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的天逐漸悶熱起來，讓原本浮躁的人越發的浮躁、
即便還沒有開始喝酒，人們也會在街頭巷尾因為一點小摩擦而大打出手，大家都好像在等著什麽發生，但又說不出來會發生什麽。
他們心中有一種不安，同時也有一種狂喜，因為那個水城的俠客，已經好些天沒有出現了。
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突然退隱江湖，還有人說他因為風雅老酒掌櫃的慘死，而自殺謝罪。
總之，流言在水城發酵的最快
甘雲也感到了悶熱，他已經放棄了淩霜會是自己母親的這個想法。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如果淩霜真是他的母親，為什麽絲毫不顯露一星半點？
除非甘南騙了她，騙她孩子生下來就死了。
想到這裏，他又覺得自己真是很可笑。
一旁的花小園看著天空默默出神，他喜歡看天，明朗的、黯淡的、各種各樣的天空。
遠處的天空，聚積了一堆雲彩，他看著，似乎是在出神，似乎又是在想著什麽。
蘇素風走了過來，她看了看花小園，又看了看天，問道。
“你在看什麽？”
“我在想，天上有什麽？”
蘇素風認真的看了一會，說道。
“天上有雲。”
花小園皺了皺眉。
“廢話。”
蘇素風狡猾的笑道。
“那你以為有什麽？難道真的有神仙？那怎麽不劈死這群王八蛋呢？”
花小園笑了。
“天的那邊或許也有人在看天，也在想我們這邊的天是什麽樣，或許也提出了你這種問題。”
蘇素風想了想，沒有說話，也站在那裏默默看著天。
淩霜說過，來水城就是為了解決當年之事，隻是沒有想到，二十年之後的水城比當年更加混亂。
這或者是水城的宿命，或者是江湖的影響。
花小園知道淩霜已經到了水城，他很想見一麵，也很想知道這些年她過的好不好，為什麽當年會和甘南一樣突然不辭而別？
這二十年，為什麽從未再回到水城？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但淩霜此刻還不能見他，要先安頓好哪些被救的姑娘們。
花小園在淩霜麵前一向很聽話，原來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隻是心情大為不同，因為時間改變了太多，仿佛就像是宿命一般，二十年前是因為莫家，二十年後還是因為莫家。
他想知道答案，隻能默默的等待。
信使很好奇的問花小園。
“淩霜美還是大小姐美？”
在他心裏，大小姐才是天下無雙的美人，盡管他這些年跟著花小園見了不少美人，也開了眼界，但還是覺得誰都比不上大小姐。
花小園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這有什麽可比的？俗氣！”
夜已深，水城最偏僻的角落，花小園不知不覺又來到了這裏，果然看到了樂春。
他不是有意過來的，但信馬由韁就走到了這裏。
樂春似乎正在等著他，看到他來，眼神充滿了期待。
“我有事請你幫忙。”
花小園一愣，立刻回答。
“請說。”
年樂春有些遲疑。
“你不怕？”
花小園笑了。
“心無牽掛，便不害怕。”
年樂春聽了這話，定定的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開始慢慢的脫衣服。
花小園嚇了一跳。
“你這是幹什麽？！”
“你不是不會怕嗎？”
年樂春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低聲說道。
“你不是說過我們是朋友嗎？”
花小園後退一步，小船便在水裏晃了晃。
他的心跳的很厲害，但還是用力把她推開。
“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他看著年樂春，忽然說不出話。
如果這雙眼睛裏是甜蜜、是溫情、是愛慕，花小園或許真的把持不住，可是這雙眼睛裏除了淚水就是痛苦和憤怒。
他願意為她擦去眼淚，撫平痛苦，卻不願意以這種方式。
樂春笑了。
“我不想要那塊牌坊了，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花小園有些吃驚，他不明白為什麽年樂春會變成這樣。
年樂春並不是在開玩笑，她是很認真的在做這件事，是真的不想要這塊牌坊。
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好選一個最激烈的方法。
她與外界接觸很少，能找到的人也隻有花小園，但她心裏明白，讓花小園幫這個忙，絕對不是這個理由。
可若是花小園不願意，他們也不用再見麵了。
花小園的神情裏有震驚、懷疑、還有不可思議，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於是撿起衣服，轉身想要上岸。
“我會幫你……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她停住了腳步。
“你在心疼牌坊？”
花小園一愣，搖頭。
“我心疼什麽牌坊，又不從我這裏出……我不希望你……做錯事……你能不能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年樂春突然笑了，隻是笑聲很悲傷。
“我從小到大，聽的最多的話就是希望我不要做錯事。做錯事會怎麽樣呢？我真的很想試一試，很想知道。”
她說完，突然輕身掠起，向水城最混亂的地方。
那裏聚滿了作奸犯科的人，甚至還有官府的通緝犯，想要從那裏完好無損的出來，除了武功高強，還要有運氣。
因為這些人打鬥受命於一些很可怕的人，不怕惹事，更不怕殺人。
花小園歎氣，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年樂春一反抗居然會如此激烈。
他也輕身掠起，一路追了過去。
年樂春的輕功比他想象的要好的多，速度很快，加上身形輕巧，讓他廢了很大勁才趕上。
“樂春！”
年樂春一雙眼睛如同寒星，冷靜又堅定。
“讓開。”
花小園愣了愣，就看見年樂春一掌劈來，掌風淩厲，並不是花架子。
看她的動作，應該也是常年練武，看招式，應該是從她外祖家學來。
隻是她也常年被困在深閨，即便會武功，也沒有任何經驗，很快便被花小園製服。
年樂春顯然不想被製服，努力想要掙脫。
兩人糾纏，幸好這邊冷靜無人，否則他們這個樣子，真的說不過去了。
花小園的心很亂，他雖然在水城被認為是浪子，但實際上盛名難副，這隻是他的一個偽裝罷了。
正在慌亂，忽然空中傳來了一聲暴喝。
“花小園！放開她！”
是蘇素風。
花小園心往下一沉，剛鬆開手後退一步，想要解釋臉上已經挨了重重一拳。
這一拳疼的他眼前一黑，捂著臉後退幾步，感到嘴裏腥甜，吐出一口血沫想要解釋。
蘇素風的連環腿又來了，要不是甘雲隨後趕到擋了一下，他的浪子生涯可能就要在今晚畫上徹底結束。
看到他痛苦彎下腰，蘇素風才停止了進攻。
她回身看著震驚的年樂春，很溫柔的安慰。
“你別怕，我也是女人。”
花小園咬牙切齒的坐在一邊，信使抱著刀皺著眉坐在一旁，眼神在他身上掃來掃去，然後又看向淩霜，最後看向年樂春。
他忽然覺得，這些日子對花小園似乎是太過放縱了一些，才會發生今晚的事。
淩霜是美人，但顯然不會是花小園喜歡的類型。
但年樂春卻是！
信使知道年樂春無罪，而且他的職責也是看著花小園，如果花小園喜歡了別的女人，就殺了花小園。
但真的讓他動手，還是有些不忍。
年樂春一直在看著坐在對麵的淩霜和蘇素風。
雖然是在水城，她卻一直被圈在家中，從滅有見過像蘇素風這種肆意任性的女人。
打便打了，沒有什麽溫順乖巧一說。
還有旁邊有著獨特的魅力的淩霜，即便沒有說話，也知道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且，外祖也提到過這位昔日美人，再想想這位美人此刻正在做的事，果然真正的美人都不會被拘束。
年樂春感到了自卑，若是她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這些人，最大的可能就是鬱鬱而亡，但現在她見到了，心裏因為壓抑而形成的硬殼突然龜裂開來，從裏麵閃出了光。
對麵的女人正在戰鬥，她卻在等一個可笑的牌坊。
這個牌坊會奪取她的一生，還會牽連她最信任的丫鬟杏兒的一生，曾經她想放杏兒出去成親，但杏兒拒絕了。
看著那些嫂子嬸子的生活，杏兒明白和誰成親，都不如跟著樂春，雖然生活枯槁，但總好過挨打受氣。
她們本來這麽計劃相依為命，但前天晚上，弟弟的朋友卻突然看中了杏兒，年母為了讓弟弟開心，不顧樂春的反對，就把杏兒送了過去。
還教育樂春不要不懂事，隻要牌坊下來，那個朋友是可以成為弟弟輔助。
人人都想要她的牌坊，可沒有人把她當回事。
樂春原本以為這次能夠護住杏兒，沒想到不過是空想罷了，既然他們這麽熱愛牌坊，出於報複，她幹脆把牌坊毀掉。
好在她遇到的是花小園。
她的話讓大家沉默，過了一會，淩霜問道。
“出路不是沒有，不過還是要看你的決心。”
年樂春愣了愣，她有些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蘇素風在一旁說道。
“既然那個家不是家，也沒有任何牽掛，何不出來自立門戶呢？我們這群人，都是四海為家，別人笑我們孤零零，其實我們到處都是家人。”
樂春呆呆聽著，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自立門戶。
這怎麽可能呢？她什麽都不會，又在那個家裏待了三十多年，對外麵的世界完全不了解。
最重要的是，她沒有任何財物，甚至零花銀子都要找年母去要，有時候還需要杏兒救急。
這樣的情況，她又該如何自立門戶？
還有，她雖然生氣，但感情上卻沒有想過分離。
“他們……是我的親人……那……是我的家……”
樂春喃喃的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湧出了一股羞恥。
馬上牌坊就要下來了，她若是這個時候離開家裏，會讓年家被人恥笑，甚至還會讓年父和弟弟受到牽連。
她做不到。
蘇素風有些氣急，她想要再說什麽，被淩霜攔住了。
淩霜明白，有些事情急不得，樂春這種情況她見的多了，這種事情隻有自己徹底醒悟了才是真正的醒悟，否則一切都是白費。
即便出來了，還是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