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榮正
如果把小人書(連環畫兒)也算在內,我讀書的曆史從學齡前就開始了。到了小學一二年級時,特別使我著迷的是幾本“水滸”的故事。我最喜歡胖大和尚魯智深,常和大一歲的堂哥爭吵魯智深和孫悟空哪個厲害。最後的解決辦法是他代表孫悟空,我代表魯智深,掰手腕兒,結果總是魯智深輸。在武鬆打虎的故事裏,我的同情心在老虎一邊。
可恨當時這套小人書還沒編全,看到熱鬧處卻沒了下文。母親指著她書架上兩本厚厚的書安慰我說,這故事全在那書裏麵寫著呢,等長大了才能看。我趁大人不在家的時候把這兩本書從書架上取下來,剛翻了幾頁就想哭,因為這幾頁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看不懂。
一年又一年,在腦袋裏麵裝滿了王二小、董存瑞和黃繼光的故事之後,總算連猜帶蒙地把七十一回本的《水滸傳》讀了一遍。其他古典名著,如《西遊記》和《三國演義》也都同樣囫圇吞棗地咽了下去,《紅樓夢》則斷斷續續讀了好幾年,後來幾經反芻也還是消化不良。那時大約上初中了,我喜歡的已經不是魯智深,而是魯迅。魯迅的作品,是語文課必學的,我往往在開學之前就先睹為快,還多讀了一些課本裏沒有的。我並不真懂魯迅,但他引我領略了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的情趣,帶我去了他離別二十餘年的故鄉,還在朦朧的月色水氣裏觀看了社戲,更讓我認識了阿Q和孔乙己這些古怪的家夥,使我對人生苦樂和人間百態有了一點領悟。後來“文革”的時候,魯迅的著作成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軍火庫,尤其那句“痛打落水狗”的名言讓人覺得冷酷,對先生的親切之感便**然無存了,隻剩下敬畏。
家裏書多,養成一個不好的習慣,隨便抽出一本,任意翻開一頁,如果不能被其中的字句吸引,就再取另一本。記得在初中二年級和三年級之間的一個暑假,那天天氣特別炎熱,窗外的蟬“嘰嘰嘰嘰”叫得煩人。在百無聊賴地亂翻了好幾本書之後,隨手又打開一本,跳入眼簾的第一句是:“蟬子叫得聲嘶力竭了。”目光被吸引住,就繼續看下去。這是《沫若文集》裏的《題畫記》,談詩論畫,借古鑒今,寫得筆酣墨飽,文采飛揚。那個假期我就與一套《沫若文集》為伴了。
轟動一時的幾部以中國現代革命為背景的長篇小說,如《紅岩》、《紅旗譜》、《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苦菜花》、《迎春花》、《野火春風鬥古城》等,也都看過。其中較愛《青春之歌》,大概因為與其他書相比,它少了幾分殘酷,多了幾分溫情吧。外國小說中的最愛是《牛虻》,它對我的吸引力,不在於牛虻的英勇不屈,在這方麵,《紅岩》裏的革命者更勝一籌。吸引我的,是牛虻對既是生身父親又是政治敵人的蒙泰裏尼的極端矛盾的感情。有一個情節記憶猶新,就是當蒙泰裏尼擋住牛虻槍口的時候,牛虻的身體搖晃起來,拿槍的手也垂了下去,這一刹那,人性壓倒了政治。五六十年代中國作家筆下的革命者,很少表現出這種超階級的人性。
高中的時候,我又喜歡上古文。有時碰到一道數學難題苦思不得其解,便暫且放下,讀段古文:“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嗟乎……”如此這般,“之乎者也”搖頭晃腦一番,說不定就把解題思路給晃出來了。
當時正是“文革”“山雨欲來”的前夕,學校裏貫徹所謂“階級路線”,寧左勿右。我身為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中學生,心情有點壓抑。《史記》裏的《李斯列傳》有一段文字,講李斯年輕時,看見茅廁裏的老鼠吃著肮髒的東西,還遭受人和狗的恐嚇;又看見糧倉裏的老鼠,吃得好,住得好,從不受驚擾,李斯不禁感慨地說:“一個人活得值不值,就像這老鼠,全看能不能為自己找一個好地方了。”我對這段故事印象很深,但從中得到啟發,則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文革”期間,家裏的書被洗劫一空,圖書館也都被封。然而,“秦法雖嚴亦甚疏”,許多圖書館的和被查抄的書籍,由於管理不嚴而流失到民間,人們私下傳閱。但那些書,沒頭沒尾或看後就忘的居多,到現在還留點印象的,隻有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以及博馬舍的劇作《塞維爾的理發師》和《費加羅的婚禮》。書中的人物,我比較喜歡克利斯朵夫的舅舅,覺得他獨來獨往、與世無爭的人生態度有點像我國的莊子,可惜小說進展不到一半,羅曼·羅蘭就讓他死了。我還特別欣賞博馬舍劇作中短小精悍、俏皮鮮活的台詞。例如這句:“你隻是在走出娘胎的時候,使過些力氣,此外你還有什麽了不起的?”讓人想起那些自恃血統高貴盛氣淩人的人物來,忍俊不禁。這樣的妙語,我以為是可以和毛主席語錄一起天天讀的。
恢複高考後,我進了大學讀理工科,文學方麵的書就很少看了,但也沒全戒掉。《班主任》是在收音機裏聽到的。有時在圖書館裏看專業書看累了,到閱覽室翻翻文學刊物,讀到幾篇後來稱為“傷痕文學”的東西。走馬觀花,大部分沒留下什麽印象。隻有一篇,當時匆匆過目,後來卻難以忘懷,可惜不記得題目和作者了,寫的是一個在“文革”時被關入“牛棚”的女知識分子,感覺自己變成一條碩大的爬蟲。通篇是心理描寫,既有魯迅的《狂人日記》裏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又充滿卡夫卡《變形記》般的怪誕。
出國時,怕行李超重,我隻攜帶一本《英漢雙解詞典》和上、下兩冊《古文觀止》。當時心情頗有些悲壯,心想到了國外,自然應該一門心思學習西方的先進科學技術和文化了,帶上兩冊古書,聊慰去國懷鄉之情吧。到悉尼的第二天,就有了驚喜的發現,原來悉尼大學圖書館最頂層的角落裏,有一個中文書庫。從此,一到午飯時間,我就帶上麵包和飲料,直奔中文書庫而去,在短短半小時到四十分鍾內,一邊吞飯一邊吞書。如此好幾年,讀了一些以前在國內見不到的書,其中有“右翼文人”胡適、林語堂、梁實秋等人的作品。
憶讀書,不能漏掉金庸的武俠小說。這事還得感謝女兒。到了國外,她硬是對學習中文不感興趣。我和太太聽人家說用金庸小說當教材準靈,便去弄來幾套金庸小說。結果我自己先被迷住了,愛不釋手。但我對太太說,我是在“備課”,太太信以為真,見我為了孩子如此廢寢忘食,也滿心歡喜。
有些人一提起武俠小說之類的通俗作品就搖頭,其實,通俗作品至少有兩大好處:其一,讓我輩俗人以及沒出息的子女有書可看;其二,讓有些人有機會搖兩下頭以顯示自己的品位和檔次與眾不同。
讀過的書中,值得一提的還有冰心的《寄小讀者》。初讀這本書的時候(那時隻有《三寄小讀者》而見不到前兩“寄”),我還是名符其實的“小讀者”。到如今成為老讀者了,仍然非常喜歡它。
有許多書大家都說好,例如王安憶和餘華的小說,我未曾看過,是一憾事。
清人彭玉麟題江蘇鎮江捂隱寺昭明讀書台的對聯雲:蕭梁逝水,往跡猶新,問誰大雅扶輪,再繼元儲不朽業;滄海橫流,人間何世,趁我餘光秉燭,補讀平生未見書。
將來告老退休了,這下聯裏“補讀平生未見書”七個字便是我期盼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