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宜心境放鬆、輕快,宜在原野上疾走或奔跑。在無人看見的地方,一邊奔跑,一邊盡量伸直手臂,把雙手伸向天空,好像在乞求什麽,又好像要擁抱什麽,又好像在呼喚什麽。總之,要放鬆心情,要釋放些什麽。
這個月,又宜坐在大平原的一個土坡上吹口哨。要盡量吹得委婉些、嘹亮些、尖細些、粗獷些、厚重些、粗糙些。逐漸送走惱人的酷暑,也忘卻秋老虎的存在。
初秋時節,平原集鎮上的牛馬市逐漸複蘇了。農人在牛馬市交易牛、馬、驢、騾。不過,牛馬市並不僅限於交易牛、馬等大牲口,也交易豬、羊等家畜。
牛馬行裏的交易人員大都是中老年男人,因為隻有中老年男人才更有經驗,才有本事把買賣雙方撮合成交,又能讓買賣雙方都皆大歡喜、心滿意足。他們相互捏著對方的手指,用衣袖擋住,或用一把芭蕉扇遮住,用手指分別跟買賣雙方談價錢,這樣就不用說出話來而泄露商業機密。
如果交易中的馬或驢直挺挺地伸出了性器官,他們還會欣賞地指點著,說:“看看,這家夥,硬著嘞,硬著嘞。”“硬”是個雙關語,一方麵是指馬或驢的**正硬著,另一方麵,是暗示這頭牲口身體好。
平原鄉村集鎮邊的牛馬市,有著濃烈的農耕文化的氣味。那裏最不缺少的,就是牲口家畜、牛屎馬尿、木樁木棍、席地或倚牆而坐的農人、土話土語、磚頭瓦片和豬臭羊臊的動物氣味。在集鎮的牛馬市裏,也最容易讓人想起莊子和東郭子的對話,甚至連氣味都是吻合的。
東郭子問莊子:“所說的道,它在哪裏?”莊子說:“無所不在。”東郭子固執地說:“見到實物俺才認同。”莊子說:“好吧,在螻蛄和螞蟻身體裏頭。”東郭子說:“為啥在那麽卑賤的東西裏呢?”莊子說:“嗯嗯,那就在稗子一類雜草裏吧。”東郭子氣得簡直要跳將起來:“為啥在更卑賤的東西裏了?”莊子連環炮般說:“在瓦片磚頭裏。”東郭子說:“為啥越來越不堪了呀?”莊子不依不饒道:“在屎尿裏。”東郭子氣得不跟莊子交流了。
莊子說:“先生的問題,本來就沒有涉及本質。官長向市場管理人員了解踩豬腿的用意,原來越往豬腿下麵踩越容易知道豬的肥瘦。你不必鑽牛角尖,沒有事物能夠脫離道。大道是這樣,大言也是這樣。周全、周遍和全部這三種表述,名稱不同實際相同,都是對道無所不在的描述。”
莊周舉的這個踩豬腿的生活現象的發生地,很可能就是類似後來平原鄉村的牛馬市。如果真是這樣,那兩千多年前,牛馬市一類的市場,就存在於黃淮平原的大地上了。
這個月夜來香仍然開花,還似乎比夏天開得更熱烈,它細長的花苞打得更豐滿,它釋放出的濃香也似乎更醇厚。夜來香的花晝收夜放,每當夜幕降臨,它就打開花瓣,釋放出較為濃厚的香氣來,因此得名夜來香。
有幾年,我種植的花草比較多,有一兩百盆,招來一些蚊蟲,這是養花蒔草必須要付出的一點小代價。但是自從園子裏養了幾盆夜來香以後,家裏的蚊子幾乎沒有了,想必夜來香釋放的香氣,有驅趕蚊蟲的功效。不過夜來香養在室外最好。養在家裏就要謹慎些,畢竟它的香氣有較大的刺激性。
這個月,是無花果最猛烈結果的時候。經過一個夏天的束縛和委屈,無花果似乎也要盡情地釋放,也要把累積的能量,通過果實呈現出來了。
無花果葉片下的果實,起初一點點小,青綠色,像母雞肚裏剛剛形成的卵,好多個緊挨在一起。可是過兩天再去看,那些綠色的小丁丁的卵都膨脹起來,鼓鼓的,裏麵的內容像是要包裹不住了一般。再過兩天,早晨起來去看,那些卵都長得像雞蛋那麽大了,個別的比雞蛋還要大,花嘴那裏已經洇出了腮紅,不日即可成熟了。
再過兩天去看,無花果大都皮紫麵紅、小嘴咧開,第二天就能采摘品嚐了。可是第二天早早起來到園子裏去看,卻傻了眼了,那些最大、最紅、最甜的無花果,被起得更早的小鳥挨個兒都啄了幾口。小鳥們可會挑選了,沒紅透的它不啄,可是,紅透了的,它每一個上麵隻啄幾口,這叫人也沒法吃了呀。不過,心裏並不嗔怪小鳥,種這些花花果果,不就是給人看、給人吃、給鳥看、給鳥吃的嗎?人吃也是吃,鳥吃也是吃。圖個快活便好了。
孟秋這個月,應該對家人有更多的欣賞。要看到他們的收獲和進步,鼓勵他們的拚搏和一往無前,稱讚他們哪怕隻是星點的取得。意見相合時聽我的,意見不合時聽他或她或她們的。吃飯時要對夥食讚不絕口,回到家中要能夠敏銳地發現家中的潔淨和煥然一新,並及時發出誇張的讚歎聲。
這個月開始想讀更多的書了。到書櫥那裏去,拿起一本書,像是第一次見到它,覺得那麽新鮮、那麽好,必須要讀一讀它了!又見到另一本書,又覺得好,又覺得必須要補一補課了,因為秋天已經到了,我們的心理動機暗地裏已經調整了。又見到一本書,還是覺得好,也必須要放在手邊讀一讀了,心裏反複地想,怎麽也不能錯過這個讀書的季節了。
把瞬間發現的這一摞書都搬到寫字台邊,倒一杯白開水,任由西天的陽光從窗簾裏漏進來。但是前幾天放在筆架上的一片無花果葉子掉下來,掉在茶杯裏,白開水變成了無花果葉子茶。就這麽驚訝地張著嘴坐著,手裏捧著書,不一定真讀,看著幹了的無花果葉片,在窗簾漏進來的陽光的特寫下,在白開水裏慢慢舒展。這樣子就適配秋天了,就是對秋天的致敬了。書不一定真讀,隻是一種心靈的儀式。
傳統貼秋膘的日子到了。快中午時,到菜市買一塊幹爽的肥牛肚繃,在清水裏洗一洗,稍微抹點鹽搓一搓、揉一揉,去去肉腥氣。再衝洗幹淨,放在鍋裏大火燉煮。八成熟時撈出牛肚繃,切成糕點大小的條或塊。另用大口陡鍋,加些原湯和清水,放入切成條或塊的牛肚繃,再加入八角、桂皮、橘皮、大蔥段、大蒜瓣、薑塊、冰糖、枸杞、白蘿卜塊、石斛、生抽、鹹鹽。燉熟出鍋,用深盆盛裝,澆些老陳醋,淋幾滴小磨香油,撒些香菜碎葉。餐台上有燒酒侍候,家人聚食,或夫妻對飲。一日複一日,秋天就會變得結實而爽快。
雞冠花開起了紫紅色的花,在一戶人家的西牆邊。它開得真是灑脫和無所顧忌。美人蕉開花也十分潑辣,甚至都有點粗獷豪放的味道了。這兩種花,都適合開在原野上,或原野與村莊接合的位置。它們與原野之間,有一種天然的適搭。
這個月,拂曉時分的鳥啼聲,有了些蒼遠的氣息。在林蔭道裏散步的人,漸漸地,也隻能聽到寒蟬的嘶嘶叫聲了。
田野荒坡上的幹牛屎附近,有兩個黑色的屎殼郎,分別在往兩個方向推糞球。它們有點你爭我搶的意味。有一個屎殼郎往下坡推,它推著推著,就和屎球一起滾到坡下,消失在草叢裏不見了。另一個屎殼郎往坡上推,它起初推得很艱難,但推著推著,草坡就變得平緩了,它把屎球推到草坡的最高處,就和屎球一起滾到草坡的另一麵去了。
草坡的一個窪地裏臥著一頭水牛母親,它在反芻,顯得很穩重。母牛旁邊站著一頭小水牛,毛色有點淡黃,還不像成年水牛那麽黑。小水牛看著遠遠走過來一個人,它有些吃不準,於是回頭看看母親。母牛一直在反芻,是見多不怪的那種表情。小牛還是拿不準,它一會兒回頭看看正在反芻的母牛,一會兒回頭看看正在走近又走過去的那個人。
現在,水牛吃草、屎殼郎推屎球、一個人從附近走過,這些畫麵能夠同框的機會,越來越少見了。原野上各種動物的糞便越來越少,推糞球的屎殼郎也就越來越難得一見。
仲秋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舒適的。
白露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天工開物》,泡一杯銀杏葉子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正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赤道方向回歸了,地球北半球氣溫愈加下降了,陽台和飄窗裏有更多地方能夠照曬到陽光了,太陽升起時北邊的窗戶逐漸照不到朝陽了,太陽落下時北邊的窗戶也逐漸照不到夕陽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古代善占卜的人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這個月要收獲高粱了。高粱在黃淮平原愈種愈少了,現在想見到大麵積種植的高粱,已經十分困難。作為雜糧,高粱大概多用於釀酒。以前各地有許多打著高粱名頭的白酒,高粱應該是這一類酒的主要或特別的原料。高粱磨成麵,單獨做成死麵餅,是一種深紅的顏色,麵倒是挺細,但總是沒有小麥麵做成的香甜。高粱麵也可以和小麥麵等摻和在一起,做成死麵餅或發麵饅頭,這樣的雜麵饃,現在賣出的價錢,比單純小麥粉的饅頭,要高出許多。
高粱大約有兩種顏色的果實。一種是深紅色,這種顏色十分顯眼,紅高粱的名號叫得響,就是根據它的顏色來的。另有一種高粱,果實的顏色是青綠色的,這個品種種植得較少,不是很容易看到。有一種高粱的莖,細長高挑,夏天高粱長起來以後,最高個的人走在高粱地裏,也見不到人影。高粱的果實聚結在秸稈的頂上頭,尚未成熟時,它的果實衝著天空,一旦成熟,它的果實就低垂向下,顯得果實累累的樣子。還有一種高粱,莖不是很高,它的果實在秸稈頂上聚成紡錘狀。
高粱是一種地標式的作物。它的生長南界在秦嶺、淮河一線。秦嶺和淮河,是我國中東部自然地理的天然分界線。淮河、秦嶺分南北的概念,是二十世紀初的中國地理學家提出來的。這種依據自然和人文現實提煉出來的精準創意性知識,十分了不起!就像中國地理學家胡煥庸,他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提出了一條中國人口密度分界線,後來就稱作“胡煥庸線”,也非常了不起。胡煥庸的這條線,又稱璦琿騰衝線,就是在中國地圖上從黑龍江的璦琿(現為黑河市愛輝區)拉一條不存在的線到雲南騰衝。在這條線的東部,是人口密集區,在這條線的西部,是人口稀少區;在這條線的東部,是農區,也是漢民族聚居區,在這條線的西部,是牧區,也是少數民族聚居區;在這條線的東部,是經濟較發達區,在這條線的西部,則是經濟較不發達區。
高粱生長的南界在秦嶺、淮河一線,這個意思就是說,在自然氣候條件下,高粱最適宜的生長區域,是在秦嶺、淮河以北。一般情況下,在秦嶺、淮河以南生長的高粱,產量和品質相對而言都要差許多,甚至形成不了商品性。淮河以北的平原地區,才是高粱快樂成長的天然家園。同樣以秦嶺、淮河為界的動植物,還有烏龜、竹子、橘子、茶樹等。隨著時間的推移,現今的中國中東部自然地理實質分界線,已經大致北推了一個緯度,即110公裏左右,到達了徐州、鄭州一線。這樣的氣候變化,對人類的生活、農作物的規劃和生產以及社會管理,都會產生較大影響。
這個季節,平原上,曾經漫天遍野的黃豆,也該收獲了。
在先秦的典籍裏,把豆稱作菽,將其列為五穀之一。所謂“五穀”,一般指的是稷、黍、麥、菽、麻。稷是小米,稷起先與粟同物異名,後來才成為廟堂用詞。稷也是五穀中最重要的糧食作物。稷的地源地一般認為在黃河流域。黍是黃米,或去皮後叫黃米。麥是小麥。菽是大豆。麻是大麻子,也是古代食物之一。後來民間素有“五穀雜糧”之說,把五穀與雜糧並列,也有將五穀歸於雜糧一類的意思,說明人們對糧食的概念發生了變化。
菽曾經是大豆的專名,漢以後叫豆,菽又成為豆類的總稱。大豆的原產地為中國,但起源為中國北方還是南方尚有許多爭論。如果是北方的話,則可能由中國東北傳至黃淮流域,再由黃淮流域擴散至長江流域。另有多中心說,指出大豆可能在黃淮、東北、南方多個地區同時起源,然後向四方擴散。
二十世紀大豆在淮北地區又稱黃豆。一般公曆六月上旬小麥收割以後,就開始種黃豆了。種黃豆也像種小麥一樣,是用耩子耩的,這樣黃豆出苗時,成行成壟,便於收割。
黃淮平原上季節的變化,現在很大程度上是以大麵積農作物(莊稼)的替換為標誌的。整個春天都是宿麥即冬小麥的天下。從公曆四月份開始,小麥逐漸從青綠、深綠演變為老綠、淺黃、嫩黃、金黃和蒼黃,這段時間持續較長,因此在人們的印記中,田野總是一片黃的。麥收過後,平原有一段斑駁期,既有樹葉的深綠,也有春玉米的鮮綠,又有水稻的明綠,亦有野草的雜綠,還有少量小塊油菜花的殘黃。
黃豆出苗後,整個大平原就成了一片嫩綠的海洋。因為黃豆的種植麵積大,每一塊地的麵積也很大,所以看上去黃豆地的嫩綠就成了盛夏平原上壓倒性的顏色了。暮夏初秋,黃豆已經長有半腿高了,黃豆地裏的蟈蟈也長大了。蟈蟈總是蟈蟈地叫著,它們喜歡高溫和太陽,太陽越曬得冒油,它們過得越舒坦,叫得越響亮。
正午時分,從渺無一人的田野走過,能聽到蟈蟈相互攀比著叫成一片。聽到人的腳步聲,它們戛然而止,停止了歌唱。可是它們又耐不住寂寞,腳步一停下來,它們又無比歡暢地唱上了。淮北當地叫蟈蟈為油子或叫油子,它們都有一個大肚子,肚子裏都是籽,也就是卵。有時小孩或年輕人饞了,就上黃豆地裏逮幾個油子,在荒草溝裏扯幾把荒草,點火把油子烤熟,你爭我搶地把烤得焦黃的香噴噴的油子分了吃掉,十分享受!
一到傍晚,鄉村的天氣立刻就清爽了幾分。騎自行車在大塊大塊黃豆地中的幹土路上穿行時,清涼的風吹在身上,因為沒有較高的莊稼的遮掩,遠處的村莊都一目了然,十分爽目、爽心!在那種情境裏,在土地上生活著的人,能明確地感覺到一種生命的存在、萬物的存在、天地的存在和自己的存在。
不言而喻,人是生活在天地萬物之中的,是天地萬物的一個組成部分。人要從內心裏感激的是天地萬物,是承載養活自己的土地,是周邊的栽培作物,是人類的農作智慧,是周圍平衡而和諧的所有事物。栽培作物並沒有斷崖式地改變事物的內在規則,而隻是和風細雨地順應了事物發展的一個可能的方向,因此這種“改變”,是能夠為天地萬物所接受、能夠為人類的社會倫理所容納的改變。
仲秋會有秋分節氣到來。秋分這一天,白天和夜晚等長。過了秋分這一天,北半球的夜晚就一天比一天長了,人們睡眠的時間更多了,昏暗的光線使人壓抑,人們用於工作或交往的時間也更短,人們更傾向於回歸家庭,收斂身心,工作的自然環境也越來越不友好。
仲秋應該對家人更慈厚些,形成一種寬厚的愛意磁場,讓家人無形中就能感受到一種慈愛、踏實和溫暖,讓家人有深厚的歸屬感。這個時節,也應該對社會更寬厚,認可大端,包容小過,盡量著眼宏觀,和諧中正。這個時節,社會也應該更豐厚涵納,慈養並收,嗬護有加。
這個月宜心境悠然、狀態逍遙。這個月胸有成竹,腳跡輕快,做事踏實,可充分享受一年中心境最平衡厚實的季節。這個月沒有衝動,也沒有頹廢;沒有掙紮,也沒有偏激;沒有強迫,也沒有隱忍;沒有怒吼,也沒有呻吟;沒有躲避,也沒有逃亡;沒有增一分則盈,也沒有減一分則損。這個月又宜攜家人或友人出遊,登高望遠,品茗遊戲,踏秋草而追逐,臨河岸而歌行,遙憶消逝的歲月,暢享眼前的親情。
這個月,我家園子裏的冬瓜成熟了。這幾棵冬瓜不知道是從哪來的種子。春天土裏出了幾棵苗,看起來像西瓜苗,又或許是瓠子苗,知道它們結不好,還占地方,吸收地的肥力,就打算把它們拔了扔掉。可是卻被家裏一把手製止了,於是隻好聽她的,由著它們長去,長大了看看到底是什麽蔬菜。
它們很快長大了,莖葉粗大。又很快攀爬了,爬到枇杷樹上、山楂樹上、架子上。又很快結果了,結出一種毛茸茸的青果,也不能確定是什麽。又越來越大了,很快長成長圓形了,原來是冬瓜,這時已經認出來了。但它們把地力也吸得夠嗆。它們需要大水大肥,一天都旱不得,這倒也怪不得它們,它們還不是要猛烈地吃喝,供應那幾個果實長大。到了秋天,果實已經結得巨大了,得用粗繩子把它們吊住,才不至於壓斷樹枝和棚架。收獲時用秤稱一稱,最大的有三十多斤,小的也有十幾斤。冬瓜的生命力和適應力,真是很強的了。
仲秋到平原的村莊附近去,發現村裏村外的南瓜都已經成熟了。農民都是利用閑地的高手,他們隨手在路邊、坡角、牆拐、柴屋外、大樹下、舊牆框裏、豬圈旁、荒草叢裏點下的南瓜種,從夏到秋,都能大大小小結出許多南瓜。秋天的南瓜,看上去老黃老黃的,在秋陽下懶洋洋地曬著,煞是喜人。想來拿它們或蒸,或煮,都甜麵得不得了。
這個月,隨便點在各處的葫蘆種也結了許多。夏天葫蘆嫩的時候,可以切成絲,炒來吃。葫蘆絲吃油,炒的時候,要多放些油。放豬油最好,最香,最肥厚,吃到嘴裏,最過癮。炒葫蘆絲最好放些辣椒,有些微微的辣味,不會凸顯素菜的單調和寡淡。葫蘆秋天老了,就隻能把它從中間剖開,做瓢用,或者做一些消遣的玩意兒。
用葫蘆做瓢,略大些的和中型的,可以用來舀水。如果用太大的葫蘆做瓢,舀滿水分量太過,容易把瓢弄斷;而如果太小,又要反複舀許多次才夠用,效率低下。瓢不僅僅用來舀水,還能舀麵。把瓢放在麵筐裏,或盛麵的笆鬥裏,需要麵粉時,就到麵筐裏,用麵瓢舀一些。葫蘆是能夠食用的植物果實,與人吃的麵粉、喝的飲用水不相衝突,因此可以放心使用。
仲秋時節,村頭人家院裏,有位老媽媽用碓窩子舂玉米,想必是打算晚來給家人做玉米?子稀飯喝的。這種往日鄉村常用的器物,現在用的人已經比較少了,但它滿滿都是農耕的味道。
我想起《莊子·逍遙遊》裏有個故事說,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裏而南為?”聽了蜩與學鳩的嘲笑話,作者評論說: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裏者,宿舂糧;適千裏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這段話的意思是,蟬和斑鳩譏笑大鵬說:“我們迅疾地從地麵起飛,快速向榆樹和檀樹上飛去,有時飛不到樹上那就落到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飛到九萬裏高空向南飛呢?”於是作者評論說:到郊外去,準備好一日三餐,返回時肚子還飽飽的;到百裏遠的地方去,就要把連天加夜準備好的糧食都帶上了;到千裏以外的地方去,就要把用三個月才準備好的糧食都帶上了。這兩個家夥哪裏知道這些事情呢!
宿舂糧,雖然不能說最早沒有夜裏準備並加工糧食的意思,但這隻是人們說話簡約的一種習慣,意思是抓緊準備,甚至是連天加夜、起早帶晚地準備;宿舂糧之類的意思發展到現在,已經很難簡單地理解為下班以後再準備幹糧的意思了。在口語和書麵語中,人們都本能地要說話簡約,這或主要是為節省資源。
舂,是一套用石頭鑿成的生活用具,用來搗碎糧食,淮北農村叫碓窩子,因為現當代生活中使用的碓窩子依然是石質的,推想戰國時代的物質文明發展水平,更應該就地取材,用石頭製作才對,因此或可將舂與淮北的碓窩子“混為一談”。碓窩子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在下,叫碓窩子,用整塊石頭鑿成一個陰形凹陷的容器;另一部分為碓頭,也是石質的,用整塊石頭鑿成一個頭部半圓形的器物,器物對下的部分是半圓形,對上的部分是平麵,平麵中間鑿一個深洞,加裝一根木棍。加工糧食或蔬菜時,加工者坐在碓窩旁,碓窩子放在**,將需要搗碎的糧食或蔬菜放進碓窩子裏,兩手握緊碓頭上的木棍,不斷地一上一下,將突出的碓頭砸進凹陷的碓窩子裏,就能將糧食或蔬菜砸成希望加工成的碎塊或粉末狀。
這個月,平原村莊外的池塘或河灣裏,菱角也成熟了。仲秋的中午,從村莊外的小河灣走過,隻見一隻小木盆式的劃子,漂在菱葉滿布的水麵上。秋陽照射到水麵和菱角呈菱形的葉片上,閃閃發光。小劃子裏坐著一個婦女,頭上頂一塊藍花毛巾,上身穿一件中式碎紅花小褂,下身穿一條寬鬆藍布褲,兩手令人眼花繚亂地從小劃子兩邊的水裏往小劃子裏撈菱角。正午時分,村外的河灣暖且靜,她的動作雖快,卻幾乎沒有響動,偶爾聽到水嘩啦響一下,定睛望去,那不一定是她撩出的水聲,倒像是魚擺尾撥出的水聲。
仲秋宜在原野上疾走或奔跑,穿過農田,越過溝埂,躍過水渠,衝上坡頂,滾落草灘,都能尋找到一種生命奔馳的快感。仲秋又是一個無所顧慮的季節,春天流淌的汗水已經結晶,酷暑的忍耐和堅持也都有了收獲。這時心裏是踏實的,也是有分寸感的。這時的心性是最堅固的。
這個時節,也要清楚地知道:秋天,是時令即將大轉變的季節,對人來說,更要注意福禍的相倚互換。酷暑盡了,爽秋就會降臨。同樣,爽秋降臨了,冬天也不會太遠。瘦弱至極時,就會豐腴;豐盈到頂了,免不了也要收斂。《老子》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意思就是說:禍啊,福就藏在裏麵;福啊,裏麵潛伏著禍端。
這個月,各種野草都結籽成熟了。上午到一片荷塘的塘埂上去。那條荷塘的塘埂比較寬展,上麵茂盛地長滿了各種野草。牛筋草長得十分結實、粗壯,它的花莖和花梗也很健壯。孩子們可以拿牛筋草做蟋蟀草,把牛筋草端頭的花梗折去,讓花梗上的纖維毛茸茸地露出來,用毛茸茸的那一頭來撩撥蟋蟀,很快就能把蟋蟀撩撥得咬鬥起來。
馬唐草和牛筋草總是長在一起的,也總被人們認為是同一種草。雖然馬唐草長得和牛筋草差不多,但它們之間明顯的區別在於,牛筋草長得粗壯,馬唐草長得纖細。馬唐草也能做蟋蟀草,製作的工序和牛筋草一樣。如果把牛筋草比作社會中粗獷之人的話,那麽馬唐草就有纖細的小資風。不過,植物各有其進化策略,長成什麽樣,都有它們各自的精妙和道理。
莎草也長得較健旺,它的花莖是菱形的,一場透雨過後,聚而叢生的莎草,更顯得綠意盎然、生機勃勃了。北宋蘇軾寫過一首《浣溪沙·徐門石潭謝雨道上作五首(其五)》詞,詞道:“軟草平莎過雨新,輕沙走馬路無塵。何時收拾耦耕身。日暖桑麻光似潑,風來蒿艾氣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這首詞是蘇軾在黃淮平原上的徐州做官時寫的,平有平齊義,莎就是莎草了。
牽牛花從孟秋開始,逐漸大量開放。牽牛花是草質藤本花卉,秋初和仲秋開得最盛,不過黃淮平原南北,開放的時間上有差異。牽牛花的花多是藍中洇白的顏色,也有一些是粉紅洇白的。在有露水的清晨,還有上午,它們開得十分鮮豔。這個時節,人從鄉間的小路上,或者通往村莊的道路上走過,能看到它們成片成片盛開的壯闊景象,那時總忍不住要走去路邊,離得更近些看著它們的熱烈開放,嘴裏則禁不住要嘖嘖稱奇一番。如果附近有牆麵,或籬笆,或灌木小樹,牽牛花就會攀緣而上,從地麵一直開到牆上、樹上、灌木上、空中,形成一片花鏈。
另有一種打碗花,葉子、藤蔓、花,和牽牛花十分相像,一眼看上去,很不容易把它們分別開來。但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牽牛花的花和那種長管的喇叭非常像,因此牽牛花又叫喇叭花。打碗花的花,花柄短,花口較淺,花口大,很像一隻開口很大的碗,或因此而與碗扯上了關係。又據說打碗花的花名來源於小兄妹倆吃飯時在院裏追逐,一不小心被角落裏的打碗花花蔓絆倒,把碗打碎了,從那以後,如果有小孩子摘了打碗花回家,當天就不能讓他或她刷鍋洗碗,如果讓他或她刷鍋洗碗,就會把碗打破。
仲秋時節,從堤坡往濕地和淺水邊走,一路上能看到許多種不同的事物。長滿野草的窪地裏,水牛正用嘴扯潮濕的土地上的青草吃,它們一邊大口地吃草,一邊甩動尾巴,搖動耳朵,驅趕叮咬它們的牛虻一類小咬。白色的牛背鷺喜歡停在牛背上,為水牛清理那些讓水牛不舒服的寄生蟲。而蒼鷺則喜歡停在附近的小幹樹上,隨著風吹動小幹樹,它們間灰有白的身體也隨著小幹樹的晃動而抖動。
淺水邊成片成片倒向一邊並極有畫麵感的白花,是荻。荻開起花來,浩然,如雪,又順風傾向一邊,在茫茫荒灘上,極有震撼力。蘆葦的花略帶些灰、黃。蘆荻則依然高大強壯,它的花也粗壯有力,挺直向上。
淺水裏蒲草的顏色已經變得老青了不少,它們結出的蒲棒已經變成了醬紫色,用手摸一摸,絨絨的,很有彈性。顏色和絨絨的手感,是這些蒲草種子即將或已經成熟的標誌,待大風一起,它們就會隨風飛起,它們飄落的地方,就是它們明年開始新生活的地方,也是它們物種擴張的地方。
季秋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惆悵的。
寒露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淮南子》,泡一杯紅芋梗子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西偏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南半球方向飄移了,地球北半球氣溫也要愈加下降了,陽台和飄窗裏有更多地方能夠照曬到陽光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小時候的自己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秋天的這最後一個月,是大量收獲紅芋的季節。以前生產隊時期,如果決定要收一塊地的紅芋了,這天一大早,生產隊裏的人都會奔到那塊地裏,集中收獲。在平原上,生產隊時期的地塊都很大,有時候連片近千畝,是一整塊田地,種的作物也都是同一種作物。
到了地頭後,先出一批婦女,一人一壟子,把紅芋長在地麵上的秧子砍掉,露出光禿禿的壟子麵。壟子麵上都四開八裂的,那是地下的紅芋結得太多太大了,把壟子麵撐得開裂了。再出十幾把犁,每把犁兩個人,一個人在前麵牽牛,要保證牛一直走在壟子上,不要走偏了,後麵一個人掌犁,把壟子裏麵的紅芋犁出來。每把犁後麵跟著多少不等的勞力:婦女、半勞力,甚至年紀稍大些的社員,一人背一個糞箕子,把犁出來的紅芋拾到糞箕裏。糞箕拾滿以後,再背到地頭平坦的地方去,倒在一起。
地頭很快就堆起了一二十座小山一樣的紅芋堆。這樣的紅芋堆在一直不斷地長高、長大。隊裏的會計帶著隊裏十幾個人,先估一下全部紅芋的重量,然後趁天還亮,開始用秤分紅芋,按戶把紅芋分成若幹堆,一家一堆。再根據每家每戶這一年工分多少,記上賬,把工分扣掉。傍晚時分,這塊地裏的紅芋都犁完了,也都拾完了,也派人大致耮了一遍,社員們就都集中到紅芋堆邊,把自家分到的紅芋運到已經空閑的紅芋地裏,開始切紅芋幹。
切紅芋幹的工具,都是自製的。用一個條凳,一頭挖一個長方形的洞,洞上釘一個很鋒利的、和凳子麵大約成幾度角的夾刀。切紅芋的時候,人坐在條凳的中間略偏後的位置,用一隻手的手掌把紅芋按在凳子麵上,向前推動,讓紅芋從切刀上擦過,切好的紅芋片就從條凳的洞裏掉下去了。如果家裏沒有這樣的工具,就隻好用刀切,那樣速度就會慢許多,等有人家把紅芋全部擦完了,再去借擦紅芋的條凳來用。
整個田地裏,人們以家為單位,都在爭分奪秒地切擦紅芋。人們一邊幹活,一邊還會大聲聊天,講些四裏八鄉的新聞,有時還講些國際大事。時不時,平輩男女之間會切換到葷段子上,就會有婦女扔紅芋砸講葷段子的男人,爆發出一場大笑。
切紅芋到天快黑的時候,眼看著切不完,一般就會有家裏的婦女背著一糞箕鮮紅芋先回村做飯去。家裏的其他人仍在地裏,就著月光或星光,一直幹,直到把分給自己家的所有紅芋都切成紅芋片。切成片的鮮紅芋片,都就地撒在地裏,讓第二天、第三天和第四天升起的太陽曬,等曬得差不多幹了,再運回家裏去。
這些活都幹完了,人們才陸續扛著條凳,回家吃飯去。第二天還要收另外一塊地的紅芋呢。那個年代,紅芋是冬天和初春的主食。除了鮮食紅芋以外,紅芋幹、紅芋稀飯、紅芋饃,也是人們每天都要吃的,所以當時的順口溜說“紅芋幹,紅芋饃,離了紅芋不能活”。
那時到了冬天,一大早,家裏的男人從院裏的地窖裏拾上來一糞箕紅芋,由家裏奶奶輩或母親輩火頭軍,用大竹籃挎到村口結著薄冰的小河或池塘裏,用手裏的棒槌撩開薄冰,把大竹籃沉進冰冷的水裏,用棒槌翻攪竹籃裏的紅芋,讓紅芋們互相摩擦,把體外的泥巴洗掉。洗好的紅芋挎回家,再用挑來的井水衝洗一兩遍,就能下大鐵鍋煮了。那時家庭人口都多,大鐵鍋也巨大無比,倒進去大半鍋紅芋,猛火燒煮。到吃飯時掀開鍋蓋一看,隻見紅芋個個酥軟甜糯,鍋底裏剩下的不是水,都是紫紅晶亮的糖稀。人人都拾崗尖兒一碗紅芋來吃,不過吃紅芋必須配些鹹菜,以免胃裏犯酸。
人吃剩的紅芋就用大鐵舀子舀到盆裏,端到豬圈裏喂豬。豬早就在圈裏扒圈撞欄的,哼唧著等這一口呢。人端著重物的腳步聲一響,它就急迫、焦躁、亢奮地用肩膀撞擊圈欄了。人一邊嗬斥它,一邊把一盆紅芋倒進豬食槽。這時,豬就顧不上別的了,哇哇地大吃起來,狂吃一番,抬起頭喘口氣,看看人,神態是一種超級的享受。
紅芋幾十年後越來越成為健康食品了。紅芋也是初春最讓人牽掛的美食。現在吃紅芋,都用電飯鍋來煮了或蒸了吃。先把紅芋洗幹淨,把紅芋單獨或和胡蘿卜一起放在鍋裏,加大半鍋水,基本沒住紅芋,這是煮。上麵的蒸籠裏放一盞小碟,小碟裏放幾塊鹹魚,或臘雞,或鹹鴨子,或香腸,再掰幾塊西藍花或豆腐幹,放在鹹魚或臘雞、鹹鴨子之類上麵。小碟旁邊放幾段紅芋,這是要蒸的紅芋。所有的食物,哪怕是在一口鍋裏,蒸出來和煮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
半小時後,紅芋熟了。這時,把蒸煮鍵撥起來,稍忍耐忍耐,叫鍋裏回一回氣,這樣出來的食物更加溫潤適口。打開鍋蓋時,香甜的氣味撲鼻而來。這樣的食物很難不一下子吃多。不過倒也沒有關係,即便開始覺得吃多了,紅芋、胡蘿卜、鹹魚之類都不是大葷,很難真正吃得過多。吃完了紅芋,再喝半碗煮紅芋的水,和吃餃子相似,這叫原湯化原食,飽腹感很快就順流而去了。
不過要知道的是,多吃了一些紅芋,就像多吃了一些炒黃豆一樣,會多打幾個屁。肚子裏常覺得在往下清空一些東西,身體會覺得舒爽,身心都感覺輕巧而放鬆。但屁也是一種氣溶膠,有疫情的時候,要控製一下食欲,以免在人多的地方情不自禁地打屁,人家怕氣溶膠傳染病毒,都嚇跑了。
這個季節,平原上陸續開始播種冬小麥了。秋雨過後,耕地的墒情變好,天氣也變成天高雲淡的模樣。天氣晴好時,三個人一組,趕一頭牛,拉一架板車,板車上放著麥種、笆鬥和耩子,到原野上種小麥去。到了地頭,三個人分工,一個人趕牛,讓牛走直線,一個人扶耩子,另一個人在地頭負責倒麥種,幾輪之後再相互對調。倒麥種的人閑一些。看著牛和犁在地裏越走越遠,他就可以歪在地頭,掐一根牛筋草,有一招無一招地放在嘴裏咬著,聽著藍天高空中看不見的鳥叫,曬著太陽。如果太陽曬得太暖了,一轉眼睡著了也說不準。
這個月宜清理心境,摒棄繁雜的人與事,把身心交付天地,舒放開朗,寬對人生。
這個月又各方適中,最宜與家人互施中庸之道。《中庸》第二章有言,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這段話的意思是,孔子說:“君子能夠中庸,小人違反中庸。君子之所以能夠做到中庸,是因為君子隨時拿捏分寸、恰如其分;小人之所以違反中庸,是因為小人無所顧忌、恣意妄為。”
中庸就是和諧中正。中庸之道,或可理解為常理之道,合乎常理了,也就合乎常情了,合乎常情了,就是不偏不倚,就是合乎常規,就能為整個家庭認可,家庭就不會動**,就和諧了。
中庸又是以中為用。因此中庸就是無所謂過,無所謂不及;也就是不前不後、不左不右、不裏不外、不上不下;就是不偏不倚,就是恰到好處,就是不滯後不冒進,就是在最適當的天時地利人和的環境中做最該做的事情。當然,做得好了就是中庸,做得不好就是非中庸;成功了即合乎中庸之道,失敗了當然是火候不到。
季秋仍宜攜家人,或與友人結伴到平原上遠足。或登高望遠,一覽天地;或賞菊采梨,愉悅感官;或仰臥草坡,披曬暖陽。這時,可以盡情棄世而遊心了。遊心即遐想,即以心神遨遊於無極之境、洪荒蠻地、天地之涯。
季秋雨水漸少,平原上河水、湖水漸瘦。湖灘上的草地卻愈顯闊大,上麵走幾頭牛、幾隻羊,就頗顯幾分古風。如果這時到青草茵茵的湖灘上去散步,你或許能遇見一個《莊子》中式樣的小童。小童打著赤腳,隻著一件對襟小褂,一件寬腿的七分褲。他一邊牧牛,一邊吹笛,一邊享受暮秋的湖景。你問他什麽人、什麽事、什麽國家,他都知道。可是你要問他放牛掙多少錢,他就推說自己曾經患過耳鳴症,不再想理你,吆喝一聲屁股下的牛,轉悠到離你遠的地方,繼續去牧他的牛、吹他的笛、觀他的湖景去了。
湖邊的村莊叫糞堆張。牧牛的小童可能就是糞堆張的。糞堆張前麵有個朱集村,朱集村東麵有條利民河,朱集村前麵又有個老張集。地名,是地理和曆史的“活化石”。一個地名,一般包括兩個部分,一部分是通名,一部分是專名。例如山東泗河岸邊的泗水縣,“泗水”是專名,“縣”是通名;安徽沱河岸邊的埇橋區,“埇橋”是專名,“區”是通名;河南潁河流域的登封市,“登封”是專名,“市”是通名,登封也是中國少數幾個現存以皇帝年號命名的市縣名稱;江蘇淮河岸邊的淮安市,“淮安”是專名,“市”是通名;廣東有個潮州市,“潮州”是專名,“市”是通名;雲南有個施甸縣,“施甸”是專名,“縣”是通名;甘肅有個臨潭縣,“臨潭”是專名,“縣”是通名。這就好像一個人的姓名,姓表示家族,名代表個人。縣、區和市代表你分在哪一類裏,泗水、埇橋、登封、淮安等則是專屬於你的稱呼,別人不能享用。
這個月的珠頸斑鳩都豐腴、肥碩,起飛時身體顯得十分笨重。有時候它們飛到窗戶的花架上,咕咕地叫,一隻爪踩在窗台上,一隻爪抓在窗框上,還歪著漂亮的腦袋,從打開的窗戶外往書房裏看。這時或可跟它對話,對它說:“漂亮的斑鳩,你好呀。”可是又怕出聲時嚇到它,把它嚇跑了。因此有些猶豫,有些欲言又止的窘態。不過有愛還是大聲說出來吧。於是我對珠頸斑鳩說:“漂亮的斑鳩,你好呀。”
珠頸斑鳩歪著它漂亮的腦袋,不停地動著,好奇地往窗戶裏看。看了一會兒,它的興趣有點轉移了。它轉身回到花架上,大聲地咕咕叫起來,好像是在召喚同伴。叫了幾聲,它側耳傾聽,似乎聽到附近另一隻珠頸斑鳩的叫聲了。於是,它撲棱飛起來,拐個彎,從窗框的畫麵裏消失了。珠頸斑鳩一點都不怕人,還喜歡和人接近。春天的時候,它們經常把窩築在花架上,在裏麵下一個或兩個蛋,初夏的時候,小珠頸斑鳩就長大飛走了。
傍晚在小巷邊的小攤上吃牛肉餅,這大約是這個季節最好吃的美食之一了。剛走進一個小巷,就聞到一股奇妙的肉香,從小巷前方的十字路口飄過來。我知道那是牛肉餅小攤又出攤了,緊趕慢走,在小巷拐角附近的牛肉餅小攤旁站住。還好,這時人還少,至少中學生還沒放學,附近商業專科學校的學生也還在等待下課鈴聲。這就放心了。幾乎是獨占了牛肉餅小攤的正麵。油倒進平底鍋裏,吱吱叫著,攤平的牛肉餅也放進去煎著了,油香和肉香噴湧而出,引得人直咽口水。油煎的牛肉餅,在街頭,才能極盡可能地顯示它的**力。
這個月仍宜登高放歌,一抒胸臆。在人跡罕至處唱自己喜歡的老歌,或放開嗓門大唱不上路子的美聲歌曲。若有人經過,就小聲哼唱,或暫時歇息,待來人離去,再一展歌喉。
在樓頂的園子裏消閑時,發現有一些螞蚱從蔬菜棵子裏蹦出來,還有一隻螞蚱飛到花架上的花盆裏。我有些吃驚,這麽高的樓頂花園,它們怎麽能來到這裏?有可能是通過其他花草、蔬菜,把卵帶來的吧。我上前捉了一隻細看,這是一隻綠色尖頭的螞蚱。我想起小時候在平原的一片淺山的小山溝裏,和小夥伴們在草窠裏捉螞蚱,然後架上石頭,用火烤螞蚱吃的情景。山柴火把螞蚱烤得直冒油,香氣彌漫,小夥伴們你爭我搶,把烤螞蚱吃得精光。
後來有一次,我大學畢業剛工作,分配到政府辦公室做秘書,有一次跟市長下鄉檢查工作,傍晚工作結束後,我一個人騎自行車回城,路過郊外農田裏的一塊草地。很久沒能一個人在鄉下的草地上呆坐了,於是就下了車,把自行車支在旁邊,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我剛坐下,就有一些星星點點的影子,往四麵八方蹦跳出去。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些螞蚱。這些草地正是它們的家園。
螞蚱的學名叫蝗。蝗在人間的口碑一直十分糟糕。它們後足強大,跳躍能力強,它們的咀嚼式口器對禾本科植物危害巨大。在特定情況下,蝗蟲會發生群居效應。所謂群居效應,就是當散居型蝗蟲因生態、環境及其他外力改變時,可能會變為群居型蝗蟲。群居型蝗蟲在飛行、生存、繁衍等方麵的能力倍增。當蝗災來臨時,蝗蟲數量常以百萬、千萬或億計算。它們飛臨的地方,所有植物都被啃噬一空,給當地農業生產和生態環境帶來災難性打擊。
這個月,我到田野裏去。有時候田野裏正午的風很大,但仍然暖暖的。我從草叢裏掐一根成熟發黃的狗尾巴草草穗,做一次個性化的卜筮。我麵向東南的風向,把狗尾巴草的草穗,迎著風,高舉起來。然後我閉了眼想:如果風把大部分草籽吹走,那麽來年全球糧食豐收;如果風把小部分草籽吹走,那麽來年全球農作物歉收;如果風吹走了一半草籽,那麽來年全球穀物平收。我睜開眼,抬頭去看手裏高舉的狗尾巴草草穗。可是心一慌,手一抖,草穗沒拿住,被突然襲來的一陣大風吹走。蓍不二作。看來,明年全球穀物的事情,我當不了家,做不了主,也就由它去了。
這個季節,野生燕麥已經開過花,結了果,完成了它全部的生活史,正在枯萎、死亡。這個月從湖堤的草叢邊走過時,經常能看到正在發白、變幹的野燕麥。野燕麥的果實,像一個個正在淩空飛翔的小燕子,不知道這是不是它的名稱的來源。湖邊的風較大時,野燕麥的種莢就會裂開,在風的幫助下,飛動一段距離,在新的土地上居留下來。原地落下的種子,也會求新不厭舊,在本土靜待來年的雨水、陽光和氣溫。
野燕麥是禾本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所謂草本植物,就是莖內木質部不發達、木質化細胞較少的植物。草本植物一般都比較矮小,莖幹一般較柔軟,在生活季結束時,它們中的大多數,地麵部分大都會死亡。草本植物完成整個生活史的過程,有的是一年,例如高粱、玉米、大豆、馬齒莧;有的是兩年,例如蘿卜、胡蘿卜;有的是多年,例如**、小薊、野蒜。
野草地裏最常見的是狗尾巴草,狗尾巴草也是一年生草本植物。每年一到初秋,直至仲秋、季秋時節,狗尾巴草高高花莖的盡頭,就會垂著它穀穗一樣的果實,特別顯得果實累累。狗尾巴草據說與麥類和穀類都有很近的親戚關係,它們通過不同種類之間的雜交,再經過人的馴化,才成長為高產高質的冬小麥這一類農作物。淮北平原俗稱狗尾巴草為毛穀穀草,這是就它結籽時的樣態命名的。在荷塘的塘埂上,一眼望去,一叢叢聚生在一起的狗尾巴草到處都是,有時把小路都遮住了。走上前去仔細分辨,那種穗子直立的,是金色狗尾巴草,那種穗子向下彎的,是大狗尾巴草。
水邊、水島或淺水裏的葒蓼,由於小環境不同,它們正在開花,或開花已過了鼎盛期。葒蓼的花多呈水紅色,花穗下垂。葒蓼是一年生草本濕生植物,它們枝節長大、架構開放,如果水邊或濕地裏生長條件好,它們就會長相舒展、綿延成片,水紅一片。在暮秋各種植物枯萎的時節,它們的存在,顯得十分耀眼和突出。
在水邊還能找到酸模葉蓼。它們莖幹粗壯、直立,草莖略微發紅,葉片有鐵鏽斑。當你看見一隻紅翅膀的蜻蜓停在一根直立顯眼的草莖上的時候,你再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蜻蜓大多是停留在水邊的酸模葉蓼上的。酸模葉蓼的葉子有點酸味。小時候,我們叫它酸草,會把它的葉子放在嘴裏嚼,味道酸酸的,很能減緩口渴的感覺。
石榴是黃淮流域這個季節的標誌性水果。挑晴朗的天氣,到郊外去爬平原上的淺山。淺山的海拔或僅有三五十米,五六十米已經顯得有點高了。山都是石質的,山坡上的石縫裏,這裏一棵,那裏一棵,整座山都長著樹皮蒼老的石榴樹。不一定是樹齡的原因,石榴樹本來就虯枝裂皮的,有蒼老相。
不知道為什麽,石榴就是適宜長在土質貧乏的石頭山坡上。在這些地方生長的石榴,果實巨大,成熟時果皮顏色有紅帶紫,還時常兩兩雙生。打開一個來看,隻見石榴籽有紅有白、粒粒飽滿,扔幾粒在嘴裏,便頓覺酸甜適口、渣少汁多。石榴多吃一些沒有關係,它可是有助於消化呢。
孟冬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荒涼的。
立冬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齊物論》,泡一杯石斛茶,到北邊的房間,麵朝北偏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南半球方向回歸了,離我們生活的北半球更遠了,天氣愈加冷涼了,陽台和飄窗裏夏天和秋天太陽照曬不到的地方,很快又都能夠照曬到了,床和地板也要用床單或地毯蓋上了,以免陽光長期照射,出現老化現象。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知識辯論,有時候做白日夢。
平原上的植物都在褪色,或者在落葉,或者在枯萎。這個月,秋收秋種基本結束,最多隻留下一些掃尾工作。小麥已經出芽了,廣袤的平原上,逐漸地顯現出大片大片的淺綠來。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那個以農業生產為主的時代,每年一到冬季,有一些生活方麵的規定動作,就像生物鍾一樣,自然而然就要動起來、做起來了。
必須要做的一件事,是割牛草。那時候的整個冬天,生產隊裏幾十頭牛和幾十匹馬的飼料,是一個重大問題,必須抓緊解決。秋收留下的玉米秸、高粱秸、大豆秸,還有垛成垛的小麥秸,根據經驗看,是不夠的。於是隊裏就組織幾十口人,大部分是婦女,坐上馬車,到東大湖割秋草去。冬大湖地勢低窪,廣闊無邊,一望無際,到處都是過膝高的野草。由於麵積太大,人們還沒有能力把那裏改造成農田,因此一直都是原生態的那種狀態。東大湖離生產隊大約二十公裏,管理權屬於縣林場,隻要提前跟縣林場溝通好,同意交一部分割下來的草作為報酬,人家就會放行。
兩輛馬車拉著幾十口人到了林場,臨時住在林場會議室裏,打上地鋪,鍋碗瓢盆都是自己帶的。到了就下地幹活,一秒都不帶停的。荒原裏的草主要是牛筋草、野稗草、狗尾巴草和莎莎草。幾十位婦女分散到荒原上割草,不一會兒就割得很遠了,從場部外麵往原野裏看,原野裏的人都是一些小點點。
割草如割麥,這是婦女的強項。婦女的耐力好,彎得下腰,速度快,連續割上三五天,沒有問題。大部分男人要差很多。男人割麥、割草,彎不下腰,也沒耐心,割麥、割草的速度,一般情況下,都比婦女們慢。不過林場提供了兩把長柄草刀,給男人挽回了一些顏麵。用草刀割草時,要求割草的人雙腿叉開、站穩,把刀掄起來,一掄半個弧形。如果熟練的話,這種割草法比用鐮刀割快得多,但對人的體力要求也很高。剛上手的男人雖然不怎麽熟練,但男人那站姿,先就顯得威風凜凜,吸引了婦女們的注意力,引得她們心裏一陣騷亂。這種動亂表麵平靜下去,要半天時間,但心裏平靜下去要多長時間,就不好說了。
到達荒原的男人,主要的工作是負責把割下來的青草就地均勻地攤開在荒原上晾曬。下午夠一車時,就把晾曬的草裝車,碼到車上去,碼得又高又結實,再用粗繩強力煞住,運回村裏。草運回村裏後,卸到打麥場上攤曬,卸了馬休息。第二天清晨,又趁早起來,返回林場的荒原。這時,另一輛馬車已經裝滿草往村裏回了。兩輛馬車就這樣來回穿梭,把割下來的草運回生產隊。
第二件必須要做的事,是準備燒鍋用的柴草。那時候沒有電器,沒有液化氣和天然氣,隻能用柴火燒土灶來做飯、燒水,因此準備好過冬用的柴火,十分重要。
像牛馬吃的草一樣,麥秸、玉米秸、高粱秸、黃豆秸,甚至稻草,都是燒鍋的材料,但數量還是不夠的。於是冬天來到的時候,農活幾乎都忙完了,如果生產隊沒有其他安排,社員就會在寒風刮起的那一天,背上糞箕,糞箕裏扔了一卷檾繩,扛著竹耙子,到野外去收集幹枯的野草和樹葉。
樹林那時都變得疏朗、透明而且沉寂了。有人從河堤的樹林裏走過,很遠就聽見有人用竹耙子摟扒樹葉的聲音,但還看不見人,隻聽得到嘩啦嘩啦摟扒的聲音,也知道那是有人在摟扒落在地上幹枯了的樹葉。很想看見和知道那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在摟樹葉。是男的,還是女的?是老的,還是少的?是本村的,還是別的村的?是自己認得的,還是自己不認得的?但尚未看見。一直往前走,眼光早超前在搜索幾百米以外的聲音來源處了。不過還未得見。樹林的幹枝上有零星的鳥叫聲。堤下的河水很清亮。遠遠都快看得見渡口了,渡船還停在河對岸等人。隻是還未得見那個摟樹葉的人。
不過,麥秸、稻草、玉米秸、樹葉等這些柴火,都屬於軟柴,它們不耐火,沒勁,需要大火的時候頂不上去,像樹葉、稻草等,瞬間火頭一過,就熄火了。這時就需要一些耐燒、有後勁的硬柴。樹枝就是硬柴。
北風起來的時候,隊裏會安排幾個男人,由副隊長領頭,拉上架子車,帶上鐵鍬、菜刀、檾繩,到河堤的樹林裏,帶修理樹形,帶砍些樹枝來,分給大家當柴燒。這些男人來到河堤上,跟護林員匯合到一起,卻不忙著幹活,而是蹲在河堤上,或坐在架子車上,或靠在樹上,一邊吸煙,一邊閑嘮,一邊看下麵的河灘、河水。
河堤上種著大量刺槐樹。刺槐樹耐貧瘠,生長快,生命力強,天旱些、澇些,問題都不大。隨便在哪裏種一棵刺槐,它一邊自己長大、長高,一邊不停地從根部長出小樹苗來,小樹苗第二年或第三年長大了,又生出一些小刺槐來,連大的帶小的,不幾年時間,就能長出一片小樹林來。
那時候,隊裏的男人十個有八個會吸煙。他們有兩個人吸煙袋,將自己曬幹揉碎的煙葉按在煙袋鍋裏;這種煙既辣且嗆,煙要吸完時,煙袋鍋裏會發出嗞嗞啦啦的煙油子聲。副隊長等三個人吸自製的卷煙,副隊長帶著裁成長條形的廢報紙,三個人一人一張,把自製的碎煙倒在長條形紙上,然後用兩個手指捏住紙的一角,把紙旋轉起來,旋轉成一頭閉合一頭開放的喇叭形;這時要伸出舌頭,在另一端的紙角上舔一舔,把紙角舔濕,貼緊,一根紙煙就製作完成了。看一個人製作紙煙的水平,隻要看他把煙卷得緊不緊就看出來了。隻不過這種煙不禁燒,常常幾口就吸完了。有時候報紙還容易起火,點火時,報紙刺啦一聲燒起來了,隻好趕緊用嘴把火吹滅,煙也隻剩小半支了。
河堤上的人吃煙吃夠了,也歇夠了、嘮夠了,也看夠了,這時就該起身幹活了。他們用鐵鍬、菜刀把地上生得雜亂的刺槐鏟掉,把刺槐樹下部長得多餘的樹枝、斜杈砍掉。幹到晌午,收工。拉一車樹枝回村,倒在生產隊的場上,由它曬去。
下午吃過飯,這幾個人再拉著架子車去河堤幹活,幹到天快黑,又拉一架子車樹枝回村,剩下的就留在河堤上,反正有護林員在那看著,也丟不了。這樣一天天積累,一兩個月以後,就夠分的了。社員家按人頭,一人一份。分到社員家裏,一般都省著,平時不舍得用這種樹柴,要到快過年時,燒葷菜或蒸饃的時候,才用它把火頂起來。
隊裏在小河邊有一長條菜地,有專人種菜,不定期地給社員分蔬菜。菜地旁的河岸邊,挖了一個深陡的水池。蔬菜比較吃水,這樣遇到天旱時,小河裏的水不多了,但深池裏總會有水,就不會讓蔬菜渴著。
深池上架著一種提水的裝置,似乎就是《莊子》等古書裏經常提到的桔槔。這種提水的裝置,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黃淮平原的水井邊還經常能夠見到。這種裝置是這樣的:在河岸或水井邊,立一根結實的粗木,粗木的上端橫綁一根較長但結實的粗木棍,但兩端的長度不一樣,木棍短的那一端用繩吊著一個水桶,木棍長的一端係著一根繩,這樣就形成了一種杠杆。
平常不用時,沒有水桶的那一端翹在空中,有水桶的那一端放在地上。需要提水時,先把桶放進井裏。等水桶汲滿了水,人從另一端把繩子往下拉,灌滿水的水桶就會被提上來。夏天人們幹農活歸村,走到井邊,幹渴難耐,往往會用這種汲水工具打上滿滿一桶井拔涼水上來,然後輪流趴在水桶上飲個痛快。喝到肚子飽飽的,幹渴也解除了,再回家做飯、做事去。
小河邊的這種提水裝置雖然很原始,但對菜園的幫助極大。天氣熱旱時,用這種裝置就近提水,園子裏的菜長得又水靈又旺盛。孟冬分青蘿卜時,負責菜園的那幾個社員,從中午就開始拔蘿卜,生產隊會計則帶著人用秤分蘿卜。家裏有老年人的,早早就挎著竹籃子把分到的青蘿卜挎回家。家裏沒有老年人的,收工回到村裏後,再專門到小河邊的菜地裏把分到的青蘿卜挎回家。
孟冬的菜地裏,蔬菜的品種比夏天和秋天少多了,但用十個指頭也數不過來。大蒜是冬天的主打蔬菜,所有的菜園裏都有蒜苗的身影。萵筍也很適應嚴寒天氣,冬天可以偶爾打下它們外麵的葉子食用,焯後加蒜片涼拌,或燒菜、燒湯,都很好吃。苦菊在冬天長得幾乎和秋天一樣好,過些日子剪些下來,能清熱去火。從雪底下扒出來的烏菜,配上羊肉,燒出來的湯,不用說,那是味美無比的。芫荽在冬天一直都長得很好,葉綠莖青,即便是在初冬才把種子撒下地,它們也能在冬天,或初春,陸續出芽、發棵。
這個月,天氣晴暖時仍可在平原上遠足。聽到天空中傳來最後一批南行的雁鳴聲時,可立定腳跟,閉目設定一個溫暖可心的意願。如果大雁的數量是偶數,這個願望就能實現;如果大雁的數量是奇數,這個願望就能被他人實現。這時再仰起頭來,細細觀察一會兒排成一字、一會兒變成人字的大雁數。也借此拓寬視野,開闊胸襟,暢享原野上清鮮的空氣。
這個月在平原上行走,可以一邊大步流星地疾走,一邊仿《論語》句式,做一些戲說。
比如,《論語》開篇第一段是,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就可以戲仿成:
開會時思想開小差,想到匹夫匹婦是從匹配意思裏來的,不亦悅乎?
做完愛突然想起一句話“食不語,寢不言”,吃飯時可以不說話,**時卻很難做到不交流,不亦樂乎?
吃臘肉炒蒜苗時想起《論語》裏的幹肉條,增加了食欲,不亦悅乎?
白米飯上堆了崗尖兒崗尖兒的蒸臘肉、蒸鹹鴨子,香噴噴的,端著碗蹲在門口吃,曬著冬陽,不亦悅乎?
朋友聚會,我埋頭啃鹵豬蹄不搭理人,不亦君子乎?
躺在沙發上讀孔子,還有水果、炒貨、黃茶伺候,不亦君子乎?
想起女兒孝敬我的襯衫,覺得應該感謝孔夫子倡導孝敬,不亦悅乎?
出國訪問時要求著正裝,又要頻頻鞠躬回禮,想起“鞠躬如也”,不亦樂乎?
向妻子表示我很羨慕妻妾成群的生活,妻子說:“你做夢去吧!”不亦樂乎?
洗個熱水澡後輕快上床讀《論語》,不亦君子乎?
這個月的美食,至少有手撕燒雞。那是怎樣的一種美味!
上午天還是暖的,出著太陽。在街外的停車場停了車,就相跟著走進小鎮的老街。街上人流洶湧,兩邊的店鋪緊挨著,各自經營著不同的生意。有的賣水果,有的賣百貨,有的賣電動車,有的賣電線電纜,有的賣化肥種子,有的賣炒花生、炒瓜子等炒貨,有的賣香煙燒酒,有的專賣炒板栗,有的專賣饃,有的專賣煎餅,有的專賣雜糧,有的賣圖書文具,有的賣農具。有賣煎包、煎餃、油條、油餅和麥仁粥的早點鋪,有鮮花店,有快餐店,有理發店,有藥店,有手機店,有收快遞的門店,有超市,有賓館,有羊肉湯館,有牛肉湯館,有燒烤店,有室內裝修店,有複印打印店,有家具店。
忽然走到一個比較開闊的地方,原來是小鎮火車站的站前小廣場。站前小廣場的斜對麵,有一條不大的小巷,小巷拐彎的地方,有一個玻璃牆的門麵,那裏就是當地最有名的燒雞店。沒進店時,一股說不清楚的燒雞香味就撲鼻而來。推門進店,燒雞的香氣就更濃了。找一個靠窗的桌子坐下,由家裏掌錢的到窗口買一隻燒雞、一袋雞肫、一瓶啤酒、一小碟花生米來吃。剛出鍋的燒雞黃澄澄、香噴噴、外酥內軟。吃燒雞最忌用刀切碎,那樣口感就大不一樣了,必須用手撕來吃,才最有感覺。先用礦泉水洗淨手,家人圍坐在桌邊,然後手撕一隻燒雞腿來吃。一邊慢悠悠地吃,享受,一邊看小巷裏的市井風情和窗外走過的人。雞肫也不能用刀切,直接從紙袋裏抓一個來吃,花生米也用手捏來吃,那才是莫大的享受。
這個月,不畏寒的枇杷樹開始開花了。枇杷樹的花,是灰白色的,沒有什麽香味,倒是略微有一點苦澀味。我經常在枇杷開花的時候,在枇杷樹下站立很久,想一些事情。是的,枇杷樹的花的確不香,不能給人們帶來嗅覺上的愉悅,但它卻更令人尊敬。因為能在冬天開花、結果,應該說是非常不容易的。對它,還需要有進一步的要求嗎?
這個月,要鼓勵家人多思考,進行知識、思想的積累和創新,務必棄絕順風跟水慣習,保有自我糾錯能力。有思考就有發現和創造;同樣,有規劃才有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