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詭道也。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打仗,就是關於欺騙的藝術。但打仗也不是沒有規律可循。比如,”將軍用手指著腳下的河流說,“上遊下雨時,水裏就會有泡沫漂來,這時如果打算過河,必須等水勢穩定下來,渡河時部隊也必須離河稍遠,不可擁堵在河邊。如果對手渡河而來,不要在河裏迎戰敵人,敵人半數過河時展開攻擊,效果最好。打算和敵人作戰時,不要緊挨河湖迎敵。駐紮時要麵南居高,不在敵人下遊居留。這是水域作戰的守則。”

“是的,將軍,聽起來很有道理。這是陸軍或步兵作戰的守則嗎?”我頭也不抬,邊匆忙記錄,邊向將軍發問。

“當然,這些都是步兵必須遵循的戰術原則。”

將軍說:“如果可能的話,陸軍必須避免正麵的攻防。側翼進攻是陸軍製勝的不二法寶。”

將軍沒有對上述這句話做進一步解釋,他轉身離開河岸,向河坡的平原上走去。

“軍事的技戰術都是從實踐中得來的,因而所有軍事行動事前總會有蛛絲馬跡。”

“這怎麽說呢?”我問。

“比如,敵人逼近時卻很安靜,這說明敵人有險要的地形可以隱蔽依托;敵人遠道而來就匆忙挑戰,這是想誘我進兵;敵人屯兵在平坦地域,這必定有他的後手;很多樹都在晃動,這說明有許多人隱蔽而來;草多障眼時,就值得警惕了;樹上的鳥驚飛了,說明有敵人的埋伏;野獸逃走,說明有伏兵;遠處塵土高揚而且勢頭迅猛,說明有大量戰車馳來;塵土低平卻麵積廣大,這是大量步兵前來;塵土分散但線條分明,這是對方在砍柴拖柴準備造飯;塵土稀少卻有來有往,這說明敵人在察看地形,準備設營駐紮。”

我連話都來不及說,隻顧埋頭錄音和記錄。

“敵人的使者言辭謙卑,但敵人卻抓緊備戰,這是打算進攻的信號;敵人的使者言辭強硬,敵人此時並驅兵進逼,這是敵人打算撤退的信號;敵人的戰車先出並占據翼側,這是列陣欲戰的信號;敵人沒有事先約定卻前來求和,這背後一定有陰謀;敵人急速調整並布設兵車,這是期待與我交戰的信號;敵人欲進又退,這是誘我上鉤的信號;敵人拄著兵器站立,說明敵人十分饑餓;敵人從井裏把水打上來並搶先喝,說明敵人幹渴;敵人眼前有好處卻不爭先搶,說明敵人累極了;烏鴉群集,說明那裏已經沒有敵人了;夜晚大呼小叫,說明敵人很惶恐;敵陣中士兵騷亂,說明將領壓不住陣腳了;對麵旗幟異動,說明敵陣混亂;敵人軍官發怒,說明敵人十分疲倦;敵人用糧食喂馬並殺牲口吃肉,部隊不留炊具,不返回軍營,這是打算拚死一戰的敵人;敵人將領低調地跟部下說話,表明敵人將領已經失去士兵信任。”

“哦哦,是的,是的。”我十分認可將軍的介紹。

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走上河岸,走進平原的原野,這從腳下微弱隱現的地麵能看出來。如果地麵不生植物,那就是河灘;如果地麵莊稼茂盛,那就是平原農地。

我抬頭看看天,再轉臉看看沱河水麵的那個位置,雖然所有物象都還看不清楚,但濃霧已經開始緩慢地流動起來了。今天的交流進行得似乎很快,我們剩下的時間應該不會太多了。

“請將軍介紹一些戰車戰法。”

“嗯,嗯,是的,戰車戰法是值得研究的。”將軍說。

將軍放慢腳步,一邊向停放著大量戰車和糧車的地方走,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春秋以前,中原地區各利益群體間作戰以戰車為主,夏朝初期已經開始使用戰車,商朝後期車戰成為戰爭的主要樣式;戰車主要在平坦地形作戰;戰車的多少,是軍事實力的直接體現,步兵則隻起到輔助作用。春秋時期,戰車依然是武裝力量的重要指標,但步兵開始發力,其重要性與戰車相比逐漸不相上下,戰車也開始與步兵混編,形成不同的作戰樣式;這一時期,每輛戰車一般配備甲士三人,另有步兵七十二人,總共七十五人;春秋末期則出現了獨立於戰車的建製步兵,戰國時期步兵的獨立性則更大。”

“戰車都有些什麽戰法呢?”我發現霧氣的流動越來越快,周圍的物體正在逐漸顯露輪廓,我和將軍的交流,或許隨時會中斷。

“戰車的戰法很豐富。比如說,錐形陣,用來突破堅固的敵陣,消滅敵人精銳;雁行陣,用於側麵進攻迎敵;剽風陣,飄忽不定;混合陣,這是兵員不足時使用的戰陣;另外還有雜管陣、蓬錯陣、方陣、圓陣、疏陣、數陣、翼之陣等數十種。總而言之,用兵的原則就像水,水的原則是,避開高的接近低的;用兵的原則是,避開強的攻擊弱的;水根據地形來決定形狀和流向,軍隊根據敵情來決定取勝的方式方法。所以打仗沒有固定的方法,水流沒有不變的形狀。能夠根據敵情變化取勝,才可稱為戰神。”

“嗯嗯,說得好呢,說得好啊!……”

我突然發現周圍沒有任何響動了。

我抬起頭,發現大霧已經散去,將軍、戰車、士兵並不存在。平原一望無邊。隻有我,抱著一堆什物,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平原的中央。

大霧裏的平原,什麽都看不見,隻隱約看得見腳下的土路。印象中前麵是淮河的大河灣,河流在那裏深切到地麵以下,平坦的原野在大河灣的兩邊極盡可能地伸展開去。我估摸著方向往淮河大河灣的方向走,平原上的候蟲還聽不到一點動靜,但想必它們已經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著困了吧。古人以五天為一候,每一候裏都有不同的事物變化、死生別離。

這時,忽然聽見前方隱約有些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還感受得到沉重的牛車行駛時地麵微微的震動。嗯嗯,我想,前麵一定就要接近一個很大的村莊了,不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馬車、牛車和人聲,那時隻有春耕、春種,才能掀起這麽大的動靜。

這次,將軍沒有坐在運糧的牛車上看著遠處的濃霧苦惱或發呆。我跟著衛兵來到河岸邊臨時搭蓋的蘆葦席工棚裏,將軍要在工棚裏召集眾將領開會,決定即將開始的戰役。

但會議還沒有開始,我們還有時間聊一會。我們在鋪在地上的席子上坐下,上身靠在席牆上,這樣可以放鬆身體,不會疲累。我把電腦、手機、紙質的筆記本、一支新錄音筆,一股腦兒在麵前排開。工棚裏有一股半新的蘆葦的荒草味,讓人覺得很有生活氣息。

我們今天談論的,是軍事政治、軍事謀略、軍事倫理等主題,這是早就跟將軍講好的。

“也許我們可以先談一談戰爭的重要性。嗬嗬,誰喜歡打仗?”

將軍看了看我,好像我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怪人。

“沒有什麽人喜歡打仗,特別是經曆過殘酷戰爭的人。但是,話說回來,我們不喜歡戰爭,但戰爭喜歡我們,因此,我們必須了解戰爭的規律、戰爭的技巧,還有戰爭的道理。”

“戰爭有什麽技巧嗎?”

“是的,戰爭有它自己的規律和道理,戰爭是國家層麵的大事,既關係到百姓生死,也關係到國家存亡,所以應該在戰爭打響前,弄清楚戰爭的方方麵麵。作為政治領導人,更要把握好五個方麵的工作。”

“哪五個方麵的工作?”我問他。

“第一件是道義,第二件是天氣季節,第三件是地理環境,第四件是將領素質,第五件是軍隊組織安排。”

“嗯嗯,具體而言……”

“具體來說,所謂道義,就是讓老百姓和統治者看法一致,這樣的話,老百姓便能和統治者同死,能和統治者共生,並且不怕危難。所謂天氣季節,就是陰晴、寒暑、季節、農事。所謂地理環境,就是路途遠近、險要平坦、開闊狹窄、是否有利於攻守進退等等。所謂將領素質,就是選用的各級將領要有智慧、守規矩、講仁德、勇敢果斷、軍紀嚴明。所謂軍隊組織安排,就是軍隊結構編組、指揮係統、資財費用管理調度等等,要適合戰時體製。這五個方麵,決定了軍隊能不能打勝仗。”

“我聽有人說過,戰爭的勝負,在德不在險。”

“嗯,這是在某種語境下說的,有它的道理。”將軍說。

“有什麽道理呢?”我追著將軍的話問。

濃霧不時從工棚留的窗口湧進來,帶來一股股濕漉漉的原野氣息。

“這句話是說,一個國家能夠據險而戰,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老百姓的支持。如果沒有老百姓的支持,再險的關隘,也守不住,再有利的地形,對打勝仗也沒有幫助。”

“噢噢,那麽,有了老百姓的支持,戰爭就一定能勝利嗎?”

“那不一定!老百姓的支持隻是戰爭勝利的關鍵性前提條件。但戰爭還有它自己的規律。”將軍說。

“有什麽規律?”我緊追不舍地問。

“戰爭的規律就是,必須速戰速決。”

“這是什麽意思?”

“戰爭的一般規律是這樣的:戰爭開始之前,要動員千輛快車、千輛重車和兵卒十萬,還要進行千裏補給;那麽後方和前線的耗費,還有謀士外交等資費、膠漆等戰爭物資、車輛盔甲等等費用,每天都要耗費千金巨資;這些事情都準備完畢後,十萬大軍才會出動進行戰爭。”將軍掰著手指算給我聽,“用這樣一支大軍作戰,必須速戰速勝。如果久拖不決的話,就會使軍隊疲憊、銳氣盡挫,敵人的增援力量也會趕來;如果長期征戰的話,勢必導致國家財用不足、力量枯竭、資源耗盡,各方敵人就會趁機興兵發難。”

“好吧。”我在心裏是認同將軍的看法的,“那麽,當一支軍隊進攻時,它的給養怎麽補充?”

“當一支軍隊進攻時,它必須就地取糧,用敵人的糧食喂飽自己的戰士。”

“這話怎麽說呢?”

“這就是說,一支進攻的部隊,武器裝備可以從國內攜帶,也可以從敵人那裏獲得,糧草則必須在敵國解決,在占領區就地取得。”

“為什麽要這樣?”

“向戰區遠程運輸糧草,會導致國家貧困,在經濟上十分不劃算,同時,還會使自己國家的百姓變得貧困,軍隊征糧駐紮的地方物價飛漲,物價飛漲使百姓財力枯竭,百姓財力枯竭,便被迫通過土地和勞役透支,財物會因此耗盡,國庫也會空虛,國力耗損嚴重。所以部隊必須從敵人那裏得到補給!吃敵人一斤糧食,相當於自己運來二十斤,得敵方草料一筐,相當於自己運來二十筐。”

“從占領區取得糧草,有沒有戰爭道德的問題?”

“從占領區取得糧草補給,這就是基本的戰爭倫理。”將軍不容置疑地說。

“那麽,除了打仗戰勝敵人,就沒有更好的辦法達到目的、取得勝利嗎?”

“當然有。”

“有什麽更好的辦法?”我頭也不抬地追問下去。

“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將軍平靜地說。

“什麽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就是說,不用打仗,就能讓敵人屈服。”將軍耐心地向我解釋,“用兵的上策是智取,其次是通過外交取勝,再次是用武力取勝,攻城則是下策,沒辦法時才打仗,才把攻城方案拿出來用。”

“這是完美主義嗎?”

“這是戰爭的最高標準。”將軍點點頭,表示肯定。

“戰爭的最高標準?”

“是的。”將軍進一步解釋說,“不戰能降服敵國最好,擊破敵國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服敵人全軍最好,擊破敵軍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服敵人一個方麵軍最好,擊破敵人一個方麵軍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服敵人一部最好,擊破敵人一部就要差一等;不戰能降服敵人一個班組最好,擊破敵人一個班組就要差一等。因此,百戰百勝,不是好中的最好;不打仗卻能使對手屈服,才是完美中的完美。”

“這多少有點理想主義了吧。”我小聲地嘟噥了一句,但還是被將軍聽到了。

“可是對用兵的人來說,這樣的準則,是必須要有的。善於用兵的人,不動武就能屈服對手,不進攻就能拿下城池,不久拖就能廢掉敵國,最高的軍事政治原則,就是必須用天下視角奪取天下。”

“嗯嗯,這的確不容易,但又確實應該想得到。”我表示讚同,“但在具體的戰爭中,有什麽必須堅持的原則?”

“戰爭的原則是,有十倍於敵的兵力就包圍敵人,有五倍於敵的兵力就進攻敵人,有兩倍於敵的兵力就分割敵人,與敵兵力相當就盡量與敵一戰,兵力少倒不如擺脫敵人,兵力懸殊就盡量避開強敵,弱小的一方如果硬拚,就會成為強敵的俘虜。”

“有沒有最簡單的必勝術?”我故意為難將軍。

“最簡單的必勝術?”將軍疑惑地轉過臉來看著我。

“就是任何人隻要掌握了,都能百分之百取勝的戰略戰術。”

“百分之百的……”

“是的,百分之百的,而且是最簡單的。”

“也不能說沒有。”將軍沉思著說。

“難道真有這樣的戰略戰術?”我莫名地有點亢奮。

“那要靠雙方配合。”

“靠雙方配合?”

“是的,要靠雙方密切配合。”

“怎樣密切配合?”

“對我方來說,先要把自己打造得不可戰勝,再等待敵人露出破綻;對敵方來說,敵人必須露出破綻。”

“哦哦。”我琢磨著將軍的車軲轆話。

“也就是說,敵不勝我的主動權在我,我勝敵的條件由敵人提供。”

“將軍的意思是說,我取勝的條件不在我,而在敵人露出破綻?”

“你理解得很正確。”

“好吧好吧。”

我覺得現在不是深入消化將軍思想的時候,一旦濃霧快速流動起來,根據我的經驗,我和將軍的對話就將被迫結束。所以,我必須抓緊和將軍在一起的所有時間。

“作為將領,您一定知道敵人將領的致命弱點。”我換了一個話題。

“是的,將領有五大弱點最致命。”

“哪五大弱點?”

“一種是蠻幹的,這樣的敵將適合消滅他;一種是貪生的,這樣的敵將可以俘虜他;一種是怨恨躁進的,這樣的敵將適合激怒他;一種是自愛的,這樣的敵將適合敗壞他的名聲;一種是愛民的,這樣的敵將要讓他分心。”

“在現實生活中,如果我方某將領具備其中一個弱點,那會怎麽樣?”

“那要注意監控和製約,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性格弱點,影響整個國家的軍事戰略。”

“那麽,如果一國某主要將軍具備其中的全部或多數弱點……”我故意給將軍出難題。

“一國的主要將領有這五類特征,那既是將領本人的弱點,更是謀兵用人的災難,對這樣的將領,不能不心中有數,重點把控。”

“那為什麽不幹脆撤換?”我要把將軍逼近牆角,讓他無路可退。

“因為這樣的將領,可能會有其他方麵的重大優長,因此無法簡單處置。”

“哦哦,我明白了。”我籲了一口氣,換一個話題,“部隊行軍時有什麽樣的紀律?”

“後浪曹操曾經發布過一個軍令,要求士卒無犯麥,犯者死。”將軍說,“紀律嚴明、戰鬥力強的部隊,都會有類似的軍令和要求。”

“那麽,好的,將軍,我還有最後兩個問題。”

濃霧不時從席棚的窗口湧入,從湧入的霧氣中能嗅出淮河水麵上的清涼氣息,還有遙遠的平原上植物的味道。霧氣的流動更快了,我和將軍的時間不多了。

將軍說:“請問。”

“將軍,戰爭中最難的是什麽?”

“嗯嗯,都不簡單,如果處置不當,小事也會釀成大禍。”將軍沉吟著說,“不過,爭奪先機是一件很難的事。”

“為什麽呢?”

“爭奪先機的難處,在於把空間上的遠變成時間上的近,把災難變成有利。比如,想辦法用小利**敵人,讓敵人繞個遠路,這樣一來,自己雖然出發很晚,卻能先敵到達。但爭奪先機有好處,爭奪先機也有危險。比如,部隊攜帶裝備物資爭奪先機,速度就上不去;如果丟棄軍需去奪取先機,就要拋棄軍用物資。為了爭奪先機,就得收拾鎧甲,匆忙上路,日夜不歇,加倍趕路。這樣的話,去百裏以外爭奪先機,可能會損失三軍將領,身體強壯的超前,身體疲弱的落後,采取這種做法隻有十分之一將士能趕到;去五十裏以外爭奪先機,可能會損失前軍將領,采取這種做法隻有一半將士能趕到;去三十裏以外爭奪先機,隻有三分之二的將士能趕到。即便按時趕到了,部隊沒有軍用物資就會滅亡,沒有糧食吃就會死亡,沒有儲備物資就會覆亡,也很難持久堅守。這些都是爭奪先機的困境。”

“好的,謝謝將軍的精彩回答!”

我看到席棚外的平原正在清晰、明朗起來,席棚裏正在忙碌的士兵和工匠,他們的臉型和動作,也逐漸看得清楚了,將軍或許多日缺覺,也顯得有些疲憊了。大霧快要消散了。

“將軍,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戰場上如何傳遞軍令?”

“嗯嗯,所有軍人都熟知這些,夜間作戰多使用火光和戰鼓,白天作戰多使用戰鼓和旗幟……”

大霧瞬間散去了。我坐在淮河的灘地上,周圍不見任何人為的痕跡……

大霧裏的平原,什麽都看不見,隻隱約看得見腳下的土路。

印象中前麵是澥河的大河灣,河流在那裏深切到地麵下去,平坦的原野在大河灣的兩邊極盡可能地伸展開去。我估摸著方向往澥河大河灣的方向走,平原上的候蟲還聽不到一點動靜,但想必它們已經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著困了吧。古人以五天為一候,每一候裏都有不同的事物變化、死生別離。

這時,忽然聽見前方隱約有些嘈雜的人聲和馬嘶聲,還感受得到沉重的牛車行駛時地麵微微的震動。嗯嗯,我想,前麵一定就要接近一個很大的村莊了,不然為什麽會有這麽多馬車、牛車和人聲,那時隻有春耕、春種,才能掀起這麽大的動靜。

我一隻手抱著平板電腦、手機、紙質的筆記本、錄音筆、水筆、充電寶,我用另一隻手撥開濃霧,小心翼翼地走進霧珠裏。腳下的路看得不是太真切,我隻得一腳高一腳低地摸索著往前走。頭發上很快就有水珠滴下來了,褲腿也潮得沁人。走到澥河灣的空地上時,我聽見水霧中的河水裏,傳來嘩啦的一聲,那一定是一隻澥河大曹魚用紅尾撥水的聲音。隨著水聲,河邊一片約莫兩三個足球場大小的平坦的開闊地上,濃霧漸漸薄去,光線放亮起來,但在這片地方以外,霧還仍然濃得化不開。

隨著濃霧的攤薄,這片平坦地上頓然嘈雜起來,無數頭戴青銅頭盔、身穿沉重鎧甲的將領和戰士,匆忙地走動著,粗聲大氣地吆喝著。坦地上不規則地停放著成百上千輛戰車,還有看不到邊的笨重牛車。一些戰士脫了赤膊,鑽在戰車或牛車下忙碌著。成群的戰馬和醬色的黃牛,在河邊的樹林裏吃草、吃料。

我在將士、戰車的嘈雜和擁擠裏尋找。是他了!我終於找到了。那是指揮這些將士的最高將領。他身穿厚重的牛皮和青銅釘製的鎧甲,沉默地坐在一輛牛車的擋椅上,手裏拎著青銅頭盔,兩隻鷹鷲般銳利的眼睛直盯著遠方的濃霧,但也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得到一些苦惱。

我走到將軍身邊,轉身和他並排坐在牛車的護椅上,腳也像他那樣,蹬在牛車的實木車輪上。像他那樣,我也瞪眼看著前方濃霧鎖閉的平原。

將軍忽然無聲地抽泣起來。

這次,我沒能控製住我的好奇心。

“將軍為何哭泣?”

“我要臨陣脫逃了。”將軍抽咽著說。這口氣、狀態,似乎不像我此前熟悉的將軍。

“將軍為何這樣說?”

“我的母親就要去世了,我要去見我母親最後一麵。”

“嗯嗯,這是必須的。”我安慰他說,“社會倫理應該有相關的要求。”

“是的,”將軍抽泣著說,“我們從內心裏感覺我們必須孝敬父母,因為我們是父母生養的,沒有父母,就沒有我們,也不會有我們的後代。”

“這方麵有些什麽具體的規則和道理嗎?”

“這自然是有的。”將軍說,“孝敬父母,在我看來,這是天的常規,是地的常理,也是人的常性。天地有自己運行的常規,而人的品性,是從天地規律中派生出來的。”

“嗯嗯,將軍可否具體說明?”

“這句話從儒家角度看,把天地和人聯係在一起,暗示的是一種因果關係,即人的這種天性來源於天地。從道家角度看,這表達的是一種並列關係,即人的天性與天地常規常理,都是自然規則的一部分。這實際上說的是人的自然屬性。人的文化屬性固然很重要,但人的文化屬性隻能建立在人的自然屬性之上,沒有人的自然屬性,哪來的人的文化屬性?”

我仍有些困惑不解。不過,我和將軍之間,是在進行口述實錄,並非在進行倫理研討,有些弄不清楚的話題,以後還可以進行深入探討。

“那麽,關於孝敬父母的問題,我們應該怎麽做?”

“在我看來,孝愛自己父母的人,不會厭煩別人的父母;尊敬自己雙親的人,不會怠慢別人的雙親。自己能對父母極盡愛敬,才有資格對百姓進行孝德教育,才能成為全社會效仿的榜樣。這是我們全社會對天子的要求。”

“那麽對您這樣的人來說,社會又要求有什麽樣的孝道呢?”我很好奇。

“嗯嗯,我們在家當然應該孝敬父母;上朝當然要盡心盡力,退朝後則要想著怎樣彌補國是的漏洞;在理想和事業中,要盡力做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也是很累的呀。”我感歎道。

“習慣了,就並不覺得有什麽累了,倒覺得是一種責任。”

“責任?”

“是的,責任,一個人對上、對下、對國家、對家庭、對社會,都有一種天生的責任。”

“這是不是傳說中的‘移孝為忠’?”我突然轉變了話題。

“這話怎麽說?”將軍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移孝為忠,就是把對父母的孝道,搬移到工作中,對領導和上級也像對父母一樣,這被稱為忠心,或忠誠。”

“嗯嗯,我聞到了你話語中貶低的氣味。”將軍說。

“我並不完全是那個意思。”我否認說,“不過,兩千多年以後,人們的價值觀和參照係,都有許多變化,人們不再盲目地忠誠,而是有自己的看法和立場,這些看法和立場通過交流和溝通的方式,會相互影響。”

我似乎忘了我此行的主要目的,開始滔滔不絕起來。我不知道我這一趟的口述實錄任務能否完成了。

“我們也有你們後浪所說的那種價值觀,還有修正係。”

“我說的不是修正係,而是參照係。”

“但我說的就是修正係。”將軍固執地說。

“好吧,那就是修正係。”

我突然發現將軍執拗起來,跟我有一拚。“怪不得人們都說,再好的朋友,甚至家人,也不能在一起討論政治和道德觀點,隻要在一起談論政治或道德觀點,親人都會秒變敵人。”我自言自語地嘟噥道。

“在這一點上,你們後浪和我們前浪完全一樣。”沒想到我的自言自語,被將軍聽得清清楚楚。

“嗯嗯,好吧,好吧,將軍,請說說您的修正係吧。”

“哦哦,修正係。我是說,我們有我們的諫諍體係。”

“諫諍體係?那是什麽?”我好奇起來。

“這是孔子老人家說過的一段話。”將軍說,“孔老先生說:如果天子有諍臣七人,就算天子昏憒,也不會失去天下;如果諸侯有諍臣五人,就算諸侯昏亂,國家也不會滅亡;如果大夫有諍臣三人,哪怕大夫昏庸,也不會失去食邑;如果士人有那麽一兩個諍友,那麽美好的名聲終生都不會離開;如果父親有個諍子,他就終生不會陷入不義。所以,麵對不義,兒子必須規勸父親,臣子必須規勸君主。隻要麵對不義,就要規勸。絕對地順從父親,怎麽可能稱為孝呢!這就是我們的諫諍體係。”

“哦哦,將軍,講得好!講得好!”我不得不由衷地敬佩將軍他們那一輩人,他們考慮問題果然周全。

“這並不是我講得好,我隻不過是轉述而已。”

“嗯嗯,是的,是的。”我一邊和將軍互動,一邊急促地把將軍的話一字不落地記在電腦上,我的錄音筆也一直在工作。“將軍,請您繼續告訴我孝親的事。”

“孝親?”

“是的,就是孝敬父母的事。”我覺得將軍有點走神,也許他的內心有些悲傷過度。

“哦,哦,是呀,是呀,孝敬父母的主要內容,有尊親、敬親、榮親、養親、諫親、敬終等等。”

“這都怎麽說呢?”

“尊親就是尊重父母,敬親就是禮待父母,榮親就是光宗耀祖,養親就是供養父母,諫親就是直言規勸,敬終就是處理好父母的後事。”

“處理好父母的後事……”

“是的,這是孝愛父母的一個重要方麵。”

“那具體都是怎麽樣的呢?”

“嗯嗯,孝子的父母去世,孝子的哭聲一定會不加修飾,並且發自內心,禮儀方麵也會不守常規,說話也不再講究文采。這時如果孝子穿著講究,心裏就會感覺不安;聽到音樂,也很難愉快起來;吃到美食時,並不覺得好吃。這些都是他內心憂傷造成的。”

“是的,是的,在各個時代,人們失去親人時的心情,都是一樣的。”我表示認同。

“在具體規定方麵,父母去世三天後,孝子必須要吃東西,政府也會教育百姓,不要因為親人去世而傷害自己的身體,不能因喪親過哀而危及孝子生命;另外,居喪不得超過三年,這就告訴民眾,居喪有個結束的期限,不得無限期地居喪。”

“嗯嗯,就當時的情況來說,這也是人性化的。”

“喪葬時,孝子要提前準備好棺槨、壽衣、包被,以便安放逝者;要擺放好祭品,沉痛哀悼;要捶胸頓足地哭泣,以便悲哀地把父母送走。在這之前,孝子要用占卜的方式,選擇吉祥的墓穴,以便安葬父母。此後,要在祖廟裏祭祀父母,讓父母的魂靈享用祭品;要四季依時而祭,以便時時思念父母。父母在世時,要用愛敬侍奉他們;父母去世時,要用哀戚孝哀他們。人該做的孝道本分都做到了,生養死葬的道義也沒留遺憾,孝子侍奉雙親也就完滿結束了。”

“哦哦。”我突然明白了將軍多次哭泣的含義了。我抬起頭來,看到濃霧正在湧動起來。除了對母親內心的思念外,將軍還必須做好形式上的孝道。

“那將軍為何不立刻就走,立刻趕回家鄉,盡完孝子的那一份孝道?”

“這正是我的困境呀!”

“困境?”

“也就是有些中浪常說的,忠孝不能兩全……”

“忠孝不能兩全?”我表示我完全不明白。

“是的是的,我還要解救我的一隊將士,此刻他們正走向死亡。”

“你還有一隊將士?他們在哪裏?你的將士難道不都在這裏休整?”我疑惑地問。

“這正是我的困境。此前有一隊將士被我派往澥城攻擊敵人,此刻他們可能已經到達戰位,正在準備發起攻擊。可是,現在戰爭已經徹底結束,我必須防止攻防雙方再有哪怕一丁點無謂的犧牲,但此刻我卻無法向他們傳達停止進攻的命令。”

“嗯嗯。”這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不過,為什麽不給澥城打個電話,讓他們告知城外正在準備攻城的部隊呢?”

“電話?”將軍疑惑地說。

“是的,”我拿起手機,“讓我來給澥城的朋友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事情的真相。”

“但是,你的手機,這個東西,它沒法穿過這麽濃厚的大霧,你也不可能比我的國馬跑得更快。”

“我的手機並不需要親自前往。”

“它不需要親自前往?”將軍的神態似乎越來越困惑,眉頭也越皺越緊。

“我們可以試試。”我很有信心地說。

我撥通了我澥城朋友的電話,前些日子我們還在一起吃飯,在一個偏僻的農莊裏,我們還在討論兩千多年前,在當地發生的一場戰役,有一些考古發現帶給我們一些新的曆史線索。

我的朋友在手機裏告訴我,當年的那支部隊在大霧中迷失了方向,就在澥城附近的濕地邊緣定居下來,他們墾荒農耕,和當地人通婚生子,他本人就是那支部隊的將士和當地人的後代,他們說話時還保留那些將士的口音,他們的方言被當地人稱為貓音,但周圍的當地人都不那麽說話,因此很容易把他們和當地人區分開來,這種現象被後人稱為方言島現象。

“啊啊……”將軍聽罷我的轉述後,睜大雙眼,表示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我想,或許他可以通過方言和口音,明白這些。於是我把電話靠在將軍的耳朵邊,讓他和他的將士後代說幾句話。

“將軍,不要用您和我交流時用的官話,也就是雅言交談。請用您家鄉的方言和您將士的後代交談。”

將軍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我,然後用方言和我的朋友交流起來。

我仔細地觀察著將軍的表情。

我發現他的表情愈來愈明朗、愈來愈興奮了。成功了!這我真沒想到!我隻不過是急中生智,無奈之中想試一試的。

“現在放心他們了!我可以回家盡孝了……”將軍喜極而泣,涕淚橫流地對我說。

將軍抓過了我手中的手機,自顧自地和我的朋友聊了起來,他說出了一連串人名,聽上去都有些複古的氣息。我竊喜著收拾我的電腦、筆記本等家什。人都會為自己做了好事而喜不自禁的,我也是這樣。

可是我突然從喜不自禁中驚醒過來。是周圍的一片寂靜驚醒了我。我正呆立在澥河的河灣裏。薄霧正在快速地散去。除了遠處一個放羊的小娃兒和他的三五隻醬白山羊,沒有別的人和別的大動物。但我知道,在這之前,這裏是發生過一些事情的。我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