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歡喜的。
不管陰晴雨雪,立春這一天,我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麥作學》,泡一杯金銀花茶,到東邊的房間,麵朝東,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東方太陽升起,是植物和動物蘇醒的起點,東方又是浩瀚海洋的方向,總是讓人期待的。麵朝東的方向,能通過事物的變化看到太陽正向北回歸線方向飄移,東窗早晨的太陽由窗戶的北部升起,氣溫總體向暖,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逐漸向南萎縮,有些地方在夏至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拿著書,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叫莊周的古人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直到妻子敲敲敞開的門說“吃青蘿卜啦”,我才從自己的境界裏驚醒。
今年新冠肺炎疫情期間,我時常與妻子分開。有時候她在南城新居和我在一起,我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時,就放一盆花在敞開的門口,她就不會隨便過來,打掃衛生的機器人也過不來,互不幹擾。有時候她去老城,老城的房子有一塊大露台,種著各種蔬菜,還有一些果樹和花草,還有一些散養的烏龜,那裏是她放心不下的地方。因此她這邊住住,那邊住住,住在那邊的時候,她在大露台上拔草種菜,不覺半天便過去了,身心的愉悅似不可盡言,還能記錄許多園子裏的歡喜時刻,寫成一篇篇“果蔬記”。她在樓上引吭高歌,別人也不知歌聲出自何方。我們每天通過微信聯係,也經常通過語音說一些葷素相搭的話。但終於兩邊的小區都實行嚴格管控了,要求出門測溫戴口罩不說,每家每兩天隻允許一人外出,采買物品,妻子和我分困兩居,度過了孟春的最初時光。
青蘿卜曾經是平原上最流行的水果,生吃青蘿卜,然後喝些熱香的茶或白開水,是平原人的最愛,也是平原人強身健體的秘訣之一。有一年冬天我跟一輛小貨車下鄉,到一個叫高灘的地方去拉青蘿卜。高灘之所以叫高灘,不是因為那個地方姓高的多,或最早住的是高姓人家,而是因為高灘的地勢略高於周邊,那裏又是沙土地,因此最適合種植球根類植物,如青蘿卜、紅蘿卜、胡蘿卜、紅芋、花生、土豆,都長得特別好。
高灘街上有一些土屋茶館,茶是南方茶區人家嫌棄的茶梗子,茶桌隻有小板凳高,桌麵板之間的裂縫能掉下去一個小孩,桌子腿是鋸下的幾根刺槐樹棍胡亂釘上的,茶碗是粗瓷刮嘴的大碗,一摞一摞反扣在茶桌上,茶壺是歪嘴、擰把、肚大、口小的殘次瓦糙壺。冬天或初春,高灘左近的老年男人,泡一壺茶梗漚浸出來的釅茶,裹著黑黢黢的大棉襖,坐在茶館麵南的牆根,曬著太陽,聽大鼓書或柳琴戲,掰一塊切成米字花的青蘿卜,放在嘴裏咬一小口,水滋滋甜絲絲的,再喝一口茶,剝一粒花生扔在嘴裏,用保養欠妥的板黃牙慢慢磨碎。
村莊人家的院子裏,有三個大地窖,一個儲藏青蘿卜,一個儲藏紅芋,一個儲藏大白菜和胡蘿卜。打開地窖蓋,下到地窖裏,地窖裏有點濕熱,掂起一個青蘿卜看,隻見那青蘿卜表層有水汽,潤濕潤濕的,根部起了少許白毛,跟剛從地裏起出來時基本一個樣。“都是好的,沒有一個孬的,還是紅心的嘞。”這一家的男人打包票說。他把“的”字說成“地”字,“心”字說成卷舌音,表示他的實誠。於是起窖、裝車、運走、進城,有一部分進了菜市,有一部分進了餐廳,有一部分進了澡堂。
這人家當時隻有男人,沒有女人,女人都結伴成群,到街上的澡堂子洗澡去了。街上的澡堂子,從初秋開放,一直到仲春才熄火。一般每個集日開,連續開兩天,頭一天男人洗,第二天女人洗。頭天到當天下午,池子裏的水已經稠得像稀飯了,就那還得在澡床旁邊等,等洗好的浴客穿上衣服走了,才能占到一個床位。在澡堂子裏,冬天人們泡過熱水澡後的終極享受,就是躺在**,身上裹著浴巾,泡一壺熱茶,買一個切成十字花或米字花的青蘿卜,朋友相對,說著閑話,嘎嘣嘎嘣地吃青蘿卜,喝熱茶,度過一個下午或一個晚上的舒心時刻。女人們洗過澡,沒有在澡堂裏逗留的,都熱氣騰騰、五官分明、麵若桃花,一路出來,一路掰開青蘿卜分食。生吃的青蘿卜,須得直接用手抓,用手掰,才是黃淮平原的習俗,才顯得過癮,才覺得得勁。
但是過了淮河,到長江流域,人們就不吃生青蘿卜了,也基本不吃生蘿卜,不管是青的,還是紅的、白的,許多人甚至不知道生蘿卜能吃。跟南方的朋友聚會時,切了一盤青蘿卜,端到桌上來,南方的朋友不知道這是做什麽的,半天沒有人上手抓,最後弱弱地問一句:“生蘿卜還能吃呀?”大夥兒這才小心翼翼地分了,小口小口地吃了,用手扇著嘴、噝著氣說:“真辣,真辣,吃不來,吃不來。”不過喝口熱水,立馬便好了。
在澡堂裏,吃過青蘿卜,喝過熱茶,提上鞋,出門,往東方的田野裏去走一走。一直走出去,一直走到沱河拐彎的地方。沱河拐彎的地方是一大片濕地。沱河是可以拐彎的,淮河也會拐彎,濉河也會拐彎,澮河也會拐彎,唐河也會拐彎,渦河也會拐彎,泉河也會拐彎,潁河也會拐彎,黃河也會拐彎,沙河也會拐彎,奎河也會拐彎,北淝河也會拐彎,泗河也會拐彎,但是汴河不會拐彎,因為汴河是人工河。城市和智慧消失在身後不見了,初春的平原,主角是冬小麥,厚絨絨的毯子一樣,鋪蓋在略微有點起伏的平原上,隻是風還挺涼,昏慘的陽光也不暖和。
小麥從地中海沿岸傳進中國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這樣的平原景象也不知道有多少代了。《詩經》裏說“丘中有麻,丘中有麥”,又說“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但不知道丘中有麥的麥,是大麥,還是小麥,老鼠要吃的麥,是春小麥,還是冬小麥。雖然《詩經》裏男女的心態多為冀望渴求之態,而缺敲定之實,但那些詩句裏描摹的物象卻是假不了的。到了三國曹操的時代,冬小麥在黃淮平原糧食中的占比,恐怕已經很不小了,不然曹操也不會下達行軍令說:“士卒無敗麥,犯者死!”
有幾頭黃牛散落在麥地裏,不時低頭啃一口趴在地皮上的冬小麥。這是可以的,隻要小麥還沒返青拔節,牛吃一吃沒有關係。牛和馬都可以吃一吃,但羊不能吃,羊的嘴小,貼著地皮啃,就把麥根啃掉了。有一個人開著手扶拖拉機,拖拉機後麵拉著一個鐵滾子,在麥地裏來來回回碾壓,可能今年氣溫偏高,冬小麥提前返青會遭受凍害,因此鎮壓一下阻止它們提前返青拔節,午季就會有好收成。
初冬的河流淺顯易懂。冬天和初春都是枯水期,雨水少,水麵瘦削,水體羸弱。大量幹枯的蒲草傾倒在濕地上和淺水裏,醬色蒲棒上的種子早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風把帶絨毛的種子帶到哪裏,開春後它們就在哪裏經營出一個新的族群。
初春時節黃淮平原的風向飄忽不定。有時是西北風,高緯度的寒流會匆忙殺到,把生命急切迎春的心態死死摁下,不讓它萌芽。有時候是東北風,雖然東北風大多偏涼,但總體而言它們是平和的。
從平緩的堤坡上往淺水濕地裏看,有一個健壯的男人,穿著紫紅色連體橡膠服,身上背著一組電瓶,用一根竹竿繞上電線,在水裏電魚,用另一根竹竿綁上絲網,在水裏打撈觸電昏迷漂浮到水麵上的魚。他看上去很是辛苦,冷風還沒退盡,穿著冬衣還有些涼意,他卻下到小腿深或半腰深的水裏,全神貫注地在水裏電魚。但我卻對他很反感。我想扔一塊碎石擊中他的頭部,等他抬頭察看的時候,我早已跑得看不見人影了。可我已經過了做惡作劇的年齡了。我想過去跟他談一談,不過他不會聽我的,做實事的人不會接受別人的空談,哪怕是智者的空談。於是我在堤坡上的枯草地上坐下,麵向電魚人,從地上掐了一根黃背草,把黃背草的一頭劈出一些毛茬來,我舉起它,讓西北風把毛茬吹亂。這時我閉上眼說,如果被風分離出的毛茬是單數,這個人就電不到魚;如果被風分離出的毛茬是雙數,隻好讓這個人電到少量的魚。我睜開眼睛細看,分離的毛茬是雙數。我又想,不管怎麽說,經我這麽發功一弄,魚大都跑掉了,他最多也隻能電到個位數的魚。
這個月的野菜當推野薺菜。由城裏到原野上去挑野菜,總要有一點儀式感。選一個太陽天,準備一個杞柳籃、兩把家庭養花用的小鏟子,如果家裏有抹膩子用的小鏟子也是很好的。去找一個臨水而無人的田埂或土堤,最好是尚未開始耕種的撂荒地或曬垡地,那裏是野薺菜喜歡紮堆生長的地方。兩個成年人,一個人提杞柳籃,另一個人手裏拎一把小鐵鏟,相跟著前往臨水的荒地。忽然眼前就幻化出童年或少年時期,一個很小的人,跟著最寵愛他的大姨,一大一小兩個人,到濉河的河坡上去挖野菜的情景。
初春暖陽照曬在濉河北坡上。大姨在挖野菜,孩子在那裏則隻是玩。孩子跑到坡頂上,看見一個背糞箕子拾糞的老頭,從去年秋收過的紅芋地裏走過。老頭突然停下腳步,把糞箕子從左肩膀上拿下來,擱在紅芋壟子上,從糞箕子裏拿過來一個糞耙子,在已經收獲過的紅芋壟子上這扒扒、那扒扒,忽然扒出來一個渾身通紅的紅芋,忽然又扒出來一個大的,比茶杯口還粗的,但是被老頭扒成兩截了,皮是紅的,心是黃的,老頭把它們都拾起來,扔進糞箕子裏去。孩子驚呆了,趕緊跑回來告訴大姨,說:“大姨,大姨,有個老頭偷人家紅芋。”大姨直起腰,對孩子笑笑,說:“俺去看看。”大姨跟著孩子爬到河坡的坡頂上,大姨眯著眼,用手搭了個涼棚,不讓太陽刺眼。她看了又看,然後轉臉對孩子說:“老頭在耮紅芋呢。”大姨溫軟的手撫摩著站在她身邊的孩子的頭,又對他解釋說:“那不是偷的,是耮的。”
孟春露天菜地裏的蔬菜,黃心烏和黑心烏總還是顯眼的。隨便挨近平原上的一個村莊,隻見村頭已經拆遷的一戶人家,房子拆得隻剩半米高的一圈牆框子了。不知道是哪一個,不想叫一塊空地閑著,把牆框子裏的地麵翻墾起來,施上肥,種成了一塊菜地。人類馴化蔬菜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個千年了,蔬菜於是習慣了偎人,有人氣的地方,蔬菜便長得好。就像這樣拆遷以後剩下的破牆框子,種糧食,種蔬菜,都長得好。這裏的黃心烏和黑心烏,都長得棵大稈壯,葉片黑厚油亮。但是季節已經到了,它們抽出了脆嫩粗實的花莛,人們叫這些花莛為菜薹。菜薹是初春最好吃的時令菜之一。把粗嫩清香的菜薹衝洗一過,不用刀切,隻用手掰斷,放在熱油鍋裏翻炒一過,便是一道接近原生態的美味。像炒茄子、炒蘿卜一樣,菜薹也吃油,因此用油不可吝嗇。用刀切斷和用手掰斷的菜薹,味道也大不同。
孟春時節,可在室內做些四肢和胸部的擴張運動,以迎候春天的到來。
河邊垂拂的柳條已然鵝黃,村莊外圍的樹木似乎還看不出動靜。但是金銀花在人家菜園的圍籬上已經吐出了淡綠紫暈的新芽。怪不得金銀花又叫忍冬呢。在城市裏也是一樣的,哪怕你把它種在北邊絕少見得陽光的陽台上,寒冬西北風肆虐,春暖遙遠無期,看上去它已經凍得瑟瑟發抖,它好像不行了,葉片也落得差不多了。但是沒有關係,它都扛得過去,而且還綽綽有餘,每年也會最早萌芽,在你最不留意的時刻,常常是一夜之間。
孟春的“孟”字,是初始的意思,也是排位老大的意思,古人常用孟、仲、季來指稱月份,因而孟指四季中各季的第一個月。這個月應該對家人更寬厚些,因為收斂的冬季要去未去,生長的春天說來未來,寒暖也仍在反複進行拔河比賽,尚未見定論。
孟春與家人在一起,嗅到金銀花葉片的清鮮氣,又最要習得忍冬的品性。隻因忍得嚴冬,才可先得春氣。忍不得嚴冬卻又急於發芽抽葉,定難過春寒料峭這一關。一個人遇到些挫折也不完全是壞事,可以讓他“橫盤整理”,不過於急躁,不過於躁進,要悠著點,通過晃動和震動,把根基晃實、震牢,才好像忍過嚴冬的金銀花一樣,在初春率先綻芽發葉。初春時節,真是要悠著些的,說話且慢聲細語些,走路且穩重輕柔些,做決定時且目光長遠些。
這個月,宜放鬆心境,無所負載,以待春光的展開。
原野上的飛鳥還是喜鵲更多。這倒不是說喜鵲在冬天多,或者在夏天和秋天少,或者現在氣溫升高,候鳥減少,顯得喜鵲變多了,其實喜鵲一年四季都是多的。喜鵲不是候鳥,它們整年都生活在這裏。有一段時間我在善水軒寫書,喜鵲們常會在一天中的任何時段落在窗台或陽台上。它們體形較大,體重較沉,但反應靈敏。由於受“喜鵲叫,喜事到”的俗語影響,當喜鵲落在窗台或陽台上時,我就一動不動,仔細地觀察它們,怕一有動作把它們嚇跑了。喜鵲咣的一聲落在窗台上,它們總是扭動頭頸,往窗戶裏看,有時還把頭湊近窗玻璃往裏看,好像因為玻璃反光看不清似的。當喜鵲落在陽台上時,它們就在陽台上大步跳,從柵欄上跳到花盆上,再從花盆上跳到地上,再從這個花盆跳到另一個花盆上,再從花盆跳到柵欄上,再一屈腿,一矬身,展翅飛去。古書裏有所謂“獺祭魚,鴻雁來”之類的說法,但大雁等標誌性的候鳥現在幾乎看不到了,也許這是我們生活在城市中又有各種壓力的人注意力轉移造成的現象。我們早就記不起“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一個‘一’字,一會兒排成一個‘人’字”所描述的美妙意境了。我們的記憶力都在衰退。
初春時節,平原上的昆蟲大都還見不到。田埂上、枯草叢裏、河堤旁、老房子的牆縫裏、瓦片下麵、灌木叢裏、麥地裏、村莊殘存的豬圈牛棚裏,再怎麽翻找,都難得找見,它們要麽還在冬眠,要麽就躺在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豎著耳朵,等待春天的哨令。
初春有人偶然走到平原上去,看見一個老頭抱著瓦罐澆菜園。因為是枯水期,小河裏的水已經快幹了,隻餘下河**的一點點。一位瘦削精幹的老漢,把棉襖脫下來扔在河沿上,隻穿著一件灰粗布內衣,懷裏抱著一個粗瓦罐,上上下下地,從河底下淘一點水,再把水抱到河岸的菜園裏,澆到菜根上。這時不要隨口胡亂指點評論,不要貿然叫人家用電動抽水機澆園。比起效率高又省事的電動抽水機,老漢用瓦罐淘水澆園的做法,表麵看的確顯得又蠢又笨。但當你建議老漢使用電泵時,老漢就會用《莊子》裏麵的話?你:俺聽俺老師說,有機械就必定帶來算計機巧之事,有算計機巧之事就必定帶來算計機巧之心;機心藏在胸中,質樸純潔就存不進來;心中缺少質樸純潔,天然的本性就不穩定;天性不穩定,就會被天道拋棄;俺不是不知道那玩意兒,俺是恥於用它!
孟春的花事大約總有一些吧。家養的瑞香開花了。瑞香不怎麽怕冷,從仲春開始,除了盛夏和隆冬,它都在奮力地生長,積蓄能量。它的葉子厚厚實實的,鑲著白色的花邊。暮冬瑞香開始打花苞,初春它的花苞越來越飽滿,有些紫色的暈圈,像是要足月待產了。早晨醒來的時候,突然嗅得盈室的花香,最初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便開了門從陽台上探頭往草坪和綠化區裏看,但這時香氣反而淡了,才知道花香源自室內,是在自己的身邊。
小區裏的結香也開了。結香的花不是潔白,是一種濁白。結香開花時不長一片葉子,兀自先把花開了,亭亭的數朵,惹起人複雜的思緒來。老式的花我大都養過,本來也是要養結香的,卻知道結香的花有些毒氣,不適合養在家裏,猶豫了許久,終於沒能體驗養結香的趣味。結香的結是有原因的,是因為結香的枝條極其柔軟,哪怕把結香的枝條打個結,也不會折斷。這和金銀花的枝條形成鮮明對比。金銀花的枝條十分脆,稍有彎曲,便會折斷。
仲春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向往的。
無論刮風下雨,驚蟄的這一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河流學》,泡一杯水芹梗子茶,到東邊的房間,麵朝東偏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東偏南的方向,是海洋暖濕氣流吹來的方向,這是大陸季風區的特點,當東南風吹來時,亞洲大陸東部就變得溫暖濕潤了,萬物都發葉旺盛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叫孔子的人物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直到窗外像是隔著一層層窗紗濾過來的鳥叫喚醒我。
原來室外起了濃霧,這是仲春和仲秋常有的事。看不清是什麽鳥在叫,但肯定不是喜鵲了,喜鵲的叫聲有點粗獷。這也許就是那種叫黃鶯的鳥吧,略微有點婉轉,有點潤澤,但又不全是。古人說到仲春的物候,認為仲春桃始華、鶬鶊鳴、鷹化為鳩。意思是說,仲春這個月,桃花始開,黃鶯(黃鸝)鳴叫,鷹變化為鳩鳥。鳩到底是現在的什麽鳥呢?應該不是斑鳩,有可能是布穀鳥。對照我們現在的氣候和物候看,兩千多年前的季節,比現在要稍提早一些。那時的中原一帶,春二月桃花始開,我們當下的黃淮地區,農曆的春二月,還是以杏花的開放為主,桃花要晚一些才會開;布穀鳥也要到暮春,才會飛到晴空中,叫得很清亮。
我丟下書,快速穿上鞋,出門走到平原上去。我在平原上行走,即便沒有大霧的誘導,我也必須到平原上去走一走,清理一下頭腦裏雜亂的思緒。
大霧裏的平原,什麽都看不見,隻隱約看得見腳下的土路。印象中前麵是澮河的大河灣,河流在那裏深切到地麵下去,平坦的原野在大河灣的兩邊極盡可能地伸展開去。我估摸著方向往澮河大河灣的方向走,平原上的候蟲還聽不到一點動靜,但想必它們已經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著困了吧。古人以五天為一候,每一候裏都有不同的事物變化、死生別離。這時,忽然聽見前方隱約有些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還聽得見沉重的牛車行駛時地麵微微的震動。嗯嗯,我想,前麵一定就要接近一個很大的村莊了,不然為什麽會有那麽多馬車、牛車和人聲?那時隻有春耕、春種,才能掀起這麽大的動靜。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馬車和牛車都還存在,至少在黃淮流域都還存在。那時候馬車比牛車金貴,馬也比牛值錢,馬車速度快,運輸量也不小,如果生產隊裏有一輛馬車,那就是隊裏的主要財產了,隊裏送公糧、賣餘糧、運肥料、收小麥,都用得上它。但是在秦朝以前,記載較多的還是馬車,因此一駟就是四匹馬,千駟是四千匹馬。戰國後期以前,因為人騎馬尚未流行,人一般不單獨騎馬,馬一般做駕車用,沒有無車的馬,也沒有無馬的車,所以車與馬一般相提並論,駕馬就是駕車,駕車也就是駕馬。一車兩馬稱駢,駢即兩物並列成雙;一車三馬為驂;一車四馬為駟。另外就是牛車,牛車較大、較重,速度慢,一般用來運輸,稱為大車。
兩千多年後的馬車,沒有了戰爭的用途,主要就是用於運輸。馬車的車輪都換成了輪胎;駕車的馬也都固定為三匹:後麵一匹駕轅子,叫轅馬,它的工作最重、最累,因為它既要負責馬車的穩定,關鍵的時候還要有力氣把車拉上坡。前麵兩匹馬叫梢馬或哨馬,它們隻負責往前拉,不用負重,所以輕鬆多了。但兩千多年後的牛車還叫大車,還是又慢又笨。牛車有四個車輪,車輪由結實的實木製成,外麵打上鐵釘和鐵箍,一個男人都不容易把一個輪子搬起來。牛車上有兩排橫木,人可坐在上麵,但牛車太顛,如果是空載,坐在上麵,屁股幾乎受不了;重載時屁股好受些,但重載時很少還有人坐在上麵。
因為牛車速度太慢,一般沒法進城上集,除非城市集鎮離得不遠,所以牛車幾乎隻在生產隊裏幹農活,比如運肥下地,運收獲的莊稼回村,等等。拉大車的牛都是兩頭,有黃牛,也有水牛,水牛的力氣更大些;用一頭牛拉,力氣不夠,重載了拉不動,用三頭牛拉,不好安排它們各自的位置,所以都用兩頭牛並排拉。
大霧散去了。你可能以為剛才的大河灣停留過千軍萬馬,但大霧散去後的大河灣,除了植物和地麵上幾乎看不出來的水印,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太陽出來了。十霧九晴,說的就是這個季節常見的輻射霧。
在河埂上找到一根幹枯的馬唐草,我一條腿半蹲著,一條腿半跪著,膝不著地,背對河灣,麵對平原大河灣正在返青的麥原,把馬唐草結種子的那一端撕開,用右手半舉著,叫東來的風把撕開毛頭的那一端吹亂。這時閉上眼,心裏想,我們不喜歡瘟疫,但是瘟疫喜歡我們。如果吹向西邊的毛頭多,說明地球上的瘟疫很快會被趕跑;如果吹向西邊的毛頭少,那瘟疫就還會待上一陣子。我睜開眼,這時風突然停了,兩邊的毛頭差不離一樣多。
仲春時節我去各處看杏花。杏花開後,才輪到桃花、李花、梨花、山楂花、橘柚花開放。平原上各處都有杏樹。平原上也各處都有一點點低丘淺山。杏樹在這些低丘淺山上長得更好,花開得更稠。從村莊外的池塘走過,這時的池塘邊的柳條,已經爆滿了綠芽,圍著不規則的池塘,洇出了一圈綠暈,鳥群在柳葉柳枝間鳴叫跳躍,由著性子歡快。還是南朝的謝靈運說得好,這樣的景致叫作“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池塘的堤埂上長出了春草,園子裏的柳樹換了一撥鳴禽;這裏的塘,是堤埂的意思。
杏花大致有紅、白兩色,白的是潔白,紅的是粉紅。“一枝紅杏出牆來”,作者看到的是粉紅色的杏花;“杏花白,菜花黃”,作者看到的是白玉色的杏花。一路走過,便點點滴滴在心頭了。原來在一個地區裏,所有粉紅色的杏花都開得早,所有白色的杏花都開得晚。但如果有杏樹長在離水較近的地方,那麽所有離水較近的杏樹都開花早,所有離水較遠的杏樹都開花遲。如果一棵開白花的杏樹長在離水較近的地方,一棵開粉紅花的杏樹長在離水較遠的地方,那麽長在離水較近地方的白杏花一定開得早。
雖然仲春在平原大環境裏還看不見從隱匿處跑出來的候蟲,以及那些隨季節而生或發出鳴聲的小昆蟲,但在村莊外麵的菜園裏,細細觀察,就能找見陽光暖曬的薄荷葉或黑心烏葉片上的瓢蟲。小心地伸出手指,指點著瓢蟲背上的黑點數一數,並不是常見的七星瓢蟲,而是一種十幾星瓢蟲。
仲春的“仲”字,是居中的意思,也是位居第二的意思,古人常用孟、仲、季來指稱月份,因而,仲指四季中各季的第二個月。
仲春這個月應該對家人更關愛些,因為春天來到,家人可能為了事業和理想,會收拾行囊,離開溫適的家庭,去到無法預料的遠方打拚。
仲春對家人應該是熱情有加的。隔著千山萬水,要對孩子們說些鼓勵的話,哪怕大膽些,再大膽些,倒也沒有關係。一年的光陰,說長,並不長,說短,也不算短,仲春做出了決定,或許三年五載後,便有收獲,或許一年到頭,竟見得到效果,好在一年初始,還有些豪擲和任性的資本。也打著陽春的名義,和妻子在暖**纏綿,說些見不得人的甜言蜜語,做些見不得人的花式動作,且甩去陳年束縛,便縱情兩日何妨,由著順天應時的生命衝動,隻是不要辜負了這般大好春光。
仲春時節,可到園林野外做些漫步張望的活動,仰望藍天、白雲以及翠柳、鳴禽,喜迎仲春的到來。
泡茶用的水芹梗子,是我冬天剪下老了的水芹梗子在太陽下曬幹的。水芹是一種辛辣蔬菜,和大蒜、大蔥、洋蔥、蘿卜、薄荷等在氣味上有些類似。有一年從菜市裏買過水芹後,就想種水芹,到農村找來找去,找到了湖邊的一戶農家。這戶人家孩子大了進了城,鄉下隻有老夫妻兩個生活。老婆子當家,在門前的幾分地裏育菜秧子,每天早晨拔一點,到附近的露水集去賣,老頭在家裏看家護院,做她的幫手。原來水芹是濕生植物,隻要田地潮濕,或有點淺水,就能快速蔓延,迅速占領大片田地,冬春不死。水芹是她家的廢物,長在菜壟子之間的排水溝裏,她卻棄之不及,怎麽鏟都鏟不盡。我要花錢連根買一把,她說你要你就挖去,不要錢。我還是挖了一把,丟下10元錢給她,上車回城裏,種在陽台上無底孔的盆子裏。水芹一落土,就施展本事,瘋長起來,不但長滿了無底孔的盆子,還長到成塊的土地裏,把別的蔬菜都擠得不見影了。辛辣有氣味的蔬菜,還有苦的和麻的蔬菜,都是人體很歡迎的,家裏的餐桌缺少綠蔬時,到露台割一把來,炒兩個雞蛋,或燙一燙涼拌,都很受待見。吃不完卻長老了的水芹,剪下變硬的莖,剪得短小些,在太陽下曬幹,裝進茶葉聽,保存在冰箱裏,時不時地喝上幾根,想來沒有壞處。
仲春的早點有油茶和油酥餅。騎了幾輛自行車到附近的鄉鎮去吃。先起個大早,在小城中心最高處的十字路口集合,相跟著往鄉下騎。先騎過一座老橋,沿兩河之間的引河大堤風行,你追我趕的。堤上的白楊樹綻出了醬色的淡葉來。農人正從河道裏抽水漫灌冬小麥。喜鵲又回到它去年在高高的樹杈上搭建的窩。最好吃的油茶和油酥餅在小集市外麵的一個十字路口。一個用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巨大的白鐵壺,你要吃一碗,他就用右手把大鐵壺隨手一掀,就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碗。油茶裏有千張絲,有花生米,有海帶絲,有麵筋片,再淋上香油,撒一把切好的芫荽,吸溜一口,真是香得要人命。油酥餅在鏊子上油嗞嗞地煎著,要潑一個雞蛋煎在裏麵,才最好吃。
這個月的野菜蒲公英稱王。仲春最是挖采蒲公英的季節。先在河堤的草叢裏看見零星的小黃點,在仲春時節,那無疑就是蒲公英了,也隻能是蒲公英。蒲公英長著邊緣波紋一樣的葉片,正抽出鼓鼓囊囊的花莛,要開出鮮黃色的花朵。蒲公英總是雙雙對生在一起的,看見一朵鮮黃色的花,它的旁邊就必定還有另一棵,它們有時同時開花,有時稍有先後開出花來。有一個穿老式工作製服的男人,每年都到河坡上挖蒲公英,他說他家裏人肝不好,中醫說要經常煎些蒲公英的汁水來喝,才好得快。
蒲公英既是中藥,也是很好的食材,連根挖的最好。新鮮的蒲公英剜回家裏,晚餐可以拿幾棵蒲公英洗淨,用手從根部撕開,放進開水鍋裏汆一汆,撈上來,淋些香油、香醋,撒星點鹽,拌一拌,就是一盤鮮香可口、風味佳絕的涼拌菜。蒲公英也可以做湯,做湯時湯鍋裏放幾棵從根部撕開的蒲公英,撒一撮幹蝦仁,打一兩個雞蛋,攪成蛋花,又是一盆清鮮解毒、涼血潤肝的美食。蒲公英又可泡水喝。新挖回來的蒲公英,在開水裏汆一汆,撈上來,擺在竹篾淺筐裏,放在春陽下反複曬幹,裝進茶聽或玻璃瓶裏,隨時取用。用這種方法製作出來的蒲公英茶,有一股甜滋滋的香味,十分爽口,飽飲一頓之後,毛孔舒張,通體順達,頭腦也變得十分清爽。如果不經過開水汆燙,把剛挖來的蒲公英直接曬幹、裝聽、貯藏,在相同的環境下,直接曬幹的蒲公英很快就會長黴、變壞,拿這樣的蒲公英來泡茶,幹澀難咽,還有一種幹石灰的嗆味。這大概正是中藥材炮製的秘訣,手撕還是刀切,汆燙還是不汆燙,用塊還是用粉,看起來沒有差別,但藥材的理化性能,已經因此而改變了。
仲春會有春分節氣到來。春分這一天,白天和夜晚等長。過了春分這一天,北半球的白晝就一天比一天長了,人們醒著的時間似乎更多,光亮的刺激也使人更興奮。人們用於工作或交往的時間也更長,工作的自然環境也更友好。
這個月,可在無人處大聲誦讀自己喜愛的詩文,進入忘我的情境,佐以動情的手勢,最終被自己的誦讀感動。
在古代,由於春天降臨,萬物複蘇,生命伸展,人們並非完全知道是什麽原因、什麽規律使然,因此人們就會在春天做很多祭祀,感恩那些看不見的支配的力量。在黃淮流域,人們要祭祀天帝,祭祀祖宗,祭祀山林,祭祀有名的河流。當然,不可遺漏地,人們還要祭祀社稷。社是土神,稷是穀神。祭祀土神和穀神,是最大眾化、基層化和普及率最高的一種祭祀。平民百姓可能無權祭祀天帝、天神以及名山大川,但燒一把柴草也能向土神、穀神表示一番敬意。土神和穀神又牽扯到千家萬戶,久而久之,社稷就成了國家的代名詞。
仲春常常會有春雷響起,這不算奇怪。上午雲朵較多,下午天陰得較重,在人們不經意時,突然有一聲春雷在天地之間炸響了,把地球上的人們嚇了一跳。接著又炸了一個雷,又炸了一個連環雷。傾盆般的大雨倒下來了。可是很快又停住了,天空雲開雨散,晚霞出現在西邊的天際。仲春很少有連陰天和連陰雨,下得較大的雨也很短暫,孤零零的,不會持續。但如果春雷在孟春響起,人們覺得奇怪,百姓層麵還會有傳言,說這一年天氣會異常。但仲春春雷響起,人們則會覺得受用,這是該下之雨,是有利於萬物的吉祥之雨。
仲春是黃淮平原種植春玉米的上佳時節。更早些時候,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一場透雨過後,人家屋後的白杏花開了滿樹,平原上的村莊出入口總會湧出一隊人、車、牛、馬,那便是一種被稱為人歡馬叫的情景。那些人是下地種春玉米的。大家在地頭上停下,分成兩個人一組。這兩個人又有分工。前麵一個人拿糞耙子在已經起好的壟子上,按一定要求刨出一個個等距離的坑穴;後麵一個人挎著一個秫秸籃子,每次從籃子裏抓一把玉米種子,每個坑穴裏丟兩三粒進去,丟多了浪費,種子也很金貴,不要浪費才好,丟少了就怕瞎苗,補種起來麻煩。
要不說春雨貴如油呢。又一場透雨後,除了冬小麥的蒼青以外,大平原上,大片的玉米苗柔嫩鮮綠,煞是喜人。玉米是見風起、聽雨長的,雨後到玉米地裏,蹲在玉米壟子裏,靜了心聽一聽,隻聽得玉米哢啦哢啦吸水拔節的聲音,聲聲在耳。待玉米出苗半拃或一拃高時,人們要下地巡查一遍,發現壟子裏有瞎苗未出的情況時,要立即補種。待玉米長有兩拃高時,人們還要下地巡視一遍,發現一個坑穴裏兩三棵玉米都長得好時,人們要用鋤鋤去其中的一棵或兩棵,留下那棵最強壯的,以免兩棵或三棵爭風、爭肥、爭光。兩棵或三棵玉米長在一起,看起來數量多,但肯定都長不好。這也是莊稼的優勝劣汰法則吧。
玉米是外來物種,在明清時期引入。在西方文化全球擴張之前,亞歐大陸的物種和文化傳播,遵循著東西方向的橫向傳遞,即文化和物種的流布,主要沿東西緯度的方向擴張,而不是主要沿南北經度的方向傳布。但在西方文化全球擴張之後,亞歐大地這種物種與文化的傳播規律被打亂,文化和物種傳播呈現出複雜的狀態。玉米和紅芋、土豆等高產便利作物一起,不僅在中國的平原上大麵積種植、高產量收獲,還充分利用了中國廣大而零碎的山區等邊緣性耕地,種植並收獲,使中國人口得到了很大增長,它們對人口的支撐與承載能力是革命性的。
貼梗海棠在街角的僻靜處開花了,嬌豔惑人,叫人起妖孽之心。
牆角地邊的蠶豆也開花了。蠶豆花酷似蝴蝶。有一種是白色的花,花萼處有醬黃色的橢圓形斑點,像白蝴蝶;有一種是帶紫暈色的花,像紫蝴蝶。
春困竟開始來湊熱鬧了,這在秋天和冬天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春困是生理現象,春氣和暖,催人睡眠,春困來了,擋都擋不住。但春困時最好不要被孔子老先生撞見,宰予的教訓已夠深刻,雖然還不能確定宰予是否因為春困。《論語》裏說: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這段話的意思是,宰予白天睡覺,孔子說:“腐朽的木頭沒法雕刻,糞土的牆壁不能粉刷,對宰予,我沒什麽可責備的了。”孔子又說:“最初我看人,聽了他說的話就相信他會這樣做;現在我看人,聽了他說的話還要看他怎麽做。經過宰予的事情以後我改變了看法。”
看看,被孔子痛罵一通並棄之不誨也就算了—雖然可能老師之前就不怎麽喜歡宰予,甚至對宰予有成見,但還被老師總結出一句智慧的流行語“聽其言而觀其行”,成為政府間對話的保留語,這可就汙大了。
田埂上的野薺菜在仲春都次第開花散種了。它們開花的空間梯次是這樣的:沿江平原較早,江淮地區次早,淮北平原稍晚,黃河中下遊又晚。它們開出小丁丁的白花,一點都不顯眼,但是伏下身到田埂、路邊去看,就能看見星星點點的小白花,在這個季節,那多半是野薺菜的花,真個是薺菜花繁蝴蝶亂的景致。野薺菜的種子成熟以後,便被零亂的春天吹到四周,待明春的雨水來催醒它們。
季春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擾動的。
無論陰雨晴暖,清明這一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稻作學》,泡一杯蒲公英茶,到東邊的房間,麵朝南偏東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北回歸線歸來了,天氣愈加溫暖了,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和初春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有些在仲冬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叫老子的古人對話,有時候做些白日夢。
因為清明前去墓地祭掃的人多,也常常會因各種事務耽誤,因而我們好多年都不能在清明前去馬山公墓看父母。倒是有時間了就去一趟,到公墓裏,在父母墓碑前,祭上一份親情,不急不躁地,坐一坐,看一看四麵的山景、天空、雲朵,聽一聽禽鳴,和父母說一會兒貼心話,再離開。
馬山是平原上的一小片低山。黃淮海平原雖然平原麵積廣大,但也不時地有一些低山或淺丘,匍匐在大平原上。馬山山叢的周邊都是農田,清明時,農田裏的小麥長得深綠粗壯,這時如果下到麥田裏,細細察看,就能發現小麥已經抽出了莖稈,這已經不是初春寒風中牛馬偶爾踩踏的冬麥苗了,也不是仲春幹旱時大水漫灌的麥田了。像人類一樣,這時的冬小麥已經長成了青年、壯年,它們根須抓實,莖稈粗圓,葉片寬厚,即將抽穗揚花。稠密的麥稈上偶爾能看見一種叫野豌豆的蔓狀植物,它們緣著麥稈一直攀爬到麥稈的頂端,不費勁就能得到更多的風、熱和光,這正是野豌豆多年進化練就的本領。
小麥也有小麥的進化策略。麥類植物的每一粒種子上,都有或長或短的麥芒,這是它們擴張領地的利器。當麥子成熟後,帶有麥粒的麥芒很容易附著在其他動植物上,被帶到遠方,麥粒就此安家落戶,繁衍傳承。不過當小麥被人類馴化後,占領地盤這些費力煩神的工作已經無須它們自己去做,人類會想方設法比它們自己做得更好。
麥地裏高出一般小麥一頭的,是野燕麥,它們很會擠占人類專供小麥的水肥等資源,它們的生存能力似乎更強,在麥田裏總是除它不盡。暮春的後期,麥田的女主人有時就會下到麥田裏,專門把高出普通小麥一頭的野燕麥拔去。拔起來後先抱在懷裏。差不多懷裏抱滿的時候,麥田裏看不見野燕麥的身影了,麥田的女主人就會把懷裏的野燕麥抱回家,把它們扔給牛吃,或扔在院子裏,讓雞、鴨、鵝啄去。
現在回想起來,每年未能按傳統習俗在清明時節去看父母,根子不在事務忙,而是我一貫不拘常規的觀念使然。記得父親去世時,我就有個想法,想把父親的骨灰撒到父親的老家泗洪,他工作過的新汴河以及他生活過的宿州的河流、平原、農田裏去,母親並不反對,母親的思想一直是非常開明、開放的。不過最後由於種種原因未能施行,而是按常規在馬山公墓買了一個碑位,把父親的骨灰安放在那裏。後來母親就和父親在一起了。
我們不依常規,有時間就去馬山看父母。有時候一年一兩次,有時候一年多次,隻要有機會,就會去馬山,去走一走,說說話。最初幾年,去之前要在城裏找花店,買一抱花抱著。後來有幾次沒買到,或一時找不到花店,就直接去了。到馬山公墓山腳下的院子裏,下車,把車裏的蘋果拿著,是那麽一個意思,放在父母的相片跟前。後來幹脆什麽都不帶,快到公墓時,下車從麥田裏采幾根青麥穗,並不采多,以免浪費將要成熟的糧食,再從田埂上扯幾根爬根草紮成一小把;或者到公墓後,從山路上采幾枝素樸的野花,或幾根野草,也用野草紮起來,獻到父母的相片前。父親種過地,對農村、農田有感情,母親雖然出身農村的富裕家庭,但也是在農村長到18歲才出來參加工作的,看見農村的東西,想必他們都會喜歡。
老子說的大概也是這麽個意思吧。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就是古代祭祀用的以草紮成的狗。這句話的意思是:天地並不講究私授偏愛,天地把萬物都當作祭祀用的草狗。人們用草狗祭祀,是帶著一種相親相愛的心情的,通過祭祀用的物品表示出來,祭祀過了,心意也表達過了,祭祀的物品卻並不重要。
除了祭祀親人,清明節氣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雜亂的。俗話說,清明前後,種瓜種豆。種瓜種豆,這是說到清明節氣了,黃淮流域就該種瓜點豆了。由於中國古代的曆法主要是月亮曆,是根據月球與太陽和地球之間的位置算出來的,因而每年的立春、春分、清明、立冬等節氣並不固定,而是有早有晚。西曆則主要是太陽曆,是根據太陽與地球的關係推算出來的,是比較固定的,這是西曆的優勢。但對大海中的水手來說,月亮曆卻更與潮汐的規律吻合,這是月亮曆即中國農曆的優勢。月亮曆和太陽曆因此而各有優劣。中國的農曆則主要是在月亮曆的基礎上演變而來的。在中國農曆中,一年並非從立春開始,而是從大年初一,也就是正月初一開始的。
清明前的陽春天,暖洋洋的太陽照在人身上,人的身體裏不由得就有一種種瓜種豆的基因蘇醒過來,就會迫不及待地要去撒種買秧。有時,初春去鄉村集市買種子,早早起來,到集市上看見炸油條和糖糕的,饞得要命,立馬上去買兩根澄亮的油條、幾塊紫紅的糖糕,一邊在集市的人流裏逛,一邊吃下去,那可真殺饞。種子買回來,偏就遇見寒流突襲,於是種子得一直擱到清明前後,才有機會往土裏種。有時,仲春到朋友單位的大棚裏去拔辣椒秧,拔回來栽到盆裏,並不見長,寒流來了,還得端進屋裏保暖。土豆和眉豆可以種得稍早些,仲春的中後期,把它們種下土裏,早一點,或晚一點,它們都能頂出土層,冒出壯實的新芽來,即便接著又來一兩場寒流,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季春這個月,田野裏的蟄蟲,陸續都出來了。古漢語裏的蟲字,既指昆蟲,也泛指所有動物,因此蟄蟲這個複合詞,就既指冬眠的昆蟲,也指冬眠的動物。我細細回想了一下,古漢語裏的“蟲”字,雖泛指動物,但似乎主要包括昆蟲、飛禽和走獸,好像沒怎麽聽說包括魚類,不過這還得找時間去細查一番。夜晚逐漸能聽到零星的蛙鳴了,暖和些的年份,青蛙的呱呱聲會響成一片。這時專程到野外荒河灣裏去看,已經看得到成群黑點點的小蝌蚪,在去年幹枯的蒲草和淺水裏,遊來遊去找媽媽的身影了。
田埂、河坡和草地裏的蒲公英,開始大量開花、結籽。有時候從河坡上望下去,整個河坡上都開著高高矮矮鮮亮的黃花。但這也是蒲公英喧鬧的謝幕式。除了較高的土丘淺山,或背陽陰濕的地方,蒲公英很快就從田野裏消失了,人們要等到來年才能重新見到它們成雙成對的花影。
在河坡上掐一棵種子成熟的蒲公英,側對著偏東風站立,伸直胳膊,閉上眼,心裏想:風吹過後,如果這棵蒲公英上的種子剩下的是單數,那麽我暮春和初夏在田野裏逗留的時間,可以達到5天;如果風吹過後,我手裏這棵蒲公英上的種子剩下的是雙數,那麽我暮春和初夏在田野裏逗留的時間就可以翻番。我睜開眼,剛才一陣較大的風把蒲公英上的種子全吹走了。我愣神了。後來我反應過來:風給了我自主權。
孔子是帶頭喜歡在暮春的田野裏撒歡兒遊玩的。他在《論語》裏讚成曾皙的觀點,即在暮春三月,春天的衣服已經穿上了身,五六個成年人,六七個小孩子,在沂水裏洗澡,在舞雩台上吹風,然後一路唱著歌走回城。這裏的沂水,並不是現在歌曲裏蒙山高沂水長那個沂蒙山裏的沂水。這個沂水,或是當時泗水的一條小支流。曾皙是曾參的父親,他們前後同是孔子的學生。曾參似乎比他父親有才。曾參曾說出“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這樣智慧的話來,而且據說曾參還編寫了《大學》。《大學》先是《禮記》中的一個篇章,後來被宋朝的朱熹單獨拎出來,成了一本書。
孔子和曾皙一樣,喜歡暮春三月出去玩。但這是要具備一定條件,才能使玩心盡興的。除了暮春這個季節條件,還要有五六個成年人,六七個小孩子,甚至還要穿上這個季節才能穿到的衣服,如此這般,才能盡了性情地在野河裏遊泳,在祭台上吹風,然後胡三海四地吼唱著回家。倒也真是夠縱情的。
暮春平原河堤上的刺槐花開得最是喧鬧。在河流轉彎的地方,遠遠地向河對岸看去,隻見一道白亮的飄帶,在綠色的平原上悠然飄過,消失在元氣氤氳的無涯之中。那就是暮春平原上盛開的刺槐花。過了河,穿行在河堤的刺槐林裏,人被一股溫暖清鮮的槐香氣包裹著。愈是往前走,似乎愈走進了平原腹地,或者說愈感覺走不出平原腹地。四周悄無聲息,隻聽得蜜蜂這裏、那裏的嗡嗡聲,還有偶爾的珠頸斑鳩的咕咕叫聲。隨意拐出河堤刺槐花的重重包圍,卻是一片小河灣和它的濕地,河水清亮,河灘上的草地碧綠,草地外又是深不可測的刺槐林,清白的刺槐花遮天蔽日。這時,就斜靠在河灘的草坡上,背枕著無涯的刺槐花雲,閑坐上半天一日,那總是不嫌多的。
平原上的刺槐花也叫洋槐花,是暮春的美食。采了刺槐花來,用竹籃子挎回家,略微淘洗淘洗,放在大麵盆裏,倒些麵粉,倒點水,水不能多,下手拌一拌,把尚幹略濕的麵粉和刺槐花拌成若即若離狀,然後放在籠裏,上鍋蒸。麵粉熟,槐花也熟了。打開蒸籠,用筷子把噴香的槐花美食夾一塊在嘴裏,熱著呢,嘴裏噝噝著,慢慢咬,或也是咬春的一種,隻道是把一整個春天,都咬進肚子裏去了。
季春時節,氣溫漸高,衣裳漸薄,可至園林野外,模仿飛禽、蜜蜂、蝴蝶,做波浪形蝶飛蜂舞的運動,釋放生命的**。
季春的季,是指一個季節的末尾,是一個季節裏最後的那個月,古人常用孟、仲、季來指稱月份,因而季指四季中各季的第三個月。
暮春這個月,應該對家人更鼓勵些,給他們煮些鮮藕吃。把小節的鮮藕洗淨、下鍋,加清水淹沒,半小時後熄火撈入中等大小的菜盤中,淋上琥珀色的蜂蜜,可以給親人以溫潤和滋養。暮春,外部的吸引力加大,人們迫不及待要實現一個冬天積累的夢想,要傾瀉一個冬天蓄積的能量,從今往後的日子有可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要讓走出去的人思念家中的味道,讓漂泊的心知道回歸。
貯存在池塘、淺水和藕田中的鮮藕,可以一直保存到暮春。需要的時候,藕工們就會穿上連體橡膠衣,下到池塘或淺水中,把整隻胳膊插進泥裏,掏出一根根鮮嫩的藕來。有時候藕在泥淖裏紮得太深,藕工把一隻胳膊插進泥裏還夠不到,就得盡量斜著身體,一直把半邊臉都貼在水中,才勉強夠得著,把雪白的藕身從泥裏挖出來。
梨花在暮春開得最盛。暮春到黃河故道去看梨花。那方圓數百公裏,都沙地酥軟,蜂飛燕舞,梨花如雲,香氣暈人。開車在梨花的花海裏徜徉,幾個小時,也走不出梨花的海洋。暮春時節,梨鄉人也是最辛苦的,因為要給所有的梨花授粉。是的,沒錯,要給所有的梨花人工授粉,而不是哪幾朵授,哪幾朵不授。光靠蜜蜂等小媒人授粉,授粉率完全達不到豐產的要求,也不能保證它們授的都是優質花粉。
給梨花授粉,用的不是普通梨樹上的花粉,而是用一種叫黃梨的梨樹的花粉。那種黃梨樹,每一個村莊都有,它們樹勢強,花粉旺,用它的花粉來授粉,結出的梨子,個大肉酥,鮮甜可口。授過粉了,小梨都結出來了,到一定的時候,卻又得疏果,把不需要的、多占資源的果子疏去,讓旁邊的果子坐大。有時秋天到梨鄉梨園去,常見成堆的酥梨丟棄在人家門口,路過的雞見多不怪,都懶得上去啄一口。可能是當年的梨大豐收了,孬一點的梨賣不掉,勉強去賣還不夠工夫錢,那樣的梨,隻好成堆成堆地丟掉了事。
暮春是蝴蝶和各種小昆蟲的天下,油菜地裏,菜地裏,蠶豆地裏,豌豆地裏,留種的蘿卜地裏,留種的芫荽地裏,留種的大蔥地裏,到處都聽得到小昆蟲的嗡嗡聲,看得見蝴蝶的翩躚身姿。不用說,蝴蝶是這個季節的主角,它們主要在各種草本植物上起起落落,成為平原這個季節標誌性的符號。蝴蝶是完全變態昆蟲,它的一生,要經曆從卵到幼蟲,從幼蟲到蛹,再從蛹到成蟲即蝴蝶的全過程。蝴蝶的壽命不長,長的一個月,短的也就幾天。蝴蝶的使命就是**和繁殖,這個使命完成了,它們就會在人們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死亡並且消失了去。
古人春天主祭戶神,這也是古代普通百姓都能進行的祭祀活動。先秦時期有五祀,即五種不同祭祀對象的祭祀活動。所謂五祀,對普通百姓而言,指的是對住宅內外五種神祇的祭祀。這五種神即門神、戶神、井神、灶神、中霤神。門和戶是人出入的地方,單扇為戶,雙扇為門,戶指的是單扇門,也泛指一般的門,因此後來有一個合成詞叫門戶,從構詞法看,門與戶是同義詞,因而這叫同義詞並用;井與灶關涉人的飲食;中霤則指人的居處。
暮春最惹人注意的動物是家貓。家貓晚飯時分就在籬笆外,或草坪上,或圍牆邊叫春,一起,一伏,有時候聲嘶力竭般的,叫人聽了身上起雞皮疙瘩。但這也是春深的信號,告訴人們生命都在蘇醒、起身、生長。不過叫春的貓在一個地方也待不太久,它們很快就會轉移到別的地方去,那時候,它們叫春的聲音就聽不見了。
暮春是吃香椿芽的季節。現在的香椿芽大都是大棚菜,或矮化品種。在大棚裏種植矮化的香椿,春天早早就發出了嫩芽,提前上市,可以賣個好價錢。特別是高檔一些的賓館酒店,食客們好這一口。香椿芽的標配,是豆腐。賓館酒店一般是嫩豆腐,不能用老的。居家則老嫩不論,老豆腐還有老豆腐特有的口感和體驗呢。蒸過的豆腐,用刀劃些經緯,捏一把焯過的淺黃色香椿芽放在上麵點綴,再淋點老抽和麻油,就搞定了。如果是老豆腐,便把豆腐切塊,直接與香椿芽拌到一起,澆上香油、老抽,老豆腐是濃鬱的豆子香,香椿芽有一種香椿樹的苦香氣,這便成就了暮春一道絕配的家常涼拌菜。
椿樹有香椿樹和臭椿樹的分別。香椿樹就是香椿芽那種苦香味,臭椿樹則有一種苦臭氣。小時候爬樹,爬過香椿樹後,手是香的,爬過臭椿樹後,手就有一股臭味。《莊子》裏惠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這裏的樗,就是臭椿樹。《莊子》裏又說,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這裏說的大椿,有人說是一種不知為何的樹,也有人說就是香椿樹。說大椿就是香椿樹的學者,應該已經考慮到椿樹還有香臭之分。
這個月,宜於無人處輕浮嘯叫,借此回歸本能,體驗獸性,感悟生命的衝動。
暮春代表性的野菜是野蒜。這個月是到原野裏挖野蒜的好時節。野蒜又叫野蔥。雖然大家都叫它野蒜,但吃起它來,偏就有一股蔥的味道。先是在賓館大院的停車場邊,發現砂石地裏這幾棵、那幾棵,不間斷地長著一些瘦弱的小草,有幾個女人蹲下身,圍在一起看什麽,上去問時,才知道有人認出那是野蒜,包餃子,或做涼拌菜,都是很好的。於是男人從腰帶上取下小刀來挖,把挖出來的野蒜貢獻給女人。
野蒜在哪裏都能生長,但它們更喜歡生長在農田田埂的斜坡上,在碎砂石的淺丘山坡上也常見它們的身影。你從一道田埂和荒坡上走過,走累了,在田埂的斜坡上坐下來休息,眼睛看著不遠處正在歇耕反芻的牛,看著遠處有水鳥飛過的湖麵,手則不知覺地從草地上掐下一根草的葉子來搓弄。但是很快你就發現,手上有一股辛辣的衝味。把手拿到眼前細看,原來手裏搓弄的是一根小野蒜。在你的屁股附近,野蒜正一叢一叢地生長著。它們的辛辣氣味,正一天比一天濃烈,它們的地下球根,也在一天一天膨大。
田野裏還有一種叫灰灰菜的野菜,也出芽長棵了。灰灰菜的嫩葉上,似乎有一點淡淡的灰白色的粉狀物,可能正因為如此,人們叫它灰灰菜。灰灰菜葉嫩可食,莖老可做拐杖,它在先秦的書麵語中叫藜,古書裏經常提到這種植物。比如,《莊子》裏說了一個不知真假的故事,說孔子的學生子貢,騎著高頭大馬去看他的同學原憲,原憲戴著破了的帽子,穿著用束發布綁著的鞋,“杖藜而應門”,就是拄著藜做的拐杖去開門。
《莊子》裏又有一段,說“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意思是說,孔子被困在陳國和蔡國之間,七天沒有生火造飯,藜菜湯裏連個米粒都沒有,他麵色憔悴,卻還在屋裏彈琴唱歌。《莊子》是道家的代表性作品之一,從《莊子》文字的表麵看,隻要儒家讚同的,道家就會反對,隻要儒家認可的,道家就會質疑,因而《莊子》裏關於孔子和他的門徒們的故事,一般都真假難辨,不能完全當史實看。不過從這些文字中,我們已經知道,灰灰菜的故事,在中國至少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曆史了。
孟夏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孟浪(魯莽、冒失)的。
立夏這一天,無論晴陽雨雷,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南北朝的《齊民要術》,泡一杯榴葉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南略偏東的方向,坐在椅子裏,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北回歸線歸來了,天氣已經暖熱了,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和春天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繼續萎縮,有些地方在季秋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叫孫武的古人對話,會看見大霧濃裹的河灣裏兵車陳列的壯闊場麵,有時候做白日夢。
這個月,許多花都在開放,或者開始開放。人們把梔子花或白蘭花佩在衣扣上,以祛瘟避邪。常見的梔子花,大致分為大葉梔子和小葉梔子兩種,大葉梔子葉大、花巨,小葉梔子葉小、花略小。白蘭的花高潔香正,十分雅致。不過白蘭花不耐修剪,修剪得稍過一點,白蘭的樹勢立刻就會減弱,甚至崩潰,因此修剪白蘭,要悠著點,不要稍過。
含笑的花開起來,有濃鬱的香蕉或香瓜的甜香味。含笑開花十分猛烈,不惜力,一樹都是花,滿園都是香甜濃厚的香蕉或香瓜味。垂絲海棠進入盛花期,在農業大學的校園裏開了滿滿半麵牆,嬌紅的花朵蜂擁怒放,如耳墜般下垂,妖豔而惑人。
孟夏的中後期盛行西南風。西南風是熱風,風吹到臉上,熱撲撲的。幾個晌午的西南風一吹,小麥眼瞅著就黃熟了。正如唐朝白居易在《觀刈麥》中所言:“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白居易這個五月覆隴黃,說的是渭水流域。在江淮以及黃淮海地區,一般在孟春中下旬,就會自南而北,先後進入麥收階段,從江淮之間,到海河流域,小麥收割的時間差,可以多達半月以上。
小麥黃熟時,整個平原像是被掀開的蒸籠,有一股麥麵大饃的熱香氣。這股熱香氣散發出來的時候,農民就被農耕文明的生物鍾推動,不用政府因時頒政,都會自覺地開始準備鐮刀、繩索,並喂飽牛馬,以備收割、捆紮、運輸小麥。
開鐮前的那一個晚上,整個平原似乎都睡不安穩,都有些躁動。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安穩,但焦慮感一直隱隱地彌漫在平原上。不知覺地,先是有一輛馬車在蒙蒙黑影裏,吱兒吱兒地打莊裏駛出來。車上的人都穿著棉襖,都迷迷糊糊地半打著瞌睡,都倚在車幫上坐著不動,收麥時節的瞌睡就是多些,人都睡不夠,晚上又睡得死晚,早上卻起得老早,剛從被窩裏鑽出來的人,咋樣套的車,咋樣趕車出的莊,都隻能記住個大概。
馬車上一般隻有三幾個男人,但偶爾也能拉了一車半車婦女,一塊往大田裏去。婦女都帶了鐮刀,是起早割麥子去的。有些年份天氣不好,或麥子麵積大,就得趕緊點,男人辛苦,婦女更得辛苦,她們彎著腰在地裏一割就是三、五、七天,那罪不是一般人能受的。男人割麥割不過婦女,男人的腰彎不下去,沒有長勁,割一兩天就落後、趴盆了,婦女們都習慣了這種苦累,要是讓她們幹裝車、卸車這些重活,她們也幹不了,並且沒有興趣、無精打采、時時走神。割麥子倒像成了婦女的一種專利。
車上有婦女的時候,氣氛會活躍些,婦女們帶來另外一種特殊的氣味。大多數情況下,她們裹著棉襖,和裝車的男人擠在一塊的時候,男人的心裏都暖暖的,覺著貼身,瞌睡蟲也全跑了。趕馬車的人也有了精神,不像平常那種萎縮的樣子,有時興起,他還會把馬車趕得飛顛。鄉下的路都不怎麽好走,馬跑起來的時候,空車顛得尤其厲害,車上的婦女都坐不住,都顛得一蹦三高,婦女們隻好都蹲起來,嘴裏下句不接上句地罵:“死小簍子,跑慢些個。”話好容易才講完,車又來個大顛,婦女們都擠撞在一起,有些蹲不住的,情急中一把抱住身邊的男人。老實的男人便叫她們抱住,半句不吭,調皮搗蛋的男人立刻大叫:“耍流氓啦!耍流氓啦!小繞他娘,小繞他爸不在,你就不老實。”車上人轟轟地大笑,還有的男人故作浪笑,各種各樣的笑聲在朦朧裏貼著黏滯的麥梢或者大秋作物青青的葉片,向四麵八方延散,越散越遠,最後,散到看不見的還在夜色裏的平原深處去了。
沒有婦女的時候,馬車上就很安靜,車子踽踽地往前走,出了村子,直往田野的深裏去。麥收時農村的早晚也都還涼,多數人都穿了夾襖或者棉襖,那時候,毛線衣很少,在農村毛線衣就更少,再說毛線衣穿脫不方便,要是紮了麥芒在裏頭,還很難清除掉。車子一顛,原來是拐到麥田裏了,地裏都是昨天放倒的麥個子。車兒停下,車上的男人都跳下車,用杈子慢慢地往車上挑麥子,馬們都靜靜地抬頭凝視夜色中的遠方。過了一會兒,兩匹梢馬低下了頭,尋找腳邊的青草或麥稈吃起來,隻有轅馬仍靜靜地凝視著遠方,好像陷入了沉思。轅馬在靜立時也還在承擔著車子的重量,平常在轉彎、下坡和任何情況下,它都肩負著更大的責任,所以它的沉思和嚴肅都是應該的,它應該給人更老成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