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村的夜,一片寂靜。
偶爾從夜的深處傳來幾聲犬吠,那是村裏的人們用來看家護院的狗們聽到了什麽,或是哪隻有著特異功能的狗預感到今夜會有什麽發生吧,就在人們都已進入夢鄉的時候,從黑暗中,也就是鄉長李三刮家那二層小樓的方向傳來幾聲玻璃破碎的聲音,那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靜靜的山村卻傳得很遠,很遠。緊接著,這個小小的山村沸騰了起來,首先是那狗的狂吠,接著便是人的驚呼聲和粗野的叫罵聲吵成一片,似乎還夾雜著亂紛紛的腳步聲……
我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逃出了那個生我養我的小山村,本來我還想著要不要回家和母親告別,可是身後那陣紛亂的腳步卻不容我再猶豫,我隻能像兔子一樣向前麵那片幹河床奔去。
這片幹河床隻有到連雨季節才會有水,所以現在這裏隻有白花花的一片石頭。穿過幹河床,對麵就是一片灌木叢,隻要鑽進灌木叢,就算是李三刮帶人追來也無能為力,因為他那嬌貴的身體是忍受不了灌木叢那火辣辣的親吻和撫摸。
雖然我土生土長在這個小山村,對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像對自家的屋子一樣熟悉,可慌亂中還是被幹河床的石頭絆了個跟頭,當我再一次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身後清楚地傳來鄉長李三刮在黑暗中那歇斯底裏的嚎叫:“抓住他,別他媽讓這小子跑了。”
緊跟著就有幾個人衝到了我的麵前,那時的我已經急紅了眼睛,便順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棒,對著來人就亂舞一通,嘴裏喊著“不要命的就來吧,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誰想與我陪葬就過來。”
混亂中,也不知我手中的木棒掃到誰的身上,隻聽有人“哎喲”一聲,緊接著就聽到有人倒在地上。
“不好,這小子玩命了。”混亂中不知是誰喊了那麽一嗓子。
就在大家驚愣之際,我一轉身跨上河床,鑽進了對岸那片茂密的灌木叢中。我顧不上理會被荊棘劃破皮膚那火辣辣的痛感,傷痛與生命相比起來,我當然知道生命更重要,於是,我隻有在灌木叢中沒命地向黑暗的深處逃去……
不知道我逃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逃出有多遠,當我爬上前麵那片山坡的時候,我沒有發現身後有人追來,細聽,周圍除了那熟悉的山風在輕輕地攪動著山裏的空氣,搖動著剛剛長出葉兒的樹枝,似乎再沒有任何聲音,我不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無力地癱軟在山坡上,這時我才發現雙腿在不由自主地抖動著,身上的汗水已經如水洗一般,嗓子在冒煙,濕透的衣服也緊緊地沾在身上。我輕輕地將眼睛閉了起來,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
初夏的夜晚,曠野裏的風雖然柔軟了許多,可是吹在我的身上,那濕透了的衣裳立時就感覺出森森的寒意來,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淚水不自覺的湧出了眼眶。
當我踏著晨光,疲憊不堪地站在奉陽城街頭的時候,心中是一片茫然和落寞,我不敢在大街上久留,因為每看到穿警服的人走來,我就會一陣心跳,總擔心是李三刮帶人來抓我,於是我伸手打車,想盡快乘車去找小春,也好得到他的幫助。可是我一連攔了幾輛車也沒有司機願意拉我,有的司機看我在攔車竟故意在我麵前加大油門,那車帶著風聲向遠處駛去,氣的我在心裏直罵:你他媽的有眼無珠,有生意不做,傻逼啊你。
罵歸罵,無奈的我隻好另想辦法,忽然我發現路上的行人總是用一種異樣的眼神來看我,並有意將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我條件反射地低頭細看才發現自己的狼狽相,昨天還好好的衣服,經過昨夜的逃亡現在已經破爛不堪,**著的肌膚隱隱露著傷痕,難怪司機們看見我像躲避溫神似的。我努力穩了穩心中那慌亂的情緒,離開馬路,找到一個僻靜的電話亭打電話給小春,我讓小春給我送幾件衣服,順便也給我帶點錢來。
電話裏小春一再追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情,那一刻我好委屈,也好激動,本想將發生的一切告訴他,也想說我要出去躲一陣子的話。可是我看見電話亭裏坐著的那個幹巴老頭雙眼直往我的身上溜,弄得我心裏直發毛,隻好將已經湧到喉嚨的那些話咽了回去,然後簡單地和小春約定在城西湖畔的楊樹林見麵,見麵後再和他詳談。
掛完了電話,一摸兜我立時傻眼了,昨夜隻顧逃命,衣服褲子不知是被人撕破的還是逃跑時被樹枝劃破了,反正裝在褲兜裏的錢已經不翼而飛,我隻好對著老頭裝出一副笑臉來說“老大爺,實在對不起,我這兜……這錢……
我磕磕巴巴的話還沒說完,那老頭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什麽,他大概怕我跑了,立時就從亭子裏走了出來。開始的時候老頭還算是客氣的,隻見他對我瞪著眼睛不屑地說“怎麽?兜裏沒錢還來打電話?小子,想白打是不是?告訴你,我第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什麽好東西。”
為了證實我沒有說謊,我尷尬地將褲子上那個大口子翻給老頭看,然後可憐巴巴地乞求著“大爺你看,我確實沒騙你,我的錢丟了,等一會兒我的朋友就給我送錢來,我拿到錢就給你送過來行嗎?”
“說的倒好聽,你走了還會回來?還會回來給我送錢?哼。”他嘲笑著,似乎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人。
“大爺,你相信我,不就一塊錢嗎?我一會兒給你送來就是了。”
說著,我不想再跟這老家夥磨下去,轉身就想溜。誰知這老頭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看我轉身要走,猛然伸出他那瘦骨嶙峋的大手,一把將我的衣服抓住了說“小子,想跑?沒門。就你這樣的我見多了,廢話少說,有錢就快掏出來。沒錢?嗨,對不起,跟我去趟派出所吧。”
“大爺,不就一塊錢嗎?至於這樣嗎?”
看著老頭那幹瘦的身體,似乎來陣風都能吹倒。我不敢多作掙紮,害怕我一甩胳臂就把他甩扒下了,為這一塊錢的電話費,再被這老家夥報警,說我打電話不給錢還動手打人,將我弄到公安局,那我不是自投羅網?
我正在尋思如何脫身,卻見老頭也不多說話,他隻是斜著眼睛看我,臉上一副輕蔑的表情,一絲冷笑掛在嘴角,右手用力抓著我的衣領,左手則伸到我的麵前,意思是說“小子,你說得倒輕巧,‘不就一塊錢嗎’?拿錢來啊。”
嗨,真是一分錢憋倒英雄漢。那一刻我好後悔,此時此刻我他媽的還充什麽正人君子?打完電話撒腿就跑,最多被老頭罵也不至於現在被他抓在手裏這麽難堪,現在再想脫身?難了。
不知是城市裏的枯燥生活養成了一些人的好事心理,還是近年來各個單位都在減員,使大批人員下崗、失業,導致他們無事可做的緣故,每當看到哪裏有人吵架,或者遇到什麽上訪的團體,立時就會圍過一幫人來,這些人圍過來並不是想勸架,也不是為了勸導人們不要阻礙交通,而是在煽風點火,搖旗呐喊,那陣勢,比看耍猴還來勁。
這不?此時此刻周圍已經陸續有人來圍觀了,這些人交頭接耳,一邊拿錐子一樣的眼睛盯著我,一邊在品頭論足著。
有人圍觀助陣,幹巴老頭更來勁了,隻見他如數家珍地向圍觀的人們介紹著“這幾天我亭子裏的煙是天天丟,今天一開門就看見這小子蹲在這兒,見我發現了就說是打電話的,我看八成就是偷煙的賊,你們看他這副德性。”
老頭說話時的唾沫星子雨點似的劈頭蓋臉向我噴灑著,我一邊躲避著老頭嘴裏的唾沫雨,一邊委屈地喊著:
“我不是賊,我真的不是賊,我的錢丟了。”
我掙紮著身體,企圖脫離那幹巴老頭的手掌,但我知道這是徒勞的,因為這幹巴老頭始終不肯放開他抓住我衣服的手。
我隻好向圍觀的人們申辯著,心中多麽希望人們能夠相信我的話,可是緊接著我就發現我錯了,因為沒有人肯聽我說話,他們的目光一個比一個邪性,一個比一個狠毒,大有不把我下到地獄裏去誓不罷休的樣子。
我真想大喊一聲“我哪輩子得罪你們了,何苦這麽為難我呢?”
我的話還沒有喊出,卻聽到有好事的圍觀者在大聲鼓動著“這種人就不用跟他客氣,先揍他一頓再說。”
“現在這人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年紀輕輕的幹什麽不好,偏偏當起賊來了。”
“你看他身上的傷,還有這身衣服,說不定是在哪兒偷東西被人捉住給揍的。”
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是魯迅筆下的孔乙己因為偷書被人捉住了一樣,不同的是孔乙己還有理由為自己辯護“竊書不能算偷……”,而我現在呢?就算是渾身上下都長滿了嘴也辨別不清,但我還是本能地呐喊著:
“不是,我真的不是賊,請相信我。”
我再一次向眾人分辯著,希望能得到一點同情。
“哼,你既然不是賊那就向我們解釋一下,你身上的衣服怎麽會弄成這樣?”
“是啊,是啊,你的衣服是怎麽弄的?還有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我,我的衣服,我的傷都是被樹枝刮的。”我向眾人解釋著。
“大家聽到了嗎?好好的馬路不走,他卻鑽到什麽樹枝下去將衣服刮破?哈哈哈,這還不是賊是什麽?”
圍觀者在放肆地嘲笑著,似乎隻有他們才是世上真正的正人君子,其實又有誰知道,在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當中又有多少人去做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難怪人們常說,人在倒黴的時候喝碗涼水都塞牙,我今天算是點背了。
我心中在忿忿地想著,卻忍不住伸直了脖子透過圍觀者的縫隙向馬路上張望著,那時我多麽希望能遇到個熟人來為我解圍。可是看來看去,竟然找不到一張熟悉的麵孔,小春不會來,我告訴他到西湖邊等我,也許現在小春正在去西湖的途中。唉,這個城市除了小春我還認識誰呢?
想到這裏,我隻覺得有一股邪火從脊背往腦門上串,眼前直冒火星。可是圍觀者並不就此罷休,大概見我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映吧,隻聽鬧哄哄的人群中有人在起哄說:
“老頭,揍他,揍他,這種人不讓他吃點苦頭怎麽才能長記性?”
“對,揍他,就當為民除害。”
我看不清是誰在起哄,因為此時已有人上前推推掇掇,我感覺到身體被人們推來推去,腦袋不知被誰用拳頭重重地敲打著,被敲打著的腦袋立時感到嗡嗡作響,有誰趁亂還踢了我幾腳。沒動手的圍觀者也在指指畫畫嘲弄著,嘰笑著我,我的衣服扣子在幹巴老頭的手裏彈起,然後不知脫落到什麽地方。
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被人這麽羞辱過?如今竟被一個幹巴老頭抓住衣領,讓人們像看耍猴一樣的圍觀著,責罵著,你推我打著。那一刻,我心中的憤怒終於被點燃了,咬著牙發起狠來: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老子我豁出去了,先砸碎這幹巴老頭的核桃臉,再將身邊的圍觀者打趴下幾個再說,也許運氣好我還可以逃得出去。
就在我心中暗暗地發狠,手中暗暗運勁,想要來個魚死網破的時候,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我詢聲望去,隻見人群後麵一個戴著淡色陽帽,穿著淡色吊帶背心、牛仔褲的女孩兒分開眾人走上前來,好清純的女孩兒,她的出現,立時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女孩子兒並沒有理會別人的目光,也沒有正眼看我,她先是對著圍觀者說“求求你們,請不要再打了。”然後她又轉回頭來,對抓住我衣領的幹巴老頭說“大爺,他欠你多少錢?你看這些夠嗎?”
女孩兒手裏是一張伍元錢的紙幣,我忙對女孩兒說“我隻欠他一元錢,你不要給他那麽多。”
女孩兒沒說話,也沒有將紙幣換回,她的手依然舉在老頭的麵前,那張紙幣在夏日的陽光裏有點耀眼。那個幹巴老頭疑惑地看了看站在他麵前的女孩兒說“你們認識?”
女孩兒沒說話,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姑娘還是少管閑事,這種人不教訓教訓他,他是不會學好的。”老頭遲疑地說,並沒有鬆開抓住我衣領的手。
“也許他真的是一時不方便,別難為他了,誰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
女孩兒說著,將手中的票子塞到老頭抓住我衣領上的那隻手裏,然後轉身離去。
老頭抓住我衣服的手也在那一刻鬆開了,我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恨恨地掃了周圍這些圍觀者一眼,然後對已走入人群的女孩兒說“哎,請等一等,一會兒我會將錢還你的。”
那個女孩兒轉過身來,由於她的陽帽戴的很低,我隻看見女孩兒眼睛以下的臉頰,和那雙透著靈氣的黑眸,還有她那白皙的脖子上戴著一根細細的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個暗紅色的玉墜略顯與眾不同。
女孩兒對著我笑笑,那笑是淡淡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隻聽她柔聲說“不要還了,隻要你記得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就行了。”
話音剛落,女孩兒已經穿過人群離去。
一場好戲就這樣還沒有正式上演就散了,使圍觀者不死心地回頭恨恨地看我一眼,再看一眼已經遠去的那位女孩兒,然後才餘興未消地離去。
當我沮喪地趕到城西湖畔的時候,小春已經站在樹蔭下等我好久了,也許他很想埋怨我一通,可是看到我的狼狽相他才把要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你這是怎麽了?難道你把那個三刮鄉長給滅了嗎?”小春驚疑地問。
我一邊接過小春遞過來的衣服,一邊心情灰灰地說:“別提了,本來我想找李三刮好好談談,向他賠個不是,說點軟乎話,求他把老爸放出來也就是了,畢竟老爸在廠裏幹了多年,他也沒做什麽對不起廠子的事。可是這個三刮狂妄的很,根本不給我賠不是的機會,不但當眾羞辱我,還揚言要讓我老爸在牢裏坐上幾年。我知道他這是殺雞給猴看,老爸被關了,以後有誰還敢與他作對?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這才乘著夜色,偷偷地摸到三刮家附近想等他出來我就滅了他。可是還沒容我找好機會,就被他們發現了,我不甘心白去一趟,就抓起了幾塊石頭向三刮家的樓上砸去,可能砸壞了幾塊玻璃,這不,我還差點被他們抓去。”
我一邊換衣服,一邊疲憊地將昨晚的經曆簡單地向小春訴說著,卻沒好意思將剛才那一幕告訴小春,也可能那是我長這麽大最丟人的一幕吧。
看我將衣服換好,小春從兜裏掏出一打錢來問道“你打算怎麽辦?”
“這是多少?”我一邊接錢一邊答非所問著。
“一共不到兩千塊,你要的太急促了,我手裏隻有這麽多了。”
“好,小春,算我借你的,我想暫時離開奉陽,到外麵去躲躲,我怕李三刮報警再把我抓到局子裏。”我將錢分別塞到剛換好的褲兜裏。
“你就這樣走了,你老爸怎麽辦?”小春擔心地問著。
“有時間你替我去看看他吧,等風聲過去了我再回來,你告訴我老爸,別為我擔心,我不會有事的,等我找到工作了再跟你聯係。”
“我覺得你不用躲,隻砸壞幾塊玻璃,就算是李三刮報了警,大不了賠他幾個錢也就完事了,公安局也不會為這事把你怎麽樣的。”小春很內行地說。
“唉,你不知道,這個李三刮的勢力太大了,去年老爸他們那個鎮辦工廠轉製,李三刮一個大子兒沒拿,那個鎮辦工廠就成為李三刮手中的私營企業了。他上任不到一年,竟然拖欠工人九個多月的工資,我老爸隻是帶著工人去找他討要拖欠的工資,就被他陷害,說老爸敲詐他,現在連證人都有了,老爸這回是完了。你說如今三刮再報警說我昨夜去強奸他那肥豬一樣的女兒,我還不死定了?我看我還是出去躲躲吧,老爸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一邊望著湖麵歎息著,一邊無奈地說著。
小春想了一想說“也好,你先出去玩幾天,散散心再說。”
二
當我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天以後了,看著奉陽這個熟悉的城市,感覺著奉陽城熟悉的氣息,心頭真是百感交集。
三年前我高中畢業,由於沒有考上大專院校,父親望子成龍心切,便送我去自費讀大專,可是我卻無意讀書,又不願意回到鄉下像父母一樣在那個山村過那種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便借這個機會留在城裏,我要獨自在城裏闖世界,我要像城裏人那樣生活。
其實我不想回鄉下去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中學的時候我就偷偷地和鄰村的女孩兒小紅好上了,我曾經發誓,要將我的處男之身奉獻給我所愛的小紅。所以在城裏這幾年,盡管我的相貌很讓一些女孩兒心動,可我的心中卻依然為小紅留下一片純潔的天空。
上大學以後,我聽說小紅要去城裏打工,便在那年的暑假專門回去找過小紅,可我去的時候小紅家的屋子已經換了主人,鄰居們說小紅進城不久就把她媽接進了城裏。一年後,小紅媽回鄉賣掉了房子再就沒有回來過,究竟她們去了哪裏誰也說不清。一想起小紅走了,我就覺得家鄉的那片黃土地似乎再也沒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為滿足父親的虛榮心,也為了將來能在城裏有我一席之地,我隻好暫時在那所大專院校住下,反正父親每月都寄生活費給我,我何樂而不為呢。
後來,我不願意再在學校裏待下去了,便將父親給我交學費的錢拿去偷偷地考了一個駕照,在城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給人開起出租車來。我和小春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學校催要幾次學費我也沒交,學校就下令不讓我再在學校住下去。其實這正合我意,因為小春早就鼓動我搬出學校與他同住,隻是我還沒考慮好今後的路該如何去走,今天學校為我下了決心,我背起行李走出校園大門的時候,不由地回頭看了一眼我即將告別的院校,心中卻在憤憤地想著:“哼,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小春看我真的搬了來很是高興,從此我們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一起泡吧,一起捉弄女孩子,反正父母每月按時給我寄生活費來,我也不用為吃喝而去奔波。
想想那時的情景真的是好開心,可是現在的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了。當初聽說老爸被陷害,曾幼稚地想,隻要我低聲下氣地去求求三刮鄉長,先把老爸弄回來,待事情平息以後,再在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夜晚潛回村裏,在三刮的家放上一把火,先燒他個人仰馬翻,出了這口惡氣再說。
誰知這個三刮卻沒那麽好對付,好像他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居然連個乞求的機會都不給我,迫使我連夜逃離家鄉。
現在我不敢回家,隻好先到城裏來找周小春打聽消息,再者說我已經是身無分文,很需要他的幫助。如果可能,也想讓小春幫我在城裏找份工作,因為我不能再指望父母給我生活費了,我要自食其力,將來在城裏混出個人樣來。
我來到當初與小春一起住過的住處,掏出鑰匙上前輕輕地開門,嗯?不對呀,這鎖頭怎麽打不開了?我試著想再去扭動鎖頭的時候,門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跟在我麵前,她斜著眼睛將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也許是旅途的勞累加上出門在外這二十幾天地折磨我已十分憔悴,隻聽她從鼻孔裏發出了一聲:“你誰呀?”
語氣中透出許多的不耐煩來。
我忙解釋說:“原來住這兒的不是周小春嗎?”
那個女人白了我一眼說:“搬走了。”
然後“咣”的一聲就將門關上了。
這個周小春是我在這所城市裏唯一的朋友,據說他的父親很有錢,可是他卻很少提起,他對世上的事情似乎都沒有興趣,隻對女孩子感興趣。但他卻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女朋友,三天換一個,兩天換一個的,而且他還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住所,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就曾經搬過幾次家,找他是很難的。
我找個公用電話廳打他的手機,我將記憶中的數字一個一個的輸入到電話機裏,電話要通後,裏麵傳出一個小姐嬌滴滴的聲音:“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我操,小春的手機又換卡了。小春對電話卡就像是對女孩子一樣,玩不了多久就膩了,便丟開再重新換一個新的卡號。為此我曾經取笑過他,但他卻從不向我解釋為什麽,對於小春來說有好多事情似乎都是一個謎,當然這也包括他為什麽總也不回家。
我隻好挨處去找他,跑了五六個地方也沒有找到他,正在我心虧意冷,準備找個橋洞安身的時候,卻意外地在公園門前發現了他,他正在那裏看兩老頭下棋呢,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小春看見我的表情,絕不亞於我看見他的表情,隻見他大睜著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麵前,他似乎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上前在小春的肩頰打了一拳:
“嗨,你怎麽了?我們才分別幾天啊,真的就不認識我了?”
小春的嘴巴在那一刻張得好大,不知是我當時的模樣令他吃驚?還是我突然回來讓他覺得意外?好半天才聽小春說:“你……你這是怎麽了?”
為了驅散這些日子以來留在我心裏的陰影在向小春住處走去的時候我故意調侃地說:
“小春,沒想到找你這麽難,人們都說狡兔三窟,你好像不是屬兔子的吧?”
小春扭回頭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才說“你小子行啊……我是走到哪兒也甩不掉你的。”
上樓的時候,小春終於忍不住地問我:“哎?你怎麽會弄成這樣?回來為啥不事先和我打個招呼?這次出去是不是吃苦頭了?”
我苦著臉笑了笑說“唉,一言難盡啊。我現在是真正理解了‘人要是倒黴了喝口涼水都塞牙’這句話的含義。”
“外麵的工作是不是很難找?”小春試探地問著。
“何止啊。”我有意拿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小春的住處,小春掏出鑰匙將房門打開。
房間裏雖然不是那麽整潔,一看就是光棍住的場所,總有一些零亂,總有一些懶散的跡象,可是陽光卻暖融融的布滿房間。
“哎呀,這個房間真好,麵積也不小,是不是你小子有什麽先知先覺的法術?知道我今天要回來,已經為我準備好住處了,我真是感謝你呀。”
我進到小春的房間,將提在手裏的包隨手一扔,任它落到床的一角也不管,就將身體重重地扔到他的**,閉上了眼睛故作快樂地說。
說實在的,自從我坐上火車到了那個陌生的城市,遭遇到一連串的失敗和侮辱,我根本就沒有能力和時間找個地方去好好地睡上一覺,在那裏每一張麵孔都是那麽冷漠,那麽無情,我的每一根神經都時時處在一種緊張的狀態下,我已經快要崩潰了。現在我躺到小春的**,感受到了家的溫暖,身體像一下子就散了似的,我再也不想起來了。
小春卻一下子把我從**抓了起來惡狠狠地說“你別在這兒裝死,快告訴我你在外麵到底做了些什麽?你說真話我才好幫你。”
“小春別逼我,我真的什麽壞事也沒做,隻是我太無能,在那個陌生的城市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更別說找工作了。兜裏的錢也被人給搶去了,沒辦法我隻好回來,雖然有點冒險,可是我已別無選擇。”
說這話的時候我有種要哭的感覺,多日來所受的委屈,所受的侮辱一下子全部湧現在我的腦海裏,想起我剛來到那個城市的第二天,我滿懷信心出去找工作,走在馬路上,迎麵走來兩個漢子,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其中一個撞了我一下,隻聽“叭”的一聲,他的手機掉在地上,當他彎腰揀起來的時候,就一把抓住了我,說是我把他的手機撞掉地上摔壞了,非要我賠他一千五百元錢不可,否則就不讓我走。那天,我兜裏的錢就這樣被他們強行搶了去。我努力控製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即使是在小春麵前也不能流淚,畢竟我是男子漢,不是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嗎?
大概小春已看出我心中的悲哀,他將我扔在**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吸煙。過了好久,他才緩緩地說“你別擔心,你走後李三刮沒有什麽動靜,不會有人抓你的。我去看過你老爸,也打聽過關於他的案子,警方正在調查,據說證據對他很不利。”
這些已經在我的預料之中,那個李三刮是誰?名、利和女人他是見到都要刮下一層皮來。現在他要收買幾個證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有機會我非宰了他不可。”我咬牙切齒恨恨地說。
“你先別胡來,容我們從長計議。”
小春雖然隻比我大一歲,可是在為人處事方麵似乎比我成熟得多。
我想了想,然後深深地歎息著:“明天你陪我先去找份工作吧,我要自己養活自己,老爸的事隻好等機會再說。”
小春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樣也好,哎,你不是會開車嗎?我聽說家樂公司想找個司機,不如我陪你去試試怎麽樣?”
“你認為我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隻要能找到活兒幹就行。”我有點無可奈何地說。
“我看我還是先帶你去洗個澡,理個發,要不然的話沒有人會雇你。”
“為什麽?”
“一看你就像個逃犯,誰還敢雇傭你啊。”
“沒那麽誇張吧?”
我不服氣地到鏡子跟前去照鏡子,這一照鏡子不要緊,倒真把我嚇了一跳,鏡中的那個人是我嗎?蓬亂的頭發沒有一點光澤,憔悴的麵容寫滿了疲憊和滄桑,原本令許多女孩兒著迷的眼睛,此時也充滿了迷茫和失落。
我無力地坐了下來,心中一陣悲淒,這就是我,一個十足的乞丐,僅僅隻有二十幾天的時間,我就從一個青春男孩淪落成現在這個樣子,那時我是多麽的感歎蒼天的無情。
小春說:“行了,別傷感了,我陪你去泡個熱水澡,換套衣服,再請你吃頓大餐,今晚早點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就會恢複好的。”
還別說,小春帶我去泡了個熱水澡,理了發,又吃了一頓飽飯,再經過這一夜舒服的睡眠,第二天早晨起來的時候,鏡中的我與昨天的我已經判若兩人,完全沒有了昨天的萎靡和落魄感覺,鏡中的我不但有著幾分成熟,而且依然瀟灑帥氣,眼中還透著幾分成熟和自信。
那時我想,看來一個人的精神麵貌與他的經濟基礎和生活條件有著直接的關係。
吃過早飯,我和小春來到家樂公司。其實家樂公司就是一個搬家公司,這個公司有七、八輛大大小小的汽車,專供搬運家具等物品用。
我們來到家樂公司接待室,接待我們的是一個長相極其一般的年輕女人,見我們來大概以為有了什麽生意上門呢,春風滿麵的和我們打著招呼,當聽說我們是來找工作的,剛才臉上出現的那一點熱度一下子降到了零,隻見她翻著眼珠上下打量著我說:我們經理出門去了,你還是過兩天再來吧。
“那經理什麽時候能回來?”我有點急不可待地問。
她好像沒聽見我在說話一樣,自顧自地摸出一枚小鏡子,然後旁若無人地照著她那張令人生厭的臉,好像這個屋子裏根本就沒有我們的存在,隻見她抬起右手用手指在臉上一下一下地塗抹著什麽,盡管她塗抹過後臉上並沒有出現什麽好的效果,那個女人卻好像自我感覺還不錯,仍在繼續塗抹著,當聽了我再一次的問話之後,她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冰冰地扔出一句“不知道。”
“我們走吧。”我向小春做了一個鬼臉,有點無可奈何地拉著小春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走出那個搬家公司,小春就大罵了起來“我靠,還以為自己是什麽好貨色呢,看她一眼都後悔十年,這種女人也配照鏡子?”
“沒準她是看上你了,所以在你的麵前那麽起勁地賣弄**,沒準她以為這樣會引起你的注意,從此可能攀上你的龍床呢。”
我懶洋洋地接著小春的話,決不放過一個可以挖苦那個令我討厭的女人的機會,也好將我剛才憋在肚子裏的怨氣放一放。
“就她?長得跟豬八戒他二姨似的,就算全世界的女人現在隻剩她一個了,那我寧願去找個動物當老婆。”
“哎,那不是正好,豬也是動物啊。是不是你真的有意?要不我回去問問她,給你們牽線怎樣?”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會上她?那還不成了老虎騎駱駝。”
“她沒有那麽難看吧,你小子不會是沒吃著葡萄說葡萄是酸的吧?”
“你小子什麽意思啊?可別告訴我你看上她了,哎,我可老實告訴你,這種女人不定有過多少男人了,你要想找小妞什麽樣的找不到?你沒看到咱身後的小妞早都排成了隊等著你挑呢,到時可別挑花了眼啊。”
看著小春那副德性我沒有吱聲,說實在的,平日裏喜歡和小春一起評論女孩子的性感部位,過過嘴癮。小春也喜歡向我炫耀哪個女孩子的特色,可是今天,由於剛剛遭遇過挫折,現在工作又沒有著落,也就沒心思想什麽女孩子。
見我沒有過去那麽有興趣,小春安慰我說:“程亮,別灰心,你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了,我和這個搬家公司的經理打過交道,等他回來我去找找他,保證沒問題。走,咱倆先去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