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我常到朱集村去,在那裏度過小學和初中的暑假。我一到朱集村的二叔家,第一件事,就是甩掉書包,甩去涼鞋,脫掉背心和長褲,背上糞箕和鏟草的鏟子,跑到麥場旁的牛棚裏,和小夥伴們一道,把牛都牽出來,吆三喝六地,騎在牛背上,騎著牛下湖,邊放牛,邊玩去了。

當地的所謂湖,一般就是指村外長著各種植物的農田和原野,但湖同時也指原野裏的窪地。村莊東邊的田野裏,離村莊近的是農田,夏天的莊稼都長得綠蔥蔥的,有玉米,有大豆,有芝麻,有紅芋,有的高,有的低,一望無際。離開村莊越遠,地就越低窪,再往前走,就見不到莊稼,隻能見到青草了。湖窪地裏的青草也不稠密,那是因為那裏太窪了,夏天幾場暴雨一過,窪地裏就積滿了水,淺的地方能沒了腳脖子,深的地方,能淹沒人的大腿;淹的時間稍長點,被淹在水裏的草都死了,但如果有那麽十天半個月不下雨,湖窪地裏的水慢慢又幹了,草又很快能長出來一些。

夏天下過暴雨以後,小夥伴們最喜歡到湖窪地裏撩水洗澡去。夏天的暴雨,一般都是過了晌午醞釀,雲層變厚,雲速加快;緊接著,又烏雲翻滾,狂風呼嘯,十分駭人;下午兩三點鍾,電閃雷鳴,暴雨傾下,萬物莫見;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以後,暴雨驟停,雲開風息,雨過天晴,彩虹滿天。雨一停,我們在各處躲雨的小夥伴,立刻又在原野裏出現了,就好像原野裏的各種小昆蟲、小動物一樣,遇到大自然翻臉時,誰也不知道它們躲在哪裏,但風平浪靜時,它們又出來活動了。

雨一停,一眨眼我們又從各處跑到湖窪邊了。那時,湖窪裏水天一色,不知道有多少裏寬,有多少裏長,湖窪的對麵,隻能隱隱約約看見利民河河坡上的幾棵大楊樹。但我們都知道湖窪裏的水不深,小夥伴們把牛放開,讓它們在湖窪邊大口大口地吃鮮嫩可口的青草,我們都跑到水裏撩水,洗澡,在水裏瘋跑,你追我趕,跑著跑著,忽然在水裏絆倒了,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有些混濁的雨水,也顧不上了,爬起來再跑。

跑著跑著,有時候不知不覺蹚過了一整個湖窪子,從湖窪子的西邊,跑到湖窪子的東邊了。小夥伴們相跟著跑到湖窪和利民河之間的土坡上,土坡上的那幾棵大楊樹端莊地站立著,樹葉在雨後細微的小風裏抖動。雨後上漲的河水裏,衝過來一條比木盆大不了多少的小船,被枯樹枝鉤在利民河的河灣裏,動彈不得,隻能在原地隨著波浪的起伏而上下左右地晃動。小夥伴們想把小船拽到河岸上,但是我們夠不到,又不敢下到水裏去,夠了半天,我們才剛剛能碰到小船的邊沿,最後隻好放棄。

我們離開河岸,跑到土坡上那幾棵大楊樹下,向利民河對岸指手畫腳。現在,因為剛下過暴雨,利民河水麵很寬,水流很急,水也比較混濁。其實平常大多數時間裏,利民河都不太寬,能看見河對岸的樹林、田地,還有遠處的樹林,有時候還能影影綽綽地看見農民在地裏耕田,還能看見人在田野裏走動,隻是看不太清楚罷了。

利民河在我們的心中很神秘,也有些讓我們害怕,因為我們小夥伴們,沒有一個人到河對岸去過,朱集村也沒聽說哪個大人到利民河對岸去過,平常利民河這裏也沒有人來,顯得很荒涼,這次要不是有一二十個小夥伴一塊,大家也不敢來。有時村裏嬸子嚇唬小孩,就尖聲大嗓、咋咋呼呼對小孩說:“再鬧人,就給你扔利民河那邊去!”小孩就嚇得不敢哭了。

我們在土坡上看了一會利民河對岸,又找一塊半幹的平地,分成幾夥,玩了一會五子棋。忽然,我們發現太陽快落到湖窪對岸的樹林裏了。小夥伴們都害怕起來,大家扔了用作五子棋棋子的砂薑,都飛快地跑向湖窪子,撲進水裏,嘩啦嘩啦,向對麵隱約能看見牛的方向蹚去。大家都嚇得一聲不吭,說不出話來,一時間,隻能聽見“嘩啦嘩啦”的蹚水聲,還能聽見小夥伴們嚇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小夥伴說話的聲音卻一聲都聽不見。

忽然,有個落在後麵的小夥伴嚇得號啕大哭起來,其他的小夥伴一下子被他的哭聲嚇壞了,頓時哭的哭,嚎的嚎,有的跌倒在水裏,嗆了幾口渾水,有的坐倒在水裏,兩手在水裏直劃,卻就是不挪一步,有的在水裏直打撲騰,卻原地不動。好不容易蹚到湖窪地對麵,吃草的牛看得越來越清楚了。看見體形龐大而又熟悉的大水牛大黃牛以後,小夥伴們膽又肥了,利民河也離得很遠了,小夥伴們互相看一眼,都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別人大叫:“膽小鬼!膽小鬼!”大家都倒在淺水裏滾著,向別人撩水、潑水。太陽就要落下去時,也玩得盡興了,小夥伴們才爬上牛背,由著牛怎樣走,慢慢逛回朱集村去。

上高中,特別是上大學以後,暑假我再到朱集村,就不再和小夥伴們一起放牛玩了。一方麵,小夥伴們都長大了,有的已經結婚成家了,天天幹活掙錢養家,忙得見不到人影;另一方麵,牛早已分給私人,生產隊也不存在了,集體牛棚也早不見影子了;再一方麵,我正在大學上學,放暑假到鄉下來,喜歡一個人,穿個短褲、背心,背著個糞箕,裏麵放著一本《文學概論》、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到處跑跑、遛遛。常常吃過早飯以後,太陽躥上來,氣溫也開始上升,我坐在二叔家小院棗樹下的小方桌旁,看一會書,抄幾段書上的文字,寫一段讀書筆記,有點乏了,我就背著糞箕,裏麵放一把鏟草用的鏟子,做樣子的,還放上一本書、一個筆記本,出門進行文學采風加田野考察去。

我赤著雙腳,光著頭,穿一條灰短褲,一件藍背心,離開朱集村,走向村東的湖窪地。盛夏時節,時間還早,但陽光已經十分酷烈了,這是陽光給我們的饋贈,是在給我們補充能量呢。我走到湖窪子邊,湖窪裏水勢浩大,蒼茫一片,前兩天才下過暴雨,湖窪地裏的水還沒蒸發完。我像當年和小夥伴們在一起一樣,沒有猶豫,直接走進水裏,向湖窪子對麵的利民河蹚去。湖窪子裏積的水,已經被早晨的陽光曬得有點溫了,腳蹚在水裏,既柔和,又適意。淺水底下的泥地和野草都看得一清二楚,因為湖窪地蓄水才兩天,因此水下的野草都還挺立著,綠茵茵的。

湖窪地的水麵沒有任何遮攔,似乎一望無際。我一邊蹚水,一邊四麵遠望。除了陽光,天地間靜悄悄的,既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動物,更沒有什麽多餘的聲響。我蹚到湖窪地的對麵,從水裏上來,走到湖窪子和利民河之間的土坡上。鄉村的變化總是十分緩慢的,有時候許多年過去了,地形、地貌和地表的附著物,都還是老樣子。我走到土坡上那幾棵大楊樹下,樹蔭裏,我和小夥伴們用砂薑在地麵上畫的五子棋盤還在,基本上還是老樣子,隻不過被暴雨衝得模糊了一點,我們用來當棋子的砂薑散亂地扔在地上,被後來的暴雨濺起的泥星子封糊著。

利民河河灣裏那隻被水衝來的小小船,仍然歪斜在水岸邊的枯樹枝上,模樣還是那個模樣,隻是色澤更灰淡了一些。我跑過去,就像是事先計劃好的一樣,我跑到河岸邊,把小船推進水裏,然後我先把糞箕子扔進船艙,自己再跳進船艙,順手從水裏撈起一塊半朽的木板,向河對岸劃去。

陽光把水麵照得明晃晃,利民河現在風平浪靜,但河麵仍然十分寬展,河水幽深、暗藍。我用半朽的木板慢慢劃著水。不知怎麽的,雖然我並不害怕,但我身上卻陣陣發緊,頭皮也陣陣發麻。四野無人。我不時看著對岸,心裏也一陣一陣興奮起來,以前總是聽村裏人說,利民河對岸也是大片湖窪地,但沒有人親眼見過,我就要成為那個親自到過對岸的第一人了。

小船慢慢泊到岸邊。我從小船上跳上岸,把小木船拉到岸上,把那塊半朽的木板扔在船艙裏。和那邊一樣,這邊利民河河岸上也是一個土坡。我走上土坡,土坡上也有幾棵大楊樹,大楊樹的樹蔭下、地麵上,也有幾個隨手畫的五子棋棋盤。土坡外是一望無邊的稻田,明烈的陽光照曬著正在旺長的稻苗,長勢強旺。我從糞箕裏拿來筆記本,從背心上拔下圓珠筆,記下渡河過程和登岸的過程、見聞。

有幾個人正站在坡下的水稻田頭說話,還有一個稻農模樣的人,手裏拿著一把稗草,一隻腳站在幹地上,一隻腳踩在稻田的泥水裏,另一隻手指點著稗草,正不停地說著什麽。我看見有人,就走過去,想和他們說說話,問問當地的一些情況。稻田裏和稻田邊的人,正說著話,看見有一個陌生人,赤著腳,背著糞箕子走過來,像是同行,就停止了說話,都看著我。那位一隻腳站在水裏,一隻腳站在田埂上的人,率先和我打招呼。

“來啦。”

我回答他說:“來啦!”

“怎麽稱呼?”

“叫俺輝好了。”我說,“先生怎麽稱呼?”

“俺叫咩。”一隻腳站在稻田裏的人說。

他又指著一位衣著講究的人說:“這位叫呀,是當地浪河裏的裏長。”

他又指著一位偏黑壯的人說:“他叫哞,小麥專家。”

他又指了指一位個子矮的人說:“這位叫哇,舟船專家。”

他又指了指一位中等身體精幹的人說:“這位叫鳴,著名工匠。”

他又指了指一位較豐態的人說:“這位叫喧,民俗專家。”

呀則指著咩說:“咩先生是著名水稻專家。”

“哦呀,幸會,幸會!”我連連拱著手。

這時,我已經仔細觀察了他們一番,看咩、哇和哞粗手粗腳的貌相,感覺他們和朱集村的人沒有什麽區別,大概也都是長年務農交通,在田野河流裏跑的,我就從糞箕裏拿起筆記本,從背心上拔下圓珠筆,邊實地記錄,邊和他們聊起大天來。

“請問,這是什麽地方?”

“俺們這裏叫實在國,是一個農業國家。”呀說。

“這種的什麽?是水稻嗎?”

“是水稻。”咩說。

“實在國種水稻有多少年了?有什麽技術?”

咩說:“實在國種植水稻,已經有近七千年曆史了,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俺們這裏的水稻,大致分成兩類。一類是黏的,叫糯稻,打出來的米,叫糯米;一類是不黏的,叫粳稻,打出來的米,叫粳米。”

“嗯嗯,那怎樣種呢?”我問。

“種稻要先浸種,”咩指了指稻田裏的秧苗,“浸稻種的日期,最早在春分以前,最晚在清明前後,早了,或太晚了,都要減產。稻種長出一寸高時,才叫稻秧,稻秧長到30天後,就要拔起分栽。栽秧時,稻田裏幹旱,或積水過多,都不能插秧。育秧期過了,仍不能插秧,稻秧就會變老長節,這種稻秧即便栽種,也結不了幾粒稻米。一畝秧田育出的秧苗,能移栽25畝稻田。”

“哦哦,專業呀!”我感歎道。

“稻秧栽種後,早熟品種70天可以收割,最晚熟的,要200天才能收割。”咩繼續說,“稻田收割以後,如果當年不再種植其他作物,就應該翻耕曬茬,讓稻根稻茬爛在土裏,這樣可以相當於一倍的糞肥;如果拖到第二年春天翻耕,土地肥力不夠,收成就會減少。如果當年按時翻耕了,此後又翻耕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肥力就會均勻地分布到泥土裏,收成還能增加。”

“那翻耕這麽多次,收成的確能夠增加,但人力勞作,恐怕受不了呀。”我提出了問題。

“這確實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如果用人力翻耕,就要用兩個人在前麵拉犁,一個人在後麵掌犁,十分辛苦,翻耕的效率也比較不高,一天的勞動隻抵得上一頭牛的勞動。如果使用牛力,當地隻有兩種牛力可用,一種是水牛,一種是黃牛。水牛更適合在稻作區使用,黃牛更適合在北方麥作區使用。水牛的役力,要比黃牛大一倍,但畜養水牛,也比畜養黃牛更費草費力,冬天要給它蓋屋子禦寒,夏天要有水塘給它降溫,它的食量比黃牛大許多,飼養成本更高。”

“嗯嗯,真是個問題呢。”我憂慮道。

“對於不富裕的家庭來說,到底是使用牛力,還是使用人力,要好好盤算盤算。比如有牛的人家使用牛力種20畝地,貧窮人家使用人力隻能種10畝地,但養牛有病死和被盜的風險,冬天還要為牛準備大量飼料,如果隻用人力的話,這些費用都省下來了。另外,使用耕牛還有一些情況,一定要注意,比如,春分以前牛在田裏幹活會出汗,此時最忌淋雨,快下雨時,要趕緊把牛趕到有遮擋的地方去,等過了穀雨,牛就不怕雨淋了,再大的雨,也不會使牛生病。”

“哦呀,這水稻種起來,倒有不少操心事呀。”我說。

“其實種慣了,就沒有那麽複雜了。水稻種植沒什麽特殊要求,隻要每年更換田塊,就好了。另外,選擇稻田,要盡量選在水源上遊,好地孬地不論,隻要水清,水稻就長得好。在種植時間上,農曆三月種植,是上等時令;農曆四月上旬種植,是中等時令;農曆四月下旬種植,是最末等的時令。稻種種下去三天之內,都要安排人員,在秧田裏守候驅鳥。楊樹和柳樹生芽時,稻秧開始長出,這之後八十天,水稻開始孕穗,孕穗後七十天,水稻就會成熟。到收割的時候,要看好節氣,霜降時收割,就割得太早,米粒是綠色,不堅實,但要是太晚,稻穗又會落粒,會減少收成。”

說話間,太陽已經斜升到半空,天快晌午了。呀抬頭看了看天,道:“輝先生,不如咱們邊走邊看,邊看邊聊,晚上就在船棧歇息。”

我也抬頭看了看天,時間是快到小晌午了,於是,我收了筆記本,說:“那也好,不如咱們邊走邊聊。”

咩從稻田裏上來,一行人跟著呀,迤邐地往前走。轉過一片土坡,突然麵前畫風大變,田原裏的稻作景觀,一下子變成了麥作和旱田景觀,隻見正在成熟的小麥,漫天遍野,鋪天蓋地,麥原裏點綴著高高低低的各種旱糧。

大家走到麥地邊,欣喜地看著正在香熟的小麥。哞走到麥地邊,掐下一朵麥穗,放在手心裏搓了搓,然後把手掌伸平,嘬起嘴,對著手掌吹口氣,麥魚子隨著氣流飛走了,麥粒都留了下來。哞把平攤開的手掌伸給眾人看。“今年又是個豐收年,是個大年!”他肯定地說,眾人都麵露喜色。

我連忙從糞箕裏拿來筆記本,打開,從背心上摘下圓珠筆,記下他們的話和表情,又向哞請教道:“請問哞先生,這是什麽麥?”

哞說:“這是小麥中的宿麥。”

“為什麽叫宿麥?”

“宿,就是隔年的意思,宿麥又叫冬小麥,就是秋種夏收,要經過一個冬天的小麥。”

“哦哦,既然有小麥,那可能還有大麥,既然有冬小麥,那可能還有春小麥,難道麥子還有許多種嗎?”

“是的,麥子有許多種。”哞說,“有一種叫大麥,麥芒長;有一種叫赤麥,麥粒既紅且肥;有一種叫旋麥,三月播種,八月成熟;有一種叫黏麥,很軟很黏;有一種叫穬麥,穬指的是有芒的穀類,穬麥是指一種黑色的麥,後來穬麥就專門用來喂馬了。雖然麥的種類很多,但現在做主糧用的,主要是小麥中的宿麥,其他的大麥、春麥等等,大都用作雜糧或飼料。”

“噢,原來是這樣。那小麥都在咱們這裏原產的嗎?”

“那倒不是,”哞說,“小麥原產於實在國西方7000公裏的大海邊,什麽時候引進來的,就不知道了。”

“那小麥要怎樣種?”

“大小麥種植前,都要先翻耕土地,讓太陽曬透,這在當地叫烤田或烘田,一方麵殺滅病菌,一方麵增加土壤肥力。”哞說,“翻耕以後,再上耙把土耙細,這樣翻曬過的土壤,就會通水透氣,有很好的墒情。下種有三種方法。一種方法是隨犁下種,隨下隨埋,這樣用去的種子可以省下三分之二,長出來的麥子,棵叢較大,產量較高;第二種方法是犁後撒種,這樣用去的種子較多,還疏密不均,也不如隨犁下種的麥子耐旱,產量也較低;第三種方法是用耬下種,這種方法要先耕耙田地,再用麥耬下種,雖然麥耬下種法費工費時,但小麥出芽率高,行距固定,鋤草方便,通風好,產量高,收割時浪費少,所以現在都使用麥耬下種法種植小麥。”

“喔喔,有很多講究呀!”我驚歎道,“那冬小麥什麽時候種植最好?”

“冬小麥都在秋天種植。”哞說,“陰曆八月中旬種植最好,八月下旬次好,八月底九月初是種植冬小麥最遲的時間,再遲就不能種了。小麥最適宜種植在地勢較低的農田裏,因為小麥需水量相對較大,種植在較低的農田裏,澆灌比較方便,正像一首民謠唱的:小麥種在高高地,有氣無力不結穗,就像男兒在他鄉,家丁不旺空歡喜。”

“哈哈,見識啦!見識啦!”我忍不住歡喜、讚歎道。

“小麥出苗後,冬天要用酸棗樹的樹枝拖曳一遍,以便把土覆蓋到小麥的根部。冬天下大雪後,要用木鍁或木滾把雪壓實,這樣雪就不會被風吹走,雪留在地裏,小麥就能耐旱,麥粒結得也實在。正月和二月,麥地都要鋤一鋤,並且同時把麥溝整平,三月、四月要再鋤,鋤過地的冬小麥,長勢好,草害少,收成可以增加一倍。小麥收割後,可用三種方法脫粒。一種方法是曬幹後,用手握住麥束,用勁摔打,麥粒會自然脫落,這種方法適合少量小麥的脫粒;另一種方法叫劁麥,就是把小麥割倒後,鋪成薄薄的一層,順風放火燒燎,火一掠而過,即用掃帚撲滅,然後脫粒,這樣得到的麥粒,整個夏天都不會生蟲;還有一種方法,就是把大量割下的小麥,放在平坦的地方暴曬,曬幹後,用一種牛拉或驢拉的石滾碾軋,讓麥粒從麥殼裏脫出,這種方法適合大量小麥的脫粒。”

“哦哦,受教啦!但麥為什麽叫麥?”

“麥是有芒的穀類,它一般要秋種厚埋,也就是秋天下種,用土厚厚地埋上,所以叫麥。”

“好呀!那最後一個問題,水稻和小麥,需要灌溉了,水從哪裏來?”

“正好我們要到浪河邊乘船,”呀說,“可以順便到那裏去看一看灌溉站,請鳴先生做些介紹。”

“那好呀!”

我一抬頭,原來前方已經到了一條大河邊。大河邊有一座碼頭,碼頭上停著一些船隻;離碼頭不遠,是一個船廠,河岸邊有一些船隻正在建造中;碼頭的這邊,是一個灌溉站,直立著或大大小小或高高低低的抽水裝置。

我們跟著呀和鳴,徑直走去灌溉站那裏,去看矗立在那裏的灌溉裝置。

一頭大水牛正拉著一座大轉盤轉動。鳴指著水牛和轉盤說:“這叫牛力轉盤車水裝置。先在岸上豎兩根粗木樁,兩根粗木樁上綁一根粗直木,粗直木下麵固定住一個平放的大轉盤,大轉盤上有一些均勻的短直木,相當於機械的齒輪;另有一根長直木,長直木一頭有一些短直木,也相當於齒輪;再有一架水車,下半部分在河水裏,上半部分在河岸上。牛拉轉盤轉動時,轉盤上的短直木撥動長直木,長直木撥動水車上的短直木,帶動水車上的水輪,源源不斷地把河水汲上來,倒進河岸上的溝渠裏。”

“哇,精密的機械呀!”我驚歎起來。手裏一刻不停地把鳴的話記到本子上,還偷空簡單地速描出牛力轉盤車水裝置的圖形。

“這是踏車抽水裝置。”鳴指著附近一架抽水裝置說。

那架抽水裝置上正有兩個農人,站在上麵汲水。我們走過去,就近觀看。

鳴說:“這架踏車抽水裝置,由兩大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岸上裝置,由一些粗木製成,下端的粗木安裝兩個可以轉動的踏輪,上端的粗木作為人的扶手;另一部分是抽水裝置,由一架水車組成。需要抽水時,兩個農人站到岸上裝置上,手扶粗木,兩腳用力踩轉踏輪,踏輪轉動後,帶動水車裏的水輪,源源不斷地把水抽上來。”

“這個抽水裝置比較簡單呀。”我說。

“簡單是簡單一些,不過使用起來十分方便,出水量屬於中等水平。”呀說。

“還有出水量更小的汲水裝置呢。”咩說。

“還有更小的?真的嗎?”我說。

“那是澆菜園地用的,叫桔槔。”哞說。

“看,那邊就有一個。”呀指著前方不遠處說。

我們走過去,果然看到一架汲水裝置,有一個菜農,正使用那架汲水裝置汲水,把水一桶一桶地倒進河邊菜園子裏的小渠裏去。

鳴說:“輝先生你看,這個叫桔槔的汲水裝置,更加簡單,先在河岸上豎一根粗直木,在粗直木上綁一根長直木,長直木不是兩頭一般長,而是靠岸的一頭長、近水的一頭短;長直木靠岸的一頭,用繩子拴一個適當重量的石塊,平時由於石頭重,因此石頭總是落在地麵上的;長直木近水的一頭,用繩子拴一個水桶,平時不汲水時,木桶就放在河岸上;汲水之前,菜農已經在河水近岸處,挖了一個陡直的深井,裏麵儲滿了河水;到需要汲水時,農人走到河井旁,稍微用點力往下拉,把水桶放進河井裏去,另一端的石塊則吊在空中;水汲滿後,根據杠杆原理,農人稍微用力提起水桶,由於杠杆另一頭石塊的自重,汲滿水的水桶就會較容易地從河井裏提升到河岸上,倒進菜園的溝渠裏。”

“啊呀,真是一個巧妙的設計呀!”

“輝先生,請你再往河裏看。”鳴指著前方河流轉彎處說。

我抬頭看去,隻見河流轉彎處的河水,流得有些湍急,有一架大水車矗立在離岸較遠些的河流裏,湍急的流水推動水輪不停轉動,水輪不斷舀滿河水,再借助水流的力量,把水輪裏的水端到半空中的水槽旁,倒進水槽裏,水再順著水槽流到河岸旁的溝渠裏。這種汲水裝置不需要人力和畜力,也不用人管理,它借助不斷流淌的水力轉動、汲水,是全自動的。

“喔喲,這個厲害呀!全自動的。”

“這個汲水裝置,叫筒車汲水裝置,全自動,不用人力,汲水量也非常大。不過它好是好,就是條件要求高,一個要求是河流的水量夠大,水流夠急;另一個要求,就是前期投入大,沒有雄厚的資本,很難建造起來。”

“嗯嗯,這倒是的。”我邊記錄著,嘴裏邊回應著。

呀看我們這段話說完了,及時插話說:“好了,水車看完了,時候真不早了,咱們趕緊上船吃飯吧。”

“上船吃飯?”我很好奇。

“今天的午飯,咱們就在船上隨便吃一些。”呀解釋說,“吃過飯,咱們順流而下,傍晚就能到浪河裏。”

“浪河裏,是個什麽地方?”我問。

“浪河,是這條河的名字;裏,是一級行政單位。浪河裏,就是一個叫浪河的集鎮。”呀很有耐心地對我說。

我點點頭,算是默認了。我心裏想,今天可能回不了朱集村了,明天回去吧。於是我把筆記本扔進糞箕裏,把圓珠筆在背心前麵插好,跟著大夥往碼頭走去。

上了遊船,船頭有一個很大的遮陽敞篷,下麵擺著一圈矮幾,幾旁各鋪一領座席,各人在幾旁坐下。

這時,隻見下艙的船工從船艙裏伸手用瓢從河裏舀水進去,我看見了,覺得很好奇,就問呀:“舀這些水是做什麽的?”

“是做水煮魚的。”呀說,“從浪河裏捉上來的魚,掐肚去腮,丟幾顆麥黃杏進鍋裏去,撮少許鹹鹽,直接用浪河裏的水煮熟,就可以食用了,味道鮮香無比。”

“裏長說得我口水直流呢!”

正說著,船員送上茶水。大家也都渴了,一邊喝茶,一邊居高臨下觀看風景,正好看得見河麵上停泊的大小船隻,也看得見前麵船廠造船的場麵。船廠正在建造一艘大船,幾十位工匠正在船上船下忙活。

“那是在建什麽船?”我指了指船廠正在建的大船,向哇提問。哇是舟船專家,裏長呀介紹過的,這我沒忘。

“噢,那是漕船,專門漕運糧草的。”哇說。

“喲,這麽大的船,這一船得運多少糧草!”

“嗯嗯,這船深三尺八寸,後頭的斷水梁長九尺,比船底高四尺五寸,船底長五丈二尺,船底板厚二寸,船頭長九尺五寸,船尾長九尺五寸,船底寬九尺五寸,船底前部寬六尺,船尾寬五尺,船上有大梁十四根,支撐桅杆的使風梁長一丈四尺,船尾的斷水梁長九尺,船上的兩個糧倉都寬七尺六寸,共能運載糧食三千石呢。”

“哦喲,請教,用作計量單位的這個‘石’,到底讀shí(石),還是念dàn(旦)?”

“哦哦,據說在你們那裏,漢朝以前隻有shí(石)這個音,那自然念shí(石)。漢朝以後,因為一石大約等於一擔,因此民間也把石念成擔。”呀插話說。

“這都知道喲!”我敬佩地看著呀,同時把他的話記在本子上。

“做官的,什麽都得知道。”呀說。

這時,船工從下艙把水煮魚端上來了,一人一大盆,湯汁白嫩,鮮香氣頓時彌漫在整個浪河的河麵上。船工又給每人端上來一盤油酥燒餅,那燒餅裏酥外焦,油還嗞嗞在叫,卷一個咬到嘴裏,不用就菜,一口氣也能吃下去三五個。

大家也都餓了,不多客氣,各自埋頭吃喝起來。湯足餅飽,天氣炎熱,瞌睡也跟著上來了。於是迷迷糊糊,各找個場子,倒下身子睡去。

睡了不知多少時候,忽然一陣大風吹過,遊船猛烈晃**起來。我睜開眼,原來我是臥在利民河的小小船上,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隻見天空已經烏壓壓黑了一半,遠方電閃雷鳴,近處風狂浪翻。我連忙跳下小小船,脫下背心,把糞箕裏的筆記本和《文學概論》卷裹起來,又從河邊找到一片水流衝下來的塑料片,把它裹在背心外麵,摟在懷裏,然後衝進湖窪裏,往朱集村方向蹚去。

豆子大的雨滴劈裏啪啦砸了下來,眼界裏很快什麽都看不見了,大湖窪也頓時迷蒙一片,水天莫辨了。這時我反倒不急了,我也不害怕,不慌張,心底裏享受起來。我懷抱著書和本子,慢慢地往村莊的方向蹚。嗯嗯,我想,如果不是這場暴雨,還不知道那位叫鳴的著名工匠,還有那位叫喧的民俗專家,會給我講多少精彩的故事呢。

我收了思緒,慢慢地往湖窪的最深處蹚去。一時間,隻能聽見“嘩啦嘩啦”的蹚水聲,偶爾還能聽見小夥伴們嚇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小夥伴說話的聲音卻一聲都聽不見。我有些恍惚。忽然,似乎有個落在後麵的小夥伴嚇得號啕大哭起來,其他的小夥伴一下子被他的哭聲嚇壞了,湖窪大水裏頓時哭的哭,嚎的嚎,一片嘈雜,小夥伴們有的跌倒在水裏,嗆了幾口渾水,有的坐倒在水裏,兩手在水裏直劃,卻就是不挪一步,有的在水裏直打撲通,卻原地不動……

雨勢逐漸滑落下去,雷聲也漸漸稀疏了,閃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閃耀去了,湖窪盡頭吃草的牛看得越來越清楚了,身後的利民河也離得很遠了,看見體形龐大的而又熟悉的大水牛大黃牛以後,我在水裏停了下來。暴雨過後的空氣顯得十分清涼,綠樹圍裹的村莊也顯得青翠欲滴。我不知道我的那些親人還在不在村莊裏。村莊現在顯得很神秘。我不知道我眼前的朱集村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我不知道我此刻的思想,是真的,還是假的。

2020年3月5日驚蟄始於合肥南豔湖竹柏簃

2020年8月7日立秋完成於合肥南豔湖竹柏簃

2021年春改定於合肥南豔湖竹柏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