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稈凝滯。因為夜裏的露水把收割下來的麥子都打濕了,人的褲腿很快也就被露水弄濕了,早晨的霧氣還有些大呢,人的頭發也有點濕漉漉的了。這時,天已有些發白,人們在幹活的時候,身子都醒過來了,精神漸漸地充盈了全身,早晨微涼清新的空氣在大平原上流動。這時已能看見剛才馬車走過留下的車轍旁的一朵野花上,停著個抿了翅的黃蝴蝶,剛才要是車軲轆正好從野花上軋過去,那麽野花和停留在野花上的黃蝴蝶就都不在了。花和蝴蝶都是濕漉漉的。
早晨的涼氣還是重。但是早霞出來了,幹活的人的肌肉裏充滿了力量,他們把一堆一堆的麥子杈住,舉送到車上去,—現在,車已經裝得很高了,有一個人在上麵踩車。踩車是一門技術,車踩得好了,又結實又好看,在路上走時像一座黃黃的土丘在移動;車踩得不好,還沒到路上就會歪斜,得幾個人拿杈在斜倒的那一邊頂住,跟著車走,說不定車一晃,麥都倒下來,那就更麻煩了。
太陽突然出來了,天立刻就暖了,人身上的棉襖再也穿不住,都甩在地上了。一夜的露水霎時也就幹了,黃蝴蝶以及田野裏的各種蜂兒蝶兒都飛起來了。在別的地塊裏割麥的人也能看得清楚了,往地裏頭挑水送飯的幾個娘們也打地頭上過去了。車裝好了,幾個男人丟了杈來拉繩煞車,他們都墜在繩上,用力氣和自身的重量把車煞得緊緊的。
馬車被趕往大路上去。三匹馬不再像來時那樣輕鬆自在了,它們在人的一連串的吆喝和鞭擊下,低著頭可著勁把車拉出了還有些鬆軟的莊稼地,一個大顛之後馬車終於上了大路,一切都還順利,車子沒歪,也沒陷在地裏。三匹馬兒直喘,又馬不停蹄地迎著太陽往莊裏走去。
太陽很快升起來了,從這以後,麥收的新的一天就徹底地開始了:太陽會很快烘幹一切有水汽的東西;麥黃杏的氣味從人家的院牆裏散發出來;沒了牙的大娘正從石榴樹上摘下鮮嫩的葉子,洗淨了放在大鐵鍋裏,加上一鍋水讓柴火把它們燒開,燒開時就會有一兩個老頭,或者年輕些的中年婦女,來把榴葉水舀到木桶裏,悠悠地挑了往地裏割麥的人那裏去;地裏的麥香氣也漸濃起來,麥香氣到晌午時,比籠裏的饃還香,整個大平原上都是這股香氣,別的什麽氣味也都聞不見了。
馬車和板車一趟一趟地把麥子運到麥場上。烈日當空,男人的身上隻剩了一隻褲頭或一條長褲,長褲是因為怕麥芒紮入才沒脫去的。婦女的小褂都汗濕了,但她們不可能再脫什麽衣服,隻好一遍又一遍地用肩膀上的毛巾擦拭,或者由著汗直滴入幹幹的土裏去。
午後起了一陣烏雲,電閃雷鳴也發作起來,人們很緊張了一陣子,地裏的人都趕回到麥場上幫著把麥堆碼起來。但是雨並沒有下下來,烏雲很快散去,人們略為休息休息,又忙著把麥子攤開來,婦女們仍然回到原先割剩的麥子地裏去。馬兒已經歇息了兩個小時,現在又套上馬車往地裏去了。牛車也吱吱嘎嘎地往地裏去了,牛車更笨重,但任何運輸工具在這時都是很急需的。
孩子們都自發地玩兒般地挎著籃子上地裏拾麥穗去。割麥的婦女現在開始在地頭坐下來吃飯了,麥收時節吃的都是好麵,都是去年省下來留到現在的麥子磨成的麵,平常好麵是吃不到的。菜也有一些,還有豬肉呢,雖說隻有幾片,但人是太饞了。場上也忙活起來,場上的人忙著把麥稈堆碼起來,怕夜裏來雨澆發芽了,又忙著把脫下來的麥子堆起來,拿塑料布蓋上。
天漸漸黑了,地裏的婦女還低著頭、撅著腚割麥,直到天完全黑了,一點都看不見了,她們才直起腰喘一口氣,上麥棵子裏撒這一天在麥田裏的最後一泡尿,然後,她們把帶來的繩子鋪在地上,捆緊一大捆新割下來的麥子,背上往莊裏的麥場上去了。
假若夜裏沒有雨,不需要搶場的話,那麽麥收的這一天大約也就過去了。男人從場上回到家裏,還沒吃上飯就倒在**睡去了。孩子們更不用說,早就歪在糞堆邊、樹底下、鍋台旁睡得人事不知了。婦女們都還在操持,做飯、喂豬,家裏要是有個上年紀人在家裏做飯,那就好多了,要是沒有,就都得自己回來做,柴煙熏得一屋,風箱拉得直哼唧。麥收時節吃飯一般都晚,都快半夜了才吃飯,吃過飯倒頭都睡死了,門都記不得關,由狗看著唄。
半覺沒睡到頭,莊裏就有人吆喝了,一般是副隊長或者隊裏會計,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夜色朦朧裏,馬車又拉著一車婦女出了莊,婦女們身上的睡意都還濃著呢。
幾十年前,收麥還如打仗呢,不趁著天晴把小麥收到場上去,一場暴雨澆下來,大半年的心血就毀了。青壯年男人和女人沒日沒夜地在地裏忙,老年人就在後麵做好後勤支援工作。老頭們自覺自願到麥場上幫忙去:飼養員鍘草時幫著續續草,給歇晌的牛或馬倒個料拌個草,哪怕傍晚在場邊看壯勞力們忙活,他們也不願待在家裏。老婆子們更閑不住,除了做飯、帶孩子、喂豬,她們還負責給地裏幹活的人煮茶。
黃淮地區中北部並不產茶,那時候平原上的人很不容易喝到茶葉泡出來的茶,於是人們就會發明許多替代品。春天用茅草的根煮茶,甜絲絲的,十分可口,用茅草的根煮水喝,還有預防疫病流行的功能。春天人們還從野外挖來蒲公英,煮食或者煎茶,除了解渴外,也有清熱、去火、抗病毒的功效。大麥產量低,比小麥的季節稍早些,大麥收下來以後,人們把大麥仁炒得略微焦糊後,用來泡茶喝,那種麥香濃鬱的焦糊氣,叫人難忘。秋天酥梨收獲後,人們用酥梨加冰糖煮茶喝,既強體固本,又潤燥養肺。
麥收時節,人家院裏和房前屋後的石榴樹,都枝繁葉茂了。老婆子用大水瓢從水缸裏舀水,給土灶的大鐵鍋裏添滿水,然後續上柴,點上火,再去院裏的石榴樹上,摘一把石榴葉下來,扔進鍋裏煮去。幹柴猛火,水沸湯開。這時便熄了火,掀開鍋蓋,用鐵舀子把榴葉茶舀到兩個大木桶裏。舀好了水,又抱出一摞粗碗,放在一個小籃子裏,再撩起肩膀上的毛巾,擦一把額頭上的汗,出門到村裏的路上,兩頭張望著,看看可有下地的車或人,順便把榴葉水帶到地頭,給地裏搶收小麥的幹渴的人們送過去。
這時節應該對家人更寬容些,放他們出去闖**,讓他們去吃苦頭,任他們去摔跟頭,假以時日,或許一不小心成功了呢。不搏一搏,或總覺得可能抱憾盡生,也終會心有不甘。
秋天播種的豌豆,仲春開始發棵,暮春在籬笆上直挺挺地往上躥,豎起了一堵豌豆牆。在無依托的地麵,豌豆也能垂直生長,直挺挺地鑽向天空,顯得霸氣十足。但豌豆忌連作,因而你今年在某個地方看到了豌豆,明年就不應該再在那個地方見到了。
初夏到平原的小鎮上去。小鎮早點鋪把飯桌擺在門口露天的平地上,靠街麵的桌子旁,立著一塊硬紙片,上麵用歪七斜八的字體寫著幾個大字:鮮豌豆稀飯2元一碗。這是告訴路過的人,今年的新豌豆下來了,來嚐個鮮吧。不由就走過去,在條桌旁坐下,道:來兩根新炸的油條、兩塊糖糕、一碗新豌豆稀飯。慢慢地嚼著,吸溜著,眼看著集市上的車水馬龍,感受人生的一種滋潤和悠閑。
鎮外右手河套裏的植物正在成長。沿著濕地裏的草埂走進去,依次便見得到一些濕生植物和水生植物。先見到的常常是空心蓮子草,這是幾十年前物種入侵的一種留存,空心蓮子草生命力極強,在近水的岸邊和濕地裏都能快速繁衍、擴張。蘆葦已經在濕地或淺水裏,躥出了紫暈色的幼芽,蘆葦是典型的挺水植物,它們在水邊、濕地和淺水裏,都長得很好。叢生的蘆荻也長出半米高了,蘆荻長得和蘆葦有點像,但蘆荻一般長在水岸邊,長相也比蘆葦粗壯。野水芹向天空豎起了新生莖,水芹是挺水植物,它的根紮在濕地或淺水裏,莖和葉卻挺出到水麵上。
水葫蘆還小,葉片白綠,它們成片地聚浮在水麵上,水葫蘆是浮水植物,也是繁殖力極強的外來物種,豬喜歡吃它們。豬吃起水葫蘆來,滿嘴白沫,吃得殺饞無比。水麵上見得到一些浮萍了,浮萍是經典的浮水植物,它們隻能漂浮在水上,無法在水下生活。菱角也是浮水植物,它們大多長著菱形的葉子,它們結的菱角,也是菱形的。蒲草已經綠遍了一片湖灣,這種挺水植物的幼芽清甜可口,用油溜出來,有一種脆香。這時透過水麵看得到水麵下的水草,這些水草有些可以撈來放在魚缸裏養金魚,它們隻生活在水麵下,它們都是沉水植物。荷葉初生,無法肯定荷是挺水植物,還是浮水植物,荷的葉浮在水麵上,荷的莖挺出水麵,荷的根紮在泥裏,不過看起來,荷更像是挺水植物。
孟夏宜於偏荒處做助跑摸高運動,助跑後跳起來去摸飄來飄去的柳梢,或在平原上跳起來去夠空氣中不存在的某物,充分地舒展筋骨、活絡血脈。
這個月又宜學孔子燕居。“燕”在古代漢語裏通“宴”,是悠閑、舒適、安然的意思,燕居就是閑居,或退朝而居。當然,燕居時立些規矩,或廢除一些規矩,或弄些儀式感,或廢除些儀式感,更好。例如:閑居在家時,孔子不過分講究儀容;睡覺的時候,孔子也注意自己不要像屍體那樣僵躺著,那樣睡既難看,也不科學。在其他方麵,孔子也做得一板一眼的。他要求家人吃飯時不交談,睡覺時不講話,吃飯就是吃飯,睡覺就像個睡覺的樣子。
在吃的方麵,孔子則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意思是說,孔子在主食方麵不嫌做得精,魚肉則不嫌切得細。另外,糧食久放變質,魚腐爛肉腐敗,他不吃;食物顏色變壞,他不吃;食物氣味難聞,他不吃;烹飪得不好,他不吃;不在吃飯的時間,他不吃;不按一定規矩切割的食物,他不吃;佐料放得不對,他也不吃。還有,宴席上肉即使多,但他吃肉不超過吃主食。看來孔子的自製能力蠻強,衛生習慣也不錯,如果有疫情發生,大概輕易傳染不到他。
孔子很會生活,角色變化也流暢。孔子在家鄉時,恭順謹慎,好像不會說話的樣子;可一旦到了朝廷,他說話清楚流暢,十分慎重。孔子在齋戒沐浴時,要求一定要有浴衣,而且還得是布做的;齋戒的時候,他則一定要改變飲食的內容和習慣,居處也一定要改變。孔子一切都按規矩來,這樣他不累,也覺得心安理得,別人見了,也會受他的影響。
這個月可到小城的環城河邊看樹。平原小城的環城河邊有許多大柳樹、大白楊樹,還有楝樹、杏樹、榆樹,更多的是河灘濕地裏的蘆葦、蘆荻,還有一長叢槐樹。這一長叢槐樹的長度有六七十米。這些槐樹還沒有長成大樹,隻是一叢叢的,大半人高的樣子。槐樹的葉子在孟夏時已經長得很豐滿了,孩子們會成群結隊地到環城河下寬闊的河灘上玩,在河灘上打鬧、捉迷藏、跳皮筋、彈玻璃球、摸石子、跳田字格、鬥雞、跳繩,在河水裏洗澡、摸魚、摸螺螄、用柳樹枝做成魚竿釣魚、摸河蚌。
上午總能見到幾個乞丐在環城河灘的柳樹下。他們有時一個人安靜地待著,有時兩三個人坐在樹下說話。孩子們見到他們都很好奇,都湊上去問這問那。也會有孩子立馬跑回家,趁大人不注意,從饃筐裏偷一個白麵饃,飛快地跑回河灘,送給要飯的吃,但那些要飯的不會當場就吃,而是把饃放進他們隨身攜帶的大布袋子裏,收藏好。還有的孩子把口袋裏舍不得吃的糖果拿出來給要飯的吃,要飯的就高興地吃起來,還連聲說甜,孩子們受到鼓舞,下次還會想著把自己不舍得吃的糖果帶來,送給要飯的吃,看他們吃得甜絲絲滿足的樣子。
對乞丐們沒有新鮮感之後,孩子們就分散開各自玩去了。有三個小孩子,兩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卻鑽到槐樹叢裏找螳螂。他們先從槐樹的枝幹上找深紫色的桑螵蛸,那是去年螳螂媽媽用尾部排出的黏液織成的小房子,橢圓形的樣子,非常堅固,用手捏都捏不動。小房子分成左右兩排,每一排裏有一片片隔扇,裏麵總共有100多個螳螂卵。桑螵蛸其他地方都堅硬無比,但唯有房子的左右兩側有許多柔軟的門戶,當冬天過去,暖熱的夏天降臨時,小螳螂就會從左右兩側的門戶走出來,來到這個熱鬧而複雜的世界。孩子們找到桑螵蛸後,就知道小螳螂一定會在附近的槐葉上,或嫩枝上,這時必須一片槐葉一片槐葉仔細看,一段槐枝一段槐枝細細瞅,才能看見近乎槐葉色的小螳螂。螳螂的保護色是很厲害的。
仲夏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煩惱的。
芒種這一天,無論陰雨晴熱,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稻作學》,泡一杯芫荽梗子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正南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北回歸線歸來了,天氣炎熱了,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和初春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有些在仲冬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在自己腦子裏和平原上的一條河流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直到窗外傳來驚呼聲,有人在小區盡頭處喊了一嗓子:“要下暴雨啦!那誰家,趕緊把曬在外麵的被子收家去!”
我從書本上抬起頭來,才發現窗外已經烏泱泱一片黑。仲夏的暴雨,有時在上午下,但常常在下午兩三點鍾烏雲聚集,半邊天都烏黑,緊接著狂風刮起,再接著暴雨驟降。這時候如果正好在平原上走路,倒有緣全程欣賞烏雲、飄風、驟雨的來去。
到大平原上去毅行。土路幹白,從兩邊翠綠的玉米地裏,通往很遠很遠的遠方。正走著,猛然一抬頭,看見遠處烏黑的雲塊在聚集。“暴風雨快來了。”心裏想著,卻也不加快腳步,也不減緩步伐,又不是要著急地趕到一個目的地去,隻不過是舉足由心而行罷了,便任由著天氣變幻去。
這時卻會貿然想到《莊子》裏那個天籟、地籟和人籟的故事。子遊向南郭子綦請教說:“冒昧地向您請教人籟、地籟、天籟的道理。”南郭子綦說:“大地吐出氣息,它的名字叫風。這風不刮就算了,一旦刮起來成千上萬個孔洞都會發出怒號聲。你難道沒聽過大風呼嘯的聲音?高峻參差的山陵及百圍大樹上孔穴遍布,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蓋房子橫木上的開口,有的像杯圈,有的像臼窩,有的像深而大的池沼,有的像淺小的泥塘;風吹過這些孔穴發出的聲音,有的像急流水聲,有的像箭的疾飛聲,有的像怒喝聲,有的像吸氣聲,有的像叫喊聲,有的像嚎叫聲,有的聲音深沉,有的聲音哀切;風吹過就仿佛領唱,孔穴因風而響就仿佛應和;風小和聲就小,風大和聲就大,疾風過後所有的孔穴都寂然了,你難道沒看見風的餘力還在搖動樹葉和草梢?”子遊說:“地籟是眾多孔洞發出的聲音,人籟是竹管並列而成的樂器發出的聲音。冒昧地請教您天籟是怎麽一回事。”南郭子綦說:“風吹萬孔發出各不相同的聲音,而發出這些千差萬別聲音的,都由各孔洞不同的形狀決定,促使它們發出獨特聲音的還能是誰!”
烏雲越聚越多,愈積愈厚。風從玉米地的盡頭湧浪一般推擁而來,又排山倒海般掠過我,咆哮著去了遠方。風的推力過於猛烈,把我搡得一個屁股墩坐在發白的土路上。我拚盡全力站起來,繼續前行,但風把我向後推得隻能腰弓向路麵,才能稍微前進一兩步。哦哦,真個是心如湧泉、意如飄風呀!我停下來側耳細聽,想驗證子遊向南郭子綦請教的天籟和地籟。暴風掠過時,玉米地裏的玉米嫩葉,發出嫩葉摩擦的輕微的沙沙聲;池塘邊的大樹樹葉翻舞,發出難以捕捉的嘩嘩聲;不遠處平原腹地那個名為山頭的緩慢凸起的小山頭上,風刮過一個石坑,發出轟轟聲;高大的白楊樹上鳥窩發出有彈性有節奏的咯吱聲;飄風馳過湖水水麵發出魚嘴吐泡的嘰嘰聲;狂風抄底而過,辣椒園裏滿園的辣椒相互觸碰,發出辣辣的撞擊聲;河灘上的大片紅草倒向一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暴風從老橋洞下穿過,發出擁擠的尖叫聲;老柳樹的大樹洞窩了風響起吱扭聲;村莊裏兩排房子中間變成了風道,發出你爭我搶擠搡通過的唉喲唉喲聲;豬圈圈頂的人字梁,發出咯咯聲;風刮過旗杆上的旗幟,發出嘭嘭聲。
這時我總會想,一個人並非隻能留在城市中批評他人,一個人也並非隻能留在人群裏幹涉社會,一個人還可以選擇隻在人跡寂寥的邊緣地帶體驗天地、讀悟生命。
當然,我又想,一個人並非隻能選擇在人跡寂寥的邊緣地帶體驗天地、讀悟生命,一個人還可以留在城市中批評他人,一個人也可以留在人群裏幹預社會。對一個有主見的人來說,人生的一切,都是無可無不可的。人總會因不同的選擇,而造就不同的人生。人有什麽樣的選擇,就會有什麽樣的人生。
一個人必須永遠在人生的現場,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不管那是個什麽現場。一個人可能總會遭遇糟糕的未來,如果不在現場,他的人生就會定格在“糟糕”二字上;如果堅持甚至賴在現場,他總會迎來他心目中的那個巔峰時刻。
頃刻間,飄風過盡,烏雲壓頂,雷霆轟炸,暴雨如注。豆粒大的雨點砸在頭上、臉上,真疼!還是跑起來吧。並非真的要跑到哪裏去躲避風雨,隻是要做出一種條件反射的樣子,遇到下雨時,人總要往某個地方跑一跑,去避一下雨。
忽然跑到小小的河堤上搭蓋的一個小小的人字形窩棚裏了。棚子裏的兩個老漢正叼著煙袋吸煙,見有人衝進來,渾身雨水,卻也不驚不訝,隻是把屁股往土坯旁邊挪一挪,讓來人有個地方坐下而已。原來窩棚是半埋在地下的,因而窩棚的門口,用鐵鍬挖了些大塊的土疙瘩堆在那裏,以阻擋雨水。雨粒砸在窩棚上,密集而沉重。棚外的雨簾像厚窗簾一樣厚實,隻看得見一片黑幕,別的啥都看不見。
兩位老漢吸著煙,煙火吸亮時,似乎看得見他倆溝壑縱橫的滄桑的臉;煙火沒有吸亮時,隻能感覺那裏有人坐著,沉默著,散發著人的氣味,品著吸到肚裏的煙味,卻看不見一點人影。
“雨來俺也來。”似乎有一個老漢嘟噥了一句。
“雨去俺也去。”似乎另一個老漢嘟噥著說。
倒也神奇,頃刻間,老漢們不見了,隻見雨聲稀疏,風和日麗,蛙聲四起。這時走出河堤上的窩棚,平原上已經清爽秀麗得無法言說,隻覺微風輕拂、暑意盡消。站在河堤上往河裏看,隻見上遊來水迅疾而過,在河灣裏留下大量枯枝、敗葉、泥塵、碎屑。
一個又一個暴雨來襲的夏天過去了。河灣堆積了一層又一層泥塵雜物。泥塵和雜物愈積愈高。有人秋天到河灣來察看了一番。過了幾天,一個黎明,一個男人用木製的獨輪車推了些木棍、柴草來,卸在原來的河灣上,用一天的時間搭了個人字形的窩棚。次日,又是黎明時分,那個男人還是用木製獨輪車推了些木製農具、陶罐,車後跟著一個黃皮膚的女人,在窩棚外卸了車上的家什,女人開始在窩棚內外收拾,男人在窩棚不遠處選了一塊河流製造的暄軟的沃地,用木鍬墾翻起來,並撒上了一些圓形的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種子。
不要告訴我這位先民種下的是一種叫麵瓜的夏季瓜果,仲夏不是種植麵瓜而是享受麵瓜的季節。
我想起有一個夏天我在平原上長途步行,傍晚在一個小集鎮尋一家逆旅而宿,住在二樓的房間裏。清晨起床,一眼看見與二樓平齊的側房房頂上堆了土,整理成了一片瓜園。我立刻推開秫秸紮成的籬笆,進入這個空中瓜園。瓜園裏的夏瓜品種多樣,有西瓜,有金邊小甜瓜,有菜瓜,有一種類似西瓜但比西瓜小的打瓜,有西紅柿。但是,最重要的是,有兩壟麵瓜。
麵瓜,那可是我仲夏的最愛。我走進生長著麵瓜的瓜壟中,在一個湯盆大小已經成熟的麵瓜前蹲下,滿含深情地注視著它。麵瓜就像它的名字,當它們成熟的時候,你掰開它們,它們麵沙麵沙的瓜瓤呈現在光亮中,閃閃發光。它們不僅吃起來麵麵的、沙沙的,它們還帶有麵瓜特有的甜香味。太陽出來了,麵瓜們醉臥般沐浴在仲夏熱烈的陽光裏。十幾個或大或小,已經成熟或即將成熟的麵瓜,它們金黃或鮮綠的麵紋,在陽光下閃耀著金黃的光亮。
哦哦,不被打擾且進行中的生命真的令人感動,也讓人陶醉。我長時間蹲在雍容富態的麵瓜麵前,欣賞它們無與倫比的優美、自在和從容,我為此而激動萬分。那一個早晨改變了我的那一段行程。我從旅店老板手裏買下了那十幾個已經成熟或即將成熟的麵瓜,背著它們,踏上了返家的行程。
《呂氏春秋》說,夏季的第二個月,蟬始鳴,半夏生,木堇(槿)榮。意思是說,仲夏這個月,蟬開始鳴叫,半夏生長,木槿開花。蟬有春蟬、夏蟬和寒蟬之分,春蟬是一年中最早出現的蟬,寒蟬出現在夏秋時節,夏蟬則最為常見。黃淮大平原上盛夏常見的夏蟬是油蟬,它體形較大,叫聲響亮,成為盛夏到來的標誌。蟬和所有的昆蟲一樣,身體都分為頭、胸、腹三大部分以及相應的節狀肢。
現在蟬越來越少了,因為蟬所麵臨的環境,越來越充滿了不確定性。夏天,**過的雌蟬首先要用它的產卵管在樹上挖三四十個小孔,並在每個小孔裏產六到八粒卵。蟬卵孵化後,幼蟲會掉落到地麵上;或者它自己造一根絲線來,再緣著絲線滑溜到地麵。幼蟲的胸部有兩把大鉤,它就靠這兩把大鉤在地麵上挖洞,然後鑽入一米深的地下,在那裏生活四五年,甚至還有的在地下生活八九年,靠吸食樹根的汁液過活。蟬要在地底下候到仲夏的暴雨來臨,才有出頭之日。一場浩大的暴雨,把地麵泡得十分鬆軟,幼蟬靠它的大鉤挖出一個洞,爬到樹上,蛻去外套,成為吱吱叫的知了。
仲夏這個月,對家人要有耐心。這個月不說過頭話,不做過頭事,慎做家庭中的重大決定。苦夏要以苦相對,多吃涼拌苦瓜、涼拌苦菊,並以泡椒鳳爪改味。居家時動作輕緩,宜常哼詼諧小曲。
仲夏這個月有夏至節氣。這一天太陽到達北回歸線,太陽直射地麵的位置到達一年中的最北端,飄窗裏太陽能直接照到的部分也是一年裏最少的。平原南部的單季稻開始插秧了。夏至的“至”,是極致的意思,這天白天最長,此後的白晝越來越短,直至冬至。北回歸線即北緯23° 26'線,這條線又稱夏至線,這一天太陽在北半球天空中的位置也最高。
河邊的幾棵大桑樹結滿了或白綠色,或淡紅色,或深紫色,或深黑色的桑葚。白綠色的是剛結成的桑果,還沒成熟,淡紅色的是正在成熟的桑果,深紫色的是已經成熟的桑果,深黑色的是成熟得略有點過的桑果。早起的鳥都要趕到河邊那幾棵大桑樹上聚餐,它們一撥來了,一撥走了,走了一撥,又來一撥,一直延續到快中午才稍有停歇。也許是桑果太多太多,鳥們這啄一口,那啄一嘴,吃的沒有啄落浪費的多,食物多了,也就想不起來節省了吧。幾棵大桑樹下麵,到處都落著桑葚,地麵都這一塊、那一塊被染得深紅。
我走到樹下,伸手從桑樹低垂下來的枝條上夠深紫色的桑葚。我一言不發地盡快多夠,一邊夠,一邊往嘴裏塞,一邊狼吞虎咽。有時我一手拉著桑樹的枝條,另一隻手夠枝條上的桑果,一邊塞進嘴裏。桑樹條上的桑葚太多了,一根桑枝從上到下結滿了或白綠,或淡紅,或深紫,或深黑的桑葚,吃都來不及吃完,眼睛又發現手邊還有一根結果更多的枝條。
實在吃不動的時候,我消停下來。我的嘴上、臉上或深紫,或淡紅,像是剛剛茹毛飲血過。我慢慢挪到桑樹下麵一根祼露在外的粗樹根上,緩緩坐下,喘喘氣,歇一歇。空氣暖熱起來。平原上的聲音很遠,光斑在視線的盡頭跳動。這或許是一種原生態的生活吧,餓了就去捕捉一個小動物吃掉,再吃點桑葚一類的水果改善改善口味。
這或許又是一種不需要太動腦筋的生活,我很喜歡。我很喜歡這種生活,但是不知道別人讓不讓我喜歡這種生活,不知道別人會不會幹預我的這種喜歡。也不知道別人喜歡還是不喜歡這種生活。但是,我還是喜歡這種生活,我不管別人喜歡不喜歡這種生活,我也不管別人讓不讓我喜歡這種生活。
這個月黃淮平原上所有野生的黃鱔都出眠了。在老塘裏,在小河溝裏,在湖邊的濕地蘆葦叢裏,黃鱔都開始了一年裏正常的捕食生活。我在一條下過暴雨後存了許多水的小河裏釣了一大袋黃鱔。我把裝黃鱔的布袋在河水裏浸得濕濕的,這樣一路走回去時,黃鱔就不會死掉。我把黃鱔鉤收起來。我把剩餘的黑蚯蚓全部放掉,倒進小河岸邊潮濕的地方,然後我一路吹著口哨,走回城裏。
母親會把我釣到卻吃不完的黃鱔在水裏養起來。母親每天中午都會做一大盆營養豐富又可口的黃鱔湯給全家人吃。母親先從缸裏把已經吐幹淨的黃鱔撈出來,放進鍋裏。煮熟後的黃鱔很容易把肉從脊骨上推下來,黃鱔的脊骨這時一定還是完整的。黃鱔湯裏打上雞蛋,放些幹黃花菜,放些莧菜,勾點芡粉,這樣湯會顯得濃稠;出鍋後再淋些香油、老醋,撒些胡椒麵。胡椒麵和醋對黃鱔湯的美味起到點睛作用,沒有醋,黃鱔湯的鮮提不起來;沒有胡椒粉,就沒法吃得大汗淋漓、筋脈通達、暢快無比。最不能放的是辣椒,雖然辣椒也鮮香,但辣椒和黃鱔湯卻最不搭。
仲夏宜在原野上奔走呼號,釋放自我;或於河堤茂密的樹林裏,甩去麵具,**自我,縱情奔跑、跳躍、放歌,至嗓音嘶啞、腰腿酸乏、疲憊不堪為止。
仲夏又宜讀書、積累。宜收拾一個心愛或順眼的小本子,寫上何人何年何月何日何時何地,用來記錄讀書的感悟,抄寫鍾愛的段落、詞句。
仲夏最宜讀某一類書。分類可按學科分,比如機械類的、醫學類的、文學類的、哲學類的、數學類的、物理類的、電子類的、電影類的、地理類的、曆史類的、水生植物類的、社會學類的、政治學類的、昆蟲學類的、天文學類的,等等;也可按內容分,比如文學有寫實類的、虛構類的、當代類的、曆史類的,等等;還可按形式分,比如文學有小說、散文、詩歌,等等。
仲夏集中讀了一類書,到秋天就知道自己賺了,或賺得很多,或賺得少些,但總是賺了,會有很大的成就感。
仲夏,平原上的黃花菜陸續開花了。在平原人家的房前、屋後、池塘邊、田埂旁,黃花菜開出鮮黃色的花。黃花菜又叫萱草、忘憂草、金針菜等等。少量的黃花菜,新鮮的采下來,必須在開水裏焯一焯,分解去除花中的毒素,才能食用。如果數量大,就焯過後攤在竹篾編的淺筐裏,拿到太陽下曬幹,曬幹後收藏在幹燥處,以備日後食用。
這個月的野菜當推馬齒莧。馬齒莧是一年生肉質草本。仲夏的馬齒莧,雖然在水肥好的地方長得有點老了,但大多仍又肥又嫩。快中午時走過一座荒廢的水閘,那裏雖然道路依然,卻空幽寂寥,闃無一人,連鳥叫聲都難得聽到。突然發現腳下的砂石路邊生長著一大棵一大棵肥嫩的馬齒莧,連綿不絕,它們肥嫩得叫人不敢相信。我趕緊蹲下去看它們,長時間欣賞著它們。這倒不是為自己發現了野菜激動,而是想到在這個荒廢了沒人來的水閘上,生命仍在兀自推進。它們並非為了給人看,它們也並非為顯示自己的存在而存在,它們隻是為自己的生命而存在。
仲夏,我開車穿過平原上的村莊時,常常會碰到村村通的水泥路上,有村裏的老年人在路上慢慢地走,或者開著低速電動三輪車到村外的河堤去。仲夏的河堤上很涼快,那裏風較大,樹很多,村裏的老年人在那裏坐在樹蔭地上,說說話,做點雜活,度過暑夏。
遇到有老年人在路上慢慢走的情況,我一定不會鳴笛、催促。那是他們的村莊,是他們生活的地盤,作為一個外來路過的人,不可反客為主,擾亂人家本就享有的安寧生活。我會一直開著車,不吭不響,保持一定距離,不急不慌,慢慢跟著走,直到他們岔到另一條路上,或他們拐往河堤了,或路邊有人發現有車在不聲不響地跟行而招呼老年人讓路了,我才稍稍加點速度,盡量不出聲響地開走。外來人不應該打擾當地主人的平靜生活,不要喧賓奪主。
茉莉開花了。茉莉要大水、大肥、大曬,花才開得潔白、開得香。水少了,肥薄了,太陽曬得少,它們就開不好花,甚至不開花。太陽越曬得猛,茉莉花開得越白、越大、越香。養茉莉主要為了賞花、得花,茉莉不開花,就失去了養茉莉的意義了。茉莉適宜叢栽,單獨的一棵茉莉,種在盆裏,枝形稀疏,很是難看。一個盆裏多栽幾棵,它們相互幫襯著,整盆的茉莉就好看了。茉莉不是那種適宜孤處的花木。
茉莉也要勤換盆,兩年過去,或最多三年,茉莉就連花也不愛開了,這時就得淘汰舊的,更換新的。好在茉莉更新容易,隻要剪些兩年生的枝條插在土裏,它就能生根、發芽、開花。拿新鮮的茉莉花泡茶,有一些植物的青氣,不習慣時,就覺得不好喝。曬幹的茉莉花,可以直接泡水喝,也可以做糕點,還可以用來熏茶。北方的花茶,大多用茉莉花來熏製。花茶現在是一種有獨立內涵的製作茶。但花茶最初在北方出現,或許隻是為了用它的花香來壓製北方飲用水中普遍存在的苦澀味。
季夏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煩躁的。
這是夏天的最後一個月,也是最熱的一個月。大暑這一天,無論陰雨晴熱,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逍遙遊》,泡一杯薄荷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南偏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正向赤道回歸,暑熱的天氣即將達到頂峰,陽台和飄窗裏夏至前太陽照曬不到的地方逐漸又能照曬到了,這些地方在冬至到來前將一直能夠照曬到。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平原上的一些集鎮說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這個月我常把紅茶、綠茶、咖啡、炒黃豆、枸杞、嫩柳芽、蒲公英、百合、小火黃茶、烏龍茶、白茶、花茶、金銀花、水芹梗、炒大麥仁、荷葉、薄荷葉、石斛等等,隨取兩三種,或三五種,放在一杯茶裏泡著喝。有時候覺得味道很正,有時候覺得味道很怪,於是,酷暑就變得不那麽逼人了。喝茶,或隻是任由自己的愛好和舒暢,不一定非得怎樣喝,或不怎樣喝吧。喝茶或全憑自己的任性和突如其來的靈感。
季夏的浮躁氣似乎總退不完全。我便常常清晨蹽開大步,到平原上去毅行,到一些鄉鎮的集市去趕集,就便退退酷暑的戾氣。鄉村暑夏的集市和春秋時節不同,暑夏的集市就像露水集,人們趁早到集市上趕集購物,太陽出來時已經回到家裏幹農活了。太陽太毒烈了,人們覺得曬不起。
趕集,這是黃淮地區農村的語言,黃淮海平原上的人大致都這麽說,或懂得其中的意思。“走,趕集去!趕集去!”集是名詞,大約是從集體、聚集、焦點的意思變化來的。這大概也是個古漢語;古代人少,不像現在出門人碰人,人擠人,於是心煩,不大願意出門;人少時,人與人之間交流的心情就很迫切,哪兒人稍多些,大家就都想趕到哪兒去聚集聚集,見見老朋友、老熟人,會會新麵孔,交換點自家的農產品、編織品,或談談戀愛,約上一個春天見過的情人什麽的,約定俗成,沿傳下來,就成為北方官話區的語言,意為定期交易的市場。
集,有各種各樣的集,有大集,也有小集。所謂的大集和小集,又多有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場麵大,地方大,聲勢大,人員多,曆史久,商品豐厚,這是大集,反之,則是小集;另一層意思是正式和非正式、主要和次要,對一個大的集市來說,正式的、主要的集市是大集,非正式的、次要的、起補充作用的集市,就是小集。例如露水集,露水集是兩種意義上的小集,既說明它的集市小,也表示它逢集時的規模小,露水集這個名稱,是從自然、生活中順延而來的,言明時間短促,頗具文學象形的色彩:太陽升起,露水消散,這個“集”也就散了,不耽誤那些時間抓得緊,想趕早解決柴米油鹽的人。而天天集呢,天天集則是大集了,集大、人多到天天有如集日,那還不是個大集嗎?甚至就是個小小的城市了。騎路集又是個小集,說的是集市的模樣:這個集是騎在路上的,是在路上成集的;當然,騎路集有它的弊端,如果是在鄉村的偏僻處,那還沒有什麽大的要緊,但如果是在國道大衢,那就有礙交通了。另外,從時間上來說,除天天集,各集逢集的日期也各有不同,特別是相鄰的集市,時間上要相互錯開,以免趕集的人過於分散,形不成集市,你一、三、五,我就二、四、六,你一、四、七,我就三、六、九,當然這都是農曆,叫作“逢初一、初三、初五”,或“逢十二、十四、十六”;時間的選定,有的是沿襲傳統的市場規律,有的是當地政府認定的,時間長了,也能形成習慣。
“集”,有以上的含義,“趕”,則言明了成群結隊、爭先恐後和爭分奪秒。趕過集的人都知道,逢到集日,特別是大集,在通往集的每一條鄉村小道上,都有各不相同而又大同小異的人紛紛往集上趕。說各不相同,是說不同的人,男女老幼,胖瘦高矮,推車挽籃,確實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門;說大同小異,是說趕集的人都是農民,城裏人不趕集,因為城裏每天都有“集”,是“天天集”,鎮裏和“集”上的居民、幹部、職工也不趕集,因為“集”就在身邊,無須去“趕”;所要“趕”的,隻是農民,還有那些農民出身、做小生意的。
做小生意的要趕,是因為他們以趕集為生,他們不是坐地戶,他們的貨品和買賣,都隻為農民而設,都隻同農民打交道,為了交易,他們有時候一天要趕兩個相近的集:他們早早地趕到集上,然後在不到晌午時再趕到另一個集上,時間緊,賺頭輕,他們不“趕”當然不行。
農民要“趕”,除集是專為農民而設,還因為農村一般都忙,農家的活總是做不完的,況且還有春耕春種、夏收夏種、秋收秋種、冬季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等時間限定的硬活,在這種情況下,趕集成了奢侈的事,來回跑個一二十裏路不算一種辛苦,倒成了一種特殊的待遇。“沒事你趕啥集去!”這是說沒有事不能去趕集,有事才能去趕集。有什麽事呢?農村的所謂“有事”,也就是柴米油鹽收耕種的事,娛樂啦、玩兒啦、休閑啦、交友啦,那都不算“有事”。
除有事的人須趕集以外,另有一種人,即年老體衰、不能幹活的老年人,主要是老頭們──老婆子在家忙的多,老頭們在家閑的多──也有趕集的奢侈和特權,這是幾十年辛勤勞作後才獲得的權利。“俺表叔在家唄?”“趕閑集去啦!”這叫“閑集”──不同於年輕力壯的閑人──理所當然地閑了,才有趕集的奢侈和特殊;對他們來說,這種“趕”不是趕忙、趕緊的“趕”,而是趕場子、趕熱鬧的“趕”,與那種有事才“趕”和做生意才“趕”的,已經不是同一個意思了。
除了農民、做小生意的和趕閑集的老頭們之外,趕集的還有另一種特別的人,那就是我。
我也是個趕閑集的。
從上小學就趕──那是在一個表姐家,跟著表姐夫趕黃河故道的一個集賣蔥。表姐夫是個急性子人,在集上蹲了不足半個小時,就急了,不論斤賣了,論堆賣,把蔥分成一堆兒一堆兒的,便宜賣,五分錢一堆兒,早了早走,到家就被表姐訓得低頭認罪。上中學時我也“趕集”,那純粹是玩兒,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也不知道是幹什麽,也沒有什麽目的,一個中學生,盛夏,光著脊梁,小褂撂在肩膀頭子上,大上午的步行走到離城二三十裏的一個集上,在集上、人堆裏磨蹭、轉悠那麽個把小時,再一個人,或唱著歌,或一聲不吭地走回城裏,天天如此。在農村插隊時自然更趕過不少集,有時趕集是為了柴米油鹽,但主要是為了火柴、煤油和肥皂,那時火柴、煤油、肥皂緊張,不托人都買不到;有時則是賣點口糧換錢。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拿了工資以後,在城市裏上班,趕集的興致不但沒減,反而更加旺盛了,趕集的形式也變得更加多種多樣了。有騎自行車去的,那一次是在桃園,把自行車靠牆放好,就歪在自行車邊閑坐慢看,看小媳婦帶個髒孩子在人窩裏擠,看炸糖糕的一邊炸一邊賣,生意好得很,看四個老頭打撲克,看草藥販子伶牙俐齒地叫賣……有扒小四輪拖拉機去的,那一次是從祁縣鎮往湖溝去,我感冒發燒還沒怎麽好,走得實在累了,就央一輛小四輪走慢些,自個兒扒上去,一路大顛著到了湖溝集。有坐“木的”去的,那一次是從南照鎮到潤河鎮,叫了一輛人力三輪,在淮堤上秋風秋意地行,又下到蓄洪區裏,攀上莊台,看盡了一種新壯闊。有坐公交車去的,那是春節期間在城郊的西二十裏鋪,是父親提供信息讓我去的,集市外搭了戲台,台上有戲班子唱泗州戲,台下什麽人都有,做買賣的,套圈扔棍有獎的,站在自行車後架上的,站在小板凳上的,站在手扶拖拉機上的,因為風大,頭上拿圍巾裹得隻露兩隻眼的,罵爹罵娘的……
還有步行去的,有一年我沿老濉河步行,連著趕了濉河附近的六七個集:灰古集,那集上一紙禁捕青蛙的行政廣告,至今還在我眼前晃動;澮溝集,那是個濉南大集,集外陡峭的河岸和蔥鬱的樹林,叫人流連忘返;泗山集,那差不多就是個露水小集了,一街筒子都是黃泥,但出了集,路就幹爽爽塵撲撲了;枯河頭集,那真是個露水集了,我因為到得晚,夜間就在集外的麥秸垛裏睡了半夜。露水集都早,早上爬起來買兩根油條吞下,買一碗稀飯喝幹,再轉身麵迎陽光,舉步往東邊的洪澤湖,一路撲踏著走了過去。
酷暑時節,清晨在平原上迅疾地走著,去趕一些鄉集,出一身大汗,身心頓然放鬆起來,腳步也顯得輕快,酷暑也似乎沒有那麽酷了。
走得爽而飄時,不由便大誦起《莊子·讓王》中的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意思是,太陽出來了就種地,太陽落下了就休息,在天地之間悠然閑適,心滿意足,俺為啥要為天下操心!一瞬間,顯得那麽自在、得意、逍遙。過一會兒,我卻又覺得自己定力不夠,做不到。
一個人在平原上毅行時,時常會邊走邊和自己說話,或和自己頭腦裏的一個形象模糊的人物對話。那個人說出一個有爭議的社會問題,讓我選擇,或者回答。我總要對他說:我的回答就是三個不。他說:是哪三個不?我說:不反對,不認同,不表態,就是這三個不。他說:那你是認為雙方的觀念不可調和嗎?我說:對這個問題,我是三句話。他說:哪三句話?我說:不同的觀點,肯定能達成共識;但對某個具體的人而言,不肯定能達成共識;而對特定的某人來說,和他肯定達不成共識。就是這三句話。他說:這……你得讓我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季夏好吃的東西有伏羊湯。
捉了湖灘裏兩三年齡的成年公羊,淩晨下露水的時候,在黃河故道邊的沙土地上宰了,去皮、角、蹄和內髒,斫成兩半,肉質深紅,摸上去無水分、彈性大。這時,屠夫去忙別的,不再管羊肉的事,羊肉就攤在露水地裏,吸收一些天地的氣息。
天亮前羊肉已送到城市的羊湯館裏。這時羊湯館便摘去門扇,開門迎客了,但當日羊湯用的羊肉,隻能是前一天送來的羊扇。食客要一碗羊肉湯,是清水的,也必須是清水的才好吃。店家把煮熟切好的羊肉夾一些在漏勺裏,在滾開的羊肉原湯裏滾一滾,拎上來,倒進大海碗裏。又手撕一把粉條在漏勺裏,也在滾開的羊肉原湯裏滾一滾,拎起來控控水,倒進大海碗裏。又夾一些當地特有的黃豆餅,一元硬幣大小,鮮黃得可愛,也在羊肉原湯裏滾一滾,拎上來,倒進大海碗裏。再舀一滿勺原湯,倒在碗裏淹沒那些肉和菜。這樣,一碗羊肉湯就做得了,送到客人的桌子上,給食客享用去。
但這一碗羊肉湯,隻是具備了伏羊湯的基本元素,還要有一些最佳伴侶,才真正爽口、好吃。羊肉湯送到桌上,食客可到案板處,自取洗淨切碎的芫荽,根據自己的喜好,取多或取少,撒進湯碗裏,伏羊湯的香鮮氣便有了。桌子上還有一碗用羊油和辣椒製成的辣子油,半固體,紅彤彤的。用小勺挖一些放在湯碗裏,用筷子攪拌開,這時碗裏的清水羊湯,立馬變成一碗紅油辣湯。撮了嘴上去吸溜一口,臉上的汗就下來了。真是鮮香無比!
羊湯館門外,專有炕油酥燒餅的。食客吆喝一聲:“來兩個油酥燒餅。”油酥燒餅立馬就被送來了,油晃晃的,芝麻焦黃。把油酥燒餅對折起來,大口吃羊肉,大口喝羊湯,大塊嚼油酥燒餅,出一身猛汗,也就百病全消了。盛夏伏天,大碗喝羊肉湯,是一種以熱攻暑的方法,用羊肉湯的暖熱,把身體裏的虛毒逼出來,使心情敞開、身體強壯。
這個月,在非保護地裏生長的西瓜、香瓜、小瓜、菜瓜等慢慢落市,各種梨果開始逐漸上市。早上出門,從小巷走過,看見瓜農的手扶拖拉機停在牆下,就想多買幾個西瓜帶到樓上去。一來可以連續吃幾天不用下樓買了,另外,天氣悶熱,希望能用這種方式,讓瓜農早些把瓜賣完,早些回家去歇著。上前隨口一問,才發現西瓜漲了不少價。這一方麵是天氣依然酷熱,另一方麵,瓜田裏的西瓜,已經快要拉秧子了,這一年的西瓜季,就要過去了。於是買了六七個大西瓜,分裝在三個蛇皮袋裏,請瓜農幫忙抬到樓上去。瓜農的老婆則留在瓜車旁看瓜。
這個月是夏季的最熱月,宜在僻靜無人處以拳捶牆,以腳跺地,撒潑痛罵,縱情宣泄難耐的酷暑。
這個時節應該對家人更寬厚些,包容他們點點小的過失,耐心聽他們說話,哪怕是一些不怎麽上路子的話,等時過境遷了再找機會指出或更正。要知道,家庭事務永遠要抓大放小,而在家庭事務中,又永遠沒有大事,隻有小事。
曾經在這個月,我跟著裹小腳的大姨,清晨從平原上一個濃蔭匝地的村莊出發,翻過那座叫山頭的一片淺山,到山頭後麵一個叫王溝莊的姥姥家去。大姨的小腳看起來走得很難,但她走得並不慢。那時的我隻是一個孩子,隻是一個少年,我一點都不懂為什麽大姨要把腳裹成小腳,也想不起來要去詢問一番,隻知道那是曆來如此和本該如此的,從我見到大姨的第一麵時就是如此。
過了山頭就是王溝莊了。有一條大河、一條小河,還有一大片河邊的蘆葦濕地,纏繞著姥姥和大舅的那個村莊。到姥姥和大舅家以後,我馬上就能赤著腳,到大河裏遊水,到小河裏撲騰,到小河邊和水草蘆葦地裏,釣魚釣泥鰍去了。這個月,是孩子們一年裏能夠最後也是最能夠縱情瘋玩的時節。到了秋天,孩子們從裏到外,從心性到身體,都要收斂起來了。
這個月的野泥鰍已經很肥了,可以用多種方法捉到它們。一種方法是釣泥鰍,就是用魚鉤來釣。另一種方法,是用籠子捉泥鰍:傍晚放些食餌在篾籠裏,把籠子的一頭塞住,放在淺水裏就可以了。再一種方法,是挖泥鰍:揀一處剛退水的泥灘,用泥打一圈小壩子,用臉盆把壩裏很少的水舀幹,就可以開挖了,從泥灘的一端挖起,兩手陡直地插入泥裏,再全翻過來,就能看見泥鰍在泥裏直鑽,這時把它們拾起來扔進身邊的臉盆裏即可,一直把泥壩裏的泥全部翻過一遍,幾個臉盆裏就滿滿地都是泥鰍了。
第四種捉泥鰍的方法,是下卡。傍晚時把竹篾做成的卡穿上蚯蚓,拴上細繩,下到蘆葦灘、蒲草灘、水草灘或較陡直的淺水裏。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時,就去收這些卡。這時聽得到遠處的樹林裏有晨鳥的啼叫,還有黃牛吃草的枯嚓聲。夏蟲一般都是晚聚,它們清晨起得晚,因此早晨的蟲鳴聲比較少一些。快走近水邊時,腳步踩在地麵的震動就傳到水裏了,因此淺水和水草裏撥起很多水花聲,那是因貪吃被卡住的泥鰍驚慌失措的掙紮聲。人到了水邊,把一個個卡拎起來,放進臉盆裏,不一會兒臉盆就被泥鰍占滿了。
整個夏天,陽台上的米蘭基本會一直開花,不過暑熱達到頂峰時,它們也會稍稍休息些時日。從仲春開始,米蘭就可以出屋了,它們在陽台的陽光下生長,會事半功倍,早早開出花來。大致像茉莉、白蘭、含笑一樣,米蘭需要較強的光照和較高的熱量,隻有較強烈和長時間的光照,以及較高的溫度,它們才能花開不斷、香飄不息。
米蘭長出的花苞,小點點的,魚子般或小米般大小,起初是青果色,成熟時就變成了黃橙色,鼓鼓囊囊的,像極了小米的樣態和形狀。人從外麵回到家裏,嗅到一股香氣,脫了衣服,衝了澡,出了衛生間,穿上新衣,身心一頓放鬆。這時,又聞到一股香氣暗自襲來,卻不知香氣來自何方。開了陽台門,整個陽台這時都香著呢,原來米蘭又一茬花期開始了。暫且把米蘭搬進屋裏,不讓它的香氣浪費,讓屋子裏到處都彌漫著米蘭的香氣。
北邊的小書房裏掛著自己臨的一幅米蘭圖,推門而入,便見花開數枝,香盈鬥室。想要保留農耕文化鄉愁的家庭,依然會大致遵循山水為上、花木次之、人物棄絕的原則,隻在居室的牆麵掛山水和花木畫,並植竹、養蘭,以潤澤天性、頤養身心。
這時節孩子們都在玩蟋蟀。這也是紅辣椒開始大批量成熟的季節。孩子們夜晚帶著手電筒、小紙筒和蟋蟀草,到城市的老街、小巷和磚瓦堆附近,他們側耳傾聽,聽到那種甕聲甕氣或雄壯嘹亮的叫聲,就知道有善鬥的好蟋蟀了。他們循聲找到老磚牆的牆縫,手電筒一照,就照見一隻翅膀油亮的蟋蟀,正摩擦著翅膀,響亮地叫著呢。孩子們用手電照住它,再用手裏的蟋蟀草慢慢把蟋蟀撩到牆縫外,小心地用兩隻中間空的手掌圈住它,讓它鑽進紙筒裏,就可以帶回家,放在泥做的無把杯裏養著了。
孟秋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快意的。
這個月,人會徒生感恩之心,並起無以回報之慨。
立秋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考工記》,泡一杯荷葉茶,到西邊的房間,麵朝西偏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已經向赤道方向回歸了,天氣的熱度下降,陽台和飄窗裏夏天陽光照曬不到的地方逐漸又能照曬到了,這些地方在冬至節氣到來之前將一直都照曬得到。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影子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沙土地裏的花生可以收獲了。花生種植連片、麵積大些的地塊,早晨要帶一兩架犁去,犁在前麵把花生犁出來,後麵的人蹲在地上,把花生連果實帶花生秧裝進糞箕裏,背到地頭,用車運回村裏。由於花生地一般種植麵積不大,因而收獲花生時,多數情況下要用人工去拔。三五個人到小塊花生地邊,放下板車,從地頭開始,一人負責一趟子,蹲在地上,往前挪著拔,連花生帶秧子。拔到頭以後,再回過身來,把花生和花生秧抱到地頭,攤開來曬,再去拔下一趟。直到把一塊地的花生拔完,幾個人才回到地頭,坐在地上,喘口氣,把帶秧子的花生都裝到板車上,運回村莊。
孟秋是芝麻開花的季節。芝麻有一根主幹,主幹上打滿了花苞,開花的時候,芝麻先從下麵開起,一層層往上開,正是那句歇後語說的:芝麻開花—節節高。芝麻屬旱糧類,在田邊、地頭、河坡等的小地塊都能種。現在已經很少有農家大麵積種芝麻了。一家一戶的,在一些零散的地塊種點芝麻,到冬天拿到集鎮上的油坊,磨些香油出來,裝在玻璃瓶或塑料桶裏,可以供自己家食用,或送給住在城裏的兒子、女兒,讓他們放心食用。
這個月,水果中的早熟品種開始陸續上市。這時候,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準備在這一年即將到來的秋季裏一飽口福。街角一些叫什麽什麽果園的水果店,已經開始把剛應市的水果擺放在人行道旁醒目的位置上了,有葡萄、酥梨、蘋果、獼猴桃、大棗、石榴等等,整個平原上,水果的香氣逼人。這時到黃河故道真正的果園去,隻見道路兩旁的果樹上果實累累,都用紙袋套著。有些果實太多的樹枝,下麵用木棍支撐著,以免果枝折斷。果園裏的收購點,裏裏外外堆滿了水果,許多女工坐在小板凳上,把大小不等的果實,分裝到不同的水果箱裏,發往世界各地。
從這個月開始,大秋作物陸續收獲。農人進入秋忙時節。有些農村的學校開始放短暫的秋假。
玉米和土豆、紅芋一樣,都是明清時期先後引進的糧食作物,這些栽培作物的原產地也都是南美洲。由於產量高,玉米在整個華北平原的種植早已普及。玉米也分春玉米和麥茬玉米兩種。麥茬玉米是收了麥接著麥茬種的玉米。春玉米就是春天小麥還在返青拔節時播種的玉米。在淮北地區,春玉米一般在杏花成形的時節播種。1976年我在淮北靈璧縣大西生產隊插隊時,寫過幾首種玉米的詩,其中一首叫《種玉米》。
種玉米
春雨停下,
一樹白杏花。
清晨隊長一聲喊:
“今天種玉米啦。”
霎時間,從村西口,
湧出人、車、牛、馬;
就像新媳婦剛進村,
一陣笑語,一陣喧嘩。
姑娘們攔住老奶奶:
“咦,您來幹啥?”
“幹啥,農業要大上,
就興你們把汗灑?……”
媽媽哄著娃娃:
“聽話!咹?在家。
秋後給你個棒子,
大得就像菜瓜。”
牛兒馬兒撒開跑,
犁手叭地炸開了個鞭花;
“急啥?急啥?
活有你幹的哪!”
隊長走在最前麵,
興奮地打開話匣:
“搶耕、搶種,
讓‘四人幫’喝西北風去吧!”
春雨停下,
一樹白杏花,
春三月,
種玉米啦……
從這首詩裏,我們知道,淮北地區春玉米種植的季節,大致在春天的三月。當然這裏所說的三月,不是農曆的三月,而是公曆的三月。這個季節,還是比較早的。往南過了淮河,玉米的種植逐漸大幅減少,但淮南及江南的山區則常見,甚至到嶺南山區,到雲貴高原的山區,玉米也這一塊、那一片地生長著。往北到黃河中下遊平原,玉米的種植麵積,則和淮北一樣多。
春玉米種得早,等冬小麥成熟收割時,春玉米已經長有小半米高了,嫩青嫩青的,和漸黃的冬小麥形成鮮明的對比。冬小麥收完後,有一段時間,田野裏由春玉米扮演主要角色,能搭眼一望就進入視野的莊稼,也就是青翠一片的春玉米了。幾場汛雨過後,玉米快速地拔節生長,雨後站在青蔥的玉米地頭,側耳聆聽,能清楚地聽到玉米哢哢啦啦拔節生長的聲音。它們的個頭躥得極快,兩天不見,就長得比一個人高了。
盛夏時節生產隊裏最惱人的農活就是打玉米葉。玉米越長越高,越長越壯,也越長越密,如果不及時把下部的玉米老葉打掉,玉米地裏通風不好,蚜蟲大量繁殖,就會影響玉米開花、結實。但打玉米葉不是壯勞力幹的活,壯勞力不屑於幹這樣不需要太多“力氣”的活,於是這些都派給婦女和半勞力幹。
天氣酷熱,婦女和半勞力肩著糞箕來到玉米地頭,一個人分兩趟玉米,劈裏啪啦地打起來,人很快都看不見了。站在地頭,隻能隱隱約約聽見打老玉米葉的哢吧聲,怎麽看都看不見人。糞箕都撂在地頭,糞箕裏擱著檾繩,以備捆紮打下來的玉米葉。
打玉米葉雖然不是重活,但特別讓人不堪。玉米葉長得密,盛夏酷暑,鑽在密不透風的玉米地裏,人汗如雨下,玉米葉又劃人皮膚,一趟幹下來,胳膊上、臉上、脖子上,都是紅紅的血印,再給鹽汗一漬,又疼又癢。偏偏玉米地裏蚜蟲特別多,弄得人一身麻酥酥的,衣服也早已堿花層層,汗透斑駁了。
天快黑時,人們漸次走出玉米地,把堆成小山一樣的老玉米葉拚死勁煞成盡可能小的捆,然後撅腚弓腰,背著比人大出好幾倍的捆子,一步一步艱難地回到村裏的牛屋前。當天的工分是以打下了多少玉米葉來計算的。稱過重量以後,玉米葉就被倒在牛屋門前越來越大的一堆葉子上,它們是牛的青飼料。
此後,婦女們趕緊回家燒火和麵做飯去。半大的男孩子就到村莊旁邊的小河或池塘裏洗澡。拿全工分的壯年男人也陸續來到小河或池塘邊,他們脫光衣服,赤身**,在水裏打幾個撲騰,然後站在淺水裏,講一些葷話,把身上的泥都搓到水裏去。天完全黑了以後,小河或池塘裏洗澡的人,慢慢就沒有了。最後一個人都沒有了,小河和池塘邊就徹底安靜下來了。這個世界就完全留給田野裏的植物、動物和昆蟲了。
春玉米初秋開始收獲。夏玉米,也就是麥茬玉米,即收過小麥以後播種的玉米,要仲秋或暮秋才能收獲。以前收玉米,是用人工掰玉米棒的辦法,到玉米地裏,挨個兒把玉米棒掰下來,玉米的秸稈則留在地裏。收玉米的人都帶著大籃子,用來盛掰下來的玉米棒;或用一塊結實的粗厚布,方形的,四角紮上繩子,平鋪在地上,等玉米棒放滿了,把四個角的繩子拎起來,就是個很好的容器。
籃子或布兜盛滿了,自然有人來把裏麵的玉米運到地頭去,集中起來,用馬車、牛車,或用架子車(板車),拉回村裏的曬場上。秋天雨水少,晴朗的天氣多,因此攤在場上的玉米遭遇大雨侵蝕的情況不多,比較容易順利地曬幹。曬得半幹的玉米棒,有一些把玉米皮扯過來,係在一起,掛在農房外麵的屋簷下,掛成一排,黃燦燦的,繼續晾曬,成為鄉村一道樸素的風景。這樣的玉米可以一直掛到第二年春天,那時候,要麽把它們拿下來吃掉,要麽把它們當成種子,種到地裏去。
大部分玉米卻要脫粒。玉米脫粒十分困難,沒有脫粒機的年代,農人隻好用手工脫粒。他們先發明一種從玉米棒子上脫下一排玉米粒的工具。找一塊結實的長條形硬木板,靠一頭釘一根粗鐵釘,鐵釘要從下麵斜釘上來,穿過板麵,露出一定的釘尖。需要脫下一排玉米粒時,農人把玉米棒按在木板上,一頭對準鐵釘尖,用手掌往前推動玉米,玉米粒經過鐵釘尖時,就被推下來。然後,再用兩手各拿一個脫下一排玉米粒的棒子,用力搓動,讓它們相互扭擠,最終把玉米粒從棒子上全部脫下。
脫下的玉米粒堆在木板附近,積累到木板快被淹沒時,就用一種高粱秸編成的簸箕,把玉米粒撮到簸箕裏,端到院子的平地上,倒在地上,叫太陽曬去。曬過幾天太陽以後,玉米粒已經曬得幹崩焦了,這時收回家,收到一種用蘆葦編的折子裏,就可以較長時間存放了。
孟秋要去平原上毅行。
平原上彌漫著各種作物成熟的穀香氣和果香氣,也充滿了各種**。你隻要從道路上拐下去,拐到農田或果園裏,就有無數美食擺在你眼前。你可以在果園吃個飽,隻要你有肚子盛,不會碰到一個人怪怨你把水果吃少了。你到地頭摘幾個正在晾曬的花生吃,吃得滿嘴冒白沫,農人會扔過來一把果實大而飽滿的花生,還要勸你多吃點。你從瓜園經過,看見瓜園正在拉秧子,秧子上還有一些黃澄澄的小香瓜,真是可惜,趕緊去摘下來,用手擦擦,啃起來,瓜農笑話你偏挑了個小的、不太熟的,又到瓜棚邊挑了幾個大的送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