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這個月,有些年份要下雪了,少數年份已經下了不止一場雪了。上午的氣溫還比較高,甚至有點過熱。到了下午,偶爾聽到北邊的窗外有呼呼的聲音,其實並不知道是什麽聲音,但人的獸性仍保留了許多,內部的機理便自動啟動了,不由自主就側耳傾聽,哦哦,難道是起大風了嗎?立刻起身到北窗觀看。原來真是起大風了,風從樹枝間穿過,撞得樹葉嘩啦嘩啦響。烏雲在天空聚集起來,飛鳥都隱匿了蹤跡。這些都是要變天的征兆。
到傍晚時,天已經早早黑了下來。風稍小了些,零星的雨點灑在地麵和街道上。城市裏的燈都亮起來,顯得溫暖、可倚。歸家的人腳步匆匆,都是一臉渴望,畢竟人們到了冬天都特別戀窩。人們這時都明白,人還不能支配所有事物。不知夜晚的何時,小雨轉成了中雪。早上起來,天已經晴了。看到園子裏積了很厚的一層雪,不由就驚喜地呼喚家人過來觀看。園子裏,隻有橘柚和枇杷的葉子還綠著,枇杷還開著花呢,白雪積在綠葉上,令人感動。
第一場雪後的平原,景觀略有不同。最搶眼的,是在白雪皚皚的村莊裏外,那些橙黃的柿子。柿子樹的葉子都落盡了,隻剩下沒人摘取的柿子掛在樹上。柿子摘下來後,很難較長時間保存,在城裏也賣不上好價錢。另外,現在孩子們大都在城裏上學,即使回家,也難對柿子有較大興趣。因此,農村家裏家外的柿子,經常就放在樹上,沒人摘。還有些地方,為了給冬天的飛鳥提供食品,幹脆不把樹上的柿子摘下來,讓它們留在樹上,供鳥雀啄食。
幾十年前的孟冬時節,落過雪的原野顯得有些寒荒。幾位友人結伴到原野裏去,然後在河坡外一片秋收過的豆子地裏分散開。他們每人在附近找了一根樹枝,用手裏的樹枝撥打雪下麵的豆秸堆,有時甚至能把豆秸堆翻過來。他們一直在黃豆地裏走,有時在路邊荒草地裏走。突然,在人都反應不過來的時候,一隻長耳灰毛的野兔從豆秸堆裏躥出來,向河邊奔去。幾個人都驚叫起來,靠近河邊的同伴立刻前去堵截。野兔又折回頭向黃豆地的另一頭奔跑,那裏的同伴立刻堵截。用這種辦法,偶爾能捉到一兩隻野兔。但野兔跑得太快、太靈活了,大部分情況下都捉不到。
初冬時原野已經基本上寂靜下來了。蟲聲幾乎聽不到了,鳥鳴聲也很稀罕,野生的小動物都躲藏起來了,植物大多已經枯萎。淺水裏的荷梗幹枯精瘦,水麵下小魚的遊動也略顯遲緩。有些地方,或有些年份,水體靠近岸邊的地方開始結冰,但這時的冰層一般較薄,用一根幹枯的蒿草去戳一戳,冰麵就會破裂。
不過植物上有時候還有蚜蟲。在避風向陽的植物的嫩芽上,或葉片裏,特別是園子裏的萵筍葉裏,或四季青葉子裏,有時候蚜蟲突然聚成了一小堆。當然,那不是它們的聚集,而是它們的繁殖速度太快了。
蚜蟲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昆蟲。當條件具備時,或環境需要時,蚜蟲就既可胎生,也可卵生,既可有性繁殖,也可無性繁殖,既可有翅,也可無翅。當然,從人類的角度看,一般而言,蚜蟲是一種害蟲,因為它吸食農作物或蔬菜的汁液,給人們的收成帶來危害和不確定性。
這時候,在平原上最常見的是麻雀。麻雀也一改春季、夏季和秋季的舒展、喧鬧、快樂,變得沉默萎靡。它們縮頭縮腦地蹲在幹枯的蘆葦上,也不怎麽想飛、想動。有時候它們飛了,並不飛太遠,飛到附近樹葉落盡的柳樹上,群集在那裏,呆呆地、瑟縮地望著天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這個月開始,可以用少數時間和別人說話,用多數時間和自己對白。
仲冬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厚重的。
無論陰雨晴冷,大雪節氣這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老子》,泡一杯刺薊茶,到北邊的房間,麵朝正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南半球方向回歸了,離我們生活的北半球更遠了,天氣愈加寒冷了,陽台和飄窗裏夏天和秋天太陽照曬不到的地方,很快又都能夠照曬到了,床和地板也要用床單或地毯蓋上了,以免陽光長期照射,出現老化現象。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思想辯論,有時候做白日夢。
大露台的園子裏,總是有北風,或西北風,呼呼地吹過。在室內,冬天的情況和夏天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夏天如果有哪個窗戶沒關好,露出一點縫隙,不會有什麽特殊的感覺。但是如果冬天有哪個窗戶沒關好,或大露台的門沒關實,立刻就能聽到風的呼嘯聲,或風的擠兌聲。最初可能不清楚呼嘯的風聲的來源,還四麵尋找,或誤以為是室外的風聲,還會咕噥一句說:“呀,今天的西北風可真大!”但偶爾去門窗邊,呼呼的冷風衝擊著臉麵,這才知道,原來是沒關好的一個小縫產生了巨大的風的呼嘯聲。趕緊檢查一下門窗。門窗全部關緊以後,呼嘯的風聲頓然消失了。
大露台上的箬竹,是風來時的吹哨者。箬竹葉子總是被風刮得很響。箬竹的葉片長大而稠密,比別的植物葉片摩擦時發出的聲音都響。風來的時候,箬竹葉發出一大片嘩啦嘩啦的聲響。這時候,就知道風來了,風也很大了。
早幾十年,仲冬時節是開展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的好時機。這段時間沒有多少農活,也還沒到過年的時候,於是人們就會安排各個生產隊,組織人力到平原上挖河去。由手扶拖拉機、馬車、手推獨輪車,甚至牛車,把人、木棍、葦子席、鍋、碗、盆、瓢、水缸、被子、柴草、麵粉、紅芋、白菜、紅芋粉條、鐵鍬、柳條筐等等,一股腦兒都運到平原的河邊去。各個生產隊分一段河道,長度有一兩百米,這段河道就由這個生產隊負責,按標準挖好了,就可以收工回家過年了。
在待挖的河道邊,用木棍和葦席搭一兩個人字形的工棚,這是住人的。男女住在一個工棚裏,男人住一邊,女人住一邊。工棚兩頭各放一個木桶,當小便桶用,門口那個桶大,也高,靠裏頭那個桶小,也矮。夜裏男女小便,男的到門口那個桶裏解手,女的到靠裏頭那個桶裏解手。有時候男人睡得迷迷糊糊的,跑到靠裏頭的木桶裏小便,就會招來女人一陣叫罵。一夜過後,工棚裏臊烘烘的,但由於外麵太冷,而工棚裏人擠人的,比較暖和,因此尿臊氣就不顯得那麽重了。再搭一個廚房,這是燒飯的,專門安排了一個男的,燒鍋帶買菜,帶記工分,另有兩個婦女做飯、做菜。
留在村裏的人,都是老人、小孩。小孩們到處跑著玩,手露在外麵,都凍得開口子,裂得能看見肉;臉凍得通紅,皴得摸上去掛手;耳朵凍爛結疤,不能碰,一碰就疼得受不了;但孩子們似乎不覺得,該怎麽玩還是怎麽玩。留在村裏的老太太都有事情做,一天到晚閑不下來,收拾收拾東,拾掇拾掇西,再做做飯,喂喂豬,喂喂羊,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留在村裏的老頭,一天裏唯一的去處就是隊屋的南牆根,出太陽時那裏是世界上最暖和的地方,老頭們在那裏曬曬太陽,打打盹,吸吸煙袋,操幾句閑話,該到做飯的時候了,就各自回家,幫家裏人燒鍋做飯去。
還有少數老頭,冬天沒事,不願意在家裏待著,也不想在隊屋的南牆根吸煙、曬太陽,就背上糞箕子和糞耙子,到平原上野地裏轉悠拾糞去。他們在足所能及的原野上到處遛,見到地裏有牛拉的屎、馬拉的屎、驢拉的屎、狗拉的屎、人拉的糞,都一股腦兒扒進自己的糞箕裏。每年冬天他們都拾糞,因此看見糞就知道這頭牛或這匹馬吃的是什麽草料,是吃的幹草,還是吃的麥秸,還是吃的紅芋梗,還是吃了些麥麩子,或吃了些豆餅,都能看出來。要是人糞的話,就能看出來這個人吃的是紅芋多,還是吃的玉米麵多,還是吃的好麵(麥麵)多,還是多吃了一些高粱麵。
那時候糞是金貴的。一個勤快的老頭,一個冬天,能拾幾百斤糞,都堆在屋後的糞堆裏,開春把這些堆酵過的肥賣給隊裏,能掙不少工分;或施到自家的自留菜地裏,一年的蔬菜都長得好。
仲冬時沒有植物和農作物的遮擋,可以把平原看得更清楚。河流、河堤上的樹林、村莊、農田、墳墓、較遠處一個行走的人、池塘、土坡、電線杆、田間土路,都變得十分透明,一眼望過去,都看得清清楚楚,無一遺漏。感覺上,似乎連刮過的北風,風運動的軌跡,都看得一清二楚,無一遺漏。
冬天的平原,表麵上看,似乎一馬平川,內涵單調。不隻是冬天,所有時候的平原,總體而言,表麵一看,都似乎一馬平川,內涵單調。但我們考察過人類曆史之後,就會發現,平原對人口的承載能力、對人們相互之間的交流、對人們交流的頻繁程度、對文化和創新傳播的速度、對人們相互間的競爭,它的交通優勢都起到了關鍵作用。法國曆史學家布羅代爾曾經斷言,文明可以沿地平線傳播,但無法垂直傳播,哪怕一兩百米都不行。雖然話說得有點絕對,但他想表達的道理是清楚的。
於是,人們又發現了文明不上山的規律。人們發現,文明到達山頂,或翻過山嶺到達大山背後的時間,總是慢幾拍的,或慢幾十拍的。從自然地理的視角看,這有其明顯的理由,當然主要是交通不便利的因素。
大山和平原還有人口密度的不同。大山裏總是人口稀疏的,平原上總是人滿為患的。大山裏的人口稀疏,並非大山不想養育更多的人,而是大山本身對人口的承載能力脆弱、有限。平原也不是想人滿為患,而是平原的產出本身就能承載大量人口,平原想人口不多都不行。在平原地區,一兩畝地就能養活一個五口之家。而在山區,農田都是小塊的、邊緣性的,十幾畝,或幾十畝,甚至上百畝山林,或許才能養活一個五口之家。
人口密度與文明成熟度呈正比例關係。在正常情況下,一般而言,人口密度越大,文明程度越高。這是因為人口密度越大,相互交流越充分;人口密度越大,信息傳播越快;人口密度越大,人們在社會層級上的競爭越激烈;人口密度越大,人們經見的事情越多;人口密度越大,人們對資源的競爭越激烈;人口密度越大,人們越鉤心鬥角;人口密度越大,閑人越多,因而生存之外的需求越豐富,與生存無關的創造和發明越多。在這種種情況下,平原人群的文明程度更高。
《史記》記載了戰國時期的兵家吳起與魏武侯的對話,武侯說,你看俺魏國山河多麽險固,這些都是國家的天然屏障呀!吳起於是別出心裁地說,政權的穩固不穩固,“在德不在險”。即僅僅地形險要並不管用,重要的是能夠以德養國,以德養國了,國家便能穩固。吳起的話自然沒錯,也沒人能夠反駁。不過以德養國的原則與所有製勝原則一樣,都要因時因地變化,因時因地變化,德才能成為克敵製勝的法寶。吳起的潛台詞,或許可以理解成平原與險隘之間的辯證關係。
甚至人類社會比較正規的戰爭和兵器,都是為應對平原環境而產生、發明的。在人類曆史上,人們總是圍繞平原而啟動戰爭。誰奪取了平原,誰就贏得了權力,贏得了曆史。在人類社會裏,有點分量,或上點檔次的戰爭,都發生在平原條件下。人類也是為了應對平原上的戰爭,才發明了兵車等革命性的重型裝備。因而誰裝備了更多戰車,誰就贏得了戰爭;誰贏得了戰爭,誰就占有了平原;誰占有了平原,誰就占有了文明和資源;誰占有了文明和資源,誰就變得更強大無敵。
仲冬這個月有冬至節氣。這一天太陽到達南回歸線,即南緯23° 26'的緯線,這條線又稱冬至線。所謂冬至線,這是從北半球的角度而言的。這一天,太陽垂直照射地麵的位置到達一年中的最南緯線。北半球房間裏的飄窗和室內能直接照到太陽的部分,也是一年裏最多的。冬至的“至”,是極致的意思,這天北半球白天最短,此後的白晝越來越長,直至夏至。冬至這一天,太陽在南半球高度角最大。
仲冬到來的時候,平原上的主婦們開始做各種地方果子,小販們也在加緊加工當地各種可口的果子。有一種果子叫螞蚱腿。螞蚱腿的做法是,先和好麵,把麵擀開,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像螞蚱腿那般長短大小,然後放進油鍋裏炸;炸好後,再放進熔化的熱糖裏滾一滾,冷涼後就可以食用了。這種果子吃起來甜甜的,還有一股麵香,很是好吃。
另有一種叫焦葉子的果子,是把和好的麵擀成麵皮,麵皮上撒上芝麻,把芝麻擀進麵皮裏,再用刀切成一個個菱形,放進熱油裏炸。炸到麵皮焦黃時,就可以出鍋了,用漏勺把炸好的焦葉子撈出來,放在架子上控油。油控完了,除了趁熱吃,剩下的可以用食品袋收起來,放在冰箱裏,隨吃隨取,這樣放上三月半年,焦葉子也不會變質變壞。這種果子吃起來嘎嘣香脆,還不會把胃吃壞,即使貪吃吃得多一些,也沒有問題。
還有一種果子叫糖三刀。這種果子一般家裏的主婦做不了,也不太上心去做,小販們倒做得多,因為大人、孩子都喜歡吃,銷路好,不愁賣不掉。
糖三刀是一種甜食。製作糖三刀,據說要先用開水燙麵,邊往麵裏加開水,邊和麵,這樣燙過的麵做出的糖三刀才軟糯香甜,即使不加糖,也有香甜的味道。麵燙好了,在案板上撒上幹麵粉,揉成長條形,再用刀快速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塊,有時候切成稍長點的長方塊。為了進油、進糖方便,要在切好的麵塊上麵用刀劃開三道口子,糖三刀的名稱大概就是這麽來的吧。
把切好的麵塊放進熱油裏炸,炸得通體偏黃時,用漏勺撈出來,直接放進熱糖稀裏滾過。糖三刀就做好了。這種果子遍體焦黃,上麵沾滿似蜜的焦糖。在偏遠的小集鎮上,或者在黃河故道果園裏的小聚住點裏,看見小販推車賣焦亮的糖三刀,就會禁不住上前去買一些。買來的糖三刀用紙袋裝著,把手指頭伸進去捏一塊,稍軟粘手,放進嘴裏,無比香酥甜糯,極其可口難忘,嘴裏吃一個,心裏卻惦記著下一個,吃了下一個,心裏又惦記著紙袋裏的那幾個,一直到吃完,才算罷休。
炒花生,主婦們都會做。先準備一些飽滿帶殼的本地土花生,再到野外的沙土地裏去挖些幹淨的沙土來,然後把沙土和花生都倒進鍋裏,用鍋鏟子翻炒。開始的時候,沙子和花生都不太熱,這時翻炒的速度可以慢一些。沙子和花生逐漸都熱了,翻炒的速度就要越來越快,如果速度慢了,就會把花生炒糊,就不好吃或不能吃了。
花生炒好時,先把鍋從火上拿下來,然後用那種鐵絲編的漏勺把花生都“撈”出來,把漏勺晃**晃**,讓花生們相互碰撞,幹熱的沙土就都漏下去了。剛炒出來的花生最好吃。小孩們都圍在鍋邊,迫不及待地抓起剛炒好放進匾裏的花生就跑,一邊跑,一邊把熱燙的花生往嘴裏塞。大人在後麵用話追著,道:“燙嘴,燙嘴。”孩子的小嘴都燙得生疼,但這也擋不住他們的饞勁。他們一個個地直接把花生殼用嘴咬開,香得他們連殼帶果都吞下去了。他們顧不了那麽多了。
炒南瓜種也是這時候受歡迎的果子零食之一。吃南瓜時,主婦們已經把南瓜種都留下來了,在窗台上曬幹,裝進布袋裏收藏好備用。炒南瓜種就直接放在鍋裏炒,整個屋裏逐漸都彌漫了一股南瓜種特有的瓜香氣。南瓜種炒到兩邊的平麵略帶點焦糊,就是最佳狀態了。
孩子們聞到香氣,都跑過來,看見炒好的南瓜種,紛紛擠上前,抓起一把就跑,連殼帶仁都嚼吧嚼吧吞下去。借助美食的**,孩子們都上了主婦的“圈套”。主婦們看在眼裏,喜在心裏,一點都不去阻止他們。南瓜種是最靈驗的打蟲藥,孩子們肚裏經常有蛔蟲,南瓜種一吃,蛔蟲紛紛中招,有時候比吃寶塔糖還有效。
這個月無疑要愈加厚愛家人,給他們居家的溫暖,給他們衣食的豐足,給他們安全的倚靠,給他們慈厚的撫愛。必要時,也給他們人生的指點。
這個月,宜於室內做些緩慢的活動。喜光照的植物搬去飄窗,南方的花木減少或停止澆水,忍冬等植物放置在無封閉的陽台或露台均無礙。
仲冬又宜反思。曾子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這句話的意思是,慎重地辦理喪事,追念遠逝的先人,民風道德自然回歸淳厚。也可以這樣理解,謹慎地處理逝者的後事,追憶遠去的祖先,民風就會回歸淳厚。
仲冬時節,天寒地凍,人體機能遲緩,但卻最宜思考,也最適宜做出與嚴冬的厚重相匹配的重大決定。據科學家研究,寒冷使人體內血清素等水平較高,昏暗和下雨下雪的天氣,則使人睡眠充足,人腦在缺少陽光的環境裏,更容易做出有條有據的分析和推斷。而春天和夏天,人們由於比較衝動,或疲於應對不適的環境,則易做出短視和考慮欠全麵的決定。因而冬季有助於人們做出正確的重要決定。
仲冬的平原變成了冬小麥的天下。走到河灣附近的土坡上往遠方看,這時幾乎隻看得見無涯的淺綠色的麥原。河流的轉大彎處綿延著數十公裏長的樹林。現在,樹枝上隻有很少的枯葉沒有掉落了,因此能更清楚地看明白河堤上樹林的構成。構成樹林的主要是楊樹,也許是意大利楊,也許是阿根廷楊,也許是中國大地上早期的楊樹。這種速生樹種大片大片地生長,向著高高的藍天,或更高的藍天伸展。
另外,還有一些泡桐樹。泡桐樹木質比楊樹還鬆、還軟,它們生長起來也比楊樹更快,幾年不見,就會發現原來碗口粗的泡桐樹已經長得比臉盆還粗了。它們不僅向上擴張,還向周邊擴張。在泡桐樹周圍,很難還有什麽樹能正常生長。
刺槐樹也喜歡紮堆。刺槐樹主要向上生長,它們的密度更高,如果不加修剪的話,刺槐樹林裏很難進去人,大的刺槐樹在奮力向藍天生長,小的刺槐樹則把靠近地麵的空間都占領了。正如刺槐樹的名字所告知的那樣,刺槐樹的樹幹和樹枝上都是堅硬的刺。樹幹上的刺少一些,但紫硬長大,威力巨大;樹枝上的刺很多,但刺小一些,有些嫩枝上的刺很柔軟,紮起人來,殺傷力還不那麽大。
榆樹、楝樹、柳樹、椿樹、銀杏樹、櫧樹等,則這裏一棵,那裏一棵,分散在樹林裏。一些藤蔓植物,像金銀花、野葡萄、爬牆虎等,附生在樹幹上,或攀緣在低矮的灌木上,它們在冬天已經落盡了葉子。樹根附近的地麵,則生長著已經幹枯或十分蒼老的各種野草。
在這一大片綿延數十公裏的植物群落裏,楊樹是這裏的優勢建群種。楊樹在這個植物群落裏占據著絕對優勢,它們的存在,決定了這一整個群落的生物環境。它們占據了這個群落的上層空間,也決定了這個植物群落的土壤特性。相對較少的刺槐是次優勢種,它們在數量上少於楊樹,但它們仍然能在控製群落環境方麵起到不小的作用。楝樹和銀杏樹則是這個植物群落裏的偶見樹種或罕見樹種,它們隻是零星和偶然出現,但也能起到地方樹種的指標作用。
但植物的智慧使得植物能夠選擇不同的進化策略。雖然楊樹統治了這個植物群落的上層空間,占盡了這裏的頂端優勢,能夠最大限度地獲得光、熱、風等資源,但藤蔓植物選擇了借力打力的進化策略,它們可以借助楊樹的樹幹,攀緣到楊樹的最頂端,獲得甚至比楊樹更多的光、熱、風等資源;地麵上的草本則進化得十分耐陰,它們可以不用獲得太多的光、熱、風等資源,就能夠順利地完成自己的全部生活史,成功地將本物種完好地延續下去。這正是植物適者生存、協同進化的共贏機製。
協同進化的情況在生物界相當普遍,也比較複雜,包括了種間的協同進化、植物與草食動物間的協同進化、互利共生式協同進化等。比如植物之間的攀比使攀比的植物都變得強大起來;昆蟲采集花粉,植物則利用昆蟲授粉;動物吃掉植物的果實,把無法消化的種子排泄到數公裏之外,間接代替了植物的行走。
仲冬可在抬頭看得見更多天空的楊樹林裏,用手在地麵上掃出一片淨地,然後閉上眼,等大風吹過。大風吹過以後,如果楊樹上所剩無幾的枯葉,有幾枚落在這塊淨地上,就可以許幾個小心願;如果沒有枯葉落在這塊淨土上,來年便宜順天應時,過安穩淡靜的日子,積聚能量,以待時運。
仲冬時節,連螞蟻這種最常見、最多見的昆蟲都不見了,在地麵上,在樹幹上,在牆縫裏,都找不見它們。嗡嗡叫的蚊子也不見了,不過,你要是開了衛生間的大燈,在梳妝台背後的暗影裏,是有可能發現一兩個紋絲不動的灰黑色影子的,那就是埋伏起來的蚊子。蜻蜓、蝴蝶、螢火蟲、螳螂、蟬都不見了。蜜蜂還偶爾能看得見。在仲冬,昆蟲世界一片寂靜。
但草地裏的車軸草、淺水或濕地裏的銅錢草,都還綠著。一些淺水灣裏,菖蒲也是半青的。綠化帶裏的紅葉石楠和紅花檵木,都還老綠著;紅葉石楠初春就要開始冒紅芽了;紅花檵木在季春能把整個綠化帶都開成一片水紅。寒菊在12月到來年1月開放,這是它們在冬天的本分。
季冬的到來總是讓人心生感慨的。
無論陰雨晴冷,小寒這一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曆史地理學》,泡一杯山楂片茶,到北邊的房間,麵朝北偏東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太陽已經開始向北回歸線歸來了,白天已經開始變長了,陽台和飄窗裏秋天和仲冬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有些在夏至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臆想鬥爭,它要讓我相信它是真的、正確的,我要告訴它我不相信它是真的,它不是正確的;有時候做白日夢。
季冬是黃淮海平原冬季最冷的一個月。這個月有連續陰雨雪天氣,有連續零度以下的氣溫,也有連續呼嘯的北風或西北風。夜晚躺在麵北小房間的**,暖和的被窩,一盞橙黃色光線的床頭燈,一部電量充足、信號滿格的手機,這時候的心滿意足是無以言表的。透過拉著窗紗的窗外,能看見一幢很高很寬的大樓,大樓幾乎所有的門窗裏都亮著燈,這種畫麵使人安心,這是群居的人類的本能。
很多年前,一到臘月,家裏媽媽輩的,就開始張羅醃製臘味了。醃臘肉自然是首選,是必須要做的工作。村裏殺年豬的人家自不待說,在城市裏,媽媽們一定會到菜市場,選一些五花肉,最好是肥多瘦少的那種,用作醃製臘肉的原料。用大竹籃子挎回家後,先搬一個小板凳坐下,細心地用溫清水洗淨,再用菜刀,一點一點把豬皮上殘存的豬毛刮去。總有些豬毛刮不幹淨,或存在毛孔裏,這時就要從掛在廚房牆上的一個小籃子裏,翻出一種夾毛利器。
這是一種帶彈性的黑色鋼質鑷子。這種鑷子沒有彈簧,但因為是鋼質的,因此有彈性,需要夾住物件時,用手指把兩邊往中間捏緊即可。鑷子雖然製作簡單,使用方便,但它也有一個缺點,就是用的時間稍長些,十分累手指和手掌。用鋼質的鑷子,一根一根地把殘存的豬毛鑷盡後,再把豬皮從豬肉上分離下來。
分離下來的豬皮打理幹淨後,並不會浪費,而是拿去製作一種叫皮肚的美食。先把半鍋豬油加熱,然後把豬皮放進去烹炸,待豬皮炸得起泡、焦黃時,就可以撈出、晾幹、收藏、備用了。皮肚做湯最好吃,用皮肚、黃花菜、鵪鶉蛋、黑木耳做成稠湯,起鍋時撒上一層黑胡椒麵,白胡椒麵也行,連吃帶喝,身上熱氣騰騰的,營養又可口。豬肉則拿去製作臘肉。
臘鴨、臘鵝也在這個月製作。把肥鴨和肥鵝宰殺去毛,抹上粗鹽醃製兩天待用。這時就要製作一種各家不盡相同的大料,有八角、桂皮、茴香、幹薑、花椒、大蔥、辣椒粉等,一起放進蒜窩子裏,用蒜錘搗碎成粉,再用水調成糊糊。把醃製好的肥鴨或肥鵝放進大麵盆裏,用手抹一把作料糊,在肥鴨或肥鵝裏外塗抹,沒有一處遺漏。塗抹好的肥鴨或肥鵝掛在寒涼的北屋晾幹,過年時或過年後,就可以拿來燒菜了,或者放在米飯上蒸熟,吃起來有一種特殊的臘香味,也十分耐嚼,越嚼越有味,米飯也會因此有很大的消耗。
又有一種風雞,也多在臘月裏製作。風雞或可寫作封雞,記的隻是那個音。臘月裏,把家裏養的公雞捉來,在後院裏宰殺以後,從雞尾處開個口子,把雞內髒都扒出來,用來炒辣子雞雜,也是一道吃起來就停不下來的美味。宰殺的公雞雞身不必破,雞毛不能拔去,更不能用開水燙洗。扒出雞內髒後,用溫水把雞內腔洗淨,然後將鹽、花椒、八角、陳皮、幹薑、茴香、切碎的幹紅辣椒等研磨成粉,再加水配製成作料,厚厚地糊一層在雞肚子裏。再往雞肚子裏塞滿大蔥,然後用繩子把整隻雞結結實實地捆紮起來,掛到室外的屋簷下,風雞就算做成了。在米飯鍋上幹蒸的風雞最是好吃,鍋蓋一掀開,肉香氣就撲過來了。
臘月裏的臘八這一天,平原上還作興喝臘八粥。臘月初七這天的晚上,媽媽們就神神秘秘地在廚房裏忙活著了,把她們收藏在某處的雜糧,例如小米、豌豆、豇豆、綠豆、紅小豆、花生米、薏米、高粱,還有麥仁、大米、冰糖(或蜂蜜)等,都拿出來,各自放在碗裏,擺在台麵上,顯得琳琅滿目,很有儀式感。
很多年前用的還是煤球爐子。晚上睡覺前,媽媽們就把這些糧食都倒進鍋裏,加足水,放在封了火的爐子上。第二天一大早,室外大雪紛飛,家人都被一種異香喚醒。吸吸鼻子聞聞,核實一下,家裏果然是奇香撲鼻。媽媽們已經起床,孩子們還賴在被窩裏不肯起來。媽媽也不來打他們。但是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自己從被窩裏跳起來了。原來媽媽端了一碗香噴噴的臘八粥進來了,給孩子們穿上棉襖,在他們麵前的被上鋪一張報紙。臘八粥裏放了冰糖,又香又甜。孩子們吃飽喝足,又鑽進被窩裏賴著去了。
臘八菜也必須臘八這一天製作。製作臘八菜的原料,主要有胡蘿卜、大蔥和大蒜。胡蘿卜要切成絲,大蔥也要切成絲,大蒜則要切成片。把這三種切好的食材放在盆裏,撒些精鹽,用手翻勻,然後裝進大口瓶裏備食,可以吃個把星期。拌好的臘八菜當時即可食用,放幾天再食用,口感也很好。但是,據說臘八菜隻能在臘八這一天製作,過了臘月初八,或在臘月初八以前製作,當天吃是可以的,卻不能擱置,過一兩天再吃,味道就變了,也很容易變質。
這個月除了過除夕,也就是大年三十,還有一個小年要過。小年一般是臘月二十三,但也不一定。據說北方一般過臘月二十三,南方一般過臘月二十四。還有一些地區,周圍的縣市小年都是臘月二十三,但偏偏其中有一兩個縣,小年是臘月二十四。內裏的源流不很清楚,可能是民間流傳的“官三民四船家五”,或“官三民四佛道五”的原因,意思是過小年要官家先過,百姓後過,船民或佛道人士最後過。黃河中下遊地區,以及黃淮海平原地區,成百上千年來,時常是權力中心所在地,可以認為是官方。而從權力中心的視角看,南方都是後教化之地,可以認為是民間。當然,這都是曆史的遺留問題。
淮河以北地區的小年,大都在臘月二十三,而且過的是中午。這一天中午,人們會去父母家或親戚家裏吃飯。雖然也算團圓飯,但並不像除夕那樣要求家人都到齊,也沒有固定和必需的菜品,就是家常菜,不過自然要比平常豐盛些。葷菜有牛肉、豬肉、鹵豬蹄、燒雞、鹵豬肚、辣子羊肚(最好吃!)、紅燒魚、炒羊肉、木耳肉片等。蔬菜最受歡迎,有四季青炒蘑菇、青菜豆腐、炒黃豆芽、醋熗白菜、幹豆角炒筍子等。圓子則必不可少,寓意團團圓圓。湯類有雞蛋蝦米湯、紫菜雞蛋湯、青菜豆腐湯等。主食有米飯、麵條、饅頭、烙饃(卷羊肉)。
季冬最宜體驗親情、溫厚家人、感恩生命。北風呼嘯,生命艱辛。在這個季節,沒有理由不厚愛家人、兼愛社會。
這個月雖表麵木然,但內心火熱,宜於室內做些緩慢的活動,做些頭部、麵部、頸部、手部的摩擦活動。季冬,又宜於牆角朝陽處,仿熊眠憨態。
《中庸》第一章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這段話的意思是:“天賦予人的叫作人性,遵循人性規律叫作道,依照道的規則修習叫作教。道片刻都不可以離開;如果可以離開,那就不是道了。因此君子在別人見不到的地方最要謹慎警戒,在別人聽不到的地方最要恐慌畏懼。越隱秘越容易呈現,越細微越容易顯露。因此君子獨處時最要謹慎。各種感情沒有表現出來的時候,叫作中;表現出來以後符合常理,叫作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通行的規則。達到中和的境界,天地就各歸其位了,萬物就生長發育了。”
冬季是最宜獨處的季節。用悲憫的情感對世界,用慈愛的眼光觀世界,用寬容的心胸愛世界,這些要成為這個季節的主流情緒。但孤處也易孤僻,易挑刺,易偏激,易懈怠。因而要謹慎地獨處,不僅僅要守持內心的基本,也要解除內心的憂愁,拓展內心的大度。
冬季又最宜立誌。
《大學》的第一章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古代打算彰顯光明於天下的人,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國家;打算治理好自己國家的人,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族家庭;打算管理好自己家族家庭的人,先要修養自身;打算修養自身的人,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態;打算端正自己心態的人,先要誠心誠意;打算誠心誠意的人,先要增長知識見解。打算增長知識見解的人,先要探明事物的道理。探明了事物的道理就能掌握知識,掌握了知識就能誠心誠意,誠心誠意了就能心態端正,心態端正了就能修養自身,修養自身了就能管理好家族家庭,管理好家族家庭了就能治理好國家,治理好國家了就能使天下太平。”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中國儒家傳統的主旋律。一個人不吃得好點、住得豪點、穿得美點,可能還不那麽難看。但如果一個人不立下點誌向,有時候就顯得很難看了。
冬季又最宜收斂。
《老子》第八章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上善之人像水那樣。水滋利萬物而不與之爭奪,位處大家不願意待的低窪地,因此接近於道。姿態謙卑,心境如淵,交結仁善之人,說話遵守信用,為政精於治理,處事隨物成形,行動掌握時機。因為不去爭奪,所以沒有過失。”
人如水般,一切就都好了。如水般謙卑,如水般包納,如水般強大,又如水般隨形,如水般柔媚,如水般滋潤,還不一切都好了?
冬季又最宜外冷內熱,在心中積攢動力,做振翅欲飛狀,以待花開春暖。
這個神話的意思是:“商湯是這樣對棘說的:北方草木不生的地方有個很深的海,那是天然形成的大水池。那裏有一條魚,脊背有數千裏寬,沒有人知道它的長度,它的名字叫鯤。那裏有一種鳥,它的名字叫鵬,它的背像泰山,翅膀像天邊的雲,盤繞著旋轉直上的風暴直達九萬裏高空,穿越雲氣,背對青天,然後謀劃飛往南方,將飛到南方的海那裏去。小池澤裏的雀子譏笑大鵬說:‘它打算到哪裏去呢?我盡力往上騰飛跳躍,不過幾丈高就落下來了,展翅盤旋飛翔在野草之間,就是我最得意的飛翔境界了。但它究竟要飛到哪裏去?’這就是小天地與大境界之間的區別。”
固然,鵬鳥有鵬鳥的誌向,小雀有小雀的生命觀,二者並不對立。我們隻要知道,有自己的主張便是好的。多樣性與單一性,總歸是相依相生的。
冬季又最宜厘清技術與藝術的界線。
《孫子兵法·謀攻篇》說:“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孫武這段話的意思是說:“用兵的法則是,不戰能降伏敵國最好,擊破敵國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伏敵人全軍最好,擊破敵軍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伏敵人全旅最好,擊破敵人全旅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伏敵人全卒最好,擊破敵人全卒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伏敵人全伍最好,擊破敵人全伍就要差一等。因此百戰百勝,不是好中的最好;不打仗卻能使對手屈服,才是完美中的完美。”
推而思之,人世間的事情,又有哪樁不是“不打仗卻能使對手屈服”為完美中的完美呢?人類的智慧沒有窮盡,隻要不是無窮盡地索取,那這種智慧就是好的。
冬季又最宜凝靜和省思。
《論語·為政篇》說:“吾十有五而誌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這段話是孔子的自述,意思是:“我十五歲有誌於學問,三十歲能夠自立,四十歲對各種事物不再迷惑,五十歲懂得天命,六十歲知道如何對待各種言論,七十歲可以隨心所欲而不逾越規矩。”
冬季的確最宜盤問自己:做了什麽,沒做什麽;如何去做了,如何不做了;怎樣去做的,怎樣不去做的;說了什麽,沒說什麽;如何去說了,如何不說了;怎樣去說的,怎樣不去說的;將做什麽,將不做什麽;將如何去做,將如何不做;將怎樣去做,將怎樣不去做。
這個月在鵝毛大雪後的平原漫步。小麥的平原已經被大雪抹平了,但田埂上露出來的一小塊裸土上,野草竟然已經泛了一芽鮮綠。這時,戴一頂午收用的麥秸草帽,用一柄快鐮墊在屁股下麵,坐在高高的草埂上看滿眼雪原。那裏有一行彎彎曲曲的腳印,正是自己來時的路。於是閉上眼睛冥想,虛筮道:“若大雪覆蓋腳跡,則人間萬順;若雪霽氣朗,則天地萬順。”這時睜開眼來,定睛細看,則必得一心凝靜、一派清朗。
大雪時,還可攜帶手機計步器在室內散步。由客廳至臥室,由臥室到書房,由書房到廚房,由廚房到客廳,由客廳到陽台,循環往複,直到渾身熱暖舒暢。據說,一天中散步的步數,比速度和強度更重要。每天走4000到7999步,這些人中的死亡率會驟降至21.4‰,每天走8000到11999步,這些人中的死亡率則會下降至6.9‰。
這個月,一些養在室內的花卉要開花了。水仙的花開起來真是叫人不忍離去。水仙的花素雅、淡靜,香氣也柔和純正。讓水仙開花,須得室內溫暖,又要隔一兩天換一次水,保持盆水的潔淨。變色或有些腐爛的根須應及時剪去,以免汙染水質。
水仙抽出的花莛不可細長,一則細長的花莛開不出芳香肥大的花朵,一則細長的花莛極易倒伏。要想水仙的花莛不抽得細長,就要在水仙抽莛的階段,多讓它們曬太陽。出太陽的時候,把水仙盆端到室內窗口的陽光下沐浴陽光,傍晚太陽落下時,再端到室內光線充足又溫暖的地方,增加光照時間。這樣抽出的花莛短而粗,開出的花也肥腴、豐碩,香氣襲人。
蠟梅是臘月當季花開最盛的植物。大雪紛飛的時候,它的香氣彌漫在它周圍半徑五六十米的區域,如果天氣晴好,它的香氣大約可以擴展到它周圍半徑一百多米的區域。蠟梅的花並不豔麗。但花卉往往是這樣的,豔麗的花不香,芳香的花不豔。這是它們各自的進化選擇。
枇杷樹繼續開花。在大雪中,枇杷和它的花似乎舉重若輕,它們對寒冷顯得滿不在乎。這種氣質,讓人不由得不成為它的鐵粉。
養在室內的君子蘭,也鼓脹出它飽滿碩大的花苞了。但要它們在春節期間開花,室內的溫度還得更暖一些,上一年的養護也要更到位一些。君子蘭病蟲害很少,也比較耐陰。上一年仲秋以後,養在室內的君子蘭,可以端到大露台上,放在陽光不直射但光照長、日光較強的樹下或其他植物背後。由於室外天氣較幹燥,這時應該多澆水、勤施淡肥。經過這樣一番管理,到暮冬或初春時節,君子蘭就能開出美麗的鮮花。君子蘭開出的花,正紅鮮豔,像極了一種高雅端正的德行,這或許就是它被稱為君子蘭的緣由。
這個月,幾乎所有的昆蟲都在蟄伏,因此在平原的原野裏,聽不到什麽蟲鳴聲,甚至連夏天時刻都能聽到的蚯蚓的嘶鳴聲都聽不到。野生的動物鮮見蹤影,當然,現在野生的動物本來就已經比較不多見。飛禽的數量仍然較少,最常見的還是麻雀、斑鳩和喜鵲。不過它們的數量,也隨著平原氣溫的降低和雨雪的頻繁,而不斷下降。
到月末的時候,偶爾能見到少量大雁,緩慢地從昏暗的天空飛過,向著北方飛去。這其實預示著最寒冷的時節往往也是和暖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