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到淩霜，讓花小園有些恍惚。
記憶裏那個明媚驕傲的姐姐變成了現在沉靜溫和的女俠，時間真的能改造一個人。
淩霜看著他，微微笑道。
“小園，你沒有變多少。”
花小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有太多的問題纏繞心間，最終隻是問了一句。
“當初為什麽會不辭而別？”
他本以為淩霜會隱瞞，會托辭，但淩霜卻直說了。
“當年不走，那些姑娘就活不了。”
淩霜看著花小園，帶著歉意。
“我和甘南約好了的，他回長安抗下一切，我在江湖上消失，去解救那些姑娘。這件事，實在是關係太大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讓太多的人一起陷到這泥潭裏。”
花小園垂下眼睛，悶聲回答。
“你們怎麽知道我不願意？憑什麽就這樣讓我……”、
他說不下去，忽然覺得有些丟人，此刻的他就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把大人的生死當成了可以經曆的冒險。
旁邊的甘雲慢慢的站了起來，他的心正在狂跳，腦中一陣轟鳴，他看著淩霜，一字一字的問道。
“什麽是回到長安扛下一切？他到底……做了什麽？他不是在水城做了過分的事，才會被革職削爵嗎？”
淩霜看著他，輕輕的歎了下氣。
“他是這麽告訴你的嗎？”
甘雲不信，繼續追問。
“那他殺沒殺過人？靈劍子親眼見到他殺人！”
淩霜微微一愣，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那一晚，我並沒有留在最後。”
甘雲忽然笑了。
“那你還是什麽都不摘掉。我在大理寺的時候，發現了他的秘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探監，我也見過那個人，他一直求我不要殺他。”
房間裏沉默了，這是甘雲第一次說出這件事，他原本想要一直隱瞞下去，但此刻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甘南隱藏了太多的秘密，讓他既驚且恨。
沉默了一會，淩霜輕輕的問。
“這個人是不是一個秀才？姓溫？甘南是不是因為他死在牢裏，所以才會自斷心脈？”
甘雲呆住，他看向別處，重重的點了下頭。
淩霜的眼睛紅了，她知道這個人，姓溫，當年家窮就來到水城投奔親戚，一邊養活自己一邊讀書。
水城並不適合讀書人，尤其是這個溫秀才，他是一個很守信用、很講道德的人，看不慣的事情即便害怕也要強撐著去幫人。
他雖不主動惹事，可是這種性格讓他惹來了不少事。
終於有一晚，他為了履行對客人的承諾而深夜去送貨，在回來的時候走茬了路，正好到了一家青樓門口，看見了一群人逼著一個姑娘。
他氣不過上前，結果被打了一頓丟進了水溝裏。
一連幾天，他都去了那裏找人，但始終沒有再見到那個姑娘，但他也發現了一件事，那晚見到的人居然在莫家的院子裏進進出出。
又經過幾天的蹲守，他知道這個院子裏正在發生一件很嚴重的事，有人在販賣從外地拐來的姑娘，有些人不從，就會遭受虐待。
溫秀才一時衝動，沒有多想就衝到了衙門舉報，但當時的水城知府是莫家的朋友，也從來不管事，找來莫川問了幾句就放了人。
如果是一個圓滑的人，此時已經明白自己的處境了，但溫秀才卻始終不明白，他是一個認死理的人，認準一件事就要堅持到底。
在他第三次被打出衙門時，碰到了甘南和淩霜。
聽了他的講述，三人決定管下這件事，但事情牽扯了太多的人，不但有江湖中人，還有水城知府，也就是現在的丞相。
隨著甘南的調查深入，莫家知道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要倒黴，於是連夜調虎離山，把被拐姑娘們放到水車裏運了出去，等到他們發現，姑娘們已經四散在江湖了。
甘南敏銳的感到了危險，便和淩霜做了約定，一個原地蹲守，一個出去救人，此生不負。
淩霜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段歲月的暗流湧動。
花小園看著淩霜。
“為什麽要瞞著我呢？難道南哥從沒信過我？我無牽無掛，也從沒有爬過四，為什麽單單要避開我呢？”
淩霜帶著愧疚。
“那個時候，溫秀才已經被莫家的人抓走了，甘南自身難保……不能讓人全都死在水城，總要留下希望……”
她看著甘雲。
“這個孩子，甘南的孩子，他不就來了嗎？”
房間裏的人都很驚訝於她的話。
甘雲再也忍不住，他顫抖著問。
“你……真的不是我的母親嗎？”
淩霜搖了搖頭。
“我不是，我從未婚配，將來也不會。”
停了一下，她又說道。
“至於甘南，當年我們約定永不相負；但我明白，長安不比江湖，我雖孤身在江湖卻比他在長安這個牢籠裏要好得多，我不認為他違背了誓言；至於你的母親，我真的不是，也真的不知道會是誰。”
甘雲咬住嘴唇，過了很久才說。
“他生前一直保留著你的小像，死後陪葬，家裏從來都沒有我母親的任何痕跡，即便他死了，也沒有告訴我。”
淩霜也愣了很久，眼淚終於緩緩滑落，甘南確實沒有失言。
那幅小像是在水城畫的，在所有的事發生之前，分別時淩霜告訴甘南，如果事情有變燒掉小像，就算是給了她一個答複。
甘南至死都沒有變。
二十年，兩人從未通過信，為了躲避江湖惡意還刻意隱藏了自己的蹤跡，也從未對外解釋過、抱怨過，隻是默默的守著一個誓言，掛念著對方。
他們也想過，分別的那一刻或許就是永別，現在已經陰陽相隔，但淩霜明白，他們其實從未分開過。
長相廝守或許是美妙的，但像她們這樣幾百年相隔千山萬水心意依然相通也是美妙的。
隻有甘雲對這個事實非常的震驚，如果甘南終身未娶，那麽他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這麽多年，他一直憎恨著甘南，認為甘南不配稱為甘家的人，但他卻從沒有想過，自己才不是那個姓甘的人。
甘南的確是甘南，而他卻不是甘雲。
仔細想想，其實這件事早有端倪，他的年齡和水城案發的時間完全對不上。
此前他不是沒有想過，但他下意識的忽略了。
現在，他不能不麵對這個問題了。
就是他自己到底是誰？來自何方？
想要解開這些問題，他就不能再躲避。
月夜下，蘇素風同淩霜正在聊天。
這一晚，她又更加了解淩霜，對淩霜所做的事越發的敬佩，也對甘南有了新的認識，一個人能忍受二十年的艱險和孤獨，這本身就很了不起。
隻是這些真相對於甘雲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就像是上天開的一個巨大的玩笑。
淩霜卻搖了搖頭。
“即便他不是甘南的親生孩子，但我相信，他會很堅強，甘南一定教會了他這些。他就是甘南的孩子。”
蘇素風看著她，這種信任讓人不禁心向往之。
“你有沒有後悔過？”
淩霜笑了，沒有回答，但蘇素風已經知道了答案。
停了一會，她又問。
“如果你們的事到最後都無人知曉，也不被人理解；如果花小園這個朋友因為不理解而出走水城，你還會堅持自己的選擇嗎？”
淩霜笑道。
“不要用別人的成功或者失敗來複製，每個人的人生是不同的。甘南選擇扛下一切，我選擇去深入江湖，我們遵從了內心，問心無愧，人生便沒有遺憾。至於別人怎麽看我們，那就是別人的事了。”
她看著月亮。
“我和甘南先開始都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可你要是一直看著痛苦，就不能再走下去了。當初也可以選擇放棄，我也可以跟著他去長安，就當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可這樣他便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即便現在在一起又有什麽意義呢？”
蘇素風聽著，居然有幾分癡了。
人生的意義，選擇的意義，隻要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