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老婆去世了,莊周該吃的吃,該喝的喝,該遛的遛,該幹啥幹啥,就像這事沒發生。他老婆去世當天,他飯前還搞了兩盞山楂果酒,本來就不勝酒力,喝過了就赤腳敞懷,衣衫不整,叉開兩腿,歪靠在已經去世的老婆床前,胡亂地敲一個泥瓦盆,嘴裏還含混不清地唱:
破草鞋
冰涼涼
穿它哪能踏秋霜
弱女子
手纖長
用它哪能縫衣裳
縫好紐子係好扣
俺送貴人試新裝
俺送貴人試新裝
惠施趕來吊唁。還沒進村,就聽一些村民在村口議論,都是講莊周不好的,說莊周這人咋恁薄情,自己老婆死了,不但不悲哭,還喝濁酒,唱**歌,想別的女人,以前倒沒看出來。
惠施聽了,心裏生氣,又不敢相信。趕到莊周家,推開門一看,果然如此。隻見莊周半醉在堂屋的靈床前,他半歪在地上,赤腳露體,敞懷**,蓬頭垢麵,衣衫不整,手裏胡亂敲著一個破泥盆,口裏含混不清地哼唱著一支**曲,家人和幾位弟子想扶他又扶不起來,搓手相覷,正不知怎麽辦好。
惠施見狀,氣得七竅生煙。上前奮力一腳,把莊周跺翻在地,又連上幾腳,把莊周踢得在地上啃了泥,然後一腳踩住莊周,一手指著他罵道:“好你個沒講究的薄情郎!人家嫁給你,辛辛苦苦給你做飯洗衣,端水盛湯,生兒育女,夫妻恩愛一場,你不領人家的情便罷了,卻在這裏**聲穢語,玷汙天地,看俺不打腫你個沒良心的爛嘴!”
莊周家人和弟子趕緊上來扯住惠施,勸慰消氣。惠施罵罵咧咧地隨莊周家人去裏屋洗了臉,整飭了衣裳,再轉回堂屋來看莊周,莊周卻已經就地在泥地上睡著了,臉上紅撲撲的,扯著小呼,嘴裏流著哈喇子,睡得那叫一個香。惠施又氣又惱,又萬般無奈,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也隻得屈腿在莊周身邊坐下,支著頭,悲愁去了。
三日後,辦了喪儀,逝者入土為安。莊周送惠施歸鄉。兩個人走到濠水的木橋上,莊周說:“惠施兄還記得當年的話題不?”惠施說:“當然記得。”莊周說:“當年咱倆在這裏遊玩,俺扶著橋欄,看見濠水裏有許多白參條子,正在水裏靈活地閑遊,俺不由就說,參條子從容地出遊,魚真快活呀!”惠施說:“俺就抬杠說,你莊周不是魚,你哪裏知道魚的快活!”莊周說:“俺就接著跟你抬,俺說,你惠施不是俺莊周,你咋知道俺不知道魚的快活!”惠施說:“俺又抬,俺說,俺惠施不是你莊周,俺當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魚的快活;可你莊周也不是魚,因此你莊周當然也不知道魚的快活!就這麽簡單。”
莊周說:“於是俺就狡辯說,那咱們從頭捋一遍。”惠施說:“俺上了你的當,俺也說,那咱們就從頭捋一遍。”莊周說:“俺說,你惠施先生是不是說過,你哪裏知道魚的快活,這句話可是你說的?”惠施說:“俺當時承認說,這句話是俺說的。”莊周說:“俺當時說,那好,你是問俺是從哪裏知道俺知道魚的快活的,俺現在就告訴你,俺就是剛剛在這座橋上知道的。”惠施說:“俺當時被你攪渾了,俺說,就算你剛剛在橋上知道,那又怎樣?”莊周說:“俺當時說,你惠施先生隻是問俺是在哪裏知道魚的快活的,這說明先生已經默認俺是知道魚的快活的了。”惠施說:“俺當時說,先生的狡辯術算得上一流了。”
兩人說得興起,不由在濠水橋上坐下,胳膊伏在橋欄上,兩腳懸在水麵上,在水麵上踢踏著。
原來橋北不遠,就是濠水的入淮口。小小的濠水,匯入大大的淮水。入淮口岩石夾峙,時而水花激**,時而風平浪靜。
莊周說:“惠施兄那幾腳,把俺踢得好疼。”
惠施說:“俺也是一時氣不過,並沒往要害裏踢。”
莊周說:“俺是說,把俺的心踢得好疼。惠施兄誤會俺了呀。”
惠施說:“俺沒誤會先生,你看當時先生那作態,俺隻嫌踢得還不夠狠。”
莊周說:“惠施兄,不是這樣的。俺家她剛死的時候,俺怎可能與眾不同,不傷不悲呢!可是俺倒敘回去想,她最初本來沒有性命,不僅沒有性命,甚至原本連形狀都沒有,不隻沒有形狀,甚至原本連氣息都沒有;她雜混在恍惚莫辨之中,漸漸演變有了氣息,氣息又演變為形狀,形狀又演變成性命,現在又演變為死亡,她的這種演變,和春秋冬夏四季的運行,有什麽兩樣嗎?假如人家已經安息在天地之間了,可俺還跟在後麵連哭帶叫,那俺傻還是不傻呀?想到這些,俺因此就不再為俺家的她悲哭了。”
惠施驚訝地張了張嘴說:“嗯嗯……”
莊周說:“俺記得早些年,鬧春荒俺家裏沒有隔夜糧,俺家她對俺說,先生隻得厚了麵皮,到監河官家裏走一趟了,看可能借點糧食來,度過春荒。俺知道先生麵皮薄,開不了口,隻是因為先生家先人曾有恩於監河官,或許有一線生機。俺聽了俺家她的話,也是被逼無奈,隻好硬了硬心,上監河官家裏借糧去。
“到了監河官家,俺厚著臉皮,結結巴巴地說明了來意,沒想到監河官一口答應了俺。監河官說,沒問題,沒問題,俺借給你。俺正要感激涕零地謝他,沒想到他接著又說,你不就借三笆鬥糧食嘛,沒問題沒問題,等到夏秋糧食收下來了,俺借三百笆鬥給你,你說好不好?俺叫他一悶棍打蒙了,俺那個惱怒呀!當時俺真恨不得撲上去撕了他,啃了他,滅了他!可那又有啥用呢?再說人家本來又不欠俺的,就算他以前欠俺家先人的人情,人家不認那個情,你又能咋著人家。
“俺氣得牙癢癢,把牙咬得咯吱咯吱響。俺對他說,俺來的路上,碰見一樁怪事。他說,啥怪事?俺說,俺正在路上走著,忽然聽見附近有個聲音呼救‘救命呀,救命呀’。俺回頭四麵看看,沒有人呀。這時又聽有人喊‘救命呀,救命呀’。俺仔細一看,原來在路上的車轍裏,有一隻鯽魚,躺在那裏呼救。俺很驚奇,對它說,你躺在這裏弄啥?那條鯽魚說,俺是東海水族社會裏的大臣,落難在此,先生給俺一口水喝,就能救俺的命,今後一定湧泉相報。俺聽了鯽魚的話,馬上滿口答應它,沒問題,沒問題,俺馬上啟程前往南方的大江邊,說服江神,用最大的水頭來迎接先生,先生不必著急,在這裏等著就好了。鯽魚聽了俺的話,大怒道,先生是人嗎!先生你這說的是人話嗎!你不給就不給,玩這套虛的,有意思嗎!俺現在隻要一口水,就能活命,你叫俺在這等個一年半載,到時候你上幹魚店找俺去吧!
“打那以後,俺就陷入苦惱當中,俺苦苦地想,人生到底是為了啥?人與人之間,到底應該是個啥關係?到底啥叫好,啥叫不好?到底啥叫對,啥叫錯?俺苦苦地想,想不明白,俺就叫俺家那個她,給俺打了個小包袱,裏麵裝上草鞋、粗布衣、粗糧餅,俺背上小包袱,出門找俺的答案去。俺沒日沒夜地在平原上走,走到哪裏,就在哪裏睡覺,走到哪裏,就在哪裏喝水,走到哪裏,就在哪裏問人家要一口飯吃。俺啥都不想,俺隻想著弄清楚俺心裏的這些問題,解開俺心裏的這些疙瘩。
“這一天,剛下過雨,俺走近平原上的一片樹林,那裏有河灘,有樹林,有灌木,也有草灘,也有砂薑瘠地。俺聽見雨後的樹林裏有一些輕微的響動,俺就冒險走進去看。隻見一個很小的人,正用手輕輕拍著大腿,在潮濕的樹林和灌木間,專心地往前跳著走。俺驚訝得邁不動腳。俺想,這一定是個神奇的人。俺就慌忙上前向他請教說,老先生,老先生,您是誰呀?那個小人頭也不回地講,鴻蒙。俺緊跟著他問,老先生,老先生,您為啥這般舉動?老先生不搭理俺,幾步就跳了開去,這樣一來,俺倒更覺得他神秘了,就緊趕慢跑地跟著他不放,問他,您這是在幹啥呀?老先生帶搭不理地說,閑遊。俺趕緊說,鴻蒙老先生,俺有問題請教您呀,老先生。老先生望了望天上的雲,裝傻道,啊?俺死皮賴臉地跟上去問,請問,人與人失和,人與天失諧,這可有啥好辦法調理?老先生說,不知。俺上前懇切道,俺求教是真心的。那個小人不再搭理俺,往前猛跳幾步,鑽進雜樹林裏不見了,把俺一個人丟在那裏發呆。
“過了幾天,俺在雨後的原野裏又遇見了那個小人,他正在草梢上跳來跳去,不知道他要跳到哪裏去。俺趕緊跑上前去,跪在他麵前說,老先生,鴻蒙老先生,您不記得俺了嗎?俺是您的崇拜者呀!俺們前兩天見過的。鴻蒙懷疑地搖了搖頭,表示不記得了,轉身向另外一個方向跳去。俺又跑過去攔住他的去路,向他求教說,請問如何找到自己的人生?那個小人說,閑遊。說著就跳開了。俺著急上火,帶著哭腔追上他說,求您給俺支個招吧,俺見您一次不容易,閑遊又有啥用呢,這段時間俺天天閑遊,卻沒見有啥起色。小人邊跳邊吐出兩個字說,養心。養心?俺連滾帶爬追在鴻蒙身後問,啥叫養心?小人說,你不用關注你的形體,你要拋開你自認為的聰明,你要融入萬物不分彼此,你可放飛心情,茫然無感,渾然淳樸,如此這般,萬物便可自生了。小人跳得越來越快,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很快就見不到他的身影了。俺趴在地上,連著磕了幾個響頭,才站起來走開。
“俺一邊琢磨著鴻蒙的話,一邊在平原上步行。這一天,俺和弟子們走到一個叫奢的地方,據說古代的高人都在那裏居住過。隻見前方混沌一片,雲來霧去,恍如夢境,叫人十分向往。俺們正充滿期待地走著,俺突然發現俺的胳膊彎裏長出一個雞蛋大的肉瘤子。說實話,俺起初有點心煩,可那種念頭一秒鍾就過去了,俺就不煩了。俺的弟子們圍過來問俺,老師討厭它嗎?俺說,最初有幾秒鍾,俺的確有點心煩意亂,可是這種念頭很快就過去了,生命都不過是一種借助,就像這個肉瘤,它本來並不存在,本來隻有灰塵和泥土存在,可是不知怎的有了個組合,它就成為一個越長越大的生命了,它的生和死,應該就像白天和黑夜的輪替一樣自然而然吧,現在它長在俺的胳膊彎上,俺正好借此機會,觀察生命的此消彼長。
“俺天天在平原上行走,天天接天踩地。有一天,俺猛然發現,事物都是源起於那些極細微處的。先是有土有水有氣,有土有水有氣,就能變化出一種生命來。這些生命長在水和土的過渡地帶,就長成了青苔;長在丘陵山地,就長成了車前草;車前草得到糞肥的養育,就變成了蒲公英;蒲公英遇到寒潮,就變成了刺兒菜;刺兒菜的根變成蠐螬,刺兒菜的葉子變成蝴蝶;蝴蝶喝了露水,就變成了黃鸝;黃鸝落到棗樹上,就變成了酸棗枝;酸棗枝在灶下燃燒,從火裏飛出鳳凰,鳳凰活到一千天,就變成一種翼天之鳥;翼天之鳥的唾沫落在草裏,變成一種菌絲;菌絲遇水遇物,變成香醋;香醋灑到竹林裏,變成一種不長筍的竹;不長筍的竹老了,就生出一種叫狗獾的小動物;狗獾跑到河邊喝水變成馬;馬變成人,天天勞累不已;人死了變成另一種菌絲;另一種菌絲死了,變得極細微,肉眼看不見;極細微的物質分裂得更細微,萬物都由這種極細微裏出生。所以說,萬物都從極細微之中生長出來,而又最終都會回歸到這種極細微中去。
“這一天,俺來到東海的海岸邊,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人,正要往大海裏跳。俺趕忙跑過去,匍匐在他腳下,扯住他的腳說,先生,先生要到大海裏去嗎?披頭散發的人說,你這個愛管閑事的東西,你不要管俺。俺抱住他的腳說,先生,先生,俺不是愛管閑事,俺是想向先生請教,為啥要到大海裏去?披頭散發的人稍微消停了些,對俺說,俺很好奇,大海作為普通的世上一物,怎麽往裏麵灌水,也灌不滿,怎麽往外麵舀水,也舀不幹,俺要去探個究竟。俺說,人世間也有很多值得好奇的事情,先生為啥不先探探人世間的事情?披頭散發的人說,俺不想做那樣的人。俺說,那先生想做啥樣的人?披頭散發的人說,俺想做這樣的人:普天之下,大家好處均攤了俺就高興,大家都得到財物了俺就放心,俺天真的時候就像找不到媽媽的嬰兒那樣無助,俺沒心沒肺就像走著走著迷了路一樣不存心機,財物豐足俺從不在意從哪裏來,飲食足夠俺也不關心來自何處,俺隻願意摒棄俗務卻與天地同樂,萬物混同並且複歸真情,這就是俺的意願。
“又有一天,俺雲遊到濉水的一條小支流,偶然碰到一個正在專心拾柴的無名人,俺就向無名人請教說,俺請教您,怎樣才能生活得更自在?沒想到無名人很粗暴,怒斥俺道,滾開呀你!沒見過你這樣粗鄙無知的家夥!俺嚇得倉皇後退,絆在樹根上,跌倒在地。俺趴在地上,不敢站起來。俺爬到他的腳邊,誠懇地說,高人息怒,俺不是有意的,俺隻是想請高人解開俺心中的疙瘩。無名人怒氣衝衝地說,你咋能不咳嗽一聲就發問呢?你這個沒教養的東西,你嚇得俺不輕!此刻俺正在跟造物者結為好友,正要乘輕盈之氣逸出天外,悠遊於啥都不存在的元氣清虛之境,正在此關鍵時刻,你卻用躁狂浮熱的俗問來打斷俺,你這個粗鄙無知的東西!俺跪在無名人的腳底下,大氣都不敢出。俺知道,發自內心的謙遜並不是自卑,俺不是被虐狂,一個人要想學到真東西,就必須放軟身段,匍匐在最低的地方。無名人罵夠了,這才一腳把俺踢開,背著柴捆,揚長而去。
“又有一天,俺乘船過渡潼水,船上有一位少年,正坐在船頭,默默落淚。這時,一位長須長者看在眼裏,便上前問他,少年為何在船頭默默掉淚?少年回說,俺不知道如何度過俺的人生。長者說,你應該灑心去欲,遊於逍遙之野。少年說,灑心去欲是什麽?長者說,灑心去欲,就是洗心去欲。少年說,這個俺願意,可就是做不到。長者說,你可往淮水左近一遊,那裏有一個混沌群落。那裏的人單純而質樸,私念很少,清心寡欲;他們懂得耕種卻不懂得私藏,幫助別人但不求回報;他們無拘無束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隻管腳踩在大地上;他們活著時盡享歡樂,他們死了後也可以得到安葬。少年為難地說,那地方路途遙遠、險惡,可能還有河流山嶺阻隔,俺沒有船和車,咋辦呢?長者說,你不要姿態傲慢,也不要貪戀現狀,你把謙卑等觀念當車用即可。少年說,那地方道路幽遠無人,俺能跟哪個做鄰居?俺沒有糧食,沒有吃的,咋能順利到達呢?長者說,減少你的耗費,清淡你的欲望,即便沒有糧食,你仍很富足,即便沒有鄰居,你仍很充實。
“有一天,俺去拜訪賢者丙丁,可是丙丁乘風出行了,他駕著風,在各地輕快暢遊,十五天後才回來。像丙丁那樣追求自在的人,天地間是很少見的。但雖然丙丁能夠禦風,免去了徒步的不便,可他畢竟還要依賴風力而未能達到超然之境。那些真正能夠順天應時的人,哪裏還需要借助風力的推動呢?
“丙丁對俺說,早年他剛問學的時候,有一天看見市場上來了一名術士,他能測知人的死生存亡、禍福壽夭,並且能夠預知具體的時間,就像有神相助,市場上的百姓見到他,都趕緊逃亡般攜兒帶女地跑走,怕被他看出命門來。丙丁也嚇壞了,跑回學堂,報告老師甲乙說,老師,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市場上來了位術士,能看破人的命門,這個國家的人有一半都逃難到鄰國去了,俺本來以為老師您是世界上最高明的,可現在俺知道世界上還有更高明的人,老師您不要怪俺膽小,俺要趕緊去拾掇俺的包袱,俺怕跑晚了被他看出破綻,丟了小命。他的老師甲乙說,何必如此恐慌,不如你明個約他來,給俺看看命途,那時再跑不遲。丙丁既不敢答應,又不敢不答應。不答應吧,這是老師的指示;答應了吧,又怕老師有什麽災難。甲乙說,你盡管明個約他來,出了事,俺不要你負責。丙丁隻好答應,一宿都沒睡著。
“第二天,術士應約前來,離開時偷偷對丙丁說,你老師快死啦,他活不過十天啦,死神正要落在他的頭頂上,你看他麵如死灰,表情僵滯,你趕緊為老師準備後事吧。丙丁哭著回到學堂,衣襟都哭濕了,他對甲乙說,老師,您就要死啦,活不過十天啦,嗚嗚,老師您走了,俺可怎麽活呀!甲乙說,弟子莫慌,俺今天向他呈現的,正是死神的降臨,你約他明天再來。第二天,術士又應約而來,離開時他歡快地對丙丁說,你唱起來,跳起來吧,你老師遇見我,命運有了轉機,死神已經離他遠去,性命重新回到他身上,他的腳後跟都開始紅潤啦。丙丁高興得又唱又跳,回到屋裏,對甲乙說,恭喜老師呀,死神已經離您遠去,性命重新回到您的身上,您的腳後跟都開始紅潤啦。甲乙說,嗯嗯,俺今天給他看的,正是俺性命的旺盛,你約他明天再來。
“第二天,術士又應約而至,離開時小聲對丙丁說,你老師心緒不寧,情緒不穩,因此俺現在沒法給他看命,你讓他穩一穩情緒,俺明天再來。丙丁回到屋裏,把術士的話告訴給老師。甲乙說,剛才,俺向他顯露了極度的虛靜調和,但實際上俺在頻繁地調動體內的物質,因此他無法看透俺生命的本質;魚在水流回旋的地方盤桓那叫深潭,水集聚不動的地方也叫深潭,水流不止的地方還叫深潭,深潭一共有九種狀況,有九個名稱,此前俺展示給他看的,僅是其中的三個;且看他明天怎樣說。
“第二天,術士又應約而來,進了屋,腳跟還沒站穩,張眼望見甲乙,大叫一聲,失控轉身向門外竄逃而去。甲乙大叫,把他給俺追回來!丙丁追出門去,不一會回來報告說,術士已經竄得遠了,影子都見不到了。甲乙說,此前俺展示給他的,都超不出常規的理念,因此他還能應付;今天俺展示給他的,已經超越了正常的人倫,因此他受到驚嚇,隻得快快竄逃。從此以後,丙丁知道自己要學的東西太多,他回到家鄉,三年沒有離開,他幫妻子燒火煮飯,他喂豬就像給人東西吃一樣上心,他打磨自己回歸質樸,像大地那樣渾然一體,個性鮮明,雖置身塵世,但他總在內心保留一塊淨土,並且執守這方淨土,直到生命的終止。
“有一天,俺和弟子們在淺山裏行走,俺們看見一棵大樹,枝葉茂盛,但伐木人即使在它旁邊逗留,也都不會動斧砍它。俺們都很好奇,就向伐木人問不砍這棵大樹的緣故。伐木人回答說,這棵樹什麽都做不了,砍它有啥用,白白浪費俺的氣力。俺聽了很感慨,不由得說,這棵樹由於無用,而能夠活滿天壽呀。俺們從淺山裏走出來,走在平原上,住到一位舊友家裏,老友很高興,安排童仆殺鵝烹煮了招待俺們,童仆詢問說,一隻鵝能叫,一隻鵝不能叫,請問殺哪隻?主人說,殺不能叫的那隻。第二天,俺們離開老友家,走在路上,學生們問俺說,昨天山裏的樹,由於無用而能夠盡享天年,可是主人家的鵝,卻因為無用被殺掉,老師您打算選擇哪種生存方式立身?這個問題真是超難回答的。俺認真想了想,說,俺將選擇有用與無用之間的生存方式立身,遊移於有用與無用之間,像它們卻不是它們,以平衡恰當為準則,漫遊在萬物育生的初始狀態,把外物當作身外之物而不因物欲受製於外物,這就是俺的行為準則呀。
“又有一天,俺去拜訪高士大卷,大卷剛剛洗了頭,披頭散發地坐在席子上,雙眼緊閉,嘴唇緊抿,看上去麵容枯焦,就像一具幹屍。俺嚇壞了,以為他死掉了,可俺又不敢冒昧地喊人救命,隻好跪在他麵前,頭叩在地上,大氣不敢喘,靜待事物出現轉機。過了很久很久,俺聽見大卷微弱地吐了一口氣,俺知道大卷的魂靈重新附體了,俺心裏的一塊石頭才放下來。大卷說,你是哪一個?俺說,俺是莊周。大卷說,俺不認得你。莊周說,先生剛才像一段枯木,把俺嚇壞了。大卷說,方才俺正專注於萬物的初始狀態,俺拋棄了外物,脫離了俗世,正自立於獨在之境。俺求教道,先生這是啥意思呀?大卷說,內心糾纏不能確知,嘴張開來卻說不清楚,吃草的動物不擔心改變草澤,水裏的蟲子不擔心變換水域,甕裏的小飛蟲,快活不快活,隻有它自己知道。俺還想從大卷那打聽點什麽,但大卷已經閉上雙眼,不再搭理俺了,俺隻好磕了幾個響頭,退著爬出門,離去了。
“又有一天,俺率領眾弟子去沱水灣拜見一位高士蒼株,俺的徒弟甲牽牛,俺的徒弟乙趕牛車,俺的徒弟丙徒步跟車侍候,俺坐在牛車上。快到沱水灣的時候,漫天起了大霧,俺師徒四人因此迷了路。待到大霧消散,俺看見前方河灘的草地上,有個牧童,正騎在牛背上,把一根竹笛,豎著吹來。俺們便上前討教,問他可知道沱水灣在哪裏?牧童說,俺知道。俺們又問他此地離沱水灣還有幾裏?牧童說,還有五裏。俺們又問他可知道高士蒼株住在哪裏?牧童說,俺也知道。俺們覺得驚奇,心想這小孩非同尋常呀,這位牧童莫不就是位高士?於是俺們就向他請教說,小師傅教俺,您可知道咋樣治理天下?牧童說,俺知道。俺慌忙請教道,那該咋樣治理?牧童道,治理天下,就像俺牧牛一樣,它要來,它就來,它要去,它就去,它來,它去,並不幹你的事。俺慌忙又請教說,又該怎樣養性?牧童道,像俺這般悠閑即可。俺慌忙說,偶遇不易,請小師傅多講幾句。牧童說,你可乘坐陽光之車,漫遊在這無涯之野;你可乘坐輕風之車,飄浮在這平原草地;俺打小就自遊在天地之間,這叫遊世;俺又打算自遊於天地之外,這叫遊心。這是驚世之言、駭世之語呀!俺連忙率眾弟子在草地上跪下了,俺們叩著頭說,受教啦,受教啦。俺們連叩了幾個頭,才小心翼翼地爬起來,倒退著離去。”
惠施說:“哦哦,這便是聽聞已久的遊世與遊心……”
莊周說:“正是。人遊於天地之間,便是遊世;心遊於天地之外,便是遊心。這麽多年,俺雖然走得臉瘦毛長,可俺心裏,卻慢慢變得踏實了。入無窮之門,遊無極之野,真是有大滋味的!”
過了些年頭,有一天,莊周給一個逝者送葬,恰巧經過惠施的墓,不由得撲過去,在惠施的墓前痛哭起來,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很久才止住。莊周抹了把鼻涕,回頭對同行的人說,從前,楚國有個人,他鼻尖上抹了些白泥,薄得就像蒼蠅的翅膀,他叫匠石把這抹白泥削去;於是匠石把斧頭舞得呼呼生風,他任憑匠石砍削,白泥削盡了,鼻子還完好無損,楚國這人也麵不改色地站著。宋國有個君主聽說了這件事,就召見匠石說,試著為俺削一次;匠石說,小臣的確曾經能削,雖然能削,不過能把身家抵押給小臣的人早就死了呀!自打惠施先生離世,俺莊周就沒有配得上的對手啦!俺莊周就沒有說得上話的人啦!嗚嗚,嗚嗚……
又過了些年頭。有一天,莊周在濮水裏釣魚,水麵上突然旋起一陣風,莊周就變成一隻大鵬飛走了。大鵬拍擊水麵飛行了三千裏,又盤繞著風暴直達九萬裏高空,所有的風都在它的翅膀下麵,這樣它就能充分地憑借風力了,它背對著青藍色天空,因此也沒有什麽可以阻礙它的飛行。高空中像野馬一樣無拘束的水霧氣呀,空氣中的塵埃呀,各種微小的生命物呀,都因各自微小的氣息而相互擾動。天的顏色茫遠深藍,這才是天的本色。它飛了六個月才會停息一下,吃一些楝棗子,再接著飛。它要飛到南海去。它就這樣一直不停地飛,往南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