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川當初再建宅子的時候,不知道是出於報複心理還是認為當初被燒毀的宅子實在是太符合心意,居然全部還原了。

所以當晚阿盧跟著蘇素風進入宅子救出兩個小女孩之後,忽然刺激到了她沉睡中的記憶,一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突然在她的腦海裏冒了出來。

一開始她不敢相信,後來那張臉漸漸的清晰,她才敢完全確定。

她已經知道甘雲的親生父親是誰,那兩張臉實在是太像了。

這幾天,花小園很頭疼。

他的身份忽然曝光在了武林麵前,大家都知道那個在水城暗夜裏主持江湖公道的人就是回南當鋪的花爺。

最容不下他的就是水城衙門,其次就是武林上的名門正派,最後就是一直想要讓他死的江湖渣滓們。

至於其他人,對他的評價不一,他的行為不合律法,保護水城還是得由衙門來做,他一個江湖人,又是個浪子,絲毫沒有穩定性。

但也有人支持他,隻是聲音不大。

一個人,不可能處處讓人喜歡,更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喜歡。

更何況,花小園還沒有一個很好的脾氣,還喜歡贏別人的銀子、喜歡揭穿別人的偽裝,喜歡……

想想這些,花小園也覺得自己被武林門派討伐不算冤。

信使抱著刀,冷冷的看著他。

“不如,跟我回去,大小姐一定會支持你。”

花小園沒有說話,隻是看了看窗外。

回南當鋪早已經關門大吉,他也搬離那裏,去了一所早已備下的院落。

此刻的心情就和這天氣一樣,陰暗悶熱。

他想出去走走。

剛站起身,信使抱著刀橫在他麵前,冷冷的看著他。

“你又要去找那個樂春?”

花小園微微一愣,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隻是想出去走走,並沒有刻意想要去見樂春——雖然大概率能見到。

信使冷笑。

“你怕我殺了她?當我見到她的時候,我的確想這麽做……”

他停了一下,又說道。

“可我不能……大小姐說過,你要愛上誰就殺了你……但最後她又說了,如果你愛上誰,就讓我回去,不要傷你。”

他瞪著花小園。

“我問你,你可想好了?你當真要為了樂春,讓我回去?你真的認為,你和她會有結果嗎?”

花小園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低聲回答。

“世上的人和事都講究一個配字,我不配。但樂春不一樣,她應該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困在水城,慢慢的消磨生氣。”

信使聽了這話,忽然愣住。

觸動了他心裏最隱秘的地方,他也是自知不配大小姐,所以想傾其所有讓大小姐開心。

大小姐值得這世上最好、最美的一切。

他不配。

他放下刀,低著頭,默默讓開了路。

花小園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出了門。

月色如水。

花小園輕身快步,終於到了老地方。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如何讓樂春擺脫這種生活,但還要看樂春是否願意。

從那晚樂春看向淩霜和蘇素風的眼神中,他知道樂春會願意的。

但這件事得盡快去做,因為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他一直離死亡很近,之前也一直沒有懼怕過死亡,似乎隨時都準備好了去死,但這一次,他忽然想讓死亡來的慢一點。

足夠幸運的話,能看著樂春獲得自由。

船在水麵飄著,上麵卻沒有人。

花小園默默坐下,希望今晚能夠見到樂春。

他靜靜的坐著,大概半個時辰之後,忽然聽到了一聲細細的帶著怯意的聲音。

“你……可是花爺?”

花小園順著聲音看過去,是樂春那個被送人的丫鬟,杏兒。

她瘦了很多,顯得一雙眼睛又圓又大,又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和驚嚇,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她看清了花小園的臉,忽然哭了出來。

“花爺,求求你,救救姑娘吧,她要死了。”

都是為了那塊牌坊。

水城最近的事情,讓知州很是憤怒,但又無能為力。

看到年父,更是心情差到了極點。

一家子廢物,到手的牌坊就這樣飛了。

一年到頭就指著這個當功績,結果卻因為年樂春太年輕、還活著沒了。

等到牌坊下來,他早都告老還鄉了!

他不高興,年父的日子也不好過,當然年父的心情更加不好。

自己的仕途、兒子的仕途,全部都沒了希望。

更糟糕的是,年梁氏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事情。

樂春在外麵似乎有個男人。

她又驚又氣,但強壓住情緒同樂春談了談心,這是母女兩第一次促膝夜談。

她向女兒訴了苦,又承認了錯誤,也心疼了樂春,說道動情之處兩人都哭了。

這裏麵幾分真幾分假,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樂春更不清楚,她能理解母親的痛苦,因為母親的痛苦更加加深了她的痛苦,她的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很大膽的主意,她想要母親和離,然後帶母親一起走,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家。

不再在乎什麽牌坊,更不在乎這所謂的家。

為了鼓勵母親,她說了淩霜、蘇素風,還有花小園,這些江湖兒女孤身一人卻逍遙自在。

年梁氏麵無表情的聽著,心裏恨透了這個女兒,不但沒有拿到預期的牌坊,還想要拆散這個家。

一切都是因為外麵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她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早點發現寧可不等著給年父送宵夜,也要守著女兒。

她看著樂春,心漸漸變得冷硬,假意答應,然後轉身就告訴了年父。

年父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要拿刀殺了樂春,這種女兒養著何用?

不但牌坊沒有,反而要成為水城笑話。

淩霜什麽的他不知道,花小園他可是知道,現在成了水城最大的黴頭,這個女兒是要把他和兒子的仕途都堵死。

但是兒子攔住了他。

現在這樣大張旗鼓的殺樂春,那就是真的虧了。

加上樂春確實會些功夫,到時候反而不好瞞過仵作。

不如騙她喝下毒酒,聲稱殉節。

這樣即保全了名聲,又能拿上牌坊。

計劃就這樣定下了,年梁氏去穩住樂春,讓她放鬆警惕,尤其是不能再和外人接觸。

隻是年家的這個兒子在和朋友喝酒時,不小心說漏了嘴,讓杏兒知道了。

杏兒無法回年家通知樂春快走,隻能趁著夜深來找花小園。

但她也聽說了花小園的事,也不敢確定他就能幫忙,但此刻也隻能找他了。

她隻是從樂春那裏聽說了這個地方,卻從來滅有來過,前兩次都撲了個空。

此刻見到花小園,忍住哭一口氣說完。

“花爺……救救姑娘……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毒……”

花小園聽完,又驚又痛,他必須救出樂春。

他對杏兒許下承諾,便迅速回去,要找淩霜幫忙。

在衝動之下,他不是沒有想過闖進年家帶走樂春,可是這樣一來,樂春以後的日子會變成什麽樣?

他不能,他需要淩霜的幫忙。

淩霜對樂春有很深的印象,因為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她救過很多被困住的女孩子,但樂春這種,她還是第一次。

這種事很難,因為這種事在大家眼中都是家事。

“淩霜……”

淩霜搖了搖頭。

“我不是怕麻煩,也沒有害怕……,隻是沒有想到看著那麽乖順的一個女人,是如何想通要脫離那個家,你要知道家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最難撕裂的部分。”

花小園沉默了一下,說道。

“那個家都要殺她了,又有什麽可留戀。”

淩霜看著他。

“我是怕……她是把希望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

花小園也愣了愣。

“不會的,樂春……有她想要的自由。”

淩霜沒有說話,花小園也沒有再說話。

屋裏,信使還站在那裏,手裏還拿著刀。

花小園走進來,微微一愣,還以為他已經走了。

“我想過了,我就是大小姐的眼睛,替她看你,除非她懶得看你,我才能離開。”

花小園輕輕歎氣。

“你這又是何苦?”

信使沒有說話,看著他,把刀收回。

“這句話你也該問問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