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瀝河的下遊

我出來已經五天了,我的假期也即將用完,梨花鎮距瀝河進入纏河的入河口還有將近二十公裏,今天應該能夠結束沿著這條河徒步行走的全過程了。早晨東方天際剛剛打算泛亮,我就起床了。洗漱完畢,我坐在旅店的簡陋床頭,定定神,隔著窗戶看一眼窗外迷蒙的原野。其實就算在白天,這間旅舍窗外的原野也看不遠,因為窗外是大片玉米地,這些高拔的玉米把視線截得很短。高拔的玉米正在秀穗,在打開的窗裏,伴隨著一陣陣清涼空氣的湧入,能聞得到初秋田野的薌氣,還有玉米的味道。田野的味道是植物入秋的成熟味,玉米的味道是玉米結實的嫩香味。

把早就準備好的方便麵從雙肩包裏拿出來,用水瓶裏的開水泡發,再加入兩根火腿腸,打開一小袋甜絲絲的榨菜,一頓誘人的早餐就安排好了。

早餐後走出房間,走到旅店的大院裏。室外似乎比屋子裏要黑很多,但天際確實已經泛出些梨花白了,所以院子裏朦朦朧朧的,所有的物件都還能看出個大概。昨天就見過麵的那條看家的黑狗,從柴棚下麵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也不叫喚,也不過來,又落到地上,伸長了狗嘴,把下巴擱在水泥地上,裝睡去了。我走到大門口,昨天老板已經交代過的,大門的鑰匙就放在大門旁的一個磚洞裏,果然一伸手就摸到了。開了院門,出去了,再關上,門吱吜一聲,響得好遠。

平原的小鎮上,家家都還關門閉戶,沒有一星光亮,隻有一家賣早點的師傅剛開了門,把煤爐捅開,上麵放一把鐵壺,澆點開水備用,不讓爐火浪費。唯一的一條省道兼街道上,一位六十多歲的當地老漢,騎一輛三輪車,往田野裏去。車上載了幾件農具,有一把鐵鍁,一個糞耙子,一個竹筐,還載著他老伴。他老伴穿一個黑布小襖,頭上紮了一條暗花毛巾。

我走得較快,逐漸就趕上老漢的三輪車了。便一路跟他說些話。

“老人家這是下地的唄?”

“嗯哪。”

在當地的方言裏,“嗯哪”就表示肯定。

他又問我:“你這是上哪去的?”

我說:“俺上前頭去的。”

在城市裏要是這樣回答,就等於沒回答,人家就會覺得十分不禮貌,對話就進行不下去了。但是在平原的鄉村卻沒有關係,因為在平原的鄉村,這樣的對話隻是一種純粹的說說話,不是真的要問你去哪裏。

我說:“你老兩口這麽早就下地了?”

老漢說:“不早了,俺倆天天這時候醒,再睡就睡不著了。”我說:“那是的,恐怕是早睡早起慣了。”

老伴插話說:“到這年歲,就睡不著了。”

我說:“就是的,就是的。”

老漢說:“老了。”

我說:“就是的。”

我又說:“這時候下地能幹啥活?”老漢說:“碰見啥活幹啥活。”

我說:“那要是碰不到活呢?”

老漢說:“那俺就遛遛。”

我說:“就騎著三輪車遛遛?”

老漢說:“人家城裏人早上起來跑步,俺們就在野地裏遛遛。”

我說:“城裏哪有鄉下空氣好。”

老漢說:“誰不說哩,鄉下的空氣都甜,那一點都不帶摻假的。”

老伴插話說:“咋都能碰到活幹。”

她還停留在稍早前的話題裏。

我說:“能碰到啥活?”

老伴說:“拔個草,放個水,攆個羊,都是活。”

老漢說:“要是眼裏有活,就哪都是活。”

我說:“那倒是的。”

說講著,不覺來到了瀝河邊,老漢和他老伴要過橋往東去,我要沿河往北走,便就此別過,各走各路去。

這時,天已蒙蒙發亮,原野裏的河坡上,還清寂無比著,隻有一條人踩出來的便道,顯得有些灰白。原野清晨的氣溫比小鎮的旅店裏要低一些,顯得十分清涼,氣息也比小鎮上豐富得多。空氣的濕度飽滿豐厚,腳上的鞋很快就潮濕了。玉米的氣味當然更加甜嫩了,黃豆的氣味略有點蒼老,河流的氣味摻雜著一些鮮腥,柿子樹的氣味有點甜膩,蘋果樹的氣味略帶酸澀,鴨棚的氣息混濁,微風的味道清淡,晚稻的氣味有點溫厚,河坡外村莊的氣味略帶點溝塘的腐草味和機械的機油味。我大口地呼吸著天地間這些熟悉的味道,並且拉開架勢,甩開雙臂,甩開大步,使勁往前走。我真的太喜歡這種無目的的行走了。當然這也不是無目的,這也算是有目的的:我要按照計劃,今天要步行走到瀝河入河口,瀝河要在一個叫峽石嘴的地方,進入它的母河纏河,它的母河再向東流入大海。

太陽脫雲而出。田野裏穀物類散發出的薌氣,由於清晨水濕氣的逐漸幹淡,越來越明顯了。陽光從一側照曬我的身體。我步子均勻地大步往前走,這是我身體的狀態,我的身體一直不停地運動著;同時,我的大腦也一秒沒停止運轉,它一直都在思想,一直都不斷地閃現著圖片、形象、思想的片斷、語音、對話和感覺。我的身體隻要走動,我的大腦就會不斷動轉,如果我的身體停止了走動,我的大腦也會因動力不強勁而節省能量,變得懶惰,顯得運轉不靈。不停走動的身體好像一架永動機,能源源不斷地給大腦提供胡思亂想的動力。

我靈感一現,想到的一個警句是:一個人攻勢心太重,他早晚得倒在自己的炮火中。或:一個人如果攻勢心態過重,那他早晚得倒在自己的炮火中。

我又想到的一句話是:自以為是明白人的所謂明白人,或許永遠弄不明白什麽是明白人。

我又想道:所謂白露降,是說天地之間的露水,都出現在夜晚,因為夜晚氣溫相對較低,夏天夜晚的露水,是清水,秋天夜晚的露水,顏色變白,因此叫白露,隨著天氣越來越涼,露水也越來越白,到了冬天,露水就變成白霜了。

我又想道:所謂聚旗效應,就是在一個社會裏,不管這個社會的領導人表現如何,如果此時出現重大危機或災難,人們都會在出現危機的時刻聚集在領導人的旗幟之下,以求渡過危機;當然,狼來了的次數不能過多,領導人的表現也不能過於糟糕,次數過多或過於糟糕,聚旗效應就可能反轉。

我又想道:生活體驗和文學創作的關係,有兩個方麵,一個方麵是密不可分,一個方麵是毫無關係。密不可分是說文學創作直接建立在生活體驗之上,一個人不親曆戰爭,很難寫出戰爭的體溫感;毫無關係是說有多少思想就有多少生活,生活體驗並不等同於文學創作,生活體驗豐富的人不一定都能成為作家,生活體驗豐富的人即使想努力成為作家也未必就能成為作家,而生活體驗單調貧乏的人卻有可能寫出輝煌和經典,這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我又想道:自然界中邊飛行邊成長的例子不勝枚舉,已經滅絕了的翼龍就是邊飛行邊成長的,非洲草原上剛出生的小角馬、小羚羊等,都是邊飛奔邊成長的典型,它們一出生就必須麵對殘酷的現實,如果不能盡快跌跌爬爬地學會奔跑或飛行,那麽等待它們的就隻有死亡。人生必須向那些邊飛行邊成長,或邊奔跑邊成長的動物學習,必須不斷完善自己,必須不斷催促自己去感受那一個個激**心靈的內心體驗。是內心體驗,而不一定非得是社會的實際體驗:人可以在內心進行物質和思想的高峰體驗,在內心變得無所不能、擁有無數財富、擁有無上的權貴,但不一定非得通過實際的社會操作。夢想可以獲得一切。

我又想道:我現在正在進行快閃式的自由聯想,但我的快閃式的聯想真是自由的嗎?我的聯想真是快速閃現的嗎,還是本來就存在於我的腦海之中?我的思緒真是一種看似無關卻極有內在聯係的聯想嗎?或者我的意識和思考的結果早已由各種起因決定了?但我的思考不是起因之一嗎?

升起的太陽曬幹了原野上所有的露水。陽光的烈度有些顯得像秋老虎那般模樣了。在愈顯幹燥和熱乎的原野裏,農作物的薌氣更加濃厚了。河岸上有一大片花生地,花生葉子已經老青了,有七八個中老年人,正在地頭收花生,他們全用人工,都蹲在地裏,用手一叢一叢地拔花生,然後攤排成一排,放在地麵上,讓太陽曬。我站在花生地的這一頭,看他們在花生地的那一頭拔花生。我想過去和他們說說話,但又怕耽誤人家幹活,就沒有過去。

我仍沿著河岸往北走。我腳下的小路越來越幹燥了,掃在我腳上的草梢也越來越幹硬。我的身體被太陽曬得發熱,河流的兩岸也一時看不到有人走動。按照往常的規律,我在行走時的思維活躍程度,總是行走開始時非常活躍,兩個小時後逐漸衰減,接下來進入一個穩定期,再往後就越來越少,直到思維消失,進入不動腦子的慣性思維階段。我的身體也是這樣,總是行走開始時渾身是勁,兩個小時後略覺衰減,接下來進入一個疲乏期,再往後越來越疲乏,堅持下去以後,進入一個慣性行走階段,直到進入某個小鎮,找到街頭的某個小旅舍。

我感覺我已經走進了原野的腹地,因為我覺得原野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厚了。我好像也有很長時間沒有看到人了。沿著河流拐了個彎,這時我看見前方的河道上,出現一座嶄新的大橋,大橋的水泥護欄顯得很白,護欄的頂端還刷上了鮮亮的紅漆,很有鄉土氣息,在無人的鄉野間,顯得很搶眼。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從大橋的西端上了橋。這果然是一座剛剛建成的大橋,橋西路上的槐樹,還是移栽不久的,土還是新的,還沒長出野草。大橋上還留有一些廢棄的水泥殘塊,和一小堆碎石子,沒有清除掉。我走到大橋的中間,站在護欄邊看一看瀝河水。瀝河有些彎曲,這正是自然河流的特征,如果是人工河流,河道都會比較寬直。大橋附近十分清寂,既沒有村莊,也沒有人,也沒有車,甚至因為沒有大樹或樹林,因此連鳥叫也沒有,能見到的人工的痕跡,除了橋,就隻有大橋兩端的道路了,在這樣的地方,道路竟讓人感覺很親切,因為它是人類在這裏留下的不多的幾件東西。

我想到橋東去看一看,看看那裏和橋西有沒有不同,或者那裏是一種什麽樣的原野和風景。我順著幹爽的道路走到橋東。橋東有一個和緩的堤坡。到了堤坡上,才發現路到橋東和緩的堤坡上後,分成了三個岔道,從堤坡後麵,一條直往東去,一條沿堤坡直往南,另一條則沿堤坡直往北。橋東的原野竟是一片寬闊無比的草場,草場裏綠草茵茵,粉花片片,草場裏有一條時寬時窄的河流,河流兩邊的草場上,有幾群黑底醬花的山羊,邊移動,邊低頭吃草。草場上的風也有些大,吹得羊的毛往一邊翻動,風吹到堤坡上的時候,秋陽的燥熱頓時就去了許多。

我的心和視野立刻寬展起來,像是一下子擴張了成千上萬倍。我驚奇得幾乎要張嘴叫喚起來了,要知道,這裏不是西部的高山草甸,不是草原民族的牧區,這裏隻是東部的季風平原,是傳統的農耕地區。

這時我看見堤坡下十字路的靠堤坡的一邊,有一個很小的人字形草棚,棚子外有兩棵不算大的刺槐樹,刺槐樹下邊有一張用秫秸紮成的筢子,放在兩個X形的木架上,筢子旁坐著,或蹲著三個男人。我走過去,跟他們點頭、打聲招呼。在鄉野裏,點過頭,打聲招呼,就算熟人了,也不失禮。

“天有點熱了噢,這秋老虎。”

“這天就這樣。”他們說。

“還有點風。”

“不錯,有點風。”他們都讚同。

“天快涼了。”其中的一個說。

“就是,時候到了。”我附和著說。

“你是幹啥的?”另一個看著我問道。鄉下人問話都很直接,不拐彎,但他們並不是非得打聽你的隱私,大家隻不過是說說話而已,沒有明確的目的。

“俺是走路的。”

他們就不再問了。

我在筢子旁邊找到一個土坯,我把土坯短的那一邊豎起來,坐在上麵。這時,我才有空細看周圍的情況。那三個男人,一個有六十多歲,他應該是在這裏臨時賣早點兼茶水的,因為筢子上有兩個用方形玻璃蓋住的茶碗,茶碗裏是微暗發紅的涼茶,另外一個小瓷盆裏,還有賣剩下的兩根油條和三四塊糖糕。另一個男人四十多歲,身上圍著灰白色的圍裙,他應該是個賣肉的,因為筢子上還有一小塊五花肉,一小塊暗黑色的豬肝,一把尖刀。最後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皮黑肉糙,他蹲在小刺槐旁邊,有時則坐在幹泥地上,靠著刺槐樹,他應該是放那些羊的羊倌,因為他手裏總是擺弄著一根柄短鞭長的羊鞭。

看見涼茶、油條和糖糕,我就餓了。

“這都是賣的唄?”我盯著糖糕看。

“你要吃你就吃唄。”

我從瓷盆裏捏起一個糖糕吃起來。真香。人餓的時候,吃什麽都香。我一邊吃,一邊站起來,裝作好奇的樣子,走到人字棚裏,去看棚子裏的情況。人字棚裏麵空空****,但棚裏的泥土地麵,已經被人踩得又平整又光滑又實在了,說明這裏時常有人來往,棚梁上掛著幾個鐵鉤,其中的一個鐵鉤上掛著一個油膩的竹籃。我的猜測是,在新橋修好之前,這裏以前應該有一座老舊的橋,但因為來往這裏的人不多,因此未能聚集成一個村落。雖然這裏來往的人不多,但畢竟還有一些人,而這些人還有生活的需要,因此這兩個男人,一個早晨在這裏賣些豬肉,另一個在這裏賣些早點、茶水,有需求就有供給,雖然他們的收入不多,但想必是固定的。

我走回筢子旁,繼續吃剩下的油條和糖糕,喝碗裏的茶水。

“這裏是啥地方?咋有這樣大的一片草場?”我向大片的草場努努嘴。

“這裏原來是軍馬場。”賣肉的男人說。

“軍馬場早就不辦了。”放羊的插話說。

“後來才租給私人的唄。”賣肉的說。

“你可知道是哪年租的?”放羊的說。

“那沒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賣肉的說。

“十一年了。”放羊的說。

“哪有十一年,頂多十年。”賣肉的說。

他們之間爭論起來,沒我的事了。

“俺說十一年就十一年,你叫俺大爺說。”放羊的說的大爺,應該是那位賣茶水早點的大爺。

“二子講得對,”賣茶水的大爺說,“他天天在這放羊,你說他哪天不來?”大爺說的二子,指的是放羊的。

“那也就十年多幾天的事。”賣肉的說。看樣子他們天天在這抬杠。

“多幾天也是多。”放羊的笑嘻嘻地說。

正晌午時,眼看著沒有人經過了,這平常的半天也如常地過去了,他們三個男人都起了身,要各自回家了。他們把X形的木架、筢子和屁股下坐的土坯收進人字棚裏。賣肉的把剩下的一小塊豬肉和豬肝扔進油膩的竹籃裏,哼著小曲往西邊的大路上去了。放羊的甩著羊鞭,往草場裏去趕他的羊了。我付了茶水和早點錢,賣茶水和早點的大爺把碗和瓷盆收拾收拾,把上衣往上披一披,往南邊的小路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叮囑我。

“走的時候把土坯擱到棚子裏,放外邊下雨就淋散了。”

“大爺,放心唄,俺懂這個。”

他們都走了,我一個人坐在小刺槐樹下的土坯上。我默默地坐著,眼睛盯著下麵的無邊際的草場。後來,我又把地圖從雙肩包裏拿出來,仔細看著。放羊的早把他的羊趕得不知去向了。正午的陽光很熱、很辣、很晃眼。我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隨著陽光的移動,小小的樹蔭很快就遮不住我了,我就把土坯往樹蔭下挪一挪,過一會再挪一挪。我似乎都忘了我來幹什麽的了。我是來走這條河流的呀,而且按計劃,今天應該走二十公裏,走到這條河的入河口呀。但這又算得上一個事嗎?就算我今天走不到河口,就算我現在回家,就算我從來就沒在這條河邊走過,那又怎麽樣?又有誰會知道或關心?與大千世界又有什麽妨礙?可是,不過,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喜歡的人生,這點自由我還是有的吧。

太陽已經有點往西偏了,我終於決定離開這裏,繼續前行了。我按照大爺的叮囑,把屁股下坐著的土坯搬起來,放進人字棚裏,然後四麵張望一番,把雙肩包在肩頭背好,沿著河坡上的小路,繼續往北走去。

下午陽光依然燦爛、曬人。從新橋那裏開始,我不再多想什麽,隻是一個勁地、持續地順著河沿往前走,既不走得過快,因為那樣無法持久,也不走得過慢,因為那樣很容易懈怠,我保持一種巡航速度,走得既不過快,也不較慢。正像我前麵說的,按照往常的規律,我在行走時的思維活躍程度,總是行走開始時非常活躍,兩個小時後逐漸衰減,接下來進入一個穩定期,再往後就越來越少,直到思維消失,進入不動腦子的慣性思維階段;我的身體也是這樣,總是行走開始時渾身是勁,兩個小時後略覺衰減,接下來進入一個疲乏期,或叫倦怠綜合征時期,再往後越來越疲乏,堅持下去以後,進入一個慣性行走階段,直到進入某個小鎮,找到街頭的某個小旅舍,或者到達了目的地。

河沿上的小路現在變得十分幹燥,河岸邊和原野上現在更沒有人了,既沒有種地的,也沒有放羊的,也沒有修路修橋的,也沒有行走的,也沒有閑散的。太陽已經偏西了。按照以往的經驗,我大概能在天要黑沒黑的時候,到達瀝河的河口,不過這是在一直不停下腳步的情況下才能完成的任務。我全神貫注地往前走,腳步越來越實在,越來越有動力,也越來越有緊迫感。太陽愈來愈偏西了,和夏天的太陽不同,夏天的太陽偏西或降落時,氣溫不會大幅度下降,但秋天的太陽就不一樣,秋天太陽偏西時,氣溫會急速下降,除非人在運動,不然就會有明顯的涼意襲來。

我手邊的河流在逐漸變寬,水流逐漸變得平緩,這是這條河快要到達自己的河口、流入另一條大河的標誌和特征。我看見河岸的前方出現一片很大的村莊,那應該就是那個叫峽石嘴的村莊。村莊看起來很大,顯得白花花的。村莊被一大片灰色的霧靄籠罩著。我很奇怪,不知道這座村莊為什麽是這種顏色。

我加快腳步走進村莊。村莊裏的響聲很大。一輛接一輛重型卡車在村莊裏緩慢地、歪歪倒倒地行駛著。村莊寬闊的村道被這些重型卡車軋得一個大坑接一個大坑。這些運送石粉的卡車駛過時帶起的塵土封閉了村莊的道路和道路兩邊的房屋。這一輛重型卡車帶起的塵土還未落下,另一輛重型卡車帶起的塵土又籠罩了村莊,看這個樣子,村莊至少在白天的12個小時裏,是被大量粉塵籠罩著的。不過奇怪的是,道路兩邊人家門口,坐著一些老年人,他們看上去心態安詳,手裏要麽剝著花生,要麽摘著黃豆,要麽說著話,要麽安然地看著不斷駛過的重型卡車。他們或許沒有更好的去處吧,他們或許還要靠這些運送石粉的重型卡車生活,他們或許已經習慣了這種場景。

我加快腳步走出村莊。村莊以北不遠處,大概也就兩三公裏遠吧,就是瀝河的入河口。太陽幾乎落下去了。路邊的野草被一層灰厚的粉塵蓋住。我兩手抓住雙肩包的包帶,開始用均勻的速度,向河口的方向小跑起來,我低下頭的時候,能看見我的鞋已經變得灰白了。那些重型卡車在我身邊的道路上行駛。我並不在意它們。它們在按照自己的節奏運轉,我在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

太陽就要隱沒的時候,我終於站在瀝河進入纏河入河口的河岸邊了。這裏不像一般的入河口那樣,顯出一種原荒的景象,這裏現在是一個繁忙的石粉碼頭,各種重型卡車來回穿行,碼頭旁擠滿了裝運石粉的貨船,碼頭上的大喇叭在不停地大喊大叫,指揮著帶編號的貨船進港、離港。附近幾座標誌性的峽石山幾乎已經被炸平,山腳下粉塵滾滾,碎石機震耳欲聾的噪聲仿佛永無止息。

我站在碼頭臨水的水泥地上,望著瀝水進入纏水的地方。陽光已經消失了,夜的大幕已經拉開了,碼頭上的巨燈已經亮了。我想,我今晚應該會住在這個粉塵飛揚的大村莊裏了,如果這個大村莊還有旅店的話。如果這個村莊沒有旅店,我會離開這個叫峽石嘴的村莊,向東偏南方向繼續步行大約五公裏,在當晚8時左右,到達一個叫纏河的小鎮,因為那裏是一個鎮級行政機構的所在地,人員來往稍微多一些,所以那裏一定會有哪怕是簡陋一點的小旅館。這些都是在今天的行走之前或行走之中就謀劃好了的。

因為有已定的計劃,我並不慌張,也不急著要走,隻是站在碼頭上看河、看水、看船,感受隨機而來的現狀。粉塵和噪聲對我好像沒有什麽影響。我覺得我很能隨遇而安。我想,這是必須的,人生沒必要挑挑揀揀,所有的生活都是好生活,不好的生活隻是因為我們心情不好。

洄河:從源頭到入海口

河流都是從山區或高地發源的,平原上的河流也是這樣。平原上的河流大多發源於平原周邊的山地和高地,少數發源於平原內部的低山或高地。發源於平原周邊的山地和高地的河流,流域麵積會比較廣寬,發源於平原內部的河流,流域麵積則會比較有限。

洄河就是發源於大平原邊緣低山區的一條河,它有著河流典型的源頭、上遊、中遊、下遊和入海口等幾大部分。五月,我們到洄河源頭所在的南北溪鎮去。南北溪是一個古樸的山區小鎮,隻有一條主街道,主街道其實就是穿鎮而過的省道。街道兩邊是統一蓋成的兩層或三層商業門麵樓,這些門麵樓都是下店上宅的形式,即樓下的門麵做店,樓上當住宅使用。樓下的店麵有各地常見的飯店、理發店、百貨店、家具店、雜貨鋪,更多的卻是山貨店、茶葉店和竹編店。山區盛產茶葉、山貨和毛竹,因此周圍群山裏的山民,在不同的季節,要把不同的山貨,運到建設在穀地小平原上的南北溪鎮來出售,再把日常生產、生活需要的物品買回山裏去。

洄河源頭山區的農事是清晰的。在農作物方麵,穀衝裏逐級降低的梯田裏,一年種植一季水稻;各種山間隙地則分時種植玉米、山芋、黃豆、蔬菜等。山區的大宗經濟作物是茶葉、竹木和林果,茶葉的忙季在春末夏初,竹木和林果的忙季則在秋冬。

山區和平原的狀態有很大不同。山區經濟對人口的承載能力很有限,因此山區的人口總是很少的。在中國中東部地區,一個平原縣的人口,最少也在100萬,頂級的甚至接近200萬;而一個山區縣的人口,一般也隻有三四十萬,少的隻有十幾萬。這種情況的出現,是由於平原相對於山區,能種出更多的糧食來,而山區看上去麵積大,但絕大部分為山嶺而不是農田,不能養活更多的人口,在看不見的生物本能的調節下,山區人口的一般出生水平與土地能養活的人口之間,就總能保持一個大體的平衡。

河流與平原有直接、密切的關係。地球上的平原大多是河流衝積成的平原,少部分是侵蝕性的平原。由於人類的生物特性,人類必須逐水而居,因而河流帶來人流,人流帶來物質流,物質流帶來交通流,交通流帶來民族流,民族流帶來生活流,生活流帶來語言流,語言流帶來信息流,信息流帶來思想流,文明就是這樣逐漸積累起來的。在河流中下遊的堆積或衝積平原上,由於人口密集,交通便利,因此人們的交流溝通十分頻密,合作的程度也更高,競爭也更激烈。這正是人口密度與文明程度成正比關係的道理。一般來說,人口密度越大,文明程度就越高,而人口密度越低,文明程度也就越低,這就是社會學界所謂文明不上山的理論。所以法國曆史學家布羅代爾說,文明可以沿地平線傳播,但無法垂直傳播,哪怕一兩百米都不行。大致而言,與平原地區相比,山區的思想、創新、科技、信息水平總是較低的,或總是滯後的,當然,反過來說,這還是由山區人口密度低、交流不充分、競爭不激烈決定的。

洄河的源頭在南北溪鎮東南方五公裏的蜈蚣嶺上。出南北溪鎮,北行數十米,右拐,很快就走出山鄉的小鎮,進山了。初夏時節,剛下過幾場雨,山裏到處都濕漉漉的。山路沿山穀往前,一邊是山嶺、山坡,另一邊是大樹和一條叫洄溪的溪流。由於山區的潮濕,溪旁的大樹和巨石上,長滿了厚長的苔蘚,如果弓下身細細觀察,除了大量的苔蘚,還能在樹縫裏、石縫裏,找到“肢節”如米粒般的石斛,這樣的石斛又叫米斛,在山外是極其珍貴的飲品,但在當地,卻尋常多見。

石斛正是要生長在這樣幾種獨特的環境裏的:一是山穀,山穀裏濕暖;二是水旁,水旁潤澤;三是石上,石上無澇漬;四是林下,林下陰濕。石斛的名字,大約就是由斛生石上這種特性而來的。原生態野生的石斛,都喜歡生長在山穀裏、溪水邊和樹蔭下的石頭上,和苔蘚、鬆樹皮、濕潤的石屑以及腎蕨等古老的孢子植物生活在一起,組成一個個小型的植物群落,千萬年來,默默地,也是自在逍遙又不受打擾地生生滅滅著。我猜想,中國古代的有道之人,見到石斛的這種歡喜,不由也打內心裏起了大歡喜,便就地為這種仙草起個名字,叫它石斛。

石斛的“斛”字,或許又是從石斛的形狀來的。石斛各個肉質的“肢節”,和古代稱量糧食的容器斛極其相似,當了地方官的儒生,喜歡進行社會幹涉,下鄉勸農或收取賦稅時,在林下石上,見到仙草般的石斛,又不知道它姓甚名誰,隻道它與收糧用的斛器酷肖,便為它命名石上之斛,簡稱石斛。米斛的“米”字,則必定是從米粒的形狀來的,米斛肉質的“肢節”,像極了一粒粒飽滿的米,山人砍柴耕作時,見到石斛,不知道如何稱呼,便運用聯想的手段,與常見的米粒類比,再為新發現的事物命名,叫它米斛。

山坡上有一些粉紅色的映山紅,正在大片大片地開放,映山紅的旁邊,有位山人正在挖竹筍。我們走近去看他挖。山裏的土肥厚,腐殖質多,挖起來是輕鬆的。隻見他先挖開竹筍周圍的山土,又小心地把一棵葉子對生的小草撥到旁邊,然後掄起長嘴鋤,隻一鋤,就把嫩筍挖出來了。他放在旁邊的布兜裏,已經擱了幾根大竹筍了。我們問他這要怎麽吃,他說,這是要拿到南北溪賣掉的。我們問他能賣多少錢一斤,他說,在山裏賣不上價的。我們又問賣不完咋辦,他說,那就拿回家吃掉。我們問當天不吃不行嗎,他說,當天不吃也得焯出來,不焯出來它連夜長,那就長老了。我們七嘴八舌地問竹筍燒什麽最好吃,他說,燒有肥有瘦的五花肉最好吃。我們問為什麽,他說,筍子刮油。我們聽明白了,都說,怪不得山裏沒有胖子,原來油水都被筍子刮掉了。有個細心的問,剛才你挖竹筍,為啥把那棵野草往旁邊撥一撥,像是怕碰到它的樣子。他說,那是黃精,長大了是要當藥材用的。我們都“噢”了一聲,都聽得明白了。

我們爬到當地叫落鵲嶺的一道山脊上,洄溪的源頭就在山脊最頂端的一些巨石縫裏。原來落鵲嶺是一道分水嶺,從這些巨石縫裏流出來的泉水,如果從東邊的石縫流出,就東南流入東海了,如果從西邊的石縫裏流出,就先北再東,流入黃海了。當地人都告訴我們,從這些石縫裏流出來的泉水,從來就沒斷過,曾經有生產礦泉水的商家,帶著技術專家來化驗過,這裏的泉水富含人體需要的礦物質,不過人家把生產礦泉水的廠子,設在下麵的清泉鎮上去了,其實那裏哪有什麽清泉。

銀鈴家就在落鵲嶺下的鮮花台上。鮮花台是這個隻有五六戶人家的小山村的村名。銀鈴家有一棟三間兩層的小樓,樓前有一塊不小的平地。剛剛又下了一場雨,雨後的鮮花台,天清氣爽。銀鈴搬了一個小方桌放在門外的平地上,又把昨晚剛炒製出來的新芽茶拿出來,泡給我們喝。據說新茶都是上火的,但誰又能架住新茶和洄溪水甘香的**呢?喝幾杯甘甜的香茶,再去路邊折幾根嫩生生的蕨芽在嘴裏嚼一嚼,小火自滅,還營養豐富。銀鈴家屋前的平地沒有遮擋,遠遠看去都是一重重山。這時有人講,據說能看到三重山,就能交上好運,看到的山越多,好運就越多。大家都抬頭往遠處看,看能不能數出三重山來。數來數去,有的人數出了四重山,有的人數出了五重山,沒有人數出了六重,不過都超過了三重。銀鈴的父母正在自家的山坡上采花。我們說是去幫他們采一些,但實際上隻是去玩,拍一些視頻傳到網上去,算是直播帶貨了。有人發現茶園旁邊的石崖上架著一個蜂箱,就問銀鈴的父母這是做啥用的。原來這是招蜜蜂用的。春天蜜蜂會來這裏占巢,秋天冬天就能割取蜂蜜了。有人擔心地問,那要是被別人拿走了咋辦,又不能時刻在這裏看著?銀鈴的父母說,那不會的,這裏家家都有十幾箱蜂,都不稀罕。

洄溪從源頭流下,跌入一個叫九嶺潭的深潭,再沿九嶺穀,一路流至南北溪鎮,從鎮東穿過,進入野蜂峽、竹哨溝、母子崖、佛息嶺,蜿蜒近百裏,一路接納小溪流水,河麵變得開闊起來,水量也越來越大,小一些的峽穀已經束縛不住它了,它由南而北再嘩嘩流過楓楊塢、散花畈、清泉鎮、太平尖、青楓岩,再由西南而東北過竹筲甸,最終由聽風口流出山區,進入微丘崗地。洄河在山區的這一段,就是洄河的上遊。

到竹筲甸時,已經是小傍晚了。這裏是山區和丘陵崗區的交接地帶,沿洄河驅車而下,逐漸又進入低山的幽深處。晚涼慢慢地洇了上來,人的疲困也漸漸消退了些。山路右手是蜿蜒曲折、流水潺潺的洄河,河邊是或寬或窄的砂石河灘;左手山衝間時有時無的小塊平原,偶爾見得著衣著樸素的山民、山婦,沉靜地在山間平地上做事,拔草或斫柴,但聽不見半星人聲,隻感覺到山間愈來愈濃的深幽。幾輛車上的人都默著,涼意還在愈益濃厚地洇上來,車上人的眼光卻慢慢都轉移到右手洄河時寬時窄的砂石河灘上了,隻見河灘上一種叫楓楊的樹越來越多,越來越搶眼;它們大的或有一兩摟粗,小的也有盆口粗細,它們粗壯彎曲的根由於汛期洪水的衝刷,都暴露在砂石河灘上,看上去虯結扭動、悲壯蒼涼。眾人大驚,忙停了車下來細看。原來沿洄河的泄洪灘上,生長著無數棵巨大的楓楊樹,它們的根雖然由於洪水的衝刷部分暴露在外,但它們仍能紮根地泉、競望藍天、枝繁葉茂!它們有著超強的適應能力。

洄河奔流出聽風口,北行,又東北行,又東行,先進入微丘崗地,後進入海拔較高的純平原地區,這一段就是洄河的中遊。在洄河中遊段,洄河的多條一級支流匯入,加上地勢越來越寬闊、平坦,落差越來越小,洄河的水量也變得越來越大,河麵變得越來越寬,流速則變得越來越緩。在洄河源頭和上遊山區常見的林果穀物,譬如板栗、茶葉、石斛、竹筍、蘭草、映山紅、蕨類、箬竹、野櫻桃、毛竹、核桃等等,逐漸遞減或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葡萄、酥梨、柿子、藕荷、菱角、蘆葦、蒲草以及大麵積種植的楊樹、水稻、油菜、玉米、花生等等,進入純平原區後,地表作物變成了冬小麥的天下,廣大無邊的平原上,冬小麥無邊漫野,成為洄河中遊地區的標誌性作物。

中遊的行蓄洪區也多起來,在洄河主幹的南北,一個挨一個,一直延續到洄河的下遊。所謂行蓄洪區,是行洪區和蓄洪區的統稱。行洪區是汛期洪水借道通過的地方,行洪區不蓄水,但通過增加河道的辦法,減少幹流水量,降低幹流水位。蓄洪區是儲蓄汛期洪水的地方,麵積由數平方公裏到數十、上百平方公裏不等,通過對汛期洪水的分蓄,達到減少幹流水量和減少幹流水位的目的。

河流的行蓄洪區本來是自然河流汛期行蓄洪水的地方,但由於那些低窪地土地廣闊,肥沃無比,又無人管理,因此成為農人爭相開墾的地方。為了方便在行蓄洪區進行農事活動,農人又在河流的行蓄洪區壘起高台,在上麵搭屋居住,這樣的高台當地人稱為莊台。莊台有大有小,小的麵積有限,隻能住幾戶或十幾戶人家;大的比較高大,能容納幾十戶甚至幾千戶人家居住。在莊台居住和在行蓄洪種地,有著很大的不確定性和危險性,汛期洪水較小或來得較晚,對莊稼和莊台影響不大,但洪水來得較早並且較大的話,地裏的莊稼就不保了,莊台也有可能被洪水淹沒,造成人員和財產損失。

暮秋時節到蓄洪區的操台子去。操台子是洄河中遊蓄洪區裏最大的一個莊台,住著數千戶人家,是一個鎮級政府的所在地。很多年以前的一個冬天,我到過操台子。當時操台子的十字街口,有一家小飯館,叫“操台牛肉湯”。那裏的牛肉鍋貼蠻有水平;牛肉湯也很好吃,小碗3元,大碗4元,肉雖然不多,但味道卻夠,略麻,稍辣,熱氣騰騰的,有氣氛,在降溫的冬天,與窪地原野裏呼嘯的西北風,互為陣勢。當晚住在一座簡陋的小客棧“信息旅社”裏,兩房之間,有一架共用的空調掛機相互連通。小半夜時,間壁來了兩位本地的客人,他們一邊洗腳,一邊吸煙,還一邊說話。聽他們說話的內容,他倆大小還是個幹部,他們並不顧忌“隔牆有耳”,說操台蓄洪區水災款的發放,說哪個村的哪個人不好處,哪個村的哪個村幹部有點不幹淨,說東家閨女西家兒。

我就在這種氣氛中酣眠了去。第二天早上,又在這種氣氛中悠然醒來。我看看手機,才清晨5點,間壁的他們已經開了燈,抽著煙,我能聞到新鮮的香煙味,他們調小了電視機聲音,正在繼續他們昨晚的談論。我想,這倒和這個信息旅社的名稱極為相類。當天夜裏落了小雨,清晨起來去看洄河和操台蓄洪區。洄河和操台蓄洪區都正濕潤、安然著,視野裏不外乎青麥、薄霧、已經落盡樹葉的楊樹林。一位勤快早起的老太太,身裹棉襖,頭包粗布圍巾,把一隻黑羊、兩隻白底黑花羊、三隻紫頭白身羊和一群全白的羊,都趕在麥地裏啃冬麥,這年的冬天暖和,小麥有點瘋長,在春天小麥拔節之前讓牛羊泛泛地啃一啃,有利於冬小麥的越冬。

多年以後,再到操台子,沒想到那個信息旅社還在,操台子十字街口附近,還有它的一個新招牌。操台子是回民的集中聚居區,集鎮當地,也有數千名回民,他們大多住在操台子南街上。南街上有一座線條簡潔的清真寺,青磚,小瓦,木門窗,依然保留著古代伊斯蘭建築風格。清真寺房屋不高,麵積也不大,但整潔幹淨,院裏樹木蒼勁。這裏是當地回民的禮拜中心、文化中心、活動中心和會議中心。除宗教活動外,有事無事,人們都會到這裏來,有事議事,無事交流,增加感情和凝聚力。

這天我們到操台子清真寺的時候,清真寺院裏已經坐滿了老人、婦女和小孩。在我的眼中,這些回族民眾,有著很好的宗教文化規範,他們一般穿戴整齊,講究衛生,心性平暢,溫潤待人。當地回族食品多為傳統麵食,特別是油炸的零食,花樣繁多,美不勝收。但也有棗糕一類,用糯米製作,可見南北飲食文化的交流互動。操台子大酒店餐桌上的清真菜,自然以牛羊肉為主,不過都是用小盆送上的,看上去十分驚人,隻見牛骨沉沉,羊蹄儼然,令人振奮,如果喜歡吃牛羊肉的話,就會食欲大開!和我們交流的回民,大多是男人,或者男性長者,可見回民文化中還沉澱著許多傳統觀念。習武也是回民文化中不可缺少的一項內容,南街村的村主任已經過了六十歲,卻還能舞刀弄棒,拳腳相加,讓人大為驚歎。

操台子依偎在洄河的一道大河灣裏,河灣的對麵,一河之隔,就是另一個省了。操台子出產一種罕見的特產,叫洄河蜆子。說它罕見,是說它在洄河的其他地方,很難見到。這種洄河蜆子,隻生長在河底的硬泥地上,有淤泥的地方,就不適合它了。操台子的這一段河灣,由於彎度大,河床表麵的淤泥都被衝走了,因而適合蜆子生長。蜆子是當地人引以為傲的美食,在當地也發展出了多種烹飪方法,可清蒸,可蒜蓉,可清湯,可濁湯,可淡燒,可濃燒,不管怎麽燒,都味美無比。不過由於蜆子數量少,又要有人潛到河底去挖,因此賣得很貴,一般人都吃不起,留給飯店賣給外地來的人。

操台子附近的大平原盛產泡桐樹,這是一種玄參科泡桐屬落葉喬木,但如果生長在熱帶地區,則成為不落葉的長綠喬木。泡桐生長迅速,但木質鬆軟,於是操台子當地人用它製作各種觀賞性的碗、盤、掛件、擺件、飾物等。操台子蓄洪區裏又到處都生長著一種叫杞柳的灌木,這是一種多年生的柳屬灌木,它發達的主根可在鬆厚的土壤中深紮1米多,能有效防止水土流失。每年夏秋時節,當地百姓把杞柳條割下,剝皮曬幹,用來編製籃筐等各種器物和各種工藝品。操台子街上有大大小小柳編廠上十家,三三兩兩的中老年婦女,散坐在廠區的各處,一邊說話,一邊手裏用杞柳條編製各種物件,顯得淡然而悠閑。

洄河進入下遊後水量更大,河麵也更寬闊。像所有河流一樣,洄河下遊的水麵,也顯得豐厚而且飽滿,總像是要鼓出河麵似的,圓潤的波浪翻滾而下,永無止息。無例外地,洄河的下遊出現了更多大水結、湖泊和一望無際的濕地。河流下遊水中富含各種有機物,河底砂石和淤泥較多,河水相對比較混濁,這些地方是各種魚蝦以及濕生或水生植物的天堂。

從平緩的堤坡上往淺水濕地裏看,有一個健壯的中年男人,穿著紫紅色連體橡膠服,身上背著一組電瓶,用一根竹竿繞上電線,在水裏電魚,用另一根竹竿綁上絲網,在水裏打撈觸電昏迷漂浮到水麵上的魚。他看上去很是辛苦,冷風還沒退盡,穿著冬衣還有些涼意,他卻下到小腿深或半腰深的水裏,全神貫注地在水裏電魚。但我卻反感他。我想扔一塊碎石擊中他的頭部,等他抬頭察看的時候,我早已跑得看不見人影了。可我已經過了惡作劇的年齡了。我想過去跟他談一談,不過他不會聽我的,做實事的人不會接受別人的空談,哪怕是智者的空談。

河流下遊直至入海口常常會形成巨大的河流三角洲,平坦而無比寬闊,一眼望不到邊。除了豐富的魚蝦和濕生、水生植物外,這裏也是各種水禽的天堂。河流下遊及河口三角洲大多地勢低窪、毛細血管般河網密布。河流好似大自然不知疲倦的搬運工,會持續不斷地隨水攜來上中遊各種泥沙和雜物,在入海口附近填海造陸。

洄河下遊的湖灣和淺水濕地裏,生長著大量蘆葦,仲春以後,這種根係發達的挺水植物開始萌芽、生長,起初是一片淺紅的芽頭,然後整個濕地變得一片嫩綠,到暮春時節,無邊的蘆葦都變成了老青。

洄河的轉彎處有時會出現一片蒲草沼澤。蒲草是多種香蒲的泛稱,一般包括香蒲、小香蒲、水燭、長苞香蒲等。蒲草是多年生的草本,孟春後期,蒲草陸續從淺水或濕地裏萌芽,伸出它們劍刃一樣的尖葉,初夏剛到,它們就迫不及待地結出醬紫色的蒲棒了。這些蒲草獨自或混合形成沼澤或濕地的植物群落。蒲草的葉由於能夠編織各種蒲包、蒲席而變得非常有名,蒲棒上密集的毛絨是蒲草的種子,是過去人們填充枕頭的好材料。

菖蒲常與蒲草等共同組成濕地的植物群落。菖蒲的根狀莖短小粗壯,葉子扁厚,一般能長到一米左右,高的可以長到近兩米。家養的菖蒲要使用無底孔盆,配上卵石、銅錢草,放置在案頭,顯得雅致、清高。濕沼裏的菖蒲藥味更濃,端午時節,人們從水邊采集菖蒲,用來驅趕蚊蟲、除毒辟邪。

在湖泊和濕地裏,水生植物有著明顯的生長分布規律。在靠近陸地和湖水邊緣的外圈淺水地帶,生長著蘆葦等挺水植物;往裏的淺水區和半深水區,生長著全株都沉沒在水中的眼子菜等沉水植物;再往裏的深水區,生長著浮萍、水葫蘆等浮水植物,以及菱和芡實等根著型浮水植物,但浮水植物往往不受水深的影響而在各水區任意生長。

毛芋頭在河網地區被大量種植,人們在淺水裏用淤泥堆積出一塊塊大小不等的高田,仲春時種下毛芋頭塊莖,生長季大量追施漚肥,並從田塊旁的水澤裏舀水灌滿,秋季天幹物燥時,即可從地裏將毛芋頭拔起,收獲毛芋頭的地下塊莖食用。

水芹在淺水邊緣或濕地裏蔓延極快,它的匍匐莖延伸到哪裏,就在哪裏生根發葉。水芹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由於它的莖葉略有辛辣氣味,因此被歸為辛辣蔬菜一類。水芹極耐割剪,將大片水芹的嫩莖葉剪割後,它很快又會萌生大量新莖葉,將潮濕的地麵覆蓋。

但是這種種群密度效應,受最後產量恒值法則約束。這就是說,在一定範圍內,當條件大致相同時,植物的最後產量總是基本相同的,不管種群的密度如何。這也就是說,在水芹生長的這一處地方,不管水芹蔓延得快還是慢,它們的最終產量總是差不多的。如果蔓延得快一些,覆蓋的麵積大一些,看起來產量可能提高了;而如果蔓延得慢一些,覆蓋的麵積小一些,個體產量卻更高。因此這兩者最後的產量總是基本相等的。

秋深時到洄河下遊的一處濕地去,那裏生長著眾多根狀奇特的池杉樹,它們粗壯的水生根紮在淺水裏,露出水麵的那一部分膨脹起來,像一個個放大了數十倍、上百倍的渾圓的瓶子,看上去十分奇特。這些池杉樹是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當地為了阻滯洪水,而從國外引進的一種濕生樹種。隨著時間的推移、基礎設施的完善以及觀念的變化,池杉阻滯洪水的作用已經消失,在實用價值方麵,池杉已經完成了它的曆史使命,變成一種無用之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當地人甚至把它砍來當柴燒。但正是這些無用之木,成就了池杉湖濕地的獨特景觀,也吸引來無數隻珍稀水鳥,在這裏繁衍生息。我們乘一葉扁舟,穿行在池杉樹巨大的瓶形樹根之間。周圍和附近的樹枝上,蒼鷺、牛背鷺、夜鷺、鸕鶿、灰雁和赤麻鴨,你來我往,啼鳴聲不絕於耳。小船繞行在**的叢林間,水中有林,林下見水,水林交融。我的眼前逐漸恍惚起來,隻覺得鳥休於林間,鳥又食於水中,魚遊於水裏,魚又遊於林間,林紮於水下,林又矗於鳥中。因而陽光沐浴,濕地和諧,萬物生長。

蘆竹生長在湖岸、濕地和洄河入海口的海岸上。蘆竹成片叢生,分節明顯,長得高大健壯。你站在湖岸或海岸上細細觀察就能發現,當飄風持續刮過時,成片成片的蘆竹緊攢在一起,都在盡最大努力抵禦強風。風刮得愈持續、愈強勁,對成叢蘆竹形成的壓力就愈大,而蘆竹就顯得愈拚命、愈抵抗、愈抗壓。有時眼見著狂風大作,湖岸或海岸上成叢的蘆竹就要抵抗不住了,它們同時倒向一邊,快要被壓服到地麵了,但狂風稍減,它們又彈回到接近大風前的狀態了。感覺它們真了不起。真的要學習它們頑強抗壓的能力。

水竹是莎草科莎草屬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又叫傘草,這是因為它細長的葉片簇生在莖的頂端,活像一柄柄倒置的雨傘。在洄河下遊的河汊裏、湖灣裏、濕地裏,有時能看到水竹的身影。但水竹並不是中國原產,而是原產於非洲,在洄河流域見到的水竹,一定是有人帶入後的結果。水竹會聚生在河灣的濕地和淺水裏,隻要氣溫不是太低,它就四季常綠。小船停靠在水竹聚生的地方,靜下心來觀察水表下麵,不多時就能看見小魚和小蝦出沒,小魚們常常會在聚生的水竹莖稈上啄一口,也許那裏附著各種小水蟲吧。

河灣的濕地和淺水裏還常有荻和芒生長,到秋天,荻和芒開出白色或略帶灰色的花序。當秋風從一個方向吹過荒灣濕地時,數個平方公裏的荒灣濕地裏,白茫茫一片花序指向同一個方向,煞是壯觀、悲愴。荻和芒同屬禾本科芒屬,都是多年生草本,都喜歡生活在濕地沼澤或河岸附近。略有不同的是,芒葉中肋明顯,花色灰白,花期一般在孟秋和仲秋;荻葉長形,花色較白,花期一般在仲秋和暮秋。

暮春到洄河的入海口去。到耦耘鎮時已經是傍晚了。地上都是沙土,這是黃河多次泛濫留下的腳跡。沙土地裏除大量種植小麥外,還大量種植大蒜。走到鎮外的農田裏,隨手拔出一棵大蒜,就能見到大蒜超大的紫皮球根。如果清晨早早開車從公路駛過,還能看到許多睡眼蒙矓的短期農工聚集在路邊,種蒜的大戶很快就把他們領走,一天緊張的勞動就開始了,按勞付酬,一天一結,對打短工的蒜農來說,這樣的合作有很大的靈活和便利性。

耦耘鎮賓館坐落在耦耘鎮西郊,都是平房,一排一排的,門前都帶有走廊,看來這裏大風、雨水較多,建有這樣的走廊,對房間有保護作用,人也不會出門就遭風淋雨。平房每一排都相距甚遠,可能這個賓館建設時,這裏的土地不值錢,要麽這座賓館的前身是國營身份,不然不會留這麽大的間距,也不會有這麽大的場麵。傍晚在賓館房間裏住好,就走出房間,在賓館的超大廚房、酒店和各處溜達溜達。

這裏的廚房、酒店也都是平房,都超大。接待我住宿的小姑娘正在廚房幫忙,給忙碌不已的大廚打下手。她告訴我說,晚上酒店有婚宴,你就在婚宴上一起吃,省事。當然,夥食費還是要付的,不過隻按一菜一湯一飯付即可,當晚廚房沒工夫為我一人另燒飯菜。

天還大亮,飯點還早。我繼續在超大的賓館裏溜達。溜達到花園旁邊一間無門的棄房時,我看見十幾位休息的民工,正圍坐在水泥地上打牌,四個人在中間捉對廝殺,其餘的人坐、蹲或站在周圍看,都興致正濃,還有幾個人蹲在門口吸煙。

我對打牌也是感興趣的,因為是在等飯的空閑時段,不由就站在人堆後麵看起來。

看了一氣,沒看出門道來。這四個人捉對廝殺,說他們打的是“跑得快”吧,他們用的是兩副牌,“跑得快”從來隻是用一副牌的;說他們打的是“紅五星”吧,在他們手裏紅桃五並不特殊;說他們打的是“炒地皮”吧,他們不炒牌;說他們打的是“鬥地主”吧,他們不是三打一,是捉對廝殺,兩兩對家。在他們出的牌裏,既可單出,也有對子,還有雜花順子,還有同花順子,還有三帶倆,還有四個炸,還有五個炸,還有六個炸,還有七個頭,還有雙飛,還有百搭牌,還要一直打到出現末遊才進行下一局,還要進貢,還要還貢。

一直看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打法,看得憋悶,不由走到門口,向兩位蹲在門外吸煙的民工請教。

“這打的叫什麽牌?俺看了半天,看不懂。”

“這叫‘摜蛋’。”

“‘摜蛋’?在別的地方卻沒見過。”

“在別的地方自然見不到,這是俺們這裏剛搞出來的。”

“哦哦,剛搞出來的?”我發現當地人說話喜歡說“搞”字。

“就是剛發明的!”他倆肯定地說。

“那為啥叫‘摜蛋’?”

“‘摜蛋’就是打到最後,雞蛋碰石頭你也得拚,你不拚,你就輸掉了,你拚一拚,搞不好你還會贏。”

“搞不好還會贏?”

“搞不好還能贏!”

“哦哦,這就叫‘摜蛋’?”

“愛拚才會贏的。”他們又叮囑般地強調一句。

晚上的婚宴十分熱鬧,結婚的儀式辦得一點也不比城裏差,也有新娘新郎出場,也有主婚人證婚人講話,也向雙方父母三鞠躬,新娘新郎也互相表白,也交換戒指,也喝交杯酒,主持人插科打諢,十分賣力,雖然俗得過了點,但很有鄉土氣息,大家都很開心。

酒店安排我坐婚宴大廳最後麵的備桌,備桌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的,肩上挎一個片刻不離身的包,她是男方家收紅包的人,隨時要起身離桌,參與各種事務,還不時有人拿紅包過來交給她。另兩位是來參加婚宴的人,他們在備桌上坐了一會之後,就分別被男女方家人發現,被請到前麵去了。

大部分時間我一個人獨占一桌,我開心地大笑,認真地聽主婚人和證婚人的講話,也有人來給我送喜糖和香煙。備桌的菜有些縮水,因為大部分時間隻有我一個人在吃,但也很豐富,開頭我猛吃幾分鍾後,戰鬥力立刻就垮掉了。後來,我就離開婚宴大廳,到外麵空曠的大院裏溜達溜達,然後回房間睡覺了。

耦耘鎮離洄河入海口隻有十幾分鍾的車程,如果步行的話,則要大約一個小時。路是簡易的河堤路,上麵長滿野草,這樣的路雖然不怎麽上檔次,但很實用,哪怕下過大雨,路麵也不會稀爛。

越接近洄河入海口,迎麵撲來的海風越大,涼意也越來越濃,地麵上的荒草也越旺盛。洄河河堤盡頭麵海的深草叢裏停著一輛皮卡,起初我以為那是一輛被廢棄的車,但當我從車旁走過時,駕駛室裏突然有一男一女坐起來,嚇了我一跳。驚慌中我沒能看清他們的麵貌和模樣。我像做了錯事一樣趕緊從車旁走過去。待我走出二三十步以後,我聽見身後有發動機的聲音,回頭一看,那輛皮卡緩緩地在堤上拐了個彎,開走了。我心裏想,這裏荒無人煙,一個人都沒有,人家就是圖這個清靜的,沒想到還是被人撞見,隻得再換個地方。

洄河入海口附近的弧形防浪堤上,生長著一叢叢高大粗壯的蘆竹,從海麵刮來的大風不時把它們壓向陸地的一側,但是風勢一減,它們就又彈回原來直立的狀態和形狀了。洄河河口的海麵上濁浪翻滾,一些白色的海鳥或在海麵上的烏雲底下展翅飛翔,或貼近海麵掠飛,或降落在海浪上,隨波浪起伏。

我站在防浪堤上,居高臨下看著無盡的洄河水翻滾入海,看了很久以後,我突然看見濁浪裏還站著一個人。不仔細看,以為他是濁浪裏的一塊浪花,灰濁的顏色;仔細看時,才能看見那是一個人,穿一身泥灰色的膠皮衣,和濁浪是一個顏色。他站在齊胯深的水裏,撒出漁網後,慢慢地往回拽,要很長時間才能把網拽回來。

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終於從海水裏走上來,走到防浪堤上來了。原來是位健壯的中年男人,他的網裏網著一條八九斤重的大魚。他費力地提著漁網,我驚叫著走過去看那條魚,他就把漁網放在深草叢裏,讓我看。

“我拍張照片可不可以?”

他點頭後,我用手機給大魚和他拍了照片。

“搞了一早上,就搞到這一條。”他一口當地腔。

“不搞了?”

“不搞了。”他說。

“是搞回家吃,還是搞到城裏賣掉?”

“自然是搞到城裏賣掉。”

“搞到城裏賣掉,能賣多少錢?”

“一家老小,一天夥食費夠了。”

“哦哦,那值得搞到城裏賣掉。”

“那是自然的。”

說著,他轉身去了那一大叢蘆竹後麵。

我以為他要去撒尿,心想,他還挺講究,男人之間,轉過身不就撒了。卻沒想到,他轉身到蘆竹叢後麵,推出一輛簡易版高架摩托車來,車上啥都沒有,隻有兩個車輪,一個車頭,一個汽油發動機,連車瓦車燈都沒有。車後輪上係著一個大魚簍,他把魚放進去,把漁網捆到一起,紮在魚簍上,向我擺擺手,騎著直冒煙的簡易摩托走了。

河堤海邊現在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洄河的淡水仍然一刻不停地翻滾入海。海風也從不減小,吹得我摟著臂膀,臉都有些木涼了。

在漲河對岸

那一年初冬,我到漲河和澡河交匯的漲河鎮走親戚。當晚的清燉鴨、泥鰍掛麵和漲河小刀魚真好吃!清燉鴨用的大白鴨,都是在漲河和澡河裏紮猛子、捉小魚、吃螺螄長大的,肉質鮮美得不得了;在製作方法上,隻有清燉最能體現出漲河大白鴨肥美不膩的品質。泥鰍掛麵是漲河、澡河這一帶的傳統美食,泥鰍是漲河和澡河裏的特產,又以澡河產的泥鰍最佳。這兩條河裏的泥鰍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身材短小、身體渾圓、色澤清淡,這與漲河、澡河澄澈的水質有關,如果河水比較肥厚、混濁,長出來的泥鰍個頭就大,色澤也會深暗許多。漲河澡河流域又盛產小麥,當地人以麵食為主,因此把掛麵和泥鰍結合起來,有葷有素,營養豐富,成為當地經久不衰的傳統美食。

當地還出產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叫茵草,全株有氣味,屬辛辣蔬菜一類。飯店上涼菜時,或家庭做涼菜時,都要掐幾片茵草的葉子,用清水衝一衝,放在涼菜上,夏天有驅除蒼蠅蟲子的功用,吃下去以後能提神醒腦、健體強身,冬春則有祛瘟避疫、提鮮和養胃的功用。但茵草隻在漲河、澡河附近生長,為當地人食用,離開了漲河、澡河地區,就見不到這種神奇的植物了。

漲河小刀魚盛產於漲河和澡河,但由於漲河河流較大,澡河水麵較小,是漲河的支流,因此都用漲河小刀魚來稱呼漲河和澡河共同出產的小刀魚。漲河小刀魚的特點是長不大,最大的漲河小刀魚長到半拃長,就不再長了,它們成群結隊在漲河和澡河的淺水裏、河岸邊嬉遊、覓食,它們喜歡見到人,如果有人到水邊了,它們立刻會遊過來,搖頭擺尾,感覺如果它們不是魚,而是陸地動物,它們馬上就會被馴化跟人回家似的。漲河小刀魚肉質香厚,煎炸了放在盤子裏,熱了冷了都好吃,沒到吃飯的時間,肚子又餓了時,伸手到盤子裏捏一隻,放在嘴裏慢慢嚼,醇香無比,在當地飯店裏,客人剛到包廂坐下,服務員總會端上一小盤酥炸小刀魚放在茶幾案上,當作拌嘴的零食。

晚上吃得豐盛,見到許多新鮮的人物、聽到許多新奇的故事,晚上又睡得好,第二天早晨醒來,頭腦特別清醒。起來洗漱後,坐到院裏的小方桌邊吃兩個現炸的糖糕,喝一碗用堿麵子煮得稀爛的豇豆稀飯,就一碟雪裏蕻肉絲小菜。吃飽喝足,太陽已經升到院裏大棗樹的枝丫上了,我跟親戚打聲招呼,說到河邊遛遛,就離開親戚家,心滿意足地慢慢晃著,晃到鎮外,晃到漲河與澡河交匯處的大橋下手的河坡上。那裏麵對南方的太陽,河坡上的草地半枯半鮮,幹燥柔軟,我不由就在草地上半躺下了。

從我半躺的地方,能十分清楚地看見對麵的漲河鎮的高低建築,能清楚地看見對麵河堤上的大路,能更清楚地看見右手的漲河大橋,能清楚地看見大橋那邊進入漲河的澡河河口,還能更清楚地看見河坡下的漲河河水。

所有從鎮裏街道出來,經過對岸河堤大路,再經過漲河大橋遠去的人、畜或車,都全程在我的視野裏。初冬的太陽正麵曬在我身上,曬得真暖和。我想,我這是在做紀錄片嗎?而且還是自然主義的。我的眼睛是鏡頭,我的大腦是存儲器,它還能做一些必要的編輯工作。不過這樣真的挺好的。難得能有這種走親戚的機會,現在誰還會對走親戚這麽感興趣?難得在初冬的陽光下這麽心靜。難得找到這麽一個絕佳的位置和契合點。

有一個男人的頭發先冒出來,臉又冒出來,脖子又冒出來,上身冒出來,下身冒出來,他全身都冒出來,是一位五十來歲的普通農民,走路顯得很結實;他全身都到了漲河河堤大路上,然後他向他的左手拐,一步一步地,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他的人生一樣;他順著河堤走兩百米左右,再往他的右手拐,拐上漲河大橋,他一步一步走過漲河大橋,一直向南走,直到在大路邊的一片夾竹桃後麵消失不見。

又有一個人的黑頭發冒了出來,臉又冒出來,脖子又冒出來,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的,紮著兩根辮子;她上身從下麵的街道上冒出來,她身邊又冒出來一個小孩子的頭發,她下身冒出來,小孩的頭和上半身也冒出來了,原來她手牽著一個小女孩,小孩子大概三四歲,一邊往上冒,一邊一蹦一跳的;她們全身都冒出來了,她們開始往她們的左手轉,小女孩一直歡蹦亂跳的,有可能嘴裏還唱著兒歌;她們順著河堤大路走了兩百米左右,一步一步地,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連女人右腳底下硌了一個小石子,右腳往右偏了一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們走到漲河橋頭,往她們的右手拐,拐上大橋;可能是應孩子的要求,她們走到大橋的護欄旁,伸頭往橋下的河水裏看,又往河流的遠方看,手指指點點的,她們肯定也能清楚地看到大橋不遠處河坡的草地上,半躺著的一個人;她們又順著橋往前走,直到走下橋,走到路邊綠化帶裏的夾竹桃後麵,走出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