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是無邊暗夜,隻剩一絲月光。
蘇若站在門口。
向前是自由道,向後是心上人。
她進退兩難。
她就這麽站著,看著黑雲將最後一絲月光也吞了下去。
“你說的機會,是讓我代表替她去向薑子卿提親嗎?”
“她”指的是整日無法出門的蘇桐。
蘇夫人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兩根,她利用蘇若對薑子卿的感情險勝了這場博弈:“韓家家大業大,但在蘇家麵前,還是要弱上兩分,你若是去提親,薑子卿必然會答應,既圓了他的夢,又得了蘇家的支持,三天時間一到,薑子卿的人陸陸續續也會到達,一箭三雕的事情,多和美啊,況且,你不也好久沒見到他了嗎,你就不想他嗎?”
蘇夫人分析得有道理,她之所以能穩準狠地掌控蘇家那麽多年,還連帶著一個整日臥床不起的女兒,不是沒有手段的。
正所謂隔岸觀火的人看得最清楚,韓素素與薑子卿相爭,蘇夫人靜靜地看著他們爭鬥,無聲地將手伸進這般棋局裏頭去,不動聲色地將屬於自己的利益握在手裏。
令蘇若覺得可悲的是,蘇夫人說得全都沒錯。
蘇若覺得可笑,她最厭惡蘇家和蘇桐的身份,但是現在隻有這個身份才能將薑子卿拉上一把,諷刺至極。
若是蘇若不提這個親,薑子卿的處境必定十分艱難。
可是若是提了親,薑子卿娶的人,一定會是真正的蘇桐。
她蘇若是什麽?
一個沒了氣澤的精魅,身體裏頭還有人骨之痛,她還能活幾年?
蘇夫人之所以敢跟她提這個要求,就是篤定她對薑子卿有情,那是她的軟肋,蘇夫人準確地掐著這個軟肋不放手,將蘇若禁錮得死死的。
月光一晚上都沒能從黑雲中露出來半分。
蘇若一夜無眠。
天亮後,蘇若還是去了薑府。
她穿著白色的衣衫,腰間束著代表蘇家身份的短劍。
當她下了轎子,便聽見裏頭一個蒼老的聲音激動地喊:“薑子卿就是一個庶子,他背後無人支撐……”
蘇若閉上眼,泯去了心中的最後一絲期待。
樣樣都被蘇夫人說中了。
她扔掉了最後一絲僥幸,站直了身子,努力擺成一副不容人侵犯的樣子大聲喊道:“誰說子卿背後無人支撐?”
她在眾人的注目下走進薑府,站在那個剛剛貶低薑子卿的老頭身前道:“我是蘇家的女兒蘇桐,我有說話的資格嗎,韓家主?”
四周眾人都被她的氣勢鎮住了,此刻沒有一個人說話。
蘇若就這麽光明正大地走到薑子卿身前,抓住他的手道:“我喜歡薑子卿,想要嫁給他,一刻也等不及了,所以來問他。”
“子卿,你願意嗎?”
蘇若清楚地看見,薑子卿的眼中全是光亮,他攬住她的肩膀宣布道:“蘇桐是我今後唯一的妻子,還請諸位做個見證。”
蘇若臉上笑著,心中卻苦澀至極,她多麽希望,薑子卿喊出的是蘇若的名字,而不是那個還在**躺著的蘇桐。
一切都按著他們的預料有條不紊的向前發展著。
——韓氏落敗,薑子成出府,薑子卿成了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選。
一切都是這樣好,隻不過這美好一切的開始,是她路途的終點。
自從薑子卿宣布要娶蘇家女兒開始起,蘇桐的病竟然開始好轉了起來,她已經可以下地走動片刻,甚至還停了幾味藥。
蘇夫人大喜,張羅著開始策劃這場婚禮,她開始經常將蘇若喚進屋,詢問蘇若薑子卿的喜好和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蘇夫人說,熟悉了這些,日後薑子卿才能過得更舒坦些。
——有些話都她們心知肚明沒有提起,其實這隻是讓蘇桐以後不至於露餡而已。
可是這對於蘇若來說,無異於又是一場淩遲,但她依舊撐起一副笑臉,不願意將眼淚落於人前。
她安慰自己說,這樣很好。
她活不了幾年了,薑子卿能得到蘇家的勢力,加上他的謀略,必定能出人頭地,再也不會受人欺負。
蘇桐又那麽喜歡他,一定會傾盡全力幫他,他們同是藏雲鎮的名門望族,又都是人類,悲傷的時候可以流眼淚,高興的時候可以開懷大笑,甚至故去後還有魂魄和輪回,可以生生世世都一起渡過忘川,走過奈何橋。
這人間很好,隻是她終究不能長留。
蘇若抹了一把眼淚,笑著安慰自己道,這是最好的結果。
距離蘇桐和薑子卿成婚,隻有不到十日了。
蘇若思來想去,還是想要再見薑子卿一麵。
她跑到薑府的庫房當中,在所有蠟燭裏頭翻到了兩根最漂亮的,但她想了半天,將這兩根最漂亮的蠟燭放了回去,選了角落裏麵的兩根短蠟燭揣好,趁著低垂的夜色,跑出了蘇府的大門。
她知道薑子卿已經不住在原來的小院裏頭了,但還是固執地從那小院矮牆的豁口翻了進去,沒想到卻與院中的薑子卿撞了個照麵。
薑子卿像以往一樣,將她抱下來:“如今已經可以走正門了。”
蘇若心中又是一陣酸澀,但她告誡自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薑子卿,一定要開開心心的,不能將他們最後的一點回憶攪得悲傷起來。
這樣的話,就算日後她一個人在荒涼的山中等待死亡,抱著這段回憶,也足夠取暖了。
她想在這段回憶裏,將所有的笑容都留下來。
蘇若笑起來:“不是想翻牆,是想讓你抱我。”
她熟門熟路地溜進院子,在那棵樹下找了半晌,找到了一個滿意的位置,將揣過來的紅燭掏出來對薑子卿道:“子卿,我們今日,能不能在此地對著這棵樹先拜個天地?”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今日,是蘇若和薑子卿的婚禮,她才不管什麽場麵和見證,眼下隻有他們二人和明月,既然他們兩情相悅,那就要永遠在一起。
“一拜天地——”
“二拜——”蘇若打斷薑子卿,她既不是蘇桐,便沒有什麽高堂,薑子卿的父親與嫡母韓素素,更加令人厭惡,她擅自改了拜詞,“二拜因緣——”
“夫妻對拜——”
至此,薑子卿和蘇若禮成。
他們在一起告知了天地,就是一世的夫妻,是誰也拆不散分不開的姻緣。
薑子卿還給她寫了一張小小的紙箋,那上麵寫著:
——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赤繩早係,白首永偕,花好月圓,新燕而之。
——將至海枯石爛,指鴛侶而先盟,謹訂此約。
蘇若突然很遺憾,她想,這要是一個雪天就好了,此時若是有霜雪從天上灑下來,落滿他們的發梢眉眼,那是多浪漫的一件事。
這樣她就可以對自己說,他們一起走到了白首。
蘇若聽見薑子卿說:“我總是要同你在一起的,無論你去哪,我都會陪著你一起去,找個紅繩子將我們的手拴在一起,永遠也弄不丟。”
她點頭,朝他回首微笑。
——子卿,過了今天,你手上紅繩的另一端牽著的人,再也不會是蘇若。
但她已經心滿意足。
一個月之後,薑子卿與蘇桐成婚,薑子卿繼任家主,萬事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