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城裏出發前往鄉下,不是去麥田,就是去水邊。
在黃淮地區,從公曆4月到6月,都是小麥抽穗、灌漿、成熟的時期。在這段時間裏,我會控製不住自己,即刻就要起身前往原野和麥田,去回應那種聽不見聲音的生命的呼喊。有時我步行前往,有時我騎自行車前往,有時我搭農村客運班車前往,有時我乘鐵路慢行客車前往,有時我自己開車前往。有時我會去到城郊,有時我會去到離我生活的城市稍遠些的麥田裏,有時我會去到離我生活的城市比較遠的地方,有時我會去到離我生活的城市有近千公裏的生長著小麥的平原上。有時我上午出門下午回,有時我當天去當天回,有時我會在當地的小旅店裏住一晚,有時我會在當地的小旅店裏住好幾晚,有時我會連續在當地多個鄉鎮小旅店住好幾晚。都不一定。
公曆4月到6月,是黃淮海平原小麥抽穗、灌漿、成熟的季節。平原一片溫熱,麥子特別的香氣越來越足,從5月中下旬到6月上旬,整個平原都籠罩在一片蒸麥麵饃的蒸籠的香氣裏。隻要到了有小麥生長或黃熟的麥田裏,我的心情就平靜下來了。我有時在麥田裏步行,有時在麥原的河流邊溜達,有時在平原的土坡高地上俯瞰整個麥原,有時把麥原裏的墳塋一個一個細細看過,有時坐在麥田之間的田埂上聽鳥叫,有時仰躺在麥田中間的一棵大榆樹下,嘴裏咂著一根鮮草,讓溜溜的小風吹過。有時我會想起已經去世的父母和其他親人,有時我會感歎生命的起源,有時我能悟出一些生活的規則和道理,有時我突然明白了人與人關係中的一些為什麽,有時我什麽都沒想,就是感受著麥田裏的溫熱、成熟、香芬和時光。
小麥的原野、河流、蘆葦叢生的濕地、平原、樹林、果園、河流拐彎處的村莊、鄉道盡頭的小鎮,都是一段生命的完美組成部分。
或許我能在熟熱的平原麥田裏,坐在幹爽的麥壟的一頭,聽見那種天命的運行。在城市裏我聽不到麥原裏那種熟悉的天命的運行,在城市裏我或聽到的是另一種天命的運行。其實在麥原裏聽到的天命的運行並不神秘,它們不過是流散在麥壟間的一種氣息,不過是彌漫在麥原上空的一種溫度,不過是沾染在蛇麻花花序上的一種苦香,不過是通場而過的一種季節風,不過是河流和麥田之間一小片柳樹林裏枝葉間的一種張弛,不過是平原一片鮮黃的那種色彩,不過是平原上所有平凡事物的一種組成,不過如此而已,但也已經完全不是不過如此而已了。隻要有一種組合,那就是一種天命。那就不可能是不過如此而已了。
或許我能在平原的麥壟間撫摸到父母和其他親人的體溫與氣息。一般我總是能聽見他們的不知覺的呼吸聲的。對他們來說,不不,是對我而言,他們的呼吸聲變得那麽重要。如果能聽見他們的呼吸,那就說明親人仍在你的身邊;如果你聽不見他們的呼吸,那就說明親人已經離你而去,你隻能帶著心底的傷痕,默默地、孤寂地生活在人世間,無所謂大小,無所謂美滿,無所謂盈虧,無所謂喜悲,無所謂時光。那一絲絲帶有小麥香氣的空氣竟然無比重要,牽連到一個生命的存在,一個美滿的幸福,一個溫熱的依戀,一個心底的慰藉,一個回家的理由,一個奮鬥的動力,一個生活的底質。我想要伸手抓取一把麥壟裏的空氣,看看它們到底有怎樣的神秘,或怎樣的神奇。可是我抓不住空氣。麥原已經索然空寂。
或許我能在麥壟裏尋找到時光的意義。我經常一大早乘坐農村班車前往鄉鎮。在鄉鎮街道的一頭下了車。別人都往小鎮裏去,他們到鄉鎮來,都是有事做的,都有具體的目的,要麽要探親,要麽來訪友,要麽來趕集,要麽來議事,因此都匆匆忙忙地趕時間。而我卻無具體的事情要做,我也並不往鄉鎮的街道裏去,下了車,我直接就離開公路,一頭拐到小麥正在香熟的麥原裏去了。我走到麥田與麥田之間的一道田埂上。當我站在那道田埂上的時候,我就高出麥穗們半個身位,我也能看見原野上的一切。當我坐在田埂上的時候,我比麥穗們矮一個頭位,我看不見原野上的一切,原野上的一切也看不見我,我隻看得見我麵前和附近的麥穗。這時我看見的麥穗和我平時籠統一看的麥穗不一樣。小麥每一顆都總是從根部先黃枯,然後再一點點往上黃枯到麥穗的梢頂;它們每一顆高矮不同,穗長有異,粗細有別。這或許就像我們人類一樣。當我們籠統地看一群人時,我們不會、不想也不願去分辨他們,因為他們與我們無關,這時的視角說明我們是不帶感情的。當我們細心地看一些人時,我們能夠、願意也必須去分辨他們,因為他們與我們有關,他們要麽是我們的親人,要麽是我們的朋友,要麽是我們的熟人,要麽是我們的同事,要麽是與我們有各種關聯的人,這時的視角說明我們是帶有感情的。
麥田裏當然還有其他時光的意義呈現出來。我下了車,直接拐離公路,一頭拐進香熟的麥原裏去,然後就找到一道幹爽的田埂,在田埂上坐下來,嗅聞著小麥正在成熟的香氣,察看著小麥的長相、黃熟度和一隻張翅欲飛的七星瓢蟲。我很可能會在那裏枯坐上兩三個小時,然後看著太陽已經轉到頭頂上時,我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走回到公路邊停著農村客班車的地方,走上排在最前頭正要啟動的客車,找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一個小時後回到城裏的家中。表麵上看起來,這一上午的時光似乎是沒有意義的,但對我而言,這一上午的時光恰恰是最有意義的。我沒有虛度。正因為我找到了適合自己的生活的方式,而且也能夠光明正大地享受這種生活的方式,我的時光才是有意義和有價值的,才不是虛度的。
有時候我會一直在麥田的田埂上宴坐兩三個小時,安逸而且閑適。這時夏天的太陽照在身上,照理說是很曬的,但這完全取決於心態和心情。有時候我會翻過來掉過去讓太陽照曬甚至是烤炙。我一會把胸脯和臉的一麵朝向太陽,讓太陽照曬我的正麵;我一會把後背和屁股朝向太陽,讓太陽照曬我的背麵;我一會把左側暴露在太陽下,讓太陽照曬我的左臉、左臂、左腰、左腿和左腳;我一會又把右側暴露在太陽下,讓太陽照曬我的右臉、右臂、右腰、右腿和右腳。我用長達數小時的時間讓夏天的太陽烤曬,但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或有什麽不適,或有什麽不可。太陽猛烈地照曬我,而且是長時間和免費地照曬我,這是一種多麽美好的賞賜!我的身體不但能足夠地吸取必需的能量,使我身體的動能更加充足,陽光還能殺死我身體內外那些看不見也用不著的病毒和細菌。我的頭腦在太陽長時間的照曬下,變得愈來愈清醒、愈來愈有條理。這種安逸和閑適的時光,才是我生命中最享受的時刻。
有時候我在麥田的田埂上閑坐兩三個小時,看一隻土蛤蟆從田埂右邊的麥田裏,跳到田埂左邊的麥田裏,向田埂左邊麥田裏的一隻土蛤蟆示愛或挑釁。有時候它向對方射出尿水,有時候它掉轉身向對方刨起塵土。兩隻土蛤蟆都是土灰的顏色,它們的大小也差不多,都大約有小醋碟大小,它們都有一個半露天半地下的土窩,它們的土窩都是半個橢圓形。麥田田埂左邊的土蛤蟆是浮躁型的,它總是不停地在窩裏進進出出,東張西望,並且不時前往田埂右邊騷擾。田埂右邊的土蛤蟆是安靜型的,它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窩裏,如果出來到門口溜達,也總是小心謹慎,稍有風吹草動,它就趕緊跑回土窩裏去。麥田左邊的土蛤蟆總是主動的,它在自己的窩裏待不了多久,它總是按捺不住地要到右邊騷擾挑戰,它到右邊折騰一陣子累了,就跑回自己的窩裏休息片刻,再去挑逗。麥田田埂右邊的土蛤蟆總是被動的,如果田埂左邊的土蛤蟆不主動騷擾,它就一直待在它的半地下的土窩裏,一會伸頭向外張望張望,一會躲在土窩裏不動。一直看不出來它們是競爭對手的關係,還是異性相吸的關係。一直都看不出來。
小麥香熟的時節,天空和原野的色調為黃。首先是整個原野的小麥,都成為貴黃;貴是貴重的貴;小麥的籽實沉甸甸的,又是在平原上生活的人們的主食,因而它無比金貴,它在當地人心目中有著沉實的分量,它既是糧食,也是人的生命。麥熟的時節,大杏也成熟了,一樹的杏子,都成為鮮黃;從麥田拐彎那個池塘邊的杏樹上夠下幾顆麥黃杏,兩手一掰,熟杏就分成了兩半,露出沙沙的杏瓤;扔一半在嘴裏,呱唧呱唧地吃著,既麵且甜,還帶點幾乎感覺不到的鮮酸,這是正宗麥黃杏的標誌。麥熟的季節,月季都開成麗黃;麗是豔麗的麗;這裏的人家喜歡種月季,因為月季潑辣,不操心,好養活;村中心人家密集,就用月季做隔擋的籬笆;村邊緣人家稀疏,也把月季種在門口、路邊;這裏的月季開黃花的多,開紅花的少;麗黃的月季在小麥香熟的時節,擠擠挨挨地開出碗口大的花,麗黃麗黃的,適配了這個季節。小麥香熟的時節,陽光成為一片火黃;早晨太陽噴薄而出時,就像湧起了一團火;日升中天時,整個天空都是一片火黃;傍晚太陽息落時,西邊的半個天,都燒成一片雲火。
小麥香熟的時節,平原上各有風情。由大地上生成的風叫地升風,或地生風;這些風從麥田的一端升起,至麥田的另一端停息;或從河堤的堤腳下升起,至另一條河流的堤腳下結束;或從平原的一角生成,至村莊外的小樹林結束;或從大麥田的田埂上生成,至小鎮麵粉廠的圍牆外結束。由天際生成的風叫天升風,或天生風;這些風多由天際升起,掠過平原和麥田;公曆4月時多流行偏東風,偏北風也不時來襲;公曆5月時會有西南熱風吹來,西南風會吹熟小麥,幾天西南風吹過,小麥就黃熟了,就可以收割了。由河流水澤生成的風叫澤升風,或澤生風;這些風從河流、湖泊或水澤上升起,微微地吹向附近的平原大地、麥田農居;公曆4月的澤升風飽滿潮潤,滋生萬物,公曆5月的澤升風豐厚溫熱,催熟諸物。由地表各種事物生成的風叫物升風,或叫物生風;這些風可由地表所有事物生成;從高坡的半坡生成的半坡風不吹向坡腳,反而吹向坡頂;從棗樹抖動的樹葉間生成的棗葉風不吹向臭椿樹,隻吹向香椿樹;從一塊麥田生成的麥田風隻吹向隔壁的另一塊麥田;從泡桐樹上生成的泡桐風吹不出去十米遠就會在空中消散;從浮萍上生成的萍升風會在附近的水麵吹起幾波幼小的皺紋;從空中飛鳥的翅膀尖生成的風,卻能被停留在一千米外一棵楊樹上的喜鵲探知。由內心深處生成的風叫心升風,或叫心生風;這些風經由不同的形式,或不同的介質,吹向另一個心靈,吹向另一些心靈;或由動物到植物,或由植物到動物;或由無生命物到有生命物,或由有生命物到無生命物;或由高而低,或由低而高;或由寬而窄,或由窄而寬;或由凝固的到流動的,或由流動的到凝固的;或由瞬間的到永恒的,或由永恒的到瞬間的。
在成熟或即將成熟的麥原步行或者騎自行車,最能貼近麥田的實況,也最能感知事物的真味。一個人的腳力,來源於他的心力;心靈的動機才是他的動力。我可能一整天都在小麥原野裏行走。我穿著一雙已經穿了兩三年的牛皮鞋,一條有多個口袋的布褲子,一件黑色的短T恤,還背著一個在火車站旁的小店用10元錢買來的廉價書包。我清晨在一個村莊的早點鋪裏吃過早飯,就開始了我一天的行走。我走出小村,沿著幹白的土路走到小麥原野裏。太陽熱滾滾地升上來,照射在大平原上,這樣赤辣的陽光對正在成熟的小麥無疑是最好的。清晨的風有點涼爽,但空氣很快就幹熱了。但這些對我都不是事。我喜歡平原上小麥成熟時的一切,包括晴曬和幹熱。我在麥田夾道的鄉道上一直往前走。我走過一片正在開花的棗林;我走過一個發紅的磚廠;我聞到一股異味,知道前方那片低矮的建築是養豬場;我走過一段楊樹夾道的小路,有兩個上學的孩子從前方的十字路口跑過;我走過麥田裏孤零零建立的小學校,小學校建在一小片高地上,有一排兩層的小樓,小樓前有個小操場,小操場上有個旗杆,一位老師從一個教室的門裏出來,又走進另一個教室的門裏;我走過一片大池塘,大池塘裏長滿了菱角;我走過一個牆壁都漆成紫紅色的小村莊,小村莊的路邊還有路燈,這是很罕見的,不知道路燈晚上會不會亮;我走上一個高坡,我聽見高坡下的村莊有個女人吆喝雞的聲音,還有個弓腰的老男人背上背著什麽重物,正沿著蛇形路向高坡上走來,不知怎麽的我想起了我父親,雖然我父親並不弓腰,也比他高大許多,但人生本不會有根本的區別,我趕緊從高坡的另一麵離開,我怕我無法麵對一個陌生人的人生;我走過河灣,一個男人坐在家門前幹淨的平地上吹笛子,有些生澀,但感覺他很內秀,隻不過他完全不為人知,可他又為什麽要為人知?我走過小麥原野裏的一切。我讓毒辣的太陽暴曬著,卻不做任何隔擋。我覺得這樣真舒服。是完全敞開的那種,因而沒有任何心機和掩蓋,心靈輕鬆無比。
麥田裏有各種樹,它們是平原植被多樣化的象征,雖然跟更早先的平原相比,現在的平原已經不是那麽多元化了。桑樹的葉緣是波紋形的,它們還沒有長老,還顯得十分鮮嫩,不知道把蠶直接放到桑樹上吃桑葉,會是什麽情況。榆樹的葉緣也是波紋形的,隻不過它們比桑葉的麵積小,它們已經顯得老熟多了,不知道一隻雨後的蟬爬到榆樹上吸食嫩汁,蟬身上會長出什麽樣的保護色來。杏樹的葉子也有波紋,杏樹的樹幹呈亮紅色,葉子是小圓臉,不知道杏壇下孔子可還在聚徒授業。楝樹的樹幹上麻麻點點,楝果子正開花結果,楝有戀音,所以許多楝樹種在土墳邊,象征著思念,不知道南方的怪鳥落在楝樹上時會不會嚐嚐楝果子的味道。楓楊樹的葉子是長卵形的,夏末時楓楊樹的枝條上就掛出一串串小飛機般的果實,成熟時它能隨風飛出一小段距離,在新的土地上出芽、生根、長大,不知道蜜蜂喜歡不喜歡楓楊樹開的花。櫧樹的葉子是個大圓臉,又軟又毛,顯得不那麽利索,但麥地裏隻要有了一棵櫧樹,不幾年那裏就會生出幾十棵上百棵櫧樹來,它還都是自生的,不用人來栽種,不知道小鬆鼠會不會被櫧樹毛茸茸的葉子粘住。柳樹的葉子是長條形的,它樹姿婀娜,枝條柔媚,但就是喜歡生鑽心蟲,樹幹上總是有紫紅色的樹渣,不知道啄木鳥愛不愛吃鑽心蟲。槐樹的葉子是個小圓臉,光光滑滑的,怪不得螳螂最喜歡在槐葉上打架。
一隻白花狗從村莊裏跑出來,匆匆忙忙穿過麥田,跑向遠方的一小片刺槐樹林,別問它要去幹什麽,它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它要去幹什麽。一位缺牙露齒但身板健壯的小個子老太太,胳膊彎裏挎著一個大竹籃子,慢慢地從剛收獲的大蒜地裏走過來,向麥田裏的一個小石橋走去,小石橋那裏有幾棵大樹,別問她去那裏幹什麽,老太太都不一定知道她去那裏到底要幹什麽。一隻青蛙從麥田裏的蜿蜒的池塘裏跳出來,渾身水淋淋的,它努力跳過麥田之間的小路,向另一塊幹燥的麥地裏跳去,難道幹燥的麥地裏有很多可以吃的小蟲子在等它嗎?難道青蛙也很喜歡吃還有些青嫩的麥粒嗎?不要問它要去幹什麽,它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要去幹什麽。麥田之間種了一小塊早熟品種的西瓜,西瓜授過粉打了紐子後,快速地膨大起來,很快就看得出西瓜那種青翠的大模樣了,從早晨到傍晚看不出來西瓜長大了多少,但是過了一夜,早晨再去看,就能看出來西瓜又長大了許多,不要去問西瓜為什麽要匆匆忙忙長大了給人去吃,它自己都不一定確定地知道它為什麽要匆匆忙忙地長大,再匆匆忙忙地長熟了給人去吃掉。從麥田裏曲折流過的小河裏,有一條魚在正中午潑剌剌地在水麵上撥出一些水花,把水花潑剌到岸邊的麥穗上,它又沉到水底去,再也見不到它的影子了,陽光酷熱的正午複又恢複了平靜,不要去問這條魚為什麽要在正午把水潑剌到河邊的麥穗上,它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它為什麽要這樣做。在夏日的麥田裏,你總會遇到許多無目的的事物。這是夏日麥田裏的常態。因此,你不用問那麽多,你隻管對此習以為常即可。
小麥原野永遠有相輔相成、相依相轉的兩種力量在博弈;強勢的一方永遠有能力並要求所有事物選邊站隊,弱勢的一方無力要求所有事物選邊站隊,但永遠希望所有事物不完全選站在強勢的一方;而所有事物都必須一方麵適應強勢一方的規則以便進化成長,另一方麵又要暗自為弱勢轉強而預留接口。正在成熟的小麥在白天接受酷烈陽光的照曬,夜晚則接受陰濕的滋潤,將營養轉化成果實;池塘樹蔭下的小麥既要順從地接受樹蔭的遮蓋,又要在陽光出現時盡力進行光合作用以便成熟;柳鶯利用白天獲取食物和養料,又利用夜晚消化儲存白天獲得的資源;蘆葦一類的挺水植物被水淹沒後隻得在大水中紮根,但它們又把莖葉伸展到空中,呼吸空氣並且接受陽光的照曬;一隻驚起的野兔飛速跑向高坡背後,它既要利用地麵與腳掌的摩擦跑得更快,又要盡力克服與地麵的摩擦以便跑得更快;下大雨的夜晚知了從地下挖洞而出,它必須借助雨水浸泡地麵才能逃離地麵,它又需借助晴暖和陽光的照曬才能長硬翅膀飛翔;從樹枝上牽一根絲線懸掛在空中的毛蟲可以安全地化蛹成蝶,可是它又必須回到樹枝上生活、產卵、孵化下一代。利用多種資源是生物的本能。
有時候我能很輕鬆地記住麥田裏的片斷,很久很久以後還能記住,甚至永遠忘不掉。比如我看見偏僻的鄉村土路上落下來一隻斑鳩,咕咕地叫著,它昂首挺胸,在幹爽的土路上散步,兩邊都是正在香熟的麥田。因為正值夏天的正午,土路所在的地區又比較偏僻,因而沒有人看到這些。又落下來一隻斑鳩。兩隻斑鳩咕咕叫著,交互一下脖頸,都昂首挺胸的,在幹爽的土路上散著步。由於它們所在的地方位處偏僻,平時就鮮有人走過,夏天的正午就更沒有人看見它們的這一段生活了。所有的斑鳩都長得挺拔、俊俏,這兩隻斑鳩尤其如此。它們在鄉村土路上咕咕叫了一會,散了一會步,低頭在土路上啄了幾啄。然後,它們就飛到附近水塘邊的柳樹上去了。鄉村的土路上重新回複了寂靜。此前的一切似乎都不曾發生過。
比如有時我開著車離開城市,經過市郊,進入平原上的麥田。我下了車。我從麥田之間的小路上一路走過去。有時候我俯身看小路旁長些什麽野草。小路邊的野草以蛇麻花居多,它們開著傘狀的白花。有時候我會坐在小路邊看這些蛇麻花。我會把手機斜放在蛇麻花白色傘狀花的側下方,背景是夏天有太陽的天空,拍幾張照片,放到我的朋友圈裏,但不留什麽文字,也不流露任何畫麵以外的情緒,因為此時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無法言說。麥田的主角是小麥,具體的一個麥穗上,分明看得清它黃色的花粉。小麥是自花授粉作物,它用自己的花給自己的蕊授粉;但當它失去自花授粉的機會時,它也能接受異花授粉。麥田裏所有的大麥都高於小麥,它們的麥芒顯得長而鋒利。麥田裏少量遺存的燕麥最容易識別,燕麥的果實像一個個小燕子,很有動感,也很是神奇。我會在麥田裏的小路上看看、走走、坐坐,或坐坐、走走、看看,一直到傍晚。回到城裏時,我知道此刻的我,已經不是此前的我了,我的內心已經完全變化了,我已經丟棄了以前的我。
比如有時候我會在嘴裏銜著一根自己倒伏斷裂的麥稈,靠在逼近河岸的麥田地埂上,在太陽的照曬下睡著。當我醒來時,我的身體幹爽且涼快。我並不立即起身,而是就地原姿勢安享人生的這一個時刻。我眯著眼看著無人但豐熟的小麥原野,長時間地看著,一動不動。偶爾有一群小蠓蟲飛來,在我眼前和臉上擾動、再擾動、再飛走,我也不為所動。我想,我們的時光都是由一個一個這一個時刻組成的,能夠安享許多這一個時刻,這是我們的福氣。
有時候我一整天都在小麥原野裏感受和體驗天地之間的動、靜、剛、柔。大批麻雀,或許有五百隻,甚至有上千隻,一呼隆落到存放小麥的麥場上吃香噴噴的麥粒,這時候從遠處看它們是靜的;突然有人吆喝了一聲,它們像無數片樹葉飛起來,又黑壓壓地飄走,這時候它們就是動的。一麵高坡上正在成熟的小麥都一動不動,忽然一陣大風從我身邊掠過,吹向高坡上的麥田,於是一整個高坡都湧動起來,你看見的不是小麥在相互推擁,你看見的是一整麵高坡在移動。柳樹的樹葉晃動是柔和的,但楊樹動起來聲勢就很浩大,楊樹的樹葉都很剛,動起來嘩嘩啦啦地響,或畢畢剝剝地響,不會溫柔。水邊的再力花的葉子很剛,但卷毛菜的葉子又絨又柔。傍晚的風特別剛,但清晨的風特別柔。瓢蟲很剛,蚜蟲很柔。楊樹上的黑牽牛很剛,柳樹上紅色斑駁的毛拉子蟲很柔。我的心緒很剛,但我的身體很柔。正午時分,我眼睛裏看到的香麥原野是靜的,一絲風都沒有,甚至連一點聲音都聽不到,但我內心裏可能正起著風暴,我內心裏或憤怒,或因故有一點點小漣漪,或如大海湧潮,看似靜卻動,看似動又靜。小麥原野在暴風雨到來之前看似很安靜、很肅穆,其實內心正翻江倒海、忐忑不安,暴風雨到來後小麥原野看似翻江倒海、驚恐萬狀,但由於恐懼已經頓然釋放,其實內裏已經回歸平靜,隻消順勢而過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