臉上的笑意。他們曾經相約誰也不能先打開它,除非有人離開。現在,歿原依照約定打開了它。當時兩人寫下的字條安靜地躺在裏麵。歿原把它們展開,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去把它們撕成了碎片,拋到了山下。歿原想,也許它們可以乘著這凜冽的山風到達在天國的楝那裏,好讓她知曉紙條上的秘密,那遲到的告白——楝,我喜歡你!而楝的秘密,歿原沒有勇氣去看,將它還給楝吧,歿原想。就這樣沒有哭喊,沒有眼淚,隻是歿原不再相信愛,也失去了愛的能力。在冬日寒冷的山上,歿原帶著傷感和破碎的心和楝告別。
媽媽的夢
我多麽希望我沒有打開那個破舊的鬆木箱子啊!因為在它的裏麵,有一個外麵包著一層小棉被的盒子,這個盒子對我來說簡直是太熟悉了,盒子的上麵用鉛筆寫著“采用信”。如今,盒子上依舊殘留著媽媽平素最喜歡佩戴的玫瑰的芳香,那香味雖然已經很微弱了,但是卻仍舊那麽清新,那麽怡人。我凝視著這個盛放著媽媽作品的盒子,那如煙的往事有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無盡的悲傷則像濃霧一樣彌漫了我整個身心。她那成為一位作家的美好夢想最終也沒能夠變成現實。
早在20年前,我就第一個知道媽媽非常地想成為一位作家。記得有一天,她坐在廚房裏的餐桌旁,伏案疾書,她正在寫她剛剛賣掉的那匹心愛的馬兒和那幅年代久遠的古畫這件事,她一邊寫著,一邊揩著順著臉頰悄悄地流淌下來的淚水。那時,我們已經沒有錢付房租了。
媽媽並沒有把她的這篇文章投到任何一家報刊去,但是,就在那天之後,我發現媽媽的眼睛裏又閃爍著一種新的神采。“孩子們,”她對我們說,“你們的媽媽將會成為一位作家的。我感到上帝想讓我今後寫些小說,寫些能夠鼓舞別人的士氣、振奮別人的精神的小說。”
於是,她買來稿紙和文具,並且訂製了名片,上麵印著她的姓名、家庭地址以及“作家和講師”的字樣。她說,認真而又正確地處理一些細節問題是非常重要的。如果附信看起來非常適當和有禮貌的話,那麽編輯就有可能會讀她的作品。
接著,她把地下室的一個角落清理幹淨,把一扇門搭在兩個文件櫃上當做書桌,又從爺爺那裏借來一台打字機。但是,至今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放在她的書桌上文具旁邊的一個盒子,無論是打開還是關閉,也無論拿起或者放下,她總是那麽小心翼翼。盒子的外麵包著一層點綴著藍色的小勿忘我花的米色的小棉被,她用一條淡藍色的緞帶把它緊緊地係了起來,並且還充滿自信地寫上“采用信”幾個字。我想她一定從來沒有想到過她可能會被一些編輯拒絕,而且還會收到一些退稿。
就這樣,媽媽開始收集素材,並且還買了一本《作家指南》,正式開始了她的寫作。但是,就在她即將完成她的第一篇文章之前,爸爸離開了我們。猛然之間,媽媽陷入了困境,不得不獨自承擔起照顧和養育孩子的重任。她總是抽出時間來寫一些鼓勵我們的便條,塞在我們的午餐盒裏或者是放在我們的衣兜裏——這樣一來,她就沒有多少時間來創作她的小說了。雖然如此,媽媽卻對我們說:“親愛的,別為媽媽擔心。上帝既然給了我這個夢,那麽他就一定會關照它的。”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許多年轉瞬而逝了。雖然我已經記不清媽媽是什麽時候把這個盒子和那些文具收起來的,但是我仍舊清楚地記得它們不再擺放在她的書桌上的那一天。有時候,當我看見媽媽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的時候,我就想,此刻,媽媽一定是正在寫她的小說呢。但是,事實往往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因為在那之後,我才發現她總是在寫些信函,不是寫給我的一個在軍隊服役的兄弟,就是給一位女人寄一張明信片,或者是給我爺爺寫一封使人感到愉快的短信。
當我們幾個孩子都長大成人、各自建立了家庭、離開媽媽以後,我想她是多麽希望能夠有時間來進行寫作啊!但是事與願違,一件件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媽媽的弟弟在一次嚴重的交通事故中受了傷,她必須去看望他、照顧他;我的姐姐剛剛生了孩子,媽媽也必須去照顧姐姐和她的孩子;爺爺又得了重病,為了能得到周到的照顧,他也搬到了我們家與我們同住;此外,還有一位孤身一人的鄰居,無依無靠,隻能向我媽媽尋求幫助……媽媽從來沒有發表過一篇文章,沒有出版過一本書,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寫作。
此刻,我把手伸進這個鬆木箱子裏,將那個寫著“采用信”的盒子取了出來。讓我驚奇的是,這個盒子竟然非常沉重。它的外麵捆著一條淡藍色的緞帶。
“盒子裏究竟都收藏了些什麽呢?”我沉思著。然後,我抑製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這個盒子,開媽閱讀那些靜靜地躺在盒子裏的“采用信”。
“謝謝您,媽媽,謝謝您每天給我寫來的信。如果沒有這些信,我是絕不會通過海軍的新兵訓練的。”
“我隻是通過這封信告訴您,我姐姐對您在她生病的那些年月裏給她寫來這麽多支持她、鼓勵她的信是多麽的感激啊!”
“謝謝您在我撫養我的小毛孩的這段漫長的日子裏一直寫信給我,幫助我,安慰我。”
“謝謝你抽出時間來專門給我寄來這麽漂亮的明信片。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老人總是覺得沒有誰還會想到我們,也沒有誰還會來關心我們的。”
“當我處於我人生最低穀的時候,您的信飛到了我的身邊。您鼓勵我勇敢地麵對一切困難和挑戰。如今,我已經是我們這個團體中最好的銷售員之一了。”
“媽媽,謝謝您給我寫了這麽多的信,正是這些信幫我度過了那段最困難的日子,它們使我在那段日子裏始終保持著頭腦的清醒,神誌的清明。非常感謝您對我的始終如一的支持、祈禱和信賴,尤其是,您的愛!”
的確,上帝確實幫助人們實現了夢想——雖然媽媽沒有發表過一篇文章,沒有出版過一部書,但是,她確實是一位作家。
愛能改變一切
我婚禮那天早晨,陽光明媚而溫暖。一切都很順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就要來臨了。我穿著母親親手為我縫製的美麗的綢緞衣服,內心充滿了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
然而,就在這時,醉熏熏的父親東倒西歪的向我走來。是的,這個時刻,每個新娘是不能沒有父親的挽著她的手,把她親手交給新郎的。父親嘴裏呼出的烈酒熏得我幾乎窒息,他伸出手挽起我的胳膊時竟險些跌倒。與此同時,《婚禮進行曲》響起來了——是邁步向前走的時候了。
我極力掩飾,裝出美麗的微笑,用盡全力支撐著我的父親,不讓他倒下。本來應該是父親挽著我,可現在是我在架著他的身體向前走。他每走一步都踩在我長裙的下擺上,讓我不斷地和他一起出醜。等到我握著新郎的手站在聖壇上,對我來說,婚禮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經給敗壞掉了。我生氣,內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天哪!那一刻我決定永遠不原諒我的父親。
在我的記憶裏,從我還是一個小女孩起,父親就是一個“酒鬼”了。他的嗜酒對我們家庭的影響太大了,他的惡習一直不斷升級,終於有一天導致了他和媽媽婚姻的破裂。
那天我看見父親把他所有的東西都裝進汽車。我不相信他真的要離開我們,問道:“爸爸,你要到哪裏去?”他回答我:“我在市區找到一份工作,必須到那裏去住一段時間,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他過來擁抱我,吻我的額頭。
我的心中保留著一個孩子的希望,以為他總有一天會回家。但是,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之後,每個星期六我帶著妹妹和他相聚一次。我希望我能說那些日子是快樂的,但實際上,那些日子大多是在等待中度過的。我們坐在汽車裏,因為父親要去酒館裏“打幾個電話”。我對他的怨恨越積越深,並且持續增長,終於在我結婚那一天達到了峰巔。
我永遠也不原諒父親的決定持續了3年,一直到生下自己的兒子後,我開始常常想起父親,開始對父親放心不下。我愛我的孩子,他個我帶來了無盡的歡樂。我看到我的丈夫也和我一樣,他不斷地抱兒子,輕輕地吻他,為他唱著搖籃曲。我忽然想起我的父親,我小時侯他也是愛我的。我不禁自責,自責我的殘忍。我忽略了沒有父親就不會有我的事實,而沒有我怎麽會有我的兒子?怎麽會有兒子的到來帶給我們的莫大驚喜?這驚喜要存在於我們的一生之中啊!而我卻從來都沒有愛過父親,沒有對他的感恩。這樣一想,我意識到父親的嗜酒不過是一種病,而我對自己父親的病怎麽能怨恨,怎麽能漠視不管呢?我實在無法再原諒自己了。從生兒子的第20天起,我開始“跟蹤”父親——經常把醉得一塌糊塗的他架到我的車上送回他的寓所。
父親61歲生日即將來臨之時,我去為他打掃房間,正趕上他爛醉如泥地睡在**。給他換新床單時,我用足力氣想把他抱起來放在地板上,可沒想到原本高大的父親竟然那麽輕,抱他時我因用力過猛,一下想後仰去,父親和我一起跌坐在地上。他被摔醒了,淚水一顆一顆地流出來,浸失了了我的臂彎。我也在流淚,我們一起默默地哭了很久很久。那天臨走時,我告訴父親:“除非你立刻戒酒,否則您就活不到把您的小女兒親手叫給她的新郎的那一天了!”當時距我妹妹的婚禮還有6個月。這是我結婚三年來第一次向父親開口說話。
第二天,父親的醫生一早就給我打來電話,說我的父親住進了戒酒治療中心。我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妹妹,我們對他的做法感到由衷的欣慰。
一天,父親的醫生在電話裏告訴我:“別期望出現奇跡,你們的父親已經退休了,獨自居住,並且有多年的奢酒曆史。他會舊病複發的!”我告訴醫生:“不,我決不讓妹妹的婚禮重複我的婚禮那難堪的場麵,我要讓父親離開戒酒中心後和我住在一起,我相信奇跡會出現的。”
終於有一天,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父親在戒酒治療中心打電話給我,問他是否能單獨見見我。當我趕到戒酒中心,來到他身邊的時候,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為我給你和家裏其他人帶來的所有痛苦感到抱歉。我知道我沒有幾年好活了,但我希望在餘下的日子裏,我能夠清醒的活著。”父親拉起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問道:“你會原諒我嗎?”
“會的!”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會原諒您,爸爸,也請您原諒我,我以前從來沒有關心過您,沒有愛過您。”父親又哭了。我們手握著手,我能夠感覺得到淤積在我的心中的怨恨在一點一點消融,被傷害的創口開始慢慢地愈合。從那天起,父親再也沒有沾過一滴酒。他每天都要摘抄《聖經》裏的一些話給我看,並且宣稱耶穌站在他和酒之間,把他們永遠地隔離開來。
父親在隨後的日子裏一直保持著清醒的狀態。他走出戒酒中心後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在他戒酒的第二年,他為戒酒康複者們創辦了校友會,並用一台舊打字機打印了一篇呼籲戒酒的宣言,每個月寄出100份。他還幫助戒酒中心組織了一次年會。年會上,數百名戒酒者和他們的家人聚在一起,慶祝從前的“酒鬼”變成了頭腦清醒的人。
我父親67歲的時候,成為本地一所醫院的紅衣誌願者,為病人送報紙、鮮花和鼓勵的話題,還為那些要出院回家的懷抱新生嬰兒的媽媽推輪椅。他一直自願在那兒工作,直到他69歲時因患前列腺癌住進療養院為止。
我的父親並沒有因自己患了癌症而悶悶不樂,相反,他把自己看成是上帝派到療養院的“使者”。他把新來的病人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帶著他們在療養院裏四處遊覽,並把每一個角落裏發生的有趣故事講給他們聽。在節假日裏,他有時候會打電話告訴我們:“我今天要遲一些回去和你們團聚,因為這裏的許多人沒有親友來探視——在節日裏,我不能把任何一個人獨自留下。”我父親經常對我說:“我親愛的女兒,這都是愛的結果!”
父親在他72歲那一年去世了。我和妹妹原以為不會有多少人來參加他的葬禮,但實際上卻來了一百多人。其中,大多數人都是我們不認識的,這些陌生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把各自有關我父親的記憶講出來和我們分享。
“是你們的父親使我的爸爸成了一個清醒的人。”
“是您的父親使我的媽媽在那所療養院裏快樂地度過了餘生。”
“在我爸爸醉酒期間,是您的父親使我們全家人團結在一起幫助他戒掉了煙。”
葬禮上,還有7個人身穿紅色服裝的誌願者來向我的父親敬禮。原來,是父親鼓勵他們成為醫院的誌願者的。他們大都已經超過了70歲。
我感謝我的父親,因為他給了我生命,我才有機會感受到他那足以感動世界的愛。
我確信,愛能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