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川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變成這樣,密道並不長,但莫暝生怕他不死,火藥密密的鋪了一層。
他親眼看著火向自己撲了過來,但身邊人卻替他擋住,狠狠把他向前推了一把。
但他還是沒有躲過,看著自己忽然飛了起來,又重重落下,失去了意識。
睜開眼睛就躺在了這裏,不知道是誰把他帶到這裏。
此刻他的臉的很疼,全身都很疼,即火燒火燎又寒冷如冰。
他知道自己半張臉沒了,甚至舌頭也沒有了,因為他想喊人,卻隻能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粗喘聲。
想要反身,卻比登天還難,因為他的腿也沒有了。
幸好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樣,否則一定會被自己惡心死。
他也知道,這種情況,神仙也難救。
不知道是太疼產生了幻覺,還是因為生命正在消逝,一些原本早已忘記的事忽然全部都從記憶深處跑了出來。
尤其是莫暝,從他出生開始一直到現在,當他還是個嬰兒,他的外祖父獻上一半家產求莫川保守秘密,並許諾如果下一個孩子是兒子的話,莫暝就會被急病身亡,絕對不會暴露。
莫川對那半份家產很看重,並沒有把莫暝放在心上,直到莫暝展現了非凡的意誌力和才能,讓他忽然有了別的計劃。
想用秘密來牽製莫暝,不但成為自己的打手,還會成為兒子的打手。
莫川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如果不是他,莫暝現在還不知道輪回了幾次,在誰家裏生孩子呢,怎麽還能在江湖裏興風作浪。
他給了莫暝這麽多,莫暝應當感恩戴德才是。
可是莫暝偏偏沒有,不但沒有反而恨他入骨,恨不得讓他死無全屍。
如果時光倒退,莫川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麽選擇,他應該把莫暝養成廢物的。
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莫川緊張的心都要跳出來,但他卻一點都動不了。
門被推開,淩霜走了進來。
雖然二十年未見,但莫川還是第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的心猛地跳了起來,他萬萬沒有想到和淩霜再見麵會是這種場合,他也萬萬沒有想到,經過歲月和流言的淩霜居然比年輕時更讓他感到心跳加快。
但淩霜看他的眼神,卻沒有半分感情,既沒有恨,更沒有愛。
他現在對她來說,還不如路上突然衝人嚎叫的野狗。
他很想說什麽,可是隻能發出“嗬嗬”。
越是說不出話,偏偏越想說話,但努力了幾次,隻能是白耗力氣。
淩霜看著他,忽然歎了下氣。
“真沒想到再見麵會是這樣……當初你要是不背信棄義,怎麽會落得如此境地?這麽多年,你難道還不清楚丞相是什麽人?”
她說的這些,莫川當然都知道,就是對丞相越來越害怕,才會把莫暝推到丞相麵前。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莫川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你的為人,總是會留一手當成後路,現在我問你,你願不願意把當初的證據給我?我知道你一定有。”
莫川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很快就黯淡了。
就算有他也說不出來了,況且他也沒有打算要說。
他的確很喜歡留一手,隻要莫家不到,莫暝就不會傷害他的兒子,就算是當傀儡,也比流落街頭的好。
知子莫若父,兒子就是個廢物,吃不了苦。
想到這些,他又有些神傷,不知道那個廢物兒子知不知道自己手裏拿著什麽,到底有多重要。
淩霜緊緊盯著他殘存的一點臉,終於輕輕又說了一句。
“你果然有……就算你藏著,我也有辦法……這些年我一直在救那些姑娘,她們雖小卻時刻牢記著仇人的臉,你以為她們不會指認嗎?”
她說著,情緒有些激動,平複了下心情,接著說道。
“二十年了,我們之間的恩怨該有個了解了……”
莫川隻是呆呆的聽著,如果他能說話,一定會反駁、會怪淩霜當初不聽他的話,否則這二十年怎麽會流落江湖?
二十年前的事並不是江湖仇殺,而是丞相和所有參與其中人的欲望勾結,甘南不願意就算了,算他該死。
但淩霜一個女人,一個第一美人,為什麽非要攪合進來?
事情結束之後,莫川也想過去找淩霜,但他明白,就算找回來了淩霜還是看不起他。
還不如毀了算了。
這都是淩霜自找的。
莫川想到這裏,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淩霜。
除非淩霜瘋了、殘了、傻了,跪在地上說當年錯了,求他收留,他才會看她。
可是現在……
他隻能閉上眼,假裝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兩個時辰之後,莫川咽了氣。
花小園站在房外,背著手看著天空,夜色正在褪去。
水城現在就像是一鍋沸水,吵嚷聲喧鬧聲還有官府中人的驅趕聲混在一起。
這場爆炸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好在莫宅並不在鬧市,密道很大部分都在城外,除了唐門人和莫家死士,沒有其他人傷亡。
這也算是萬幸。
水城衙門整夜調查,從土坑裏挖出來了幾個半死不活的人,又莫家的也有唐門的,但他們嘴都嚴得很,無論怎樣都不肯交待。
江湖事江湖了,要是依靠衙門,那不是讓江湖笑掉大牙。
他們不說,衙門不知道,但不代表江湖上不知道。
這件事就是莫家幹出來的,就是那個莫暝的小子幹的。
雖然讓唐門吃了虧讓江湖門派暗爽,但幸災樂禍的同時也更加感到了害怕,莫家必須得除掉才行。
他們甚至願意放下傲慢,同唐門合作,因為莫家的危險甚於唐門。
但莫暝一點都不在乎,莫川死後,他很順利的接手了莫川留下了人馬,而且還是莫川兒子親手給她的令牌。
現在莫暝可以號令莫家絕大多數的力量,而且他的野心和手段,讓莫家大部分的人很欣賞。
莫家早就不滿足於當商戶,財大氣粗自然是要想擴張,莫暝並不是橫空出世,他是代表了此刻莫家大部分人的心願。
有人敢當馬前卒,而且事成之後還有分到不菲的利益,出事了也不會牽連到自己,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多數人沉默的同意壓倒了少數擔心的聲音。
除了令牌,莫川兒子還給了莫暝一樣東西:賬本。
賬本有五冊,每一冊的分紅都有丞相簽名畫押。
莫暝翻看著賬本,雖然麵無波瀾,但心中早已驚濤駭浪。
整整五年,莫川通過這件事在水城迅速積累了財富,丞相賊喊捉賊栽贓甘南之後立功,從水城知州一路升遷成為丞相。
所有人都名利雙收,倒黴的隻有已化為名單上數字的姑娘還有甘南、淩霜、靈劍子、瘋秀才……
名單上的人都該死,死不足惜。
但莫暝也想到了一件事,淩霜這些年一直在解救當年的女孩子們,自然也能拚湊出能夠讓莫家和丞相認罪的證據。
他對淩霜的所為一直很佩服,甚至有些惺惺相惜,此刻卻什麽都沒有了。
任何對莫家有危險的人都必須死。
至於當年的事,就由他來主持公道好了。
很快,莫家有了新的掌門,就是莫川留下的那個一事無成的兒子。
雖然大家都清楚,真正的掌門是莫暝。
新掌門的出現本來是件喜事,可並沒有給莫家帶來喜氣,丞相忽然對莫家出手了,不但卡了一批貨物,還準備要調查水城的事。
丞相這是在出氣,出一口惡氣,因為他想明白了。
他在江湖朝堂混跡多年,身處高位,玩了一輩子鷹,怎麽就一時糊塗被莫暝這個家雀樣的人給啄了眼。
先開始的震驚讓他慌了神,但隨後就想明白了,莫暝知道了那麽多秘密,不讓人知道就算了,要是捅出去引起大亂,第一個要滅族的就是莫家。
他很清楚莫暝,莫家是軟肋,所以那些秘密隻不過是來威脅他的小把戲。
至於他和莫暝說的那些,完全可以用告老還鄉來抵,隻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但江湖紛爭鬧大了對他也不好,於是讓川西的人去警告了唐門,至於莫暝說的什麽海上商隊,做夢去吧。
但莫暝對他來說可是索命的惡鬼,不把丞相最後一口氣耗盡絕對不會罷休。
丞相拒絕莫暝的求見,這也是意料之中。
他要讓莫暝跪著求他。
因為莫暝在水城鬧出來的事真的很難辦。
莫暝卻不覺得難辦,再難辦還有比自己命都要顧不上難辦?他讓門房送進去一本賬冊,然後就立馬被請了進去。
丞相萬萬沒有想到,二十年前的事情會報應在今天。
當時他明明看著所有的證據被燒成灰燼才離開,沒想到莫川這個小人居然留了一手,居然還給了莫暝。
看著賬冊,他的臉越來越黑,越來越像個死人。
如果說之前的那些還能以辭官來抵罪,現在拿出來的證據足以讓他抄家,以死謝罪。
人口買賣是暴利也是死罪。
“丞相大人還記得明雪吧?就是被甘雲逼死的國子監祭酒李正的小嬌妻,你不讓甘雲查,他就沒有查;可惜你沒有不讓我查,所以我查到明雪可是官奴。明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命如螻蟻,可要是用她來做引子,誰知道能不能查到哪個大人物呢?”
丞相眉心一跳,看著莫暝。
明雪的事他早就忘了,原本以為同甘雲一起埋在了江湖。
他瞪著莫暝。
“水城的事,你們莫家也脫不了幹係!你不怕?”
莫暝笑了。
“我當然怕,可你比我更怕,這就夠了;而且莫川是被你脅迫,我炸死了他,大義滅親;大不了捐出所有家產,就像你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件事無論怎麽說都是丞相的犧牲更大,想永遠封存這個秘密,就要聽莫暝的話。
莫暝決定給他最後一擊。
“你要聽話啊,在你死之前,好好的給我辦事,我才能保你不斷子絕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