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自己在一條商業街跋涉。一些人向我指點前麵的一條小巷,我不懂得他們是什麽意思。我繼續往前走。又有一些人從我麵前經過,向我指點前麵那條小巷。我向他們露出困惑的麵容和手勢,可是他們什麽話都不說,隻是指點著那條小巷。我繼續向前走,又一群人從我麵前走過,他們都向我指點那條小巷。我想,那裏必定有什麽事情。我繼續向前走,一大群人從我麵前經過,紛紛把手指向那條小巷。怎麽回事呢?我趕緊跑進小巷。原來小巷裏躺著一個衣衫不整、麵黃肌瘦的女人。我衝過去,一條腿跪在地上,一隻手掏出一個白麵饅頭遞給她,想讓她吃下去。可是她突然抬手把饅頭打出很遠,怒目圓睜,大罵我幹涉她的隱私。我手足無措地站起來,用眼神向周圍求助,可是路過的人都向我投射鄙夷的目光。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無論陰雨晴冷,大雪節氣這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濕地與沼澤》,泡一杯刺薊茶,到北邊的房間,麵朝正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南半球方向飄移了,離我們生活的北半球更遠了,天氣愈加寒冷了,陽台和飄窗裏夏天和秋天太陽照曬不到的地方,很快又都能夠照曬到了,床和地板也要用床單和地毯蓋上了,以免陽光長期照射,出現老化現象。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思想辯論,有時候做白日夢。

隨著冬天的深入,我的心地越來越純潔,我的夢境越來越幹淨,我的思路越來越想向著簡單、透明、寬坦的地方去。我聲名浩大時看到的都是笑臉,聲名消退時聽到的都是質疑,這一定律在冬天似乎不再起作用。因為我的注意力轉移了。我的心似乎漸靜下來。我的夢似乎越來越清淨。

冬天我最常夢見的,是我又走上了雪原。有時候能在雪原上見到長成白雪般的麥子,那真是一種奇怪的幻覺。那種體驗是十分獨特的。一個人在雪原上跋涉。當然我知道那隻是一種夢境。不過我能聽見自己腳下“咯吱咯吱”踩雪的聲音。夢裏的整個星球都是雪原,因而雪原上的行走無所謂始,也無所謂終。無所謂從哪裏走起,也無所謂要走到哪裏去。

這時我看見遠方有一片金黃色的冬小麥。起初我並不相信那是冬小麥,但是又想什麽事情都可能在夢境中發生,於是就在雪原上跋涉過去,到那裏去看一看,實地驗證一下。腳上的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響。堅韌的表象,都是單調的。因此“咯吱咯吱”的聲音聽多了,而且節奏同一,就覺得單調並且乏味。

我覺得我必須跑起來才好,這樣才能盡快抵達目的地。於是我就盡力地要跑起來。但是啟動似乎很困難。我的胳膊,還有腿,都十分僵硬,很難啟動起來。我盡力地劃動雙臂。我也盡力地邁動雙腿。但我怎麽賣力效果都不太好。我的胳膊和腿都打不開局麵。不一會我就累得氣喘籲籲了。在夢境中,雪麥始終在遠方,我永遠走不到它的近旁。

冬天我最常夢見的,是我又走上了平原。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平原上生長著常見的植物和農作物,春天下著雨,夏天打著雷,秋天刮著風,冬天下著雪。可是平原很快就變了。平原上的小麥變成了白雪。白雪又變成了小麥,白雪般的小麥。我有些困惑,這樣的場景似乎有點麵熟。我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也許在上一個白日夢裏,我夢見過這個場麵。

我覺得我應該跑起來才好,這樣才能盡快看真切前麵的實事。於是我決定跑起來。但是啟動似乎很困難。我的內心很想跑快,但我的胳膊,還有腿,都十分僵硬,很難跑動起來。我很著急。我盡力地劃動雙臂。我也盡力地邁動雙腿。但我怎麽賣力效果都不太好。我的胳膊和腿都打不開局麵。我喊媽媽來幫我。但媽媽沒有來。我在夢裏抽泣起來。我坐在雪地上哭泣。我還想著白雪和小麥的事情呢。我抹抹眼淚抬頭看。在夢境中,雪麥始終在遠方,我卻永遠走不到它的近旁。

冬天我最常夢見的,是我又走上了草原。我看見大河拐彎的地方,有一群黑色的犛牛,正低著頭,專注地吃著夏季牧場上的草。夏季牧場上的草豐美茂盛。我手搭涼篷,向遠處那群犛牛張望。那附近仿佛有一兩隻牧羊犬在叫。還有一頂白底藍邊的帳篷,帳篷旁邊有人在忙碌。大河邊有人在為逝者進行水葬,旗幟在那裏飄揚,摩托車一片一片地停在草原上。但我隻能看得朦朦朧朧的,卻看不真切,看不清細節。我怎麽擦眼睛都看不真切,我把眼鏡拿下來,用絹布擦拭了很多遍,也不起作用。

我覺得我應該跑起來才好,這樣我就能靠近看清那裏的細節了。於是我決定跑過去。雖然我內心很想跑快,可我的胳膊,還有腿,都十分僵硬,也很重,重得都邁不動。我很著急。我盡力地劃動雙臂。我也盡力地邁動雙腿。但我怎麽賣力效果都不太好。我的胳膊和腿都邁不動。我喊人來幫忙,卻沒有人理睬。我明明看見不遠處有一些熟麵孔的人,但他們都聽不見,也不過來幫忙。我想,下次見麵時,我要問問他們,問問他們為什麽不來幫忙。也許他們沒聽見,也許他們顧不上。

冬天我最常夢見的,是我又走上了冰原。我看見前麵的冰河洶湧奔騰、波浪滔天、凶險無比。不過,那條洶湧奔騰、波浪滔天、凶險無比的冰河,是凝凍了的冰河,是凝凍了的洶湧奔騰、波浪滔天。洶湧的波浪,還有波浪裏的大魚,都凝凍在半空中,都還是洶湧動感的模樣。遠遠地看去,那些幾米長的大魚,甩著尾巴,立刻要從半空中掉入冰河裏的樣子,可是它們被凍在半空中,就是掉不下去。

我覺得我應該跑起來才好,這樣我就能靠近看清冰河的細節了。於是我決定跑過去。雖然我內心很想跑快,可我的胳膊,還有腿,都十分僵硬,也很重,重得都邁不動。我很著急。我盡力地劃動雙臂。我也盡力地邁動雙腿。但我怎麽賣力效果都不太好。我的胳膊和腿都邁不動。正在這時,數學課代表又來催促我趕快交考試卷。她對我說,全班隻剩我一人沒交了。我焦急地看著她。她說,她可以陪著我,直到我把試卷做完。有她這句話,我就收了心,坐下來做考試卷。可是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我發現她正在不遠處和幾個男同學說話,還看著我,用手指點著我。我心裏酸酸的,很難受。

無論陰雨晴冷,小寒這一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曆史地理學》,泡一杯小火黃茶,到北邊的房間,麵朝北偏東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已經開始向北回歸線歸來了,白天已經開始變長了,陽台和飄窗裏秋天和仲冬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有些在夏至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臆想鬥爭,它要讓我相信它是真的、正確的,我要告訴它我不相信它是真的、正確的;有時候做白日夢。

我夢見我向一位老年人請教生活經驗。他說,要聽其言並觀其行。我說,這是什麽意思?他說,這不是我說的。我說,這是誰說的?他說,這是孔子說的。我說,哦哦,孔子說的……他說,孔子以前對人,是聽其言信其行,可是後來因此吃了虧,於是孔子總結了半天,總結出一條經驗,叫聽其言觀其行。什麽意思呢?就是對一個人,隻聽他自己用言語表白,還不能全信,還要看他怎麽做。我恭敬地說,受教了。

我夢見我向兩位朋友請教如何讓友情保鮮。一位說,不向朋友隱瞞什麽就好了。我問她,這是什麽意思?她說,如果你事事瞞著朋友,那這還叫朋友嗎?另一位說,必要的時候瞞著朋友就好了。我問她,這是什麽意思?她說,沒必要太過透明,好壞信息都湧向朋友那裏,朋友負擔也重,承受不了,久而久之,朋友就沒得做了。我對兩人恭敬地說,受教了。

我夢見我向一位在公園草地上玩氣球的小朋友請教對生活的態度。小朋友說,保持真情就好。我問他這是什麽意思。小朋友說,就像我這樣。我說,像你什麽樣?小朋友說,像我這樣就好。說著,小朋友放開氣球,氣球升上天空,小朋友拉著氣球的線,腳離地麵,被氣球帶著飛向旁邊的樹林。氣球碰到樹枝,嘭的一聲,爆破了。小朋友掉在草地上,手揉著腳,哇哇地哭起來。我趕緊跑過去哄他。哄了半天哄不好。我說,咱們到前麵去滑草吧,那是一個剛開放的遊樂項目。小朋友立刻破涕為笑,爬起來拉著我說,快去,快去。我說,這個破氣球……他嘴裏一迭聲地說,不要了,不要了。我被他拉著跑,嘴裏欽佩地說,受教了,受教了。

我夢見我向一對夫妻請教對社會問題的看法。先生說,管理一個大社會不容易,要包容。妻子說,必須提出批評,社會才能管理得更好。先生說,批評必須是善意的。妻子說,批評就是批評,沒有善意惡意。先生說,怎麽沒有善意惡意?有人批評是為社會好,有人批評是為社會垮。妻子說,社會這麽脆弱,一批評就垮?先生說,如果惡意批評,社會就會撕裂。妻子說,如果隔靴搔癢,那幹脆不用批評。先生說,建設性的批評才有建設性。妻子說,真批評才能觸動靈魂。我手足無措地站著,插不上嘴,隻好喃喃地說,受教了,受教了。然後就悄悄地溜走了。

我夢見我向一位成功人士請教怎樣做事。成功人士說,保持底線思維。我說,這是什麽意思?成功人士說,凡事做好最糟糕的打算就好了。我說,這怎麽說呢?成功人士說,比如說,你打算下河遊泳,最糟糕的結果就是被水淹死,你有這個思想準備,就可以放心下水遊玩了。我說,哦哦。成功人士說,比如你想向女友表白,你愛她。我說,哎呀哎呀。成功人士說,最糟糕的結果是,大不了女友拒絕了你,天並不會塌下來把你砸暈,你有這個思想準備,一切就好了。我說,哦哦,不要這樣,不要有這樣的結果。我不想向成功人士請教了,因為我感覺他舉的例子都讓我受不了。然而,成功人士仍然滔滔不絕地說。他說,比如你想把所有積蓄拿去投資,最不堪你血本無歸就是了,你的命還在,老婆也沒跑,孩子仍叫你爹。我惶恐地說,受教了,受教了。

我夢見我向兩位青年請教時尚。小男生說,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不要聽長輩的。小姐姐說,享受生活。我說,這是什麽意思?小男生說,長輩總是想把他們的生活強加給我們,但未來總是要我們當家吧,我們為什麽都要聽他們的?小姐姐說,享受生活就好了,不必要講那麽多理論。我說,可是他們有那麽多經驗、教訓,也包括理論。小男生說,可是我們不一定愛聽……我說,嗯嗯,也許應該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說完,我發現他們已經不在了。我尷尬地向他們消失的方向說,受教了,受教了。

我夢見我向一位專家請教人性。專家說,你知道人性善就好了。我說,這是什麽意思?專家說,人的本性是善的,如果人的本性不善,那社會還有什麽希望,現在誰敢說他生活在一個惡社會裏。我說,那為什麽還有許多謾罵、侮辱、戰爭、凶殺、抹黑、猥褻、暴力?專家說,人性還有惡的一麵。我說,這是什麽意思?專家說,人性本來就有惡的一麵,正因為如此,人類社會才有種種醜陋和惡行,也才凸顯出教育和文化陶冶的重要性,如果人人天生都是君子,那社會早就大同了。我說,還有很多現象,既不是美好的,也不是醜惡的,隻是自私的小事,又怎麽解釋?專家說,人性還有自利的一麵。我說,這是什麽意思?專家說,人的本性中本來就有自利的一麵,人首先要保護自己的利益,然後在可能的情況下,才會考慮別人的利益,這是人的本能,因為如果不這樣的話,人自身就活不下來,就更不可能去保護別人了,就像愛哭的孩子有奶吃一樣,他首先得自己吃飽,才能長大,才能為社會做貢獻。我虔誠地說,受教了,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