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聽見汽車喇叭聲急躁地響著,接著看見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從下麵的街道冒上來,先是車頭,再是前車身,再是後車身;小汽車時不時地響起刺耳的喇叭聲,有時是短促急躁的聲音,有時是較長時間的聲音;它有些不耐煩地開上漲河大堤上的大路,然後向左轉,仍然不停地鳴著喇叭,催促路上的行人、電動三輪車、架子車閃開;他真的有什麽急事?還是平素就養成了這種習慣?還是有先天的優越?喇叭聲一直沒有停息,在安詳的鄉村顯得十分刺耳、不耐煩和浮躁;小汽車開始右轉、上橋,橋麵稍微寬敞一些,但仍然有一些“障礙”,於是小汽車時不時還要鳴笛催促;它終於過了橋,一陣焦急的馬達聲後,它快速地消失在夾竹桃後麵,天地間的平靜得以恢複。

一位頭發梳理得規整有致的男人從堤路後的街道冒上來,他個子不高,腰板挺拔,走路矯健精神,相貌儒雅;他上身穿一件黑色對襟中式外衣,下身穿一條黑色的燈籠褲,右手握一把紙折扇,時不時習慣性地一甩手,折扇就甩開了,他揚起折扇往身上扇兩下,或在大腿上拍兩拍,再一甩手,又把折扇折起來了,仍在手裏拿著;他上了堤上的大路後,和大多數人一樣,照例往左手拐,往大橋的方向走;碰到一個熟人,從大橋的方向往漲河街道裏去,兩人對麵遇到,對話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老三,上哪去?”

“三缺一。打牌去。”話音裏聽得出來一些戲腔。

兩人對著話,腳步並不停,對話完了,也就各奔東西了。

這位儒雅的男人我認得,昨天親戚在家裏擺家宴,也請了他來,他跟我家親戚有親戚,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兩人處得非常好;他看起來大概有五六十歲,實際年齡已經七十二了;他是當地泗州戲的傳承人,也是當地泗州戲劇團曾經的台柱子,在當地流行泗州戲的十幾個縣裏,沒有人不曉得他;因為他在家裏兄弟間排行老三,因此當地人都叫他老三,反而沒人知道他的大號;他一路走到漲河橋頭,不右拐上橋,卻徑直前行,往澡河匯入漲河的入河口那裏去了,我親戚家就住在那裏,說不定他們上午按慣例就要摸兩圈呢。

這時我突然想到,人與國家,還有所謂的文明、文化,大都擺脫不了一個規律,就是年幼的時候模仿學習,青年中年爭功創利,到一定年歲後自我完善。年幼的時候不模仿學習,以後就隻能走一條野路子了;青年中年不爭功創利,就荒廢沒血性了;到一定年歲不自我完善,人家就不尊重你了。到底要怎麽做,隻有你自個看著辦了。我翻身從褲子口袋裏摸出紙和筆,趕緊把剛才想到的這幾句話記下來。又在紙上記下時間和地點,並自認為這是這天上午在漲河邊曬太陽看風景時,最有閃光點的一些想法。

我接著想到,緘默知識真是十分厲害的。所謂緘默知識,就是說不清楚的知識,是無法開口言說的知識,那種知識明明是存在的,但是卻說不清道不明;緘默知識是一種隱性知識。與隱性知識相對應的,是顯性知識;顯性知識是我們已經明了的知識,是我們已經掌握了規律的知識;我們學習駕駛汽車,都是同一個師傅教的,但有人學得很快,有人卻怎麽都學不會,這就是緘默知識在作怪、在起作用;同樣是作家,有的作家文學感覺好,寫出來的作品就有靈氣,有的作家文學感覺不太好,寫出來的作品就缺少文氣,這也是緘默知識在支配。

我突然又想到,我現在躺在河灘的草地上曬太陽,一言不發、一事不想,這應該是生活的最高境界了吧。我現在雖然一言不發,但我反倒覺得此刻語言最飽滿,有無數的語詞可以隨時奔湧而出。我現在雖然一事不想,但我反倒覺得此刻思想最活躍,畫麵最清晰,思維最縝密。

一架花圈慢慢從堤後升上來,在所有的事物中,花圈總是最刺眼、最吸引眼球的,因此人們總是能第一眼就看見花圈。花圈慢慢地從對麵河堤路下升上來、升上來,全部升上來以後,卻隻能看見一架很大的花圈,還有花圈下麵有規律行走的兩條腿,扛花圈那個人的臉和上半身,統統都看不見。這人有親朋去世了,我第一時間這樣想。花圈一路往漲河大橋的方向走,既不快,也不慢;既不著急著要去,也不拖延著不去。因為行走的花圈十分顯眼,麵積又大,因而堤路上行走的人,三輪車、摩托車,甚至小汽車,都成了它的背景,顯得虛化不清晰。我不願意猜測去世的是什麽人,不管是什麽人去世—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普通的人,有頭臉的人,生病的人,出事故的人—都會有人傷心。花圈到橋頭後往右手拐,上了橋,往橋南行走。還是隻能看見花圈和兩條腿在行走,看不見扛花圈人的頭、臉和上半身。花圈走到夾竹桃後麵,就消失看不見了。

我的思緒開始飛舞。我想起一本古書裏說到的一些事情。古書裏說,那時候的人,一般不過活到六十來歲,大多都在六十歲以下去世,少數能活到一百餘歲,那已經十分少見了。一個人隻能活五六十歲,一個國家大概隻能活一兩百歲,一個王朝頂多活四五百歲,可是一個天和一個地,能活多少歲呢?沒有人見過天和地的死亡,可見天和地都能活得很長久。如果一個人死了,在墳上立一塊石碑,上麵刻上一行字:“這裏麵埋葬了很多錢財、美玉、寶器、絕品。”這個人就能因此而長久嗎?肯定不能。但什麽樣的人才能長久?古書裏沒說,但我一直在想,隻要有時間我就會想到這個話題,卻一直沒有合適的結論。但此刻我似乎忽然有了結論。我的結論是:能永遠活著的,是那些從不想著留名,卻天天想著把自己的智慧都呈現出來的人,因此,呈現智慧的人才能永垂不朽。不知道我的這個結論對不對。我再次從褲子口袋裏掏出紙筆,把剛才的結論記下來,以後再慢慢推敲。

一輛農用三輪車突然躥上了漲河河堤,因為它躥上來的速度太快,有些超出常規,因此嚇了我一跳;這還不算,它還一路躥上來,一路帶著嚎叫聲;我連忙定睛看去,原來是一輛運豬崽的農用三輪車,三輪車上用鋼筋自行焊了個籠子,籠子裏擠擠挨挨塞了十幾頭黑色的小豬崽;由於車開得快,小豬崽們又沉不住氣,因此一路小豬嚎叫。這輛三輪車還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它一下子躥上河堤後,本以為堤路上人多車多,它要麽減速慢行,要麽就要撞到人或車,可是它非但不減速,反而加速行駛,眼看要撞到人和車了,它卻往它的右手一拐,拐到和大橋相反人車稀疏的堤路上,加大油門,一路往西狂奔而去;感覺它真是有創意的!我的慣性思維總覺得人和車是要往大橋方向走,要過橋的,卻沒想到往相反方向的堤路,也會有人去走,雖然往那個方向走的人很少。三輪車“嘭嘭嘭”超大的發動機聲和小豬們的嚎叫聲混雜著,一路遠去。

一輛摩托車後座上載著一個少婦躍上河堤,駕車的應該是丈夫,後座上的應該是妻子;妻子什麽時候都是能幹的,就算她不駕車,除了頭臉,她的身前身後也塞滿或掛滿了各種物件:一大卷塑料紗網,五個塑料雞用飲水壺,一大卷農膜,一網袋蘋果,一串花花綠綠的氣球從她和駕車的男人之間升起並隨著風飄動、抖動,她背後還背著一個雙肩包。摩托車躍上河堤的大路,也沒有往他們的左手拐,而是往右手一拐,拐往人車稀少的那個方向去了。現在,這種情況已經不會出乎我的意料了。摩托車開始加速行駛。車子一顛,從駕車的男人和後座的女人之間,露出一個小孩毛茸茸的頭來。原來這裏還有一個,怪不得那一串氣球從兩個大人之間升起呢。摩托車更快地加速駛去,家裏肯定有一堆活計等著他們。

一個老太婆慢慢從堤路後麵的街道上冒上來,慢慢地冒上來,慢慢地全身都出現在河堤的道路上了;她個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看上去年齡不小了,走路卻有精神。她胳膊彎裏挎著一個小籃子,裏麵可能有一點東西,不過看上去不沉;她上了堤路後就往她的右手拐,順著河堤上的路,往行人稀少和大橋相反的方向走去。當她越走越遠時,從街道裏冒上來一輛電動三輪車,一個少婦駕車,車上坐著一個年齡大的婦女,還有兩個正全神貫注吃東西的小孩;電動三輪車也拐往行人稀少的方向,並且很快追上了徒步行走的老年人,我遠遠地看到,電動三輪車停了下來,駕車的少婦下來把老太婆扶上車,電動三輪又開走了。

當天晚上,老三叔在漲河鎮街裏的梗記酒樓請我家親戚等幾家(也包括我)吃飯。人一上席話就多。在席上大家都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我這才知道,漲河當地的名門望族,曆史上一直都是姓梗的這一族;梗這一姓,在百家姓裏都查不到,全國統計下來,也不超過十萬人,約一半住在漲河鎮方圓二十公裏範圍內,東北、河南、貴州各有一些分布,河南是曆史上梗家先人當官留下的一支,東北和貴州都是梗家人領兵打仗留下來的。老三叔自然也姓梗,漲河、澡河這一帶,是梗家的地望。春秋戰國時期,梗家就有先人在當時的楚國、齊國做大官。梗家的堂號叫三車堂,是從宋朝傳下來的,地球上所有姓梗的,都得認這個堂號。相傳宋朝梗家的祖先在漲河這裏生活,有一位祖先到京城汴梁做官,被人構陷後貶官回鄉,家財被沒收充公,靠自製的三輛板車,給人拉貨運物謀生,聚起萬貫家財,於是就興教倡文,讀書做官,造福鄉裏,在當地留下了絕好的口碑。

晚宴熱鬧得不得了,酒過三巡之後,在眾人的起哄下,興致甚高的老三叔,站起來唱了泗州戲經典劇目《拾棉花》中的一段經典唱段。泗州戲的特點,是曲調悠揚,接地氣,極富生活氣息,甚至土得掉渣,在漲河、澡河大平原這一帶,粉絲爆棚,人氣特別高旺,小孩子都能隨口哼幾句。

老漢俺今年五十八

勤勤儉儉種莊稼

肩膀背個糞箕子

銅頭煙袋腰間插

手上拿個鐮刀頭

一去割草二去看瓜

俺走過小橋拐個彎

來到俺的瓜棚下……

這時,看那一桌人,有的擊掌,有的敲碟,有的打節奏,有的跟著哼,有的搖頭晃腦,有的閉目享受,有的拍照,有的用手機全程錄像,連門口的服務員都能跟著哼。

電魚的男人

這是公曆7月下旬的一天。

天很熱。因為這是一年裏最幹熱的時段,每天都有白花花的太陽直射大地,氣溫會躥升到40攝氏度,人即使躲在屋裏,也覺得酷熱難耐,甚至喘不上氣來。

下午四五點鍾,豐堆叔騎著“電驢”(當地人對摩托車或電動車的俗稱),從縣城偏僻的城郊地帶,穿過粉紅色的工業爐渣鋪成的簡陋小路,進入那個隻容得一人通行的一人巷,“咣當”一聲,直接用摩托車撞開院門,騎進了自家小院。

豐堆叔是個健壯的中年漢子,他上身穿一件淡紫色的舊背心,下身穿一條灰舊短褲,他的胳膊和腿又粗又壯,都叫太陽漿得紫紅。他把摩托車停在靠牆不礙事的地方,一條腿著地,熄了火,另一條腿跨下車,把車支起來,從摩托車後座上卸下電瓶、魚簍等一幹什物,都扔在地上。然後,他甩了腳上已經裂了口子的破拖鞋,又脫了背心和短褲,露出全身紫紅色的皮膚和筋肉,大步走到院牆的一個水池旁,開了水龍頭,大把大把地撩起水來,衝洗著頭臉、大手、胳膊、胸脯、**和大腿、小腿。

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利叫聲。

“省點水!水不要錢呀!”

豐堆叔好像是習慣了這套程式化的流程和操作。

“俺知道。”

他在嗓子眼裏咕噥了一聲,屋裏的女人未必能聽到,但是他要流程式地回應女人一聲。如果他不回應一聲,每天幾乎固定的生活模式就打亂了,就不完整了。

“強還沒家來?”

“現在哪能放學!”屋裏的女人尖聲衝他道。

豐堆叔並不覺得討了個沒趣。

“花今天可家來?”

“今天才禮拜四,花咋能家來!”屋裏的女人又尖聲衝他。

男人並不覺得屋裏的女人是在衝他,因為這是幾乎每天都上演的一出程式化的活劇,台詞都是固定的。花是他們的女兒,在縣城一所中學住校讀九年級,強是他們的兒子,在附近一所小學讀六年級。

“噢噢。”豐堆叔好像明白了,“俺忘啦,今年要到8月份,學校才放假。”

他嘩啦啦洗好**的全身,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眼打量一眼自己強健的身體,然後大步流星走進屋裏。

屋裏的光線比明亮的室外略微有點暗。女人像每天一樣,正在窄小的廚房裏忙活晚上的餐食,熱得一頭一臉都是汗。她上身穿一件花布小背心,下身穿一條褪了色的猩紅色三角褲頭,頭上用紅皮筋紮一個獨辮子,她個子不高,但腰身細長,顯得小巧玲瓏。

照往常慣例,健壯的男人走進屋,聽見廚房裏有動靜,便徑直去了廚房。他靠在廚房破舊的門上,從背後看著正忙活個不停的女人。看到女人的時候,他的下身立刻膨脹、舒張起來,並且照例精準地對準著女人的背影。

“回來啦?”女人即使不回頭,也知道身後的狀況。

“今天咋樣?”女人接著說。

“搞到頭十二三十斤。”

豐堆叔聽到這個話題,有點興奮,這是他今天一天的漁獲,比往日要多不少。頭十二三十斤,是當地的一種說法,就是一二十斤、又接近三十斤的意思,理解成“二十多斤、不到三十斤、但遠超過十幾斤”比較靠譜。

“噢,那今天是搞到不少!”女人聞說很是高興,又帶上一句說,“下學期開學,倆孩子要交不少錢。”

女人說著,忙裏偷閑,回過頭看一眼男人。

她一眼看見男人劍拔弩張的下身,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又來啦!”女人表麵嫌棄道。

“俺不就好這口!”

男人疾步上前,從後麵把女人連奶子帶胸脯箍住,下身把女人抵得貼在廚櫃上。

“得,得,俺把煤氣關掉。”

突然,女人尖叫起來,比她平常的嗓門還高、還尖。

很快,男人抽身出去了,光**身子,大步流星地走到院裏的水池前,開了水龍頭,用水衝洗大汗淋漓的身體。女人手仍撐在小飯桌上,喘了一會兒氣,像是想起了事情,趕緊直起身,用手捂著下體,像羅圈腿那樣走著路,走進了窄小的衛生間。

“俺得趕緊把魚去賣掉。”她自言自語地對自己說。

說話間,女人已經從衛生間出來,臉洗得幹爽爽,頭梳得利利索索,眼上畫了淡眉,嘴上塗了口紅,上身換了一件魚肚白的幹淨短袖褂,下身穿上了一條老棗色長褲頭,手裏拎著一把遮陽傘。她一邊急火火地出門到院裏,把魚簍裏的魚拎進一個小三輪車裏,推著往院外走,一邊回頭對正在擦身體的男人說:

“聽人講有人往河裏放生,還有放蟒蛇的,你下回小心點!”

男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你可聽見了!”女人不放心,臨出門又回頭厲聲叮囑道。

“俺知道。”男人說。

“給俺五塊錢。”

男人已經穿上了褲頭和短褲,一邊用毛巾不停地擦頭,一邊用命令般的口氣說。

女人愣了一愣,想起來這是幾乎每天固定的程序,於是刹住三輪車,收了遮陽傘,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個花錢包,在裏麵翻找,找到幾張五元紙幣,挑了一個破舊的,往院裏的水泥地上一扔,再把遮陽傘撐開,用勁把三輪車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菜市方向去了。

半小時後,豐堆叔穿著幹淨的背心、短褲和拖鞋,出現在縣城城南洄河景觀帶大橋下乘涼的人群裏。這裏是兩年前才建成的市民遊樂地,以前縣財政沒有錢,這裏就是靠近南城的一條荒河,這幾年縣裏手頭寬裕,就把這一段河岸建成了景觀帶,地上鋪了透水磚,平坦的地方建了個小廣場,方便大媽大姐跳廣場舞。越河而過的大橋下麵,搭了一些水磨石台子,供人們打牌、休息,夏天的傍晚,小縣城沒有比這裏更合適的乘涼地了。

豐堆叔往人堆裏一湊,就有牌友招呼他。

“老輸,又來啦。”

叫他“老輸”,一方麵是諧他姓名裏“叔”這個音,但主要是說他“摜蛋”總是輸,很少有贏的時候。這是牌友們給他起的外號。豐堆叔辛苦一天,也就每天晚飯前這一兩個小時,好這一手,來大橋底下見見牌友,跟人說說話,放鬆放鬆。

不過,豐堆叔也是有分寸的人,他打牌是有底線的,大橋下打牌不準賭錢,大夥隻圖個娛樂,但茶錢要輸家來付。豐堆叔手裏隻有老婆給的五塊錢,每天無論輸贏,就這五塊錢。如果到飯點沒輸完,他就心滿意足地回家,把剩下的錢交給老婆,他不煙不酒,口袋裏裝錢沒用處。如果輸完了,也到飯點了,他也挺滿足,站起來,哼哼唧唧、優哉遊哉地回家吃飯去,態度決絕,不黏不戀。如果錢輸完了,還沒到飯點,他就起身讓別人打,自己站在旁邊看,有時候還給人支著,被人家?回去,他也不羞不惱。如果這一天竟然破天荒贏了,喝到了輸家請客的茶,他更是一路哼著當地流行的北路花鼓,回家把錢還給老婆,晚上高興地多扒一碗飯,老婆看他那神態,早知道他贏了,臉麵上卻故意嗔他。

“喝人家幾盅茶,也沒見來家少吃一碗飯。”

“那不一樣!俺這是憑本事吃飯!”豐堆叔脖子一梗反擊道。

“好,好,你明個繼續給俺贏。”老婆也不掃他的興。

“嗯,那還得看俺手氣可好。”他知道說話得給自己留餘地。

“這話咋講?”

“人算不如天算,手氣好俺閉眼贏,手氣不好,俺有透視眼都輸。”

“噢,你這還是靠天吃飯。”

“那可不!哪個能強過天!”豐堆叔振振有詞。

但老輸這個外號,在大橋底下這個語境使用有效,豐堆叔也認,你喊他老輸,他不覺得有損尊嚴,有時還不自覺地應答,可如果換個地方,那就不流通,就要翻車了。幾年以前,豐堆叔十年九不遇去接剛上學的兒子,學校門口都是接孩子的人,這時碰見一個牌友,不知深淺,當著許多女人的麵,特別張揚地跟豐堆叔打招呼,好像熟得很,很顯擺。

“老輸,今天咋你來接孩子?”

豐堆叔頓時怒目圓睜,上去就是一拳,把那個牌友打得眼冒金星,鼻子出血,趴在人家接孩子的電動三輪車上,半天起不來。

……

豐堆叔罵過了,孩子也不接,罵罵咧咧地轉身回家了。

從那以後,豐堆叔再也沒到學校去過。他老婆也再沒敢叫他去接孩子。

豐堆叔一來,橋下牌場的氣氛就熱烈了。每天這時候,牌友們都盼著他來。他一到,人們就不僅僅是打牌、爭輸贏了,還有了許多話題,也有了調侃對象。

“喲,老輸駕到,讓一個,讓一個。”

“來,老輸,俺讓你。”

豐堆叔也不謙虛,磨屁股就坐上去了。他是個直爽人,知道自己就吃飯前一兩個小時時間,他來就是來打牌的,不搞虛虛喳喳那一套。

“老輸,今天收成咋樣?”有人操話說。收成指的是漁獲,牌友都知道豐堆叔是個電魚的。

“還那樣。”豐堆叔邊打牌,邊回話,不冷落人。

“電魚違法啦。”人堆後麵有人尖聲開玩笑說。

“電魚違法,俺不違法。”

“電魚違法,你咋就不違法?”

“俺不電公家的魚。”

“電私人養的魚也違法。”

“俺不電私人養的魚。”豐堆叔心平氣和。

“那你電啥魚?”

“俺電野河野溝裏的魚。”

“那也違法。”

“那違啥法?葦子法。”豐堆叔還挺幽默。

“老輸,俺說不過你,沒想到你口才還真好。”

“沒火了。”豐堆叔懊惱地說。他把話題串到手裏的牌上了。當地把“摜蛋”裏的炸彈叫火或槍,如果說沒火了,或沒槍了,就等於說沒炸彈了,那就隻有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跑了,自己就輸了,就得掏錢買茶請客了。

豐堆叔掏了錢,接著摸下一把。

“老輸,網上有人放生,連大蟒蛇都放了,你可遇見過?”

“遇見過啥?”

“大蟒蛇。”看客裏的聲音說。

“啥大蟒蛇?”

“大蟒蛇就是大蟒蛇,花的,四五米長的都有。”

“俺沒遇見過。”

“要是你遇見了你咋辦?”

“俺沒遇見過。”

“要是,要是你遇見你咋辦?”

“俺遇不見。”

“俺是說要是,要是你遇見你咋辦?”

“要是俺遇不見呢。”

“哎,你這人抬杠吧。要是你遇見了呢?”

“那還能咋辦?”

“那你咋辦?”

“俺又沒火了。你看這熊牌!”豐堆叔甩甩手裏的牌,抬起頭,憋屈地向看客們求助。

“那怪老×!”看客們隻有風涼話扔給他。

豐堆叔求助不得,隻得認輸,再摸下一把。

“那你咋辦?”看客裏的聲音還記得上一段話。

“啥咋辦?”

“要是你遇上大蟒蛇。”

“俺遇不見。叫你遇見去。”豐堆叔頭腦清楚得很。

“這個人!真叫你遇見你咋辦?”

“俺還能咋辦?”

“俺問你咋辦!”看客裏的聲音挺倔。但不是一個人發問,人人都能接上發問。

“俺不能咋辦。”

“不能咋辦是咋辦?”

“不能咋辦就是不能咋辦。”

“哎,你這個老輸。”

“俺就是叫你說輸的。”

“又沒火了?”

“又叫你說得沒火了。”

“那就掏唄!”

眾人哄笑。

豐堆叔掏錢買茶,又摸下一把。

“來火!來火!”

他一邊用勁摸牌,一邊嘴裏念叨,期待多來幾把火,好轟人家。

“老輸,你是誰家的叔?”

摸牌這工夫,看客們又開始操話。

“來火!來火!”豐堆叔現在隻知道來火,沒有火,他又得輸,再輸,他差不多就得回家了。

“終於來火啦!哈哈。”看客們都歡呼起來,為豐堆叔高興!

“來了幾把火?”不跟豐堆叔打對家的那倆人故意問。

“來了三把火。”看客們故意說。

“你看看,你看看,你們把俺的槍都亮出去了。”豐堆叔嘴裏這樣說,其實並不生氣,他知道大家隻圖個樂子。

“老輸,你是誰家的叔?”看客接著前麵的話頭說。

“俺不是誰家的叔。”

“你咋不是誰家的叔!”

“俺就不是誰家的叔。”

“你敢說你不是誰家的叔!”

“俺咋不敢說俺就不是誰家的叔?”

“你要不是誰家的叔,你名字裏咋就有一個叔?”

“那俺也不是誰家的叔。”

“俺問你,你是叫豐堆,還是叫豐堆叔?”

“你說俺叫豐堆,還是叫豐堆叔?”

“俺說你姓豐名堆,你不叫豐堆叔。”

“你咋恁能來?”

“那你說你叫豐堆,還是叫豐堆叔?”

操話人的意思,是說豐堆叔是豐堆的叔,這是變相罵豐堆叔和豐堆叔族人的,所以豐堆叔不能認可。但豐堆叔又有侄子,因而他又不能說自己不是別人的叔叔。

“俺有火,俺就叫豐堆叔。”兩路話,已經岔到一堆去了。

“你到底說,你是誰家的叔?”

“俺是你家的叔。”

“你爹還真會起名字來,見人高一輩。”有人插話說。

“俺有火!俺見人就高一輩!”這兩句話,說的是兩件事。

豐堆叔終於贏了一把。

他高興得把牌摔光,喝了茶,抬起大汗淋漓的臉,看看天光,覺得時間不早了,就站起來把位置讓人,又站在人後看了一局,才哼著地方戲,從洄河大橋下轉回家去。

這也許是眾人最後一次見到豐堆叔,也或許是聽到他親口說的最後一些話。

據當地公安機關通報,7月26日下午4時,有人在洄河附近的淺水灣,發現一個電魚的人躺在淺水裏。那人身材中等,體格健壯,上身穿一件淡紫色舊背心,下身穿一件灰色舊短褲,水邊有兩隻長筒膠靴,相距六米左右,呈無規律散放狀。發現電魚人的是三位釣友,當時他們開兩輛車,前後相跟著,從兩公裏外的另一處河岸,轉場來到事發現場。據公安機關通報,電魚人被發現時,已經因窒息死亡。

從此以後,縣城洄河大橋下的牌場,就再也沒見豐堆叔出現過。

那幾天,大橋下的牌友傳得邪乎。

有的說豐堆叔是被自己電魚的家夥電死的。

“他幹這行都幹十幾年了,還能電死自己?”

“那不一定,人都有失手的時候,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有的說豐堆叔是被蟒蛇纏死的。

“是叫大蟒蛇纏死的。”

“你猜的唄?”

“網上都這麽說。”

“網上消息你能信?那都是騙流量的。”

“公安局不也這麽說?”

“公安局咋說的?俺咋沒看見?”

“哎,公安局通報,你咋沒看見?”

“通報說叫大蟒蛇纏死的?”

“死者被發現時,已經死亡,是窒息而死。窒息而死,你懂不懂?那就是叫大蟒蛇纏死的,不然咋能叫窒息而死!”

“你看你能得!被水憋死了,喘不上氣,那叫啥?那不叫窒息而死?”

很快,大橋下的市民,就像他們紮在不同的堆裏一樣,分成了幾派。

打牌的都是男人,大多覺得出了事雖然很遺憾,但豐堆叔不聽勸,違法電魚,自己要承擔很大責任。

跳舞的大都是女的,又以大媽居多,因此總體傾向,是覺得他老婆和孩子可憐,從此沒人照料,生活會變得很難。

景觀帶有好幾個舞群,最大舞群的組織者是個中年女性,開婚紗影樓的,是縣城旗袍協會會長,熱心公益,就借跳舞的平台,張羅著捐款捐物,給死者家裏送過去。打牌群裏有人聞聽消息,也捐了些錢物。

微信、微博上的輿論和留言一邊倒,都是譴責電魚行為的。網上的人來自四麵八方、五湖四海、國內國外,他們的這種態度能理解,因為他們和死者的物理距離遠,所以隻認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