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接回胡楊後,我和葉喬打點了一下,就一起回到我的鄉下家裏。

那天是我開的車,我想在眾鄉鄰的眼裏,我現在也算是衣錦還鄉了吧。一路上我的心情有點激動,當走到我最後與小紅相會過的那個山坡前時,胡楊突然要撒尿,我便將車停在路邊,山坡上枝繁葉茂的山林樹木將整個山坡遮蓋了起來,看上去那裏靜悄悄的,是那麽的靜謐,隻有當風從樹梢上掃過的時候,隻有當林中深處偶爾傳來鳥鳴的時候,才讓我感到大自然還是那麽有生機的。

也許是觸景生情的緣故吧,看到林中那條曾經留有我和小紅初戀的腳印和歡笑的小路,心中徒生許多傷感,家鄉的山還是那麽綠,林還是那麽密,小路還是那麽幽深,可是我的初戀,我的小紅呢?

我正在這裏暗自傷感,卻忽然傳來胡楊那奶聲奶氣的聲音:“爸爸,快來啊。”

原來是胡楊看到了一個漂亮的蝴蝶在路邊草叢中飛舞,他想讓我去給他捉來,

節氣已經是秋天了,但氣候卻比夏天還要酷熱的很,尤其在山裏,耳畔雖然能夠聽到風聲,卻感覺那風離我們很遠,很遠。我怕陽光曬壞了小胡楊,便從葉喬的懷抱裏將他抱了過來,我一手抱著胡楊,一手摟著葉喬的肩膀,向車子走去,一路上總能看到一些小蟲在自由自在的活動著。

葉喬娘兒倆坐好後,我重新發動起車子,汽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著,車後揚起一溜塵煙。小胡楊高興地拍著小手,樂得直蹦高,葉喬將胡楊哄到懷中坐好,聽我將兒時的趣事一一講給她聽,也將兒時淘氣的地方一一指給葉喬看,葉喬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隻見她興奮地告訴胡楊:

“胡楊快看,這就是爸爸小時候淘氣的地方,哎,快看那條河,河水真清亮啊,那條河肯定是爸爸小時候常來洗澡的地方了?”

“那當然,那時候我還是我們村裏的遊泳冠軍呢。”我也洋洋得意地向葉喬炫耀著。

胡楊仰起臉來,瞪著一雙黑亮的眼睛說“媽媽,我也要來這裏洗澡,也要當冠軍。”

“好,好,我們的小胡楊也要來這條河裏洗澡,到時候叫爸爸帶你來好不好?”

“我要媽媽一起來。”胡楊奶聲奶氣地撒著嬌。

葉喬的兒子胡楊乖得很,才相處幾日便與我很合得來。我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走在這回鄉的路上。

好久沒有回家了,家鄉的變化真的很大,視線裏多了幾處新房子,路麵似乎也比當年寬了許多。回到鄉下,總有一種溫情讓我感動,山水樹木似乎也多了些靈氣,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親切感。我深深地呼吸著,呼吸這空氣中那熟悉的氣味,呼吸這記憶深處永遠也抹不掉的鄉情。

我就是喝這裏的水長大的,我就是呼吸著這裏的空氣長大的,我就是看著這山一年一年的由綠變黃長大的。

記憶中這山中的每一塊石頭都在我的視線裏停留過,每一棵樹木都是看著我成長起來的,我對它們有種特殊的感情,有種親切感。

胡楊見我如此,他也學著我的模樣,深深地呼吸著,惹得我不由地想去吻他,如果不是開車的話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情來呢。惹得葉喬也笑出了眼淚,她深深懂得我的心,葉喬在胡楊那圓圓的小臉上響響地吻了一下。誰知胡楊卻不領情,隻見他伸出小手,在剛才被葉喬親過的臉蛋上用力地抹了一下。

胡楊的動作逗笑了我和葉喬。

葉喬說:“快看呐,我們的小胡楊長大了,知道幹淨了,他在嫌棄我呢。”

胡楊卻假裝沒有聽到,一雙眼睛捕捉著汽車前方的景致。

“胡楊,一會兒我們就見到奶奶了,見到奶奶一定要叫奶奶啊。”

“奶奶,奶奶。”胡楊高興地叫著,他的大腦裏可能還不知道奶奶二字為何物,隻是覺得新奇。

拐過一個山頭,溝裏便是爸爸工作的化工廠。我注意地看了一下,卻沒有發現那裏有任何生產的跡象,煙囪也沒有冒煙,更沒有化工廠排放出來那白色的氣體。我心中一沉,難道工廠停了?那爸爸就沒有工作做了?

車子再向前走,就是我的家了。

當我遠遠地看見我家大門的時候,我摁響了汽車喇叭,昨天我已經給母親打過電話了,告訴母親我今天回家,當然我也告訴母親,我還會給她帶個兒媳婦回來。

聽見汽車喇叭響,街坊四鄰都圍了過來,可是母親呢?我將車子停在我家的大門外時,卻沒有發現母親出來。我下車後才發覺有點不對勁,我家的大門緊緊地關閉著,我上前輕輕地扣門,裏麵卻沒有一點聲響,我又加重了點兒力氣敲了敲,還是沒有動靜,這時我家隔壁的二嬸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說“亮子,你別敲了,他們是不會給你開門的。”

二嬸的話令我的腦子“嗡”地一聲響,嘴裏卻不由自主地問:“為什麽?難道我不是他們的兒子?難道他們真的就不認我了嗎?”

這時大門打開了,父親披著衣服,陰沉著臉站在了大門的正中,他說“你想要回家嗎?來吧,就從我這身上過去。”

兩年多不見,父親的變化確實很大,他不僅蒼老了許多,而且背也駝了,精神似乎也萎靡了許多,那滿頭白發讓我明白了他心中的氣憤和淒苦,那一道道皺紋似乎都在訴說著他經曆過的磨難和滄桑。這都是因為我的不孝所造成的,心中便覺得一陣陣的痛,那時我多想告訴年老的父親:我沒有讓他失望,如今我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產業,有了自己的家庭,爸爸,我回來看你了。

我幾步邁到了父親的跟前,拉住父親的手,看著父親在秋日陽光下那蒼老的麵孔。我顫聲說“爸爸,你這是怎麽啦?我是你的兒子呀。”

父親從我的手中將他的手抽出,不知是由於氣憤,還是由於過於用力,在抽出手的時候,我發現父親居然在原地踉蹌了幾步,然後他顫巍巍地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給我住嘴,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我也不是你的爸爸,我們程家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如今你還有什麽臉回來,你給我滾,給我滾。”

這時我聽到了人群中有人在指指點點著說“這小子才不孝順呢,弄的老爺子把工作都丟了。”

“可不是唄,想不到他在城裏不學好,竟然靠起小姐來了。”

“這個女人是小姐?真不要臉,還抱著個孩子回來,哎,你說她能知道這孩子究竟是跟哪個男人生的嗎?。”

“哪個男人的?大概連她本人也不知道吧。”

“聽說程亮這次回來是準備和這個女人結婚的。”

“呸,真給他們程家丟人呀,難怪老爺子那麽氣憤呢。”

“這樣的女人進屋是會敗壞門風的。”

“嘻嘻,你沒聽說‘大棚把季節搞亂了,小姐把輩分搞亂了’嗎?這個女人如果進了程家的門……”

“你是說……哈哈哈”

“……”

這些長舌婦們,世間如果沒有他們不知要多平靜呢。那時我顧不了他們,我必須先說服父親,進家之後再詳細跟他老人家解釋。

我狠狠地回頭瞪了他們一眼,然後對著父親真誠地說:

“爸爸,我是你的兒子,這是個永遠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你認我也好,你不認我也好,我永遠都是你的兒子。我是沒有聽你的話,但我並沒有做什麽給你丟臉的事情,我在城裏也沒有不學好,這幾年來我一直是自食其力,靠著自己的努力拚搏建起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有了自己的公司和汽車,爸爸,我沒有給你丟臉。”

那時我相信父親一定還不知道我這幾年的經曆,他如果知道了我現在是衣錦還鄉他一定會高興的,所以我趕忙將我這幾年的奮鬥史向他老人家敘述一番。可是父親不知是真的老了,還是因為每日裏的借酒消愁,已經讓那酒精嚴重的侵害了他的大腦,麻醉了他的神經,隻見他根本不聽我在說什麽,隻是固執地向我吼著:

“好,好,好,你還嫌給我丟人不夠多嗎?居然將個婊子帶回來,你是不是成心要氣死我?我已經說過了,你沒有我這個爸爸,我也沒有你這個兒子,你給我滾開,滾開,滾回你的城裏去。”

這老爺子是越說越不像話了,我怕父親的話會傷了葉喬的心,也怕父親再繼續說出什麽更難聽的話來,所以我忙說:

“爸爸,你說話講點道理好不好……”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下葉喬,其實我是想暗示她不要害怕,也不要怪罪我的父親,我了解他,讓他凶夠了也就沒事了。

也可能是葉喬領會錯了我的意思,也可能是葉喬想替我向父親解釋什麽,隻見葉喬將懷中的胡楊放下地,然後快步走上前來,向我的父親深鞠一躬,柔聲說道“爸爸,程亮是專門回來看您的。”

“你是誰?誰是你的爸爸?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嗎?”父親吼完了葉喬,轉過頭來他又對著我吼:

“我不是你的爸爸,我也不想再見到你,我不能讓你這不孝的逆子辱沒了祖宗的門風,敗壞了祖宗的規矩,你馬上給我滾,滾,滾得越遠越好,不要弄髒了我的地皮。”

“爸爸,你汙辱我還不算,為什麽還要汙辱葉喬,她什麽地方得罪了你?從小到大我一向都挺佩服你的,認為你是個真正的男人,不但有男人的那種大氣,也有男子漢的那種心胸和骨氣,可是現在我瞧不起你。”

我終於忍受不住父親的態度,也為葉喬感到難過,我拉住了發愣的葉喬,將我心中的那份歉意傳輸給她,我不能讓她感覺到受一點點的委屈。

葉喬對我搖了搖頭,那意思是說沒關係,或者是說她不會怪我的,她隻是輕輕將偎過來的胡揚拉在身邊。

這時我的母親過來了,本來她就一直站在父親的旁邊小聲說著什麽,現在聽我這麽說,也可能是看到了我對葉喬的那份關心吧,母親立時來了精神,隻見她從身邊抄起一根棍子,從父親的身邊站了出來,她大聲罵著:“你這個臭小子,你翅膀硬了,竟敢頂撞起老子來了,如果不是這個臭婊子,小妖精,我的兒子怎麽會這麽不通情理。”

“媽媽,我的事與葉喬沒有關係,和葉喬在一起是我願意的。”我還在為葉喬申辯著。

“你是我生的,我養的,今天你居然跟我頂撞起來,我要不管管你這個逆子,就對不起祖宗。”

她老人家邊罵邊向我身邊走來,走近我身邊的時候,她突然舉起了手裏的棍子就向我的頭頂打來,那時也不知道我哪裏來的倔勁,一心想看看我的親生母親怎麽忍心下手,眼看棍子向我的頭頂砸了下來,可我卻沒有一點要躲的意思。

就在棍子落下的那一瞬間,葉喬突然放開了胡楊用力推開了我,而她卻站到了我剛才站過的地方,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母親的棍子已經重重地落了下來,而且不偏不倚地正砸在葉喬的頭上。血立時流了下來,染紅了葉喬的衣服,葉喬也在那一刻倒了下去,全場立時靜了下來,母親也呆呆地站住了,那根木棍從她的手中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同時也在地麵上挖起了一個小小的泥坑兒來,淺起了幾點泥土的沫兒,那沫兒沒有飛濺起多高,也沒有飛淺到多遠,隻是落在坑的邊緣,無聲無息地落在那幹燥的土地上。

事情的整個過程隻有那麽幾秒鍾,隻有那麽一瞬間,讓人都來不及想些什麽,也讓人們就在那一時刻好像同時被什麽東西給釘在了原地,大家屏息靜氣,靜靜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隻有待小胡楊在拚命地哭喊著的時候,人們似乎才從剛才的驚愕中反應過來,二嬸摟過哭泣的胡楊,可是胡楊卻拚命向葉喬掙去,他不知道葉喬怎麽了,他是被眼前這個場麵嚇壞了。

那一刻,一場亂哄哄的局麵一下子靜了下來,人們都站在那裏呆了,傻了。二嬸讓我將葉喬扶到她家裏去把傷口處理一下,剛才還在嘲笑我,辱罵我的鄉親們,這會兒卻又把矛頭指向了我的父親和母親。

“這老爺子也夠倔的了,兒子好幾年不回來,回來一回不容易,有什麽事情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呢?”

“那老太太也夠狠的了,做做樣子也就是了,還真下得去手打啊。”

“我看她根本就不是在打兒子,她打的就是這個女人。”

“我看她剛才就是對著這個女人打的,可憐這個女人想躲都沒有躲過去,白挨了一棍子。”

“這才叫愛的奉獻。”

這些人有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夥伴、有看著我長大的鄉鄰,此時此刻為什麽他們沒有一點愛心,沒有一點同情心呢?葉喬已經流血了,他們還不放過她,究竟我們哪兒得罪他們了。那時我顧不了許多,瘋了似的衝著這些人吼道“滾,你們給我滾。”

我幾乎紅了眼睛,我彎腰抱起倒在地上的葉喬,嘴裏呼喚著她的名字,葉喬微微睜開了眼睛,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她輕輕地向我搖了搖頭說“程亮,你別怕,不要緊,我不會有事兒……”

我粗暴地推開了鄰居們遞過來的布條,從自己的襯衣上撕下一條布來為葉喬包上傷口,然後將葉喬抱上了汽車,回身又從二嬸的手中接過胡楊。

“謝謝你,二嬸……”

我一手抱著胡楊,一手握著方向盤,開車離開了我的家。

上車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看了一眼生我養我如今又趕我出門的父母親,那一刻我流淚了,是因為父母的絕情,還是因為葉喬的負傷,我一時也說不清楚,隻是覺得很傷心,很絕望。

那一刻我又一次地想起“這個世上傷你最深的就是你最親近的人”這句話,卻什麽話也沒有說,隻是把車子後頭的塵土留給了那個小鄉村。

一路上,葉喬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不知道她是清醒還是昏迷,反正我一路走著,一路喊著葉喬的名字,胡楊就坐在我的腿上,他看著前麵的風景,已經忘了倒在後麵的媽媽已經受了傷,似乎也忘了剛才那個混亂的場麵。

三十一

回到城裏,我先送葉喬去醫院包紮傷口,好在傷得不重,沒有傷到骨頭,隻是縫了四針,醫生說不需要住院,隻要回家調理就行了。

我扶葉喬上樓,將她放躺在**,看著她那蒼白的麵孔,想到她這是替我挨了那一棍子,我的心就像被刀絞了一般,我忍住心痛,伏下身子說“你呀,真是傻,為什麽要去平白無故地為我挨那一棍子呢?”

葉喬淒然地笑了,她說“我這是還你的,當初是你替我挨了二水那一磚頭,現在我替你挨了你母親那一棍子,這一下我們算是扯平了,很公平,我再也不會覺得虧欠你什麽了。”

“你原來這麽小氣啊,早知這樣,那天在二水的麵前我就不躲開了。”

“為什麽?”

“你想一想啊,如果那天我不躲開的後果是什麽?也許就一命嗚呼了,那你不是就虧欠我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這麽令人傷心的話你也說得出來?”聽我這麽一說,葉喬立時就不高興了,她嘟起了嘴不理我了。

我坐到葉喬的身邊,撫摸著她的臂膀說“其實呀,我知道你當時是怎麽想的,你不用騙我,我說過,你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你怎麽想的我會不知道嗎?”

葉喬不吭聲,似乎在聽著我的話呢。

“你覺得我的父母親今天的態度完全是因為你啊,你怕那個棍子打在我的身上會傷了我的心,從此影響我們母子之間的感情,葉喬你太善良了,那個棍子沒有打在我的身上,卻已經打在了我的心上,心痛往往比傷痛更加難以愈合,我……”

我下麵的話沒有說出來,是我不知道那話我該怎麽說,小春的手足相殘是為了那份家業。而我的父子相向是因為我沒有娶那個王總的女兒小夏,因為沒有娶王總的女兒使父母很沒麵子,說到底父親今天大動幹戈也同樣是為了錢。

見我沒有把話說出來,葉喬看出我心中的那份悲哀,她不聲不響地坐了起來,雙手摟住了我的腰柔聲說“其實我覺得如果今天我沒有去,後果可能會好一些,你別怪他們,他們的想法總是有一定道理的,隻是你現在還沒有理解而已。”

那一刻我分明聽出了葉喬話中的意思,我像不認識似的看著葉喬,這個女人啊,她的優點是善良,她的缺點也是善良。她難道就不知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的古訓嗎?如果不是她的善良她又怎麽會過的如此淒苦呢,這樣的女人我怎麽會不好好地愛她呢?我忍住了心中的淚水,默默地擁住她,葉喬,我的愛人。

在葉喬養傷期間,珍妮來看過葉喬,她當時對我冷言冷語,言外之意是我沒有保護好自己的愛人,讓葉喬為我受到了傷害,說我不是個真正的男人。

葉喬忙拉住珍妮,不讓她再說下去,葉喬說程亮已經盡力了,這事不怪他。珍妮聽了葉喬的話,用手指著葉喬的腦門說“你呀,是吃一百個豆都不知道腥,你現在護著他,等將來有一天你……”

不知道是葉喬拉住了珍妮阻止了她的說教,還是珍妮覺得自己這話有點多餘,反正她打住了話頭,沒有再說下去。

我寬容地對珍妮笑了笑,珍妮卻白了我一眼,有意將頭轉向一邊去,葉喬怕我生氣,她親昵地拉住了我的手。這個場麵我覺得我該走了,應該讓珍妮與葉喬這兩個女人說點知心話,我禮貌地對葉喬說“葉喬,你和珍妮聊吧,我去買點新鮮的水果來。”

葉喬理解地向我點了點頭,我回她一個寬容的笑容,然後走了出去。

我端著洗好的水果來到了門前,當我正要推門進屋的時候,卻聽見屋內的珍妮似乎在說我,我不由地停住了腳步,我知道,此時進屋是最不合適宜的,也是最尷尬的,我本打算退回去,愛說就讓她說個夠吧。然而珍妮此時的話卻對我形成了很大的吸引力,隻聽見珍妮說“……好好好,我說不過你,可我還是想勸你一句,男人要是靠得住母豬都能爬上樹,人是不可貌相的,希望你將來不要後悔。”

葉喬說“怎麽會呢?程亮是我今生所愛的唯一的男人,如果沒有他,不知道我的生命還有什麽價值?有時想:就算是將來他嫌棄我,不要我了,我也不會恨他的,畢竟是他給我的生命注入了色彩,是他讓我體會到愛的滋味,是他讓我有了被疼與被愛的感動,這種感覺、這種幸福就算不能伴我一生一世,隻要生命中有過我就滿足了,就算有一天他不要我了,我的人生也不會再有遺憾。”

“我真弄不明白,程亮什麽地方讓你這麽入迷?”

“其實程亮他是個很優秀的男人,他善良,他勤奮,他很聰明,也懂得尊重人,反正他身上的優點很多,在他麵前我常常覺得自己很差,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所以我告訴過程亮,如果有一天他心中愛上了別的女孩兒,請不要傷害我,我會悄悄離開他,無論我生活在哪裏,都會默默地為他祝福。”

“什麽?什麽?葉喬,你是不是真的瘋了,你哪輩子沒撈著男人,竟這樣委屈你自己。”

“珍妮你不懂,愛情不是占有。我愛程亮,這是我最真實的感覺,這種感覺是我從來沒有感受到的,有了這種感覺才會發現世界是這麽的美好,人世間有那麽多的溫暖。有了這種感覺才會心甘情願的,無怨無悔地為他做任何事,真誠的希望他過得幸福,隻要我知道我所愛的人生活在幸福中,就算是他不在我的身邊,我也會感到滿足和快樂的。”

葉喬的話讓我感動,讓我震憾,同時也讓我慚愧。我沒有葉喬說的那麽好,沒有她說的那麽完美。那時我真想衝進屋子,我想告訴葉喬:從今往後,我就將自己的生命交給葉喬,我會用生命來愛葉喬,來嗬護葉喬的一生,生活中如果沒有了葉喬,我的生命就會枯竭,人生變得毫無意義。

忽然,我聽到樓梯的一端有響動,好像有人來了,我不想讓人誤會我在偷聽室內人的談話,便悄悄地溜走了。

不一會兒,珍妮要走了,我送珍妮出來的時候,珍妮惡狠狠地瞪著我,好像是我用了什麽法術將葉喬迷住了一樣,她就那麽瞪了我一會兒,最後才壓著火氣問我“告訴我,你對葉喬是真心的嗎?你愛她嗎?”

“我對葉喬的感情蒼天可表。”

“你不用跟我油腔滑調的,我是問你愛葉喬嗎?”

“當然。”這句話說出,珍妮更不高興了。

“你是知道葉喬從前做過了什麽,對嗎?”

我點點頭“知道。”

“知道就好,這說明我們的葉喬沒有撒謊騙你。”珍妮忽然抬起頭來,那一刻珍妮的眼睛就像刀子一樣犀利,直直地刺向我。

“你真的不在乎?”

“不,我在乎。但那是她的過去,那是她的苦難。我愛葉喬,我要讓葉喬與她的過去告別,脫離過去的苦難,所以我會盡我的一切能力來保護好葉喬的。”

“是呀,你的保護我已經看到了。”

珍妮挖苦著我,令我一時無言以對。

對於葉喬的負傷,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一點讓我在珍妮麵前很抬不起頭來,但我是不會再讓這種事情重來的。

見我沒有躲開她的目光,最後珍妮才恨恨地警告我“我告訴你,葉喬對你是動了真情,我希望你好好待她。如果你辜負了她,你是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的,你別看葉喬軟弱就可以欺侮她,要是葉喬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珍妮小姐請放心,我和葉喬之間的感情……”

“你給我閉嘴,別在老娘麵前開口感情,閉口感情,這一套把戲我看的多了,什麽感情?那不過是你們這種人玩弄女人的一種手段,一個借口罷了,聽起來冠冕堂皇的……哼。”珍妮無理地打斷了我的話,但她自己也沒有把話全部說出來,也可能她還不想把話說得那麽直白吧。

那天,我送珍妮走了以後葉喬問我“剛才你送珍妮的時候,珍妮和你在外麵說了半天的話,她都說什麽了?”

“沒有,隻是一點客套話。你好好休息吧,別想的那麽多。”

“沒說就好,珍妮這個人恨世上所有的男人,如果她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你千萬別往心裏去,其實她這個人還是蠻好的。”

“你放心吧,珍妮是你的朋友,不管她在我的麵前說了什麽我都不會怪她的,因為她是為了你好,她是不放心你嘛,你有這樣的朋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怪她呢?是不是呀,我的媳婦兒。”

說這話的時候,我動情地伸手在葉喬那蒼白的臉上捏了那麽一下子,葉喬的臉上立時便湧上一片紅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本來我是想告訴葉喬,我會好好地愛她,用我的行動來證明葉喬的選擇沒有錯,我永遠不會讓她失望。可是我這話若說出來,葉喬會不會懷疑我剛才在偷聽她與珍妮的談話?所以我咽下了已經湧到嘴邊的話。

葉喬卻不知道我的心事,她依偎在我的懷抱裏,默默地享受著我的愛撫。借此機會我與她商量,是不是將葉喬租住牛嫂家的房子給辭了,搬到我這裏來住。

葉喬不同意,她說那邊的房子先放在那兒吧,沒準將來會有用的。

我當時不明白葉喬的意思,卻又不好細問,隻是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她。

葉喬沒有向我說出原因,但我猜想,葉喬一定是聽了珍妮的話,對我沒有信心,就像她說的那樣,等我將來心中有了別的女孩兒,她也不會沒有了立足之地。

那一刻,我不想向葉喬表示什麽空洞的海誓山盟,我要用行動來向她表明我的心跡。那天我請來了裝修公司,我要把我的家重新裝修一下,我要給葉喬一個體麵的婚禮,我要讓婚禮的場麵既排場又隆重,因為那樣既可以宣告我們過去苦難的結束,也可以展示我們未來幸福的開始。我還和葉喬商量好了,待婚禮一結束,我便和葉喬帶著胡楊一起去上海,那樣既可以當成我們的蜜月旅行,又可以為小胡楊把病治了,待我們一家三口從上海回來後,便可以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去。

裝修工作在緊張地進行著,這時我準備獨自回一趟家鄉,去把結婚證明開出來,這樣既可以表示我的誠意,也阻止了葉喬的胡思亂想,還得到了法律保護。

葉喬知道我要回家,她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說什麽,隻是在一天夜裏,葉喬很認真,很坦然地和我進行了一次長談,話題是葉喬提起的。

葉喬說“程亮,你應該考慮到你父母說的話,你應該考慮他們的感受,你畢竟是他們的兒子,你放心,我不在乎什麽名分,無論你作何選擇我都將感激你一生的。”

我說“我不要你的感激,我隻要你做我的老婆,如果你不願意做我的老婆,那我情願遁入空門,去麵對泥胎神像早晚念阿彌陀佛去。”

“程亮,我知道你對我好,我很感激你給予我的這份愛,但你應該知道,我已經沒有了與你結婚的資格,沒有了愛的權利。能和你這樣生活一段日子,我已經很滿足了,真的,就是現在讓我死了我也不會再有什麽遺憾了,但是你就不同了,你人那麽好,心那麽善良,你應該找個好姑娘和你共度一生。”

“你什麽意思?”

“我是說我配不上你,你是個優秀的男人,是個好男人,而我現在是一無所有,在你麵前我感覺自己沒有一點優點。”

“你是不是覺得隻有我上拘留所去待一段時間,那樣我們才合適啊?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好不好?忘了你的過去,忘了你的苦難,和我一起來麵對今後的日日月月不好嗎?”

“程亮,你別犯糊塗好不好,我的經曆你是知道的,這段曆史是抹不掉的,就算我可以忘記,可社會不會忘記,人們也不會忘記。再說我又怎麽能自己欺騙自己,我又怎麽能欺騙你呢?我不配做你的老婆,真的不配。我是從山裏出來的姑娘,我知道山裏的規矩,你父母說的沒錯,如果你娶了我,你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你若是真的為我好就不要和我結婚,就這樣過段日子,等你有了……”

“葉喬,你為什麽一定要在乎別人怎麽說,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如果沒有你我會怎麽生活?你什麽時候能為你自己考慮考慮?你難道打算帶著胡楊就一輩子這麽過下去嗎?胡楊將來長大了你怎麽辦?難道你就不怕……”下麵的話我說不下去了,我也說不出口,所以說到這兒我就打住了,我不想傷害葉喬。

大概葉喬已經知道了我沒有說出口的話,她一時愣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幽幽地說“程亮,我不願意你為了我擔個不孝的罪名,也不願意看見你和你的父母之間因為我而鬧矛盾,你對我好,我又何嚐不知道呢?世上有誰不願意和自己心愛的人一起度過人生呢?可是我不能太自私,我不能毀了你,因為我愛你。”

葉喬最後這句話說的鏗鏘有力,落地有聲,令我感動不已。

也是葉喬的這幾句肺腑之言,一語道明了那天她為我挨那一棍子的真實意圖。那一刻,我好感激上蒼,感謝上蒼將人世間最美麗的真情賜給了我。感謝上蒼將世上最善良的女人的愛賜給了我。

麵對著葉喬那深思熟慮過的話語,我能做的就是輕輕地握住葉喬的手,我說:

“葉喬,你隻知道你愛我,可是你知道我有多麽的愛你嗎?我不能忍受我心愛的女人不在我身邊,更不能忍受我所愛的女人再去過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

“程亮,你知道什麽叫愛嗎?愛不是占有,而是無私的奉獻。”葉喬縮回了她的手。

“難道你認為我的愛是占有嗎?你這樣認為的話就未免太狹隘了吧,不要以為自己吃了點苦頭,受了點磨難,就好像世界從此沒有了真愛似的。”

見葉喬抽回了手,我不覺心中動了氣,明知道葉喬的話不是這個意思,但還是扭曲了她話的意思,也不知這話是不是說的太重了,反正葉喬聽了這話居然半晌沒有言語。

沉默,一時我們都沉默了,我不敢看葉喬,也不敢說話,我知道我剛才的那句話傷著了葉喬的自尊心。

那個夜晚我們就這樣的不歡而散,從此葉喬不再提起這事,好像她的生活中壓根就沒有這回事一樣。

在葉喬傷好後,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去當地開了結婚證明後就回來了。回去的時候我沒有進我的家門,我也不想再進那個家門了。

那個時候葉喬也開始幫我照料著這個家,我曾勸她多躺些日子,她說心裏高興,怎麽能躺得住呢。想想也是,隻好隨她去了。

那幾天我陪葉喬去商場買衣服,為小胡楊買玩具,為我的新家添置家具,忙得我是暈頭轉向,好不容易把新房裝扮好了,葉喬非常高興,她說進到這個房間裏便會感到一陣溫馨,有種幸福感。

葉喬的話很自然地讓我想起我第一次去牛嫂家找葉喬時,看到葉喬那個房間後的那種心情,看來每個人的心中都懷著一份美好的向往。

聽了葉喬的話我很開心,也很滿足。為了辦理結婚證,葉喬決定回幽情穀去開證明,那天看葉喬收拾東西準備第二天回幽情穀,我心裏總是覺得不太得勁,想了一會兒,也沒有想出什麽地方不得勁,於是我試探地問葉喬“你是不是應該到法院先去把婚離了?”

葉喬“噗嗤”一聲笑了,她說“你呀,就是太多慮了,我根本就沒有跟二水登記結婚,我去離的什麽婚呀?我聽說離婚還需要出示結婚證呢,我沒有,怎麽跟他離婚呀?”

我雖然沒有辦過、也沒有聽過這類事情,可對於葉喬要回鄉開證明的事還是心存疑慮,所以我用懷疑的眼神望著葉喬,想說什麽來反駁她,卻又怕傷害了她,隻好咽下心中的疑慮。

大概葉喬從我的眼神中看出了什麽,她笑著對我說“不管怎樣我都要回去看看,一是我要跟你結婚了,回去跟父親打聲招呼,再就是看看當地能否為我出張證明,如果不能給我出證明那我馬上回來,咱們再另想辦法好嗎?”

“要不我們先把結婚儀式舉行了,等我們從上海回來再回那個幽情穀辦理手續你看行不行?”不知為什麽,對於那個幽情穀我心裏總是有點不踏實,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我極力阻止葉喬回去。

葉喬擁住了我說“這個婚禮是我一生所盼的,婚禮中的新娘我已經在夢中夢到過好多回了,本來以為我今生與這個夢想無緣了,可是蒼天還是善待我的,讓我遇到了你,蒼天的恩賜我怎能馬虎,所以我們的新房裏怎麽可以沒有我和你的結婚證呢?”

我不能再反駁葉喬,但考慮到葉喬和二水的關係,我說要和葉喬一起回去。可是葉喬很固執,她不想讓我到那個山穀去,她說她們那個山穀很封閉,人也很封建,她怕我去了會引起山民們的誤會。

我說“你已經是我老婆了,我怎麽能連老丈人住在哪兒都不知道呢,再說我這個新姑爺也應該去和老丈人見見麵嘛?我陪你一塊去,路上還會有個照應。”

大概是葉喬看我那麽固執地要去,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麽,便隻好默許了。

其實我是怕葉喬一個人回去會有什麽不測,我畢竟是個男人,我有保護她的義務和責任,所以我一再堅持要跟葉喬一起回到幽情穀去。

那天,天剛蒙蒙亮我就駕駛著小春的越野吉普車,向著幽情穀的方向開去。走的時候葉喬想帶上胡楊一起去,但是我沒同意,我說去開張證明也就是一天兩天的事,胡楊體質弱,還是把他放在牛嫂那裏好一點,等婚禮舉行完畢後再帶著胡楊回去多住幾日,其實我是怕二水看到胡楊後找葉喬的麻煩。

三十二

葉喬聽從了我的勸告,這樣我倆一早就上路了。出了城,前麵的霧氣越來越大,遠處的山幾乎被霧氣包圍得嚴嚴實實,路上我的車開得很慢,走不多遠就發現路邊有兩輛車相撞在一起,公路監理正在勘察現場。葉喬瞪圓了眼睛,注視著前方不再和我說話,車子很快便進入郊外的公路,走不多久,車子已經爬上了盤山道,直到這時候才感覺公路上的車輛已經逐漸少了起來。由於是盤山道,所以就顯得這條路比較僻靜,路麵雖然沒有市區的馬路寬,但車輛卻比市區要少得多,所以還是比較好走的。

半晌午的時候,霧氣已慢慢散盡,目極之處天地間一片蒼綠。我開著小春那輛綠色的越野吉普,就在這綠色包圍之中緩慢地爬行著。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看看我們還沒有走上一半的路程,葉喬有點著急,她說怕天黑了趕不到家。

我說“不忙,反正我們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這次就當是我們旅遊來了,今天到不了家,我們就在半路露營,明天再走也行。”

葉喬嚇唬我說“在這裏住?你也不怕野獸來把我們給吃了?”

我說“你不要嚇唬我好不好,我很膽小的。”

看見葉喬得意地笑了,我才說“你以為我真的膽小,告訴你,我才不是你想象的那麽差呢,不信啊?那你把野獸叫來,看看是我厲害還是它厲害,看看是我怕它還是它怕我?”

“我去把野獸給叫來?你什麽意思啊?我怎麽聽著你的話那麽別扭。”葉喬聽出我話裏的不懷好意,她轉過頭來,盯著我的眼睛問。

我忙掩飾說“我沒什麽意思啊,隻是想告訴你,我很厲害的。”

葉喬說“壞小子,你以為我沒聽出來啊。不過你也不要以為這山裏真的就沒有野獸,而是它們現在很怕人,聽到哪裏有聲音它們首先就嚇跑了,可是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沒準它們就偷偷地跑了出來,不然的話我們山裏為什麽常有丟雞、丟羊的事情發生呢?”

“那是因為山裏住著人家呀。”我自作聰明地說。

“你是說那羊被人偷去了,我們山裏人有那麽壞嗎?其實也沒準啊。”葉喬聽我說的話雖然不讚同,但她並不反駁,隻是作出一副沉思狀。

我有意不去看她。葉喬現在越來越溫順,就像一隻可愛的小貓,我知道那是她對我越來越信任的緣故,這一點很能滿足我男子漢的那點虛榮心。

走著走著,我們拐下公路,走上了通往山穀的土路。說是土路,其實根本就沒有路,而是山穀裏的農民趕車出山走過的地方,時間久了被人踩、車壓的地方長不出草來,也就形成了這條凸凹不平的路,這一點很符合那位偉人說的一段話:“世上本來就沒有路,因為走的人多了慢慢也就形成了路。”

汽車就在這山路上顛簸著,七拐八彎的,最後連這樣的山路也沒有了,隻能棄車步行。我和葉喬不得不下車,我將車子開到一棵樹下鎖好,然後和葉喬一路向山穀的深處走去。

幽情穀,聽起來這名字挺幽雅的,遠遠望去卻沒有任何險峻可言,隻是一般的普通山穀,既沒有什麽傳奇的故事,也沒有什麽險峰奇嶺。也許隻有當你身臨其境,方可領略到那些懸崖峭壁的險峻和幽深,也許隻有當你身臨其境,才能體會到那峽穀的深不可測。

山裏很靜,山中的空氣清爽的令人懷疑沒有半點雜質,偶爾飄過的微風,總會令人禁不住要駐足站在原地滯留那麽一會兒,然後貪婪地呼吸著,仿佛要將空中那一縷空氣通通地呼到自己的肺腑之內,然後再順著身體裏的每一條血脈在一點一點地通遍全身,將身體內通通地清潔一遍似的。

葉喬選了一條平坦一點的小路向山裏走去,腳下每一段坎坷的路麵,似乎都不足以令葉喬為它皺一皺眉頭,還有山中那陳年落葉,在葉喬走動的時候總會露出一縷滄桑之感,似乎在傳遞著山中一種不為人知的恐怖和神秘。

還有那山穀中的古樹,多少年來始終保持著一種沉默和孤傲,一副不入世俗,傲視紅塵的樣子。直到這時我才發覺,在山穀裏走了大半天也沒有遇到一個人影。實在是讓人懷疑在山穀的深處是否還會住有人家?

我好像聽葉喬說過,說是在遠古時代,一個村子裏的人為了躲避戰爭,就集體遷到這山裏來定居,並繁衍後代。等到戰爭結束後,他們已經在山穀裏住習慣了,再也沒有人願意搬出深山了。

雖然這段經曆無處考究,但人們舍棄都市的繁華,卻情願躲在這深山裏一定有他們的理由。我一邊走一邊默默地想著。

秋日的午後,陽光毒辣辣的曬著大地,似乎要把大地給熔化了一般,我和葉喬在樹蔭中像蝸牛一樣緩慢地向山裏挪動著,走不多遠汗水已經濕透了我的衣衫,葉喬將水送給我,我喝了一口,這水也熱乎乎的,喝了也不解渴。

“如果哪兒有一股山泉嘛,我們也好喝點泉水,歇歇腳。”我自言自語地將心中的渴望說了出來。

葉喬聽了“噗哧”一聲笑了,她揚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說“快了,前邊不遠的地方就有一股山泉,那泉水清亮甘甜,比城裏的那什麽飲料要好喝的多,又沒有任何添加劑,小的時候每次路過那裏,我都會在那兒歇腳。”

“真的?”葉喬的話確實讓我驚喜,我不由回頭看了看葉喬,葉喬的臉兒紅紅的,就像是熟透了的柿子。

葉喬見我看她,抿著嘴笑了一下,那甜甜的笑容寫滿了幸福和狡黠,這時一個大大的螞蚱從路旁的草叢中飛來,一下子落在葉喬的衣服上。

“程亮快看,連山裏的螞蚱都認識我,幾年不見還沒把我給忘了,見了我還是這麽親熱,你說它們是不是想讓我抱著它們回家呀?”葉喬快樂地說。

我忙幫她把螞蚱拿了下來,我看著手中的螞蚱取笑著葉喬說“你看,就連山裏的小蟲都知道我們的葉喬該結婚了,它們居然成雙成對地爬到你的衣服上來,你知道它們在幹什麽嗎?”

“去,我不聽你亂說,反正它們是在歡迎我。”

葉喬不許我把話說出來,我知道葉喬已經明白我想說的話,心裏不由得一陣快樂,我大步流星地走到葉喬的前麵,心裏甜滋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心裏一樂,便不由地高聲唱了起來: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哇

往前走,莫回呀頭

通天的大道

九千九百

九千九百九哇

紅紅的高粱酒哇

我唱到這兒唱不下去了,因為嗓子幹的厲害,就使勁地運動起口中的舌頭,想盡可能地潤一下嗓子,葉喬忙將水送到我的手上,我剛想接過來,卻發現葉喬的眼睛似乎在說“怎麽樣,唱不下去了吧,快喝點水吧。”

“哼。”我偏不接葉喬手中的水,我縮回了已經伸出的手,快走兩步,又將葉喬甩到了我的身後,一邊走一邊說“你不是說前邊不遠的地方就有泉水了嗎?我等到那兒再喝。”

“你先潤潤嗓子好接著唱啊,我還挺愛聽的呢。”葉喬這分明是在取笑我,走在這山路上,已經是氣喘籲籲了,唱出的歌兒更是高一聲低一聲的,我隻是心裏高興才情不自禁地唱起來。

我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說“正因為你愛聽,所以我才不唱了呢,因為我想等將來你煩我的時候再唱。”

“我會嗎?”葉喬有意地賣著乖子說。

“難說。”

這路啊,有人說著話走起來也快,還不累人。不一會兒就已經拐過一個山角,我四處望了望,這裏除了山石古林,卻沒有看見有什麽山泉,對著那幽靜的山穀,我不由地想發出點什麽聲響來,我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麵的葉喬,便對著山穀中的幽深,張開嘴巴喊“喂,我回來了。”

深山裏便有了回音“來,來,來。”

這是我小時候常玩的把戲,喊完後我又回頭看著葉喬,葉喬站在一棵樹木的陰影裏涼爽著,我便又對著峽穀喊“我愛葉喬。”

“喬喬喬。”四周似乎都在回應著,

“葉喬是我老婆。”

“婆婆婆。”這山穀真是有趣,不管你喊什麽他都會回應你的。

“好了,被人聽見了多不好意思。”葉喬嬌嗔地說著。

“你看,我們走了這半天也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忽然想起小的時候也不知在哪本書裏看見‘讓青山作證,讓綠水為媒’這句話,我就臨時效法一下。”

葉喬沒有吱聲,她越過我,在前麵帶頭向山穀的深處走去。

我看葉喬沒有吱聲,猜想她一定是走累了,便想找個話題讓她輕鬆起來。

“哎,葉喬,你說咱們這次回來,開完證明順便也把你爸爸接出去和我們住在一起好不好?”

果然這話有效果,葉喬回頭看了我一眼氣喘籲籲地說“好是好,隻是他老人家不會跟我們走的。”

“為什麽?”

葉喬站住了腳步,等我趕上來了,她與我並肩一起走著,她說“他不願意自己成為兒女的負擔,再說我媽媽的墳還在山穀裏,他還想守著它,等將來和我媽在一起呢。”

“要不你勸勸他,女兒在城裏,他老人家一個人住在這山穀中孤苦伶仃的,多沒意思,和我們一起住也熱鬧些。”

葉喬感激地看著我,嘴裏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我猜想那時葉喬一定在心裏捉摸著該用什麽方式去說動她的老爸,也就不再打擾她,讓她自己去想吧。

好久沒有走過這麽遠的路了,現在感覺到有點累了,我想象不出來葉喬當初是怎麽從這裏逃出去的,也真是難為她了。

我悶著頭走了好一會兒,我終於忍不住了,我問“葉喬,你說的那個泉眼在哪兒?我的嗓子都冒煙了。”

葉喬說“就在前麵不遠的山腳處,我這兒還有水,你要是渴了就先喝一口吧。”葉喬為我打開裝水的瓶蓋,我搖了搖手說:

“不喝,這水已經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一點都不好喝,我還是堅持一會兒到了山泉那兒再喝吧。”我固執地說著,又轉身向前走去。

太陽已經快落入西山的時候,葉喬望著前方突然歡快地說“到了,前麵就是我的家了。”

我順著葉喬的視線望去,幾戶茅舍隱藏在山間樹木之中,隱隱的暮色又給這裏增添了一絲神秘,那神秘的山中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原來,剛才在路上葉喬使用了一個小小的詭計,她用泉水來吸引我的注意力,這個葉喬,真是個鬼靈精。

我和葉喬進村子裏的時候,遇到了幾個人,葉喬一一向他們打著招呼,我發現那些人一直目送我和葉喬拐進她的家門。

當我和葉喬出現在葉喬父親麵前的時候,老人家幾乎驚呆了,他佝僂著身子,手中拿著燒火用的柴火看著我們不說話,卻也忘記了放下手中的柴火。

“爸爸,你怎麽不認識我了?”

葉喬上前拉住了老人家的手,並從他的手中接過柴火,扔到了地上。

老人家這才幹笑著把我往屋裏讓。

屋子裏很黑,盡管老人家打開了電燈,屋子裏還是很暗,棚頂上的燈泡就像螢火蟲一樣,所以盡管屋子裏的一切都能看得見,卻像是蒙著一層霧,或者說好像眼睛上有一層眼屎,看什麽都有點朦朦朧朧的,有了一種虛幻的感覺。

屋子裏一鋪土炕,土炕上胡亂地堆放著老人家的被和褥,老人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搓著兩隻手,後來忙將行李向炕裏推了一推。將我讓到炕上坐了下來。

葉喬放下手中的包,就到廚房去準備晚飯了。

昏暗中葉喬的父親蹲在屋子裏的一角,他抖動著手從一個口袋裏掏出一把煙末,他卷起一支漢煙卷,示意讓我吸煙,我忙掏出衣兜裏的香煙,雙手送到老人家的麵前殷勤地說“老人家,您吸這個吧。”

老人家看也沒看我手中的煙,便忙擺手說“我們山裏人抽慣了這個老漢煙,那個還是你自己來吧。”

我本來就沒什麽煙癮,平日裏兜裏裝著一盒煙隻是為了臨時有個應酬什麽的,現在見老人家不喜歡這個香煙,我也隻好尷尬地將煙盒重新裝進衣兜裏。

屋子裏彌漫著一縷一縷的煙霧,夾雜著濃重的煙熏火燎味,那是炕不好燒,煙從土炕的縫隙中慢慢地滲進了屋子的緣故,與葉喬父親口中吐出的煙霧匯合在一起,使葉喬父親的臉被刻畫得越發朦朧起來。

我忍住咳嗽,努力將麵部表情平整的像沒事一樣,生怕葉喬的父親心中會有一絲絲的不愉快。

坐在屋裏我也能感受到葉喬在屋外燒火,刷鍋,炒菜等一係列的操作,因為我聽見了鍋碗瓢盆的響聲,也聞到了鍋裏放油後的香味。

不一會兒,晚飯端了上來,是玉米糊糊,還有幾個玉米麵餅子,大蔥蘸大醬,老人家格外讓葉喬為我準備了一盤炒雞蛋。我是從農村長大的孩子,這樣的飯菜對我來說還是很合口味的,所以晚飯我吃得挺香。吃飯的時候,葉喬向她父親說起我們是回來開結婚證明的,老人聽了一時沒有說什麽。

那一夜由於步行了那麽遠的山路,所以我睡得很沉,在葉喬還和他父親說話的時候我就已經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我被一陣爭吵聲驚醒,我忙起身,昏暗中我看見幾個人湧進了屋子,他們手裏拿著棍棒堵在葉喬家的門口,其中一個男人指著葉喬大罵“你這個臭婊子,今天還有臉回來,居然還敢把野男人帶到家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