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陰晴雨雪,立春這一天,我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麥作學》,泡一杯金銀花茶,到東邊的房間,麵朝東,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東方太陽升起,是植物和動物蘇醒的起點,又是浩瀚海洋的方向,總是讓人期待的。麵朝東的方向,能通過事物的變化看得到太陽正向北回歸線方向飄移,東窗早晨的太陽愈由窗戶的北部升起,氣溫總體向暖,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逐漸向南萎縮,有些地方在夏至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拿著書,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叫莊周的人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孟春的一天下午,我突然被一片白花花的光芒弄醒。我睜開眼,一時不知自己在何時、何處,因何而在此時、此處。我愣怔了一會,慢慢才明白過來,原來,我在這個初春的下午,歪在窗邊的躺椅上睡著了。但我現在突然醒來了,是被移動過來的陽光弄醒的。暖和的陽光照在我臉上和身上。我身上搭著一條玉色的毛毯,躺椅邊的飄窗上反扣著一本翻開的書,書裏還有作為記號的折頁,一杯茶靜靜地待在反扣著的圖書邊,茶杯裏還能看見一束伸展開的青綠色的幹刺薊。

我怎麽都想不起來我是怎麽在飄窗邊睡著,又在刺眼的陽光裏醒來的。難道是這連續一二十天的陰沉雨雪和天寒地凍,使我對擺脫陰冷冰雪的渴望達到峰值後,不可抗拒地產生了某種渴望的結果?我隻記得下班時我穿著皮鞋走到街上,街邊的人行道上到處都是髒汙的冰雪。皮鞋很快就進了雪水,公交車站擠滿了下班後著急趕回家的人,但街道車流擁堵,很久都沒有一輛公交車能開過來。

於是我決定步行回家。做出了這個決定後,我就在冰雪泥渣的街道上走去。車在車道上擁堵不動。人在人行道上也擁擠難行。雪水和泥水弄濕了我的鞋和褲腿,鞋裏麵又滑又涼,冰碴子一定弄到鞋裏麵去了。街道的最前方是一片高大的樓群,幾乎所有的窗戶都亮著燈光,但色彩和亮度各有不同,有的白亮,有的淡黃,有的粉紅,有的橘紅,有的亮度淡一些,有的很明麗。那裏就是我的目的地。隆冬時節,人們無不渴望著那些溫暖的燈光。

那片高大的樓群可能有成千上萬幢樓,這種估計讓我心安,因為有那麽多亮燈的窗口,就說明有那麽多人生活在那裏,人的孤獨感就好許多,就感覺有人能幫自己承受苦難,也有人能幫自己分享幸福。大廚房裏燈光明亮,我仿佛能看見我妻子那無比熟悉的身影。表麵上她正裏裏外外忙碌著,準備我和孩子的晚餐,但我知道,她內心隻在傾聽門鈴聲是否響起,如果門鈴聲突然響起,她會第一時間跑去開門,讓孩子,或我,帶著冷風和歡笑撲進門來。一個人可能有許多牽掛,但隻有一種牽掛最永久、最上心,那就是親人和骨肉的牽掛,除了骨肉和親人的牽掛,其他的牽掛,或許都無關緊要,都可以舍棄。

我走得很累,可是家卻總也走不到。燈光通明的樓群,像陡立的懸崖一樣矗立在街道那頭,但街道似乎無止境地向前延伸著,怎麽走都走不完。我著急得幾乎要哭起來了。不知怎麽的,我坐在人行道邊的花壇上了。我弓著腰,眼睛隻能看見冰碴、雪泥的地麵,以及不同的褲腿和鞋子。有黑色的皮鞋,有紫紅的皮靴,有係鞋帶的運動鞋,有手繪圖的膠底鞋,有水靴,有米黃的皮棉鞋。這些各種各樣的鞋,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走得急匆匆的,有的走得不急不躁。不過無一例外,這些鞋都泥濘不堪,看上去一片汙染。

不過我不知道我怎樣才能走回自己的家。我從人們的腿縫裏看到街邊的一家茶店正在營業。我起身走進明麗溫暖的茶店。起初我很拘束,我為我鞋上、腿上和身上的泥汙不好意思。我在門裏邊靠牆的地方站了很久,可是人們都在喝茶、吃小零食、各自說話,係蠟染小圍裙的女店員來來回回地忙著,沒有人特別注意到我。

我小心翼翼找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哦哦,我注意到那個係藍花紮染頭巾的女孩,她那麽好看,動作那麽柔和,皮膚細白。我知道她是誰。我熟悉她的。我的心安定下來了。我把頭扭向窗外。街道上似乎正在亮起街燈,但沒有一丁點車聲和人聲。當人們心裏不嘈雜的時候,幸福就會降臨到人們的身上,這大概就是吉祥止止的含義。

哦哦,是的,我完全安下心來了。我知道她,沒錯的,我知道她是誰。我對她熟悉到沒法再熟悉的程度了。我看見樓群裏所有的窗戶都亮起了燈,這說明所有的人都已經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中,沒有人還流落在冰天雪地和泥濘的街道上了。是她,沒錯的,沒錯的。她正是我的愛妻。她給我端過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她把它放在我麵前的小桌上,嫵媚地對我笑笑,就轉身忙她的去了。

我低頭看那個杯底有小紅花的平口杯。杯子裏一棵蜷曲著的植物正慢慢地伸展開來,正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伸展開來。我相信所有的人都猜不到那棵伸展開來的植物是什麽。或許你會猜它是茶葉,又會猜它是石斛,又會猜它是**,又會猜它是枸杞葉,又會猜它是金銀花,又會猜它是柳芽,又會猜它是蒲公英,又會猜它是荷葉,又會猜它是橘柚花,又會猜它是銀杏葉,又會猜它是水芹梗,又會猜它是薺菜梗,又會猜它是蕨,又會猜它是紅芋梗。不過都不對。

我看著它在白底紅花的平口小杯裏慢慢地舒展開了。那樣的鮮綠,那樣的鮮嫩,甚至讓我忘了窗外正是泥雪冰碴天氣,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忘了我是因為坐不上車而步行的,也忘了我最初感覺街道無窮無盡,而我是個回不了家的人。突然,幹刺薊在熱水裏瞬間彈了開來,在清潔的開水裏呈現出一棵完美的植物的形狀。

好了好了。我的關子賣不下去了。好吧,它就是生長在春天田埂上的一棵刺薊,雖然某個時刻它已經成為隆冬城市裏一個關鍵性的精神撫慰。這會兒我已經坐在春天的田野上了。我說的就是這會兒。前兩天剛剛下過一場透雨,小刺薊正在疏鬆的土壤裏伸出小小的芽頭。不過這時候最好不要隨便去摸它。它的小刺芽雖說剛鑽出土壤,不過它也能把人細嫩的手指刺得猛然一縮。田埂上、水塘邊、路邊和地頭,用眼光仔細搜索一番,都可以看見小刺薊冒出的芽頭了。

這時候,我不希望我的白日夢過早醒來。我要一直享受刺薊帶來的春意。雖然我知道我的白日夢已經清醒過來。此刻,我隻不過是假裝仍在做著白日夢。

無論刮風下雨,驚蟄的這一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河流學》,泡一杯水芹梗子茶,到東邊的房間,麵朝東偏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東偏南的方向,是海洋暖濕氣流吹來的方向,這是大陸季風區的特點,當東南風吹來時,亞洲大陸東部就變得溫暖濕潤了,萬物都生長開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人物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直到窗外像是隔著一層層紗濾過來的鳥叫喚醒我。

我夢見仲春時我在荒原上的巨型高速公路立交橋附近,發現一大片荒地。那一大片荒地有一小部分在巨型立交橋附近,大部分延展到更遠的原野上去了。荒地略微有些起伏。荒地上有幾個或細長或橢圓的池塘。荒地的中心區域,有一個廢棄的小村莊。小村莊的人都統一搬遷到附近鄉鎮去了,但他們原來居住的緊湊的屋舍都原樣保存下來了。

下過春雨的日子,我穿著膠靴從荒地踏過。荒地裏各種野草和野菜都長起來了。但這時的枯草地裏還沒有地皮出現。地皮就是那種黑色可食的菌類,春天和夏天,當氣溫高於二十攝氏度時,雨後的枯草地就會長出地皮。

我夢見我正按照我自己的思路打造這一片荒地。我把廢棄的村莊都利用起來,按照村道和房屋原來的走向、朝向、高矮、形狀,打造成一個獨具特色的民宿群。村裏原來的村民可以優先到這裏工作,我給他們較高的薪酬。他們中年紀輕的做管理人員,年長的打掃衛生、修理草坪和綠化帶。我安排管理部門為他們購買各種保險,這樣他們就既能衣食無憂,也無後顧之憂,還有能力接濟其他親友。

我在荒地上開挖一些不規則的小河,把各個池塘串聯起來。因此水體從巨型立交橋附近,忽圓忽扁,忽寬忽窄,忽東忽西,忽深忽淺,一直蜿蜒到很遠的另一端,都串聯在一起了。挖出來的土在水邊堆成一些高低不同的土坡,土坡又被改造成綠草茵茵的草坪。微雨時打著傘,劃著小舟,從立交橋下蘆葦叢生的幽深處**出,從南到北,慢慢滑過雨霧迷蒙的原野,很有一種滋味。

水裏和水邊生長著許多水生植物,有菱角,有荷,有菖蒲,有香蒲,有蘆葦,有再力花,有水竹,有鳶尾花,有銅錢草,有蘆荻,有毛芋頭。水裏放養了許多泥鰍、黃鱔、草蝦、鯽魚、參條、鯉魚和老鱉。多年以後,水裏的魚蝦多得吃不完,住在民宿裏的客人需要時,就可以到小河邊隨便撈幾條,做成鮮香的美味。

我在靠近巨型立交橋的寬闊水塘邊,種植了一大片野薔薇。野薔薇攀附在石牆上,每年它們從仲春開始怒放,一直怒放到初夏。野薔薇花色繁多。有偏紫紅的,有偏素白的,有偏粉紅的,有偏深黃的,有偏淺藍的,但還是以偏粉紅的為多。當無數朵野薔薇怒放時,它們偏淡的香氣也會濃鬱起來。各種蜂蟲繞著花朵飛動,整個原野都彌漫著一股野蠻的香氣。

我在靠近村莊的水邊種了一架金銀花,它們矗立在草地上,綿延了一兩百米。也是從仲春開始,金銀花就開放了。金銀花的香氣清甜。它們鼓苞成熟時,是青白色的,它們開放時,是銀白色的,它們怒放時,就變成金黃色的了。金銀花也有不同品種。一種葉片呈金脈的金銀花,開花時節早;另一種葉脈青綠的,開花時節晚。不同品種的金銀花接續開放,花期就能持續很久。

我在靠近小河拐彎的地方,種植了近百米長的一牆垂絲海棠。初夏時垂絲海棠進入盛花期,那近百米的一麵牆,都紅豔欲滴、嬌香媚人。人們劃著扁舟經過,雖然會停下來,但並不會有欣喜若狂的聲音。扁舟在水裏輕輕晃動,那是一隻較大的鯉魚擺尾引起的。除了原野本來的聲音,人們都萬分安靜。花農走過草坪時聽不到什麽聲音。原先住在這裏的一個中年農民坐在柳樹下吹柳枝笛,也聽不到什麽聲音。一隻小水牛走向媽媽,也聽不到什麽聲音。世界似乎本來就這樣安靜。

不知為何,我的白日夢這時突然從農莊的畫麵跳開,接駁到另一個頻道。我的腦海裏出現了一些格言警句類的東西。它們似乎是這樣的:如果你自來就要管理社會和一統人心,你最終會有正統相;你自來就是休閑人生,你最終會有休閑相;你自來就事事仰望上麵,你最終會有奴才相;你自來就落魄自己,你最終會有江湖相;你自來就仰望思想,你最終會有深刻相。

這是另一個公眾號,我對自己說。但我不想從我的荒原農莊裏撤出。我的思維強扭著要回到垂絲海棠、金銀花、野薔薇和水鮮遍河的地方。但並不是那麽簡單就能回去的。那些本來無聲的畫麵劇烈地嘈雜並波動起來。這是怎麽搞的!我生氣地想。不過漸漸地,畫麵的質量又高了。畫麵終於穩定下來了。可是畫麵卻切換到了非洲平原上。我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呢?因為我看見幾位年輕的高個子非洲男女,頭上頂著巨大的物品,圍巾被狂風吹向一邊。我懵懂地坐在小船上,看著他們從遙遠的稀疏草原上走過去。按照許多人的說法,我們曾經都是親兄弟、親姐妹。但我們現在是那麽不同。

畫麵再一次切換到仲春的平原上。仲春的平原上下著細雨。煙雨蒙蒙的樣子真好。可是除了我,又有誰知道時空已經移換了呢?我們不會再局限於平原的一隅,雖然我們隻能生活在大地的某個地方。我們必須紮根在一個地方,而把另一些地方當成我們的逆旅。我的思緒再次混亂起來。格言警句類的東西似乎又出現了。我的思路不知又接駁了突然冒出來的哪一個公眾號。好吧,隻好這樣了。就這樣吧。

無論陰雨晴暖,清明這一天,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稻作學》,泡一杯蒲公英茶,到東邊的房間,麵朝南偏東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北回歸線歸來了,天氣愈加溫暖了,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和初春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有些在仲冬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古人對話,有時候做些白日夢。

暮春時我隻能夢見開花的原野。我夢見我在平原上碰到父親和母親,他們像生前一樣,樂嗬嗬的。有時候是春陽暖照的日子,有時候是微風小雨的日子,有時候是朝陽初起的日子,有時候是落霞滿天的日子。隻是當我想去摸一摸他們的身體和手的時候,他們就會消失不見。他們不讓我再一次摸到他們。起初我不懂他們為什麽不讓我再一次摸到他們。但後來我覺得這可能是他們的規則使然。

據說與老子同時代的關尹子說過這樣的話:好仁者多夢鬆柏桃李,好義者多夢兵刀金鐵,好禮者多夢簠簋籩豆,好智者多夢江湖川澤,好信者多夢山嶽原野。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當然這不是真的。老子那個時代並不流行這種古漢語的句式。這是後人編造的,無疑。

但我知道,如果你想要在暮春這個月見到自己的親人,你可以到平原或田野上去。你在那裏坐下。在一片長著牛筋草的野草地上坐下。這時你要用心。我說的用心,就是要能凝靜。你要能凝靜自己。其實就是安靜下來。安靜下來就可以了。這時你要能想到一本讀過的書。一個人總是讀過一些書的。比如你讀過《莊子》這本書。好吧,你沒有讀過《莊子》這本書。但你或許讀過《孝經》這本書。和我們尋常的認知不太一樣的是,《孝經》不是後人寫的,是公元前就基本編輯成形的。和我們一般認知的另一個不同,《孝經》的“經”這個字,是原來就有的。這和《詩經》《易經》《道德經》等書不同。《詩經》《易經》《道德經》等書名中的經字,都是後人加上去的,是經典的意思。

如果你想在暮春這個月,見到自己逝去的親友,你可以到平原上去,坐在一片草地上,進行自己的一個儀式。但首先你要能想起一本讀過的書,比如《莊子》,或《孝經》。《孝經》一般被認為是孔子的學生曾子編成的。曾子這人比較有孝道,他說過慎終追遠一類的話,又向孔子請教了許多孝敬父母一類的話,可見他很看重人的親情。

好吧,你並沒有讀過《孝經》,但你可能讀過《莊子》。莊子在《莊子》這本書裏,借助孔子的嘴,說出這樣一段話來。孔子對他看好的學生顏回說,一個人,做人的最高境界,就是順天而為、吉祥止止。什麽是順天而為、吉祥止止呢?那就是,不擺出醫師的門麵招來病人,也不把自己的主張當成治病救人的藥方,凝神靜氣寄托自己於遠離名利的境界中,這就差不多了;不走路容易,走路不留痕跡卻很難;被人驅使容易虛假,順天而為想虛假都難;隻聽說有翅膀能夠飛行,沒聽說沒有翅膀也能飛行;隻聽說有智慧就能認識事物,沒聽說無智慧也能認識事物;你看那虛空之處,虛空無涯的心界已萌生純潔光明一片,美好和吉利此刻正降臨於若水凝止的心境。是的,吉祥止止的意思,就是說,當我們凝靜安詳時,吉祥善福就會降臨在我們身邊。由此可知,一個人的凝靜和安詳有多麽重要。

好的好的,我們此刻已經凝靜安詳下來了。這是我們想要進入某種境界的終極前提。我們在暮春平原的草地上想起我們曾經讀過的一本書《莊子》,我們想起《莊子》裏的一句話,“吉祥止止”。這就是我們的心靈儀式。我們想要在清明的春天裏見到我們已逝的親人。我們的儀式感已經那麽濃烈。這時我們閉上雙眼。我們必須閉上雙眼。因為睜開雙眼時,我們一般即無法進入白日夢的那種幻境。

我們閉上雙眼,內心已然吉祥止止。至少此時的我將逐漸進入一片開花的原野—我們逝去的親人都生活在開滿鮮花的原野上。我看見我曾經有氣息、有體溫的父母正在開滿鮮花的原野上漫步。我呼喊著,“爸,媽”,我跑過去擁抱他們。他們似乎聽到了我的呼喊。他們回過頭來,笑吟吟地看著我。但我要刹住腳步了,雖然我早已淚流滿麵。但我必須得刹住腳步了。因為我知道,我雖然能夠借助吉祥止止的咒語,進入這個開滿鮮花的世界,但我撫摸不到虛幻的東西。如果我一定要去擁抱父母,他們就可能在我的擁抱裏消失。因此我必須得刹住我的腳步了。小孩見到娘,有事無事哭一場。但我隻能遠遠地看著他們,淚流滿麵,輕輕地呼喊他們,盡可能長時間地再一次和他們在這個鮮花滿園的地方相逢。我甚至能聽到父親輕輕的咳嗽聲,能聽到母親輕柔的走路聲。但沒有辦法,我現在隻能遠遠地看著他們,聽著他們輕柔的呼吸聲。

立夏這一天,無論晴陽雨雷,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南北朝的《齊民要術》,泡一杯榴葉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南略偏東的方向,坐在椅子裏,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北回歸線歸來了,天氣已經暖熱了,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和春天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繼續萎縮,有些地方在季秋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叫孫武的人對話,這時我能看見大霧濃裹的河灣裏兵車陳列的壯闊場麵,有時候做白日夢。直到妻子敲敲敞開的門說,“吃麥黃杏啦”,我才會從自己的境界裏驚醒。

我夢見我從平原來到山區。那似乎是一個晴天的上午,因為太陽有點刺眼。後來我知道,是窗外的陽光照到了我臉上。我似乎是和許多人同行的。我們順著山道往上盤。山道十分彎曲,盤旋而上,走到上麵一盤的人,好像走在下麵一盤人的頭頂上。但抬頭看時,會發現山路一直盤旋到雲端,好像沒有盡頭。

大家努力往上攀爬。漸漸地我發現,一路上,同行者不斷變換。一會兒,看看身邊,熟悉的麵孔不見了,身邊出現一些新麵孔,大家都盡力往上爬。過一會,身邊又換了一批新人,還有人向我微笑。過一會,我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了。我站下來定定神,接著往雲端爬。過一會,身邊又圍滿了人,十分熱鬧,大家說說笑笑,一起往雲端攀爬。

這時突然下雨了,風吹在臉上,有一點涼意。原來已經爬到雲中了。山上的樹都長在懸崖旁,很粗壯,這裏人跡罕至,不會有人來偷伐。山坡上的竹林正在換葉,顏色有些灰黃。土裏的竹筍有的已經長出兩米高了,有的剛長出半米,有的才冒出筍頭。有幾個人想去采幾棵筍子帶走,他們離開道路,消失在山坡後麵,後來再也沒有見到他們。

同行的人都穿上了一次性塑料雨衣,顏色有紅有綠。雨唰唰地下著。看不見前麵的路,也看不見雲端的峰頂,隻能看見周圍同行的人。前麵有些人蹲下去圍著一片濕淋淋的植物看。我也跑過去看,原來是玉簪花,它生長在潮濕的水邊,或植物叢裏,很耐陰,它會開出一種潔白的花來,顯得高潔。

同行的人在路邊的小溪旁發現另一種野草,原來是萱草。由於下雨,小溪裏的水量很足,叮叮咚咚地往下流。萱草就長在小溪旁邊的卵石裏和石縫裏,一叢一叢的。小溪邊還有幾株野山楂樹,正在努力地打著花苞。這裏海拔高,山楂開花也會推遲。我心裏想,這一趟不一定能看到這幾棵山楂樹開花了。當它開花時,大概率沒有人能看得到。不過,路過的野黃羊大概能看到。

突然,我們來到了雲端。這裏天清氣朗,空氣清新,山巒重疊。同行有人說,如果能看到五重山,就很有福氣了。我們都去數那一重重山。有人看到了五重,有人看到了六重,還有人看到了七重、八重,最多的看到了十二重。一柱柱濃雲從山後垂直地升到天空中,像是擎天的柱子。頭頂山峰的雲彩裏有幾排紅頂的房子,那就是我們要前往的峰頂小學。

我們繼續攀登。似乎過了很久,終於到了小學的院子裏。峰頂小學有兩排漂亮的房子,一個長滿花草的院子,院子裏有個乒乓球台子,還有一個沙坑,一個雙杠。學校裏有三個小學生,都是小女孩。一個小女孩的爸爸死了,媽媽嫁人走了,不要她了;一個小女孩爸爸有殘疾,媽媽是緬甸來的,媽媽被遣返了,她就沒有媽媽了;一個小女孩爸爸到山外打工了,媽媽頭腦不太好,她每天要負責給媽媽穿衣服。

學校裏有兩個女老師,還有一個當地的男校工。兩個女老師負責給三個小學生上課,還負責當她們的臨時媽媽、疼愛她們,還負責照顧她們在學校裏的生活,還負責送她們回家。男校工負責打理學校,負責采買,負責做飯。中午飯最熱鬧,六個人在一起吃。吃過飯,老師和孩子們就開始畫畫,她們抬一張桌子到院子裏,鋪上白紙,就描著頭頂上的山和水,一筆一筆,認真地畫起來。

這時有人提醒說,大家這次是幹什麽來了?幹什麽來了?我使勁想也想不起來。我一點都想不起這次是幹什麽來的,來前似乎並沒有人通知過呀。我使勁想,使勁想。這時,同行的人都紛紛從口袋或包裏拿出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問他們在做什麽,他們都不回答我。他們甚至連看都不看我。

我覺得很孤單,因為他們都不回答我。我隻好走到一邊,繼續想這次為什麽要來這裏。難道就是為了攀上雲端?我想得肚子都發脹了。肚子越來越脹,脹得難受。我得去找廁所。我在學校裏找,怎麽都找不到。卻又不好問別人。我找到學校外麵。我看到有人在路邊露天上廁所。這怎麽好意思呢。我看見他們都對我指指點點,好像在議論我。不過也隻好這樣了。似乎也沒什麽,誰不是光著腚來的?誰也不可能穿得樣整地來到世上。想想他們或她們說得也對。也隻好這樣了。

我似乎在露天上了廁所。不能確定。但肚子已經不脹得那麽難受了。我站起來,想回到學校裏麵去。這時我發現我已經回到平原上了。在我的頭腦裏,剛剛的雲端記憶還那麽清晰。我想回到雲端去。我來到汽車站,卻怎麽都沒有車來。我開始步行去那個峰頂雲端。山路上仍然有許多人在行走。但我腳下的路卻怎麽都走不完。遇到山峰時,我怎麽爬都爬不上去。我很傷心。甚至心都開始抽泣了。

後來,我就醒來了。我看見有一盤麥黃杏放在身旁的茶幾上。

妻子告訴我剛下過一場雨。現在太陽又出來了。

芒種這一天,無論陰雨晴熱,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麥作學》,泡一杯芫荽梗子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正南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北回歸線歸來了,天氣炎熱了,陽台和飄窗裏冬天和初春太陽能照曬到的地方,有些在仲冬到來以前再也照曬不到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在自己腦子裏和平原上的一條河流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直到窗外傳來驚呼聲,有人在小區盡頭處喊了一嗓子:“要下暴雨啦!那誰家,趕緊把曬在外麵的被子收家去!”

我夢見雨後的草甸子上,有一位牧童騎在一頭大水牛身上吹牧笛。我被他悠揚的笛聲吸引,不顧一切地向他跑去。可是我衝得太猛了。牧童身後卻是一條洶湧澎湃的大河,我收不住腳,掉下河去。牧童可能知道我水性好,他並不擔心,他就在我身後的河岸上,哈哈哈哈地放肆開懷地大笑起來。我心裏覺得有一點狼狽。

我夢見雨後的大草甸子上,有一個腰身很好的女孩子,在大草甸子上彎腰采野花。當她彎下腰時,她上身的小吊褂收縮上去,露出白皙柔韌的小腰肢,很誘人。我被她白皮膚的小腰身吸引,不顧一切地向她跑去。可是我衝得太猛了,女孩不經心地一閃身,她身後卻是一個大土坑,我收不住腳,掉下坑去。女孩知道坑不太深,摔不死人,因此她站在坑沿上,直起腰,哈哈哈哈大笑起來。我抹抹臉上的灰土,心裏覺得有一點狼狽。

我夢見雨後的草甸子上有一隻八哥,它在草甸子的鮮草叢裏、鮮花枝旁,一會兒低頭啄一根草葉,一會兒抬頭向我挑釁,它嘴裏說著人話道:來捉我呀,來呀,來捉我呀。我有些生氣。你當我不敢,你當我不能!我就撲過去捉它。不過我知道,我隻是去捉它,並不會傷害它,即便捉到,我也會第一時間放掉它。可是我撲過去時,它已經閃開;我再撲過去時,它又已經閃開;我又撲過去時,它早又閃開。它還不斷嘲笑、挑釁我說:來捉我呀,來呀!來撲我呀,來呀!來打我呀,來呀!我累倒在草甸子上,沒辦法好好思考,呼呼喘息。

我夢見雨後的草甸子上有一位老頭,看上去瘦筋筋的,身材不怎麽矯健,腳力也好不到哪裏去,可就是和我對著幹。我看上一朵花,他搶先伸手摘了去;我看上一片草地,想倒在上麵睡一會,他搶先一步占了去,還脫下球鞋,放出臭腳氣,叫我幹生氣;我離他遠去,他卻緊跟我;我打電話報警,電話沒有人接;我撲上去擂他,他身手比我還敏捷,騰挪躲閃,我也打不著他。我覺得自己身手笨拙,已經奄奄一息了。

我夢見雨後的大草甸子上,有一隻屎殼郎在推牛屎球。我想避開它和它的牛屎球,可是它和它的牛屎球總在我眼前。我跑到草甸子的高坡上,屎殼郎推著屎球攔在坡頂;我跑到草甸子的最低處,屎殼郎抱著它的屎球滾到我的腳跟前;我跑到一大叢救荒野豌豆後麵想躲起來,屎殼郎已經在那裏挖坑埋它的屎球了;我跑到一片小根蒜裏,蒜味或許能把屎殼郎趕走,可是它在小根蒜的叢棵裏推著屎球,來去自如;我跳進剛才追女孩掉進的坑裏躲避,可是下一秒屎殼郎卻把它的屎球從上麵砸在我臉上。我索性不再躲避,而在雨後草氣清鮮的大草甸子上漫步,屎殼郎推著它的屎球,從我左邊不遠處路過,又返回從我右邊不遠處路過,想吸引我的注意。我裝作沒看見它和它推的牛屎球。很快,它就覺得無趣了。它就遠遠地走開了。

我夢見雨後的大草甸子有一隻紅毛長尾巴狐狸。狐狸飛快地向水邊跑去,我也趕緊飛快地跟過去,想看看狐狸要出什麽幺蛾子。狐狸跑到水邊,從魚腥草裏選出一種花葉的,摘下來扔進水裏。很快有一隻大鯉魚升上來,把花葉魚腥草吃了下去。大鯉魚昏醉後升上水麵,狐狸伸出爪子撥水,想把大鯉魚撥到岸邊吃掉。正在狐狸快要得逞的時候,蹲在花椒樹上的牛背鷺叫了一聲,把狐狸嚇了一跳。牛背鷺趁機扔下一串花椒籽,大鯉魚吃下去之後,醒過來鑽進水裏去了。牛背鷺也撲嚕嚕飛到不遠處一頭水牛的背上去了。

我夢見雨後的大草甸子上有一隻紅毛長尾巴的狐狸。狐狸飛快地向水邊跑去,它一定又想去捉魚吃了,我趕緊飛快地跑去跟著它,看它今天可有什麽收獲。狐狸飛跑到水邊,四麵看了看,四周什麽動靜都沒有。狐狸在雨後的大草甸子上打了個滾,它的紅毛都被草色染綠了。它一轉身跑到花椒樹下躲了起來。一直待在水牛背上的牛背鷺,笨拙地飛起來,飛過來落在花椒樹上。牛背鷺用嘴梳梳羽毛,又抬起頭觀察著大草甸子。渾身染綠的狐狸悄悄伸出爪子,伸向牛背鷺的長腿,打算一下子攥住牛背鷺的大長腿,然後把牛背鷺從花椒樹上拉下來,再擰斷它的脖子,把它當成一頓美味的午餐。正在這時,水麵上嘩啦一陣大響動,一隻大鯉魚從水下搖著尾巴跳出來,把一串花椒籽甩在狐狸頭上。狐狸疼得大叫一聲。牛背鷺受到驚嚇,一蹲身子,飛起來,飛到水牛背上去了,它現在安全了。

我心裏知道,我現在為什麽總是夢見雨水和雨後。仲夏時節,雨水總是很多的。雨水滋潤著人的思想和夢境。哪怕我拚盡全力,想從雨水的夢境裏掙脫出來,可是我掙得脫夢境,卻掙不脫季節。我隻好在雨後的夢境中深陷下去。我心裏似乎清楚這是白日夢,但是我似乎又控製不了自己,也由不得自己要做白日夢。

季夏是夏天的最後一個月,也是最熱的一個月。大暑這一天,無論陰雨晴熱,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逍遙遊》,泡一杯單叢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南偏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正向赤道回歸,天氣的暑熱即將達到頂峰,陽台和飄窗裏夏至前太陽照曬不到的地方逐漸又能照曬到了,這些地方在冬至到來前將一直能夠照曬到。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平原上一些集鎮裏的人說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我夢見有個人遞給我一把木頭鍬,讓我把一段決口的堤壩堵上。我用眼量了一下決口堤壩的長度,仿佛一眼望不到缺口的那一端。於是我從缺口的這一端開始走,用步量的方法實地感受一下決口的長度。我走了很久、很久,好像天都快亮了,城市中心的鍾聲都響了,我還沒走到缺口的另一端。我不再計較缺口的長度,開始用木鍬挖土,填堵缺口。木鍬一挖就斷了,等我蹲下去修理的時候,它又變得好好的。我站起身來,賣力地再挖,它卻又斷了,我蹲下去修理它,它又好了。我想到附近的集市上去換一個合用的鍬,可是集市上的人都散了,剩下的幾個小販也在收拾攤位。我回到河堤旁。我知道我必須有耐心,不去計較,才能把這件事做好。

我夢見自己在一個西曬的屋子裏午睡。屋子在一個樓房的頂層,離太陽的位置最近,屋頂被太陽曬得滾燙。西窗窗簾沒有拉上,剛過正午的明晃晃的陽光傾瀉到屋裏。我蓋了一床用老式方法做成的厚棉被,身子底下還鋪了一層厚棉絮。我熱得渾身冒汗。我想把被子掀掉。於是我就用力把被子掀到一邊去。我鬆了口氣。可是我剛想接著睡,棉被又蓋到我身上了。我知道我必須耐受這些,因為這樣的情況每年夏天都會出現。我站起來去拉窗簾。隻聽刷的一聲,厚厚的窗簾把明晃晃的陽光擋在窗外了。但是當我回到**,想接著再睡時,我發現窗簾並沒拉上,陽光越發刺眼了。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睡。可是另一個方向也有大窗戶,也有太陽,陽光也是明晃晃的。

我夢見我和許多人在一個空曠、酷熱的地方排隊,要通過一個關口,才能到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去。隊伍並列排了三個,都很長很長,一眼望不到頭。我不知道該排哪一隊,心裏特別想問問別人,可是一個人都不認識。我隻好到處聽別人說話,了解一些情況。人們都在議論紛紛,有人介紹說,排在左邊隊伍裏的人,都很聽話,管理人員怎麽安排,他們就怎麽做,如果不按要求做,就有人把他們從隊伍裏拉出來,從左邊的懸崖上推下去,摔得身首分離;排在右邊隊伍裏的人,都不聽話,也沒有管理人員,大家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如果隻會模仿別人的做法,就有人把他們從隊伍裏拉出來,從右邊的懸崖上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排在中間隊伍裏的人,都會根據情況決定怎麽做,他們有時候按左邊人的做法做,有時按右邊人的做法做,如果不能隨機應變,就有人把他們從隊伍裏拉出來,隨機把他們推到左邊的隊伍或右邊的隊伍裏去。我很焦慮,不知道該排在哪個隊伍裏,最後的時間也快到了,真急人。

我夢見天氣酷熱難耐。正在這時,天空烏雲密布,轟雷閃電。我心想,這下可好了,雨如果能盡興地下下來,天氣就會涼快!大雨傾盆而下。下得太盡興了!可是大雨過後,空氣變得又濕又熱又悶,人氣都喘不上來。這時,我恰巧走在一個刺眼而又封閉的地道裏,身上黏巴得受不了,我心裏想,如果這時能衝個溫水澡,那是最爽的一件事。可是澡堂還在很遠的前方,我必須盡力往前走,才可能走到那裏。我終於領到澡牌,走進浴池,可以洗上澡了。但浴池裏水太熱,開水裏還翻著滾。我蹲在浴池上,又想洗去汙躁,卻又不敢往下跳。這時旁邊有人說,靜一靜就好,心靜自然涼。我試著把心靜了一靜,果然身上涼爽多了。這時我似乎又可以坐下來,看書學習了。

我餓極了,終於找到一個牛肉湯店,老板拖了很久,他給別人從大鍋裏爽快地盛牛肉湯,還要在裏麵撒上香菜,可一直拖著不給我盛,後來他終於給我盛了一大碗牛肉湯,我攪些辣子在裏麵,胡吃海喝起來,這時一個凶人走過來奪走我的碗說,人要吃七成飽,才能長壽。我急得幹瞪眼。我想和幾個朋友在一起打牌,開始是一缺三,隻有我一個人,我一直耐心地等待,終於等來了一個人,我們說著話,喝著茶,等其他人,接著又等來一個人,我們說著話,喝著茶,等最後一個人,這時門鈴響了,最後一個人來了,我們趕緊搬桌子,擺椅子,可是突然走過來一個凶人,把最後來的那個人拉走了,還罵我們熬夜傷身,我急得結結巴巴解釋不清。我的性欲來了,終於和一個異性睡到一起,我赤身**,可她總是推三阻四,開始說身上不方便,後來說沒洗臉刷牙,又說燈光太亮,又叫我先去洗澡,可是等我洗了澡急不可耐地上床時,一個凶人突然闖進來把異性抱走了,還對我說要悠著點,不然會樂極生悲,急得我張口結舌。我碰到一個知音,於是沒日沒夜和他說話,說起來就沒個完,也不覺得累,也不覺得困,坐在飛機上說,坐在汽車裏說,在一個陌生的國度裏遊覽時說,吃飯時喝茶時一直說,可是這時突然走過來一個凶人,像牽小孩一樣,一把把那人拉走了,還撂下一句話,說是為人隻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我急得抓耳撓腮。

立秋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考工記》,泡一杯荷葉茶,到西邊的房間,麵朝西偏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已經向赤道方向回歸了,天氣的熱度下降,陽台和飄窗裏夏天陽光照曬不到的地方逐漸又能照曬到了,這些地方在冬至節氣到來之前將一直都照曬得到。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影子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我夢見我在濉河注入濉水湖的三角地帶的荒地裏,開荒種了成百上千畝紫雲英。我選的是那片海拔不太高,但濉水湖漲水也淹不到的地塊。那裏有的地方高一些,有的地方低一些,顯得錯落有致。那裏樹木不多,相距很遠,有幾株大楊樹,還有幾株老柳樹、幾株大櫧樹,另有幾株大椿樹。那整個地域顯得十分空曠,有起有伏,在高地上看見遠處的湖水了,但真要走到湖邊,摸一摸湖水,還需要一些功夫。

紫雲英開花時蜜蜂就來了。我在一望無邊的花海裏隨機支起了上百個木製蜂箱,蜂箱上麵有人字脊,可以為蜂箱遮風擋雨。花開得太盛了,蜜蜂們被吸引來,它們鑽進蜂箱,釀蜜生子,繁衍成群。蜜蜂們釀成的紫雲英蜜,則儲存在蜂箱後部的一個蜜盒裏。會有無數人開車或坐車來看紫雲英花海。誌願者會教遊客打開蜂箱後部的開關,讓蜂蜜流出來,流進自己帶的瓶子裏,免費帶走。或者打開蜂箱後部的開關,讓蜂蜜流到自己帶來的麵包上,孩子們就可以開心地邊吃邊玩了。一些收入很少的人可以住在蜂箱附近的帳篷裏,他們離開的時候,可以盡量帶一兩桶蜂蜜走,到城裏賣掉,換一些錢來補貼家用。剩下的蜂蜜由誌願者開車送到附近的學校、養老院、醫院、收入不高的家庭,免費送給需要的人。

我夢見我在濉河流入濉水湖的三角地帶的荒地裏,開荒種了成百上千畝野山藥。其實野山藥不需要刻意去種。去年秋天收獲山藥豆和地下的山藥棍的時候,遺落的山藥豆,挖剩下的山藥的根須,都能長出山藥小苗。仲春時,一場春雨過後,山藥苗紛紛出土。山藥的葉子是心髒形的,寬厚、墨綠。山藥出苗時,先鑽出一根藤蔓來,藤蔓勁道有力,上麵布滿了倒刺狀的剛毛,可以鉤在他物上攀爬,它們一晚可以伸長大半米。如果附近有可依憑物,藤蔓就攀緣而上,如果附近沒有可攀緣物,藤蔓就向上相互纏繞伸展,或向南相互纏繞伸展。藤蔓一邊向上或向南伸展,藤蔓的節點上一邊長出心形的葉片,心形的葉片越長越大,葉片向著太陽展開,盡情地吸收陽光和熱量。

到了夏天,山藥的葉柄處,長出山藥豆來,就像一個個極小的土豆,不過顏色更深灰一些,皮膚也較粗糙一些。山藥豆如果滾落到地上,第二年就可長出一棵新山藥來。山藥豆收集起來,可以放在米裏,煮成粥來吃;也可以和別的粗糧混雜在一起,打成汁來喝;還可以和豬排骨一起放進燉鍋裏,燉成排骨湯來吃;還可以磨成山藥粉,用來做各種食品。山藥地下的部分,就長成我們常見的山藥棍。秋天山藥成熟時,會有無數人開著車或坐車,從四麵八方來看山藥園。孩子們興高采烈地采收一顆顆圓溜溜的山藥豆。每個人都可以免費把自己采收的山藥豆或山藥棍帶走,隻要他們不忘記這一段快樂就好。收入少的人可以采收更多的山藥豆和山藥棍,到城裏賣掉,換一些錢補貼家用。剩下的山藥和山藥豆,由誌願者開車送給附近的學校、養老院、醫院、收入不高的家庭,免費送給需要的人。

我夢見我在濉河注入濉水湖的三角地帶的濕地和淺水裏,養了無數隻小鴨子和小鵝。從仲春到初夏,我一直開著一輛皮卡,在附近的集市上收購鴨苗和鵝苗。鴨苗和鵝苗都是黃顏色的,毛茸茸的一團,擠在一堆,抱團取暖,很是惹人愛憐。小鴨子和小鵝買回來,先在大棚裏養一養,養到天氣暖和了,它們也長得大了些,就放到濉河注入濉水湖無際無涯的濕地和淺水裏,由它們自己生長去。濕地和淺水裏生長著各種小魚小蝦、小螃蟹小湖蚌、螺螄昆蟲、浮水植物、沉水植物和挺水植物,湖邊長滿了野草,小鴨和小鵝不愁沒有食物。到了夜晚,湖灘和淺水裏的幾百盞紫外線燈都亮了,這些燈會把野外的小飛蟲吸引來,它們撞在燈上,掉落在湖灘上或淺水裏,就成為鴨子的活食。鴨子天天吃活食,長得又快又健壯,個個都精神飽滿,歡叫個不停。

從秋天開始,湖灘的小坑裏、淺水的野草叢裏,每天早晨都會有無數個明晃晃的鴨蛋和鵝蛋。誌願者每天都要早早起床,提著竹籃,或端著木盆,到湖灘上或草叢裏,去拾鴨蛋、鵝蛋;到淺水裏去摸鴨蛋、鵝蛋;到小島上去收鴨蛋、鵝蛋。誌願者們每天的餐食,都離不開鴨蛋和鵝蛋。廚房會煮鴨蛋、鵝蛋;燒鴨蛋湯、鵝蛋湯,黃澄澄香噴噴的;用野蒜炒鴨蛋、鵝蛋,味道鮮辣;燉老鴨湯,非常養人;製作貢鵝和鹽水鴨,味美無比。鴨蛋和鵝蛋吃不完、送不完時,就製作成可以冒出黃油的鹹鴨蛋、鹹鵝蛋。人們從四麵八方,開著車或坐車來到鴨鵝湖。每個人都可以免費在餐廳吃這些美食,但不可以浪費。收入不高的人可以當誌願者,他們離開的時候,可以免費帶走一些鴨蛋、鵝蛋,到城裏賣掉,換些錢,補貼家用。誌願者每天都會開車,把鴨蛋和鵝蛋送給附近的學校、養老院、醫院和收入不高的家庭,免費送給需要的人。

白露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天工開物》,泡一杯銀杏葉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正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赤道方向回歸了,地球北半球氣溫愈加下降了,陽台和飄窗裏有更多地方能夠照曬到陽光了,太陽升起時北邊的窗戶逐漸照不到朝陽了,太陽落下時北邊的窗戶也逐漸照不到夕陽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一個穿農服的人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我總是夢見自己仲秋在平靜的河水邊打水漂。我夢見我一個人在寂靜的河邊行走,有時候在河岸邊坐下,默默地坐著,一句話都不講,或有時候想一些無關的內容,就像是在寂然無人的高原一樣。20歲時我一個人在夏天的高原上行走。不知道為什麽會走到高原上,也不知道生命中為什麽會有那樣一段曆程。高原上寂靜無人,隻有刮個不停的風和不知從哪裏傳來的鳥鳴。風略有些涼意,於是我把內衣**都穿在身上。但是高原上太陽從雲朵裏鑽出來照在身上的時候,就覺得曬人,也覺得熱,太陽被雲朵擋住時,又覺得很有涼意。我一個人在寂靜的河邊行走時,就從河灘尋找一些薄片類的東西,最好是石片,有較大的重量。我側過身把石片在水麵上打出去。石片在仲秋平靜的水麵上形成七八個水漂,最後沉入水底。有些曬人的陽光照射在無人的河流、水麵、河灘、水邊的農田、水邊的植物和我身上,使我覺得寂然卻又豐盈,使我覺得寂然又略感愴然。就像當年我一個人在高原上行走,高原的太陽照射在我身上、照射在草原上、照射在戈壁上、照射在藍色的海子上、照射在格桑花上一樣。河岸邊的天空裏也有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鳥鳴,就像高原上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鳥鳴一樣。不過,在高原上,人覺得人更小,人覺得天地更大。這時,我的內心就既充實,又寂然,又寂寥,有時也愴然。

我總是夢見我仲秋在平靜的湖水邊打水漂。我夢見我一個人在寂靜的湖邊慢慢地行走。我不知道那是哪裏。隻看見一麵大湖,湖水清澈淡靜,湖裏有一些水鳥,時而飛起,時而落下,時而漂浮在水麵上。沒有人來打擾這個湖;沒有人來打擾這個湖上的水鳥;沒有人來打擾這個湖邊的鬆樹和結桑果的桑樹;沒有人來打擾隨性來去的湖風;沒有人來打擾兀自隨風晃動的莎草;沒有人來打擾湖岸上幾個忙著整理網繩的漁人—我把他們也歸於湖、樹、草、風和水鳥一類。我是說它們互不越界,各自依規生活,不是說它們互無影響,相互無關。風會推動湖水起波浪,湖水會淹沒湖邊的草和樹,草和樹會變成水裏的營養,營養會養活浮遊生物,浮遊生物會養活各種水族,各種水族會成為水鳥和漁人的食物。隻要它們不越界妄為,那就一切都好了。每當想到這一層,我的白日夢就會轉換一個畫麵。我就會夢見我在湖岸邊找到一塊薄薄的片石,我傾下身,揮動右臂演練一番,心裏想,如果這塊片石能在湖麵上打八個以上水漂,那麽將世界大同。我在片石上吹一口仙氣,把片石向平靜的湖麵上扔去。我直起腰,伸長脖頸,向湖麵上看。一,二,三,四,五,六,七。這塊片石隻打了七個水漂。也不錯了,我心裏想。離世界大同,也就一步之遙了。真正的世界大同是不存在的,那隻是我們的一個理想。我滿意地看著愈來愈平靜的湖麵。我想,這的確已經是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了。

我總是在仲秋夢見自己在平靜的池塘邊打水漂。池塘離村莊較遠,周圍長著許多大樹,四周沒有人跡,一時也聽不到鳥啼,更沒有鴨子和鵝等喧鬧的家禽。我夢見自己想在池塘的水麵上打幾個輕盈的水漂。可是,池塘邊不容易找到那種薄薄的片石,能找到的,大多是砂薑、碎石頭、厚樹皮或硬泥巴,有時候也能從泥土裏摳出一兩個碎瓦片。用砂薑打水漂,砂薑較重,疙疙瘩瘩的,又沒有平麵,隻能形成阻力,不能形成浮力,所以能打成兩個水漂就算不錯了,往往是直接悶頭栽進水裏。用碎石頭打水漂,也和砂薑類似,而且石頭更重,沒有一點浮力,打不起來一個水漂,都是直接栽進水底的。用厚樹皮打水漂,樹皮太輕,雖然能浮在水麵上,或半浮在水麵上,卻也缺少了相應的重量,慣性形不成前行的動力,不能在水麵上飛起來,它們落在水裏,就直接浮在水麵,或半浮在水麵上了。用硬泥巴打水漂,濕的硬泥巴太重,會直接栽進水底;幹的硬泥巴又太輕,打進水裏,起一兩個水漂,就沉進水裏,分解得無影無蹤了。碎瓦片是打水漂的好材料,但想找到又平又薄的瓦片,卻十分不容易,要麽就是太厚了,要麽就是太小了,要麽就是彎曲度過大。打水漂打累了,我就一屁股坐在池塘邊,暗暗地想,我們的一生猶如打水漂:能找到一個寬坦平靜的水麵,不容易;能找到一個載夢飛翔的理想工具,不容易;能找到一個角度適當的切入方式,不容易;能讓夢想飛起來,不容易;能讓夢想多次騰飛,更不容易。不過回過頭來想,倒也沒有什麽。能在仲秋的池塘邊,能在一片平靜凝和中,心無掛礙地度過這段悠然的時光,不也是一段精彩的精神升華嗎?甚至,我竟可以不努力地去找瓦片或石片,不去激起水花,不去打出水漂,我隻在池塘邊坐著,默念著古人的詩句“池塘生秋草,園柳變鳴禽”,也能達致內蘊的發酵和升騰。

寒露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淮南子》,泡一杯紅芋梗子茶,到南邊的房間,麵朝西偏北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南半球方向飄移了,地球北半球氣溫也要愈加下降了,陽台和飄窗裏有更多地方能夠照曬到陽光了。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小時候的自己對話,有時候做白日夢。

我夢見自己慢慢安靜下來了。室外下著秋雨。這時檢驗自己的內心是否焦躁,就是看自己是否急著要到室外去。如果並不急於要去室外,或能夠不慌不忙地前往室外,都是內心慢慢安靜下來的標誌。

我不急著要到室外去。除了《淮南子》以外,我可以捧起任何一本厚書,坐在任何一把椅子上,心無旁騖地讀起來。我從紙的氣息中,嗅到了青草和大樹的味道。發明了紙的那個人真是太厲害了。沒有紙,人們就隻能讀到像《老子》那樣簡單的短句,因為可以書寫的介質太大、太重了,非常不方便攜帶。但是有了紙以後,也出現一些問題,就是人們逐漸變得沒有節製,很容易把書寫得很長、很厚。但是這不包括《莊子》《孟子》《荀子》《禮記》《史記》《淮南子》等等,這些書雖然厚,但它們厚得有質量,它們必須厚,厚了才是唯一的它們,如果不厚的話,那就不是它們了。覺得一本書厚,潛台詞就是那本書厚得沒必要,厚得沒質量。覺得一本很厚的書不厚,潛台詞則是那本書厚得有價值,應該再厚些。我這不是典型的雙重標準吧?

古代的人都善於發現嗎?比如,莊子等人很善於發現自己的影子。他們發現了自己和影子之間有太多的逸聞趣事。他們發現自己走時,影子也走;他們跑時,影子也跑;他們停時,影子也停;他們動時,影子必動;有光亮時,才有影子;無光亮時,沒有影子。這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說這個發現了不起,是說這種現象太尋常了,就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邊,但我們卻不能發現。發現尋常事物中的道理,似乎比發現無法知曉的事物中的道理更不容易。但莊子他們沒有發現影子與聲音之間的關係。有光亮時,必有影子;無光亮時,必無影子;他們走時,影子也走;他們跑時,影子也跑;他們停時,影子也停;他們動時,影子必動。但是,他們說話,影子不語;他們唱歌,影子不吭;他們怒吼,影子沉默。影子為何不對聲音做出對等的反應?影子真的信奉沉默是金的法則嗎?這難道不是值得我們沉思的一個問題嗎?

現在,室外的秋雨下個不停,室內既沒有陽光,也沒有燈光,因此我在夢裏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但是,我可以把燈打開呀,活人難不成要被自己的尿憋死?燈一開,世界就完全變了,變成一個現實的世界了。我發現,影子不出現在夢境中,影子隻出現在現實的世界裏。我相信沒有人在夢境裏見到過自己的影子。我很自信。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影子了。燈一開,影子就出現了,這是一個百試皆靈的規律。我看見影子出現在燈光的現實世界裏。我走時,影子必走;我跑時,影子必跑;我停時,影子必停;我動時,影子必動;我側立,影子必側立;我倒立,影子必倒立;我金雞獨立,影子必金雞獨立;我躺下,影子被我壓在身下;我走到無影燈下,影子淡化成許多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影子。但我說話時,影子卻不語;我唱歌時,影子一聲不吭;我怒吼時,影子保持沉默;我叫罵時,影子裝沒聽見;我罵累了喘息時,影子無動於衷;我安靜時,影子和我一樣安靜;我出門時,影子立刻消失不見了。

我夢見我在細微的秋雨裏慢慢地走。天地間沒有人,但我知道影子忠誠地跟著我。我不告訴你們它在哪裏,但我告訴你們它一直跟著我,而且永遠不會背叛。因此我並不感覺孤獨。我走過平時人流如織的公園、車水馬龍的街道、學子如潮的大學城。現在,室外沒有什麽人,人們大都待在開著燈的室內,看書、學習、喝茶、交談、吃飯、**。但當我走過有燈光的門廊,或走進商場時,我的影子就第一時間出現了。我停下來,欣賞著我的影子,它的忠誠是舉世無雙的。我走時,影子必跟我走;我跑時,影子必跟我跑;我快走時,影子必跟我快走;我慢行時,影子必隨我慢行;我停下時,影子必隨我停下;我有舉動時,影子必隨我有舉動;我側立時,影子必跟我側立;我倒立時,影子必隨我倒立;我金雞獨立時,影子必仿我金雞獨立;我在商場的闊**躺下時,影子必在我身下為我墊腰。影子的忠誠是無與倫比的。

有人曾經想要斬斷影子與自己的關係,這樣的想法夠大膽、夠狠、夠頑強、夠執著。這並不好笑,也不一定是愚蠢的行為,有時候還是必需的。例如,一隻老鷹在天空盤旋時,它要盡量隱藏自己的影子,因為影子會暴露它的行蹤,獵物在地麵上看到老鷹的影子,就會快速地躲避。一隻飛鳥在海洋上飛翔,它的影子落在海麵上,海水裏的一種飛魚,就會從海水裏跳起來撲食這隻暴露了自己的飛鳥。

不過,影子更多的還是我們每個人最優質、可靠、簡省的寵物或伴侶。我們不用喂養影子,不用單獨給它房間,不用為它布置一個影子窩,不用擔心雨淋了它、太陽曬了它、風吹了它、冰雪凍了它,不用擔心它會走失,不用擔心它來生理期(例假),不用擔心它有情緒。當我們孤獨時,當我們憂愁時,當我們失落時,當我們傷心時,當我們的幸福需要分享時,當我們喃喃自語需要聽眾時,影子都會應召而來,即時出現,為我們分憂,為我們解愁,聽我們的自白,分享我們的幸福,陪伴我們行走,讓我們知道自己仍然活力滿滿,生命旺旺。有了影子,孤寂就再也不能隨我們而行了。孤寂被我們的影子趕走了。

立冬這一天,無論陰雨晴暖,我總會挑一本書,今年這一本是《詩經》,泡一杯石斛茶,到北邊的房間,麵朝北偏西的方向,坐在椅子上,讀上半天。現在太陽更向南半球飄移了,離我們生活的北半球更遠了,天氣愈加冷涼了,陽台和飄窗裏夏天和秋天太陽照曬不到的地方,很快又都能夠照曬到了,床和地板也要用床單和地毯蓋上了,以免陽光長期照射,出現老化現象。雖說是讀,但往往隻是半讀半想,有時候沉湎於冥想,有時候和自己腦袋裏的一個知識辯論,有時候做白日夢。

我夢見我在雪原上跋涉。我看見從地平線冒上來一個秀麗的小腦袋,我知道那是雪原上的熊,它很快就消失不見了。我又看見一隻小狐狸,它停下來看看我,舔舔嘴唇,左右看看,轉過身去,很快也消失不見了。我走過去,看見雪窪裏有一個體形豐滿的女人,衣衫都被撕爛了,露出傷痕累累的肌膚,雪地上都是鮮紅的血,雪地還有滾爬碾壓的痕跡。我趕緊跑過去,看見她還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我動了惻隱之心,伸手想察看她腿上的傷口,可是她突然張口怒斥我,說我想欺負她。我尷尬地站起來。周圍又找不到人證明。我束手無策地站著,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釋清楚。

我夢見自己在礫石灘上跋涉。我看見一群野狼從天際線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那陣勢有點嚇人。我又看見一頭棕熊心滿意足地從天際線蹣跚走來,走到離我足夠近時,駐足看了看我,又麵無表情地走開了去。我走到天際線那裏,看見礫石灘上有一個豐盈的女人,衣衫被撕得稀爛,身上都是鮮血,頭枕在一堆枯草上,微弱地喘息。我趕緊跑過去,看見她還睜著明亮的大眼睛。我動了惻隱之心,伸手想察看她胸脯上的傷口。可是她突然開口痛罵我,說我想戲弄她。我尷尬地站起來,四麵看看礫石灘,沒有人替我作證。我無奈地垂手站著,心神不定地看著她。

我夢見自己在寒冷的平原跋涉。我看見一群烏鴉在村後河邊的樹林裏叫,好像是在招呼我過去。我走過去時,它們往小河邊一個麥秸垛方向蹦跳,然後又一個接一個飛走了。我又看見一隻冬眠的獾子鑽出枯草叢,懵懵懂懂地跑到離我不遠的地方,立起上身,呆呆地看看我,然後又懵懵懂懂地跑走了,消失在小河邊的一個麥秸垛後麵。我走到麥秸垛那裏去,聞到麥草的香氣。我看見麥秸垛後麵的碎麥草上,睡著一個赤身**的女人。她的腰肢纖細,四肢有力,腳上的皮膚很光滑。但我不知道她是死了還是活著。我動了惻隱之心,伸手想去試試她的鼻息。可是她突然翻身坐起來,痛斥我的流氓行徑。我嚇了一跳,跳到一邊。周圍沒有別人,誰也不能證明我的清白。我惶恐地在原地站著,不知她會怎樣製裁我。

我夢見我在一個冰涼的荒原跋涉。我看見幾隻老鷹在天空盤旋,看見有人走過來了,老鷹們就俯衝下去,片刻以後,它們又升上天空,然後就不情不願地飛走了。我又看見一頭身手敏捷的獵豹,它像一道黑色閃電一樣,無聲無息地竄過,忽然它停下來,扭過頭來看我,然後改變路線,折了個九十度的彎,又像一道閃電,向另一個方向跑去。我走進荒原的草叢裏,看見一個健美的女人,衣衫破損,鮮血淋漓,躺在草叢裏,大口喘著氣。我想看看她手裏緊攥著的是什麽留言。可是她突然發飆,大罵我不要臉。我嚇得滾到一邊。荒原上沒有人,我支支吾吾的,想辯解卻辯解不清,周圍也沒有人能證明我的無辜。

我夢見自己在一片火苗上跋涉。一群灰白色的飛蛾紛紛張開翅膀,慢悠悠地,從火苗上懸飛而去。接著,一群烤蝗蟲也飛起來,從火苗上飛走了,起初它們向離我遠去的方向飛,飛著飛著,忽然它們掉轉方向,向我頭頂飛來,從我頭頂飛過,我都能聽到它們的翅膀發出的吱扭吱扭的轉動聲,還能聞到一股烤糊的味道,它們很快就飛遠了。一群烤鵝又拍打著翅膀,身上冒出煙縷,哦哦地叫著,半飛半跳著跑開去。我走到前方,看見幾顆雪白的鵝蛋旁,躺著一個渾身焦糊的女人。我趕緊衝過去救她。我蹲下去抱起她。突然她睜開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嗬斥我不要占她的小便宜。我驚得一鬆手,她的身軀掉在厚厚的灰燼上,濺起無數草木灰,嗆得我咳嗽半天。我不知道該不該救她。四周也沒有人見證,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