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樂春睜開眼睛,靜靜的聽著從頭上傳來的挖土的聲音。

她躺在一個很舒適的棺材裏,身體兩邊還放滿了鮮花,各種花,花香散不出去,積滿了整個棺材。

還有她從小到大的娃娃和各種小玩意,甚至還有嬰兒時期穿過的小鞋子,年梁氏都保存的很好。

樂春一點點的摸了過去,心中卻沒有半點漣漪。

心情很平靜,無愛無恨。

為什麽會對年梁氏毫無防備?不就是那晚她拿出了這些,用以表明自己對樂春濃烈的母愛。

樂春感動的熱淚盈眶,甚至自責,才會毫無保留,以至於現在躺在棺材裏。

年梁氏對她到底有沒有愛,或在某個瞬間是有的。

對於年氏父子,雖然一個是父親,一個是親弟弟,也傷她至深,但都比不過年梁氏。

母女本應該是天下最不設防、最親密的關係,女兒天生就能理解母親,就能對母親的遭遇感同身受。

可惜,世上有太多的年梁氏,她們終其一生都活在幻境裏。

樂春眼中再無眼淚,她算是已經死過,重生的人應該開心。

“”的一聲,是鐵鍁觸到了棺材蓋。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棺材裏傳了進來。

“挖到了。”

是淩霜。

又過了一刻,棺材蓋被打開,淩霜、花小園、蘇素風、甘雲還有阿盧正滿頭大汗的站在那裏。

不遠處的樹上,坐著信使,抱著刀正在放哨。

淩霜俯下身,扶起了樂春。

她的身體還很虛弱,站立不穩,隻能軟軟的靠在淩霜的肩頭。

淩霜肩頭瘦削,卻有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這一夜,除了她們再沒有人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麽,大家都認為樂春已經死了。

莫暝從長安回來,心情很好。

丞相很乖,已經按照她給的圖紙去找能人巧匠,加上之前從林家那裏搶來的船隻,他會一個月之後擁有一個世上最大的船隊。

夢想就在眼前,莫暝興奮的幾乎睡不著覺,他趕回水城,想要盡快了結了淩霜,也了結掉二十年前的孽債。

但他先要去見蘇素風,不想因為這件事讓他和蘇素風之間有了嫌隙,想讓蘇素風明白,他也能成為另一個淩霜,另一個比淩霜更能解救女孩子的淩霜。

因為他什麽都不缺。

夜色如水,他又化身為敏敏。

他也說不清楚,到底更喜歡莫暝這個身份,還是更喜歡敏敏。

“你要去見那個朋友嗎?”

龍鳶出現在他身後,看著鏡子裏的他。

莫暝轉過身,剛要解釋,龍鳶又說話了。

“我們現在走還來得及,至少你的那位朋友不會恨你,我聽說她也是淩霜的朋友。”

莫暝看著龍鳶,眼神複雜。

“我還不能走,莫家馬上就要登頂了,船隊也即將建立,你和我熬到現在不就是為了那一刻?現在放棄太可惜了。”

“你說的這些真的都會是你的嗎?”

龍鳶有些哽咽。

“你停手吧,放過淩霜,你還有條退路。”

莫暝搖了搖頭。

“淩霜能指控二十年前的事……莫川脫不了幹係,我不能讓莫家有一點點危險。”

龍鳶笑了,笑得很是譏諷。

“莫川已經死了,你是害怕牽扯到丞相。”

莫暝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他也不想解釋,這是他的世界裏的事,和龍鳶無關。

這也算是一種傲慢和輕視,雖然他並不這麽認為。

在他的認知裏,龍鳶太弱小了。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這讓他心情不好。

但龍鳶此刻並不想善解人意,她又接著往下說。

“為了護住丞相,你還要殺了淩霜……。”

莫暝抬起眼睛。

“我會是第二個淩霜。”

龍鳶忽然笑了,也搖了搖頭。

“不會的,你是比她有錢有勢,能讓丞相聽話,能讓武林閉嘴,可你脫離不了莫家;而淩霜不一樣,她是自由,毫無私心。”

莫暝忽然起身,冷聲說道。

“住口!”

龍鳶冷笑。

“是你變了,還是從一開始你就在騙你自己。你口口聲聲不想再當傀儡,可你現在和傀儡又有什麽區別?你真的以為殺了淩霜和甘雲,你就比莫川高明嗎?”

莫暝冷著臉。

“不要再說了。”

龍鳶看了他一會,默默的轉身離開。

莫暝看著她離開,生氣的坐了下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忍不住掃到了地上。

一刻鍾之後,他還是出門了。

城外河邊的野草從中,蘇素風喜歡在這裏練劍。

她有些心不在焉,心思並不在劍上,連蘆葦叢中又進來一個人都沒有發現。

忽然空中傳來了破風之聲,她回頭,一直長劍已經衝她而來。

她急忙集中心智,揮劍去擋,“當啷”一聲,看清了來人是莫暝,也就是敏敏。

敏敏正看著她微笑,淡淡的月光下,很是美麗無邪。

蘇素風是真的很喜歡這個朋友,尤其是今晚的心事隻有這個朋友知道一些。

莫暝看著她。

“心情不好?我來陪你啊。”

蘇素風點了點頭,兩人便在月光下對戰。

就像是那次擂台一樣,她們最終還是平手。

兩人相視一笑,放下劍,隨意坐下。

莫暝又摸出一瓶酒來遞了過去,他一向很克製,但知道蘇素風喜歡喝酒之後,便會放任一些。

他是真的很想能和蘇素風成為朋友。

蘇素風接過酒,看了酒瓶子,有些驚喜。

“居然是仙客來的十年陳釀?這可是用銀子都買不來的。”

莫暝笑了笑。

他現在是仙客來的貴客,不要說這麽一瓶酒,就算是要了老板的命,也不是大事。

不過蘇素風說錯了,這不是十年,而是二十年陳釀。

隻有兩瓶,一瓶送給蘇素風,一瓶留給龍鳶。

“家父和他朋友,所以我能拿到這瓶酒。”

蘇素風了然的點點頭,打開瓶蓋,先是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頓時覺得舒爽極了。

“好酒就是好酒,我隻聽……”

她忽然停下,沒有再說下去。

這種酒她沒有喝過,更沒有見過,但老羅曾經跟她提起過,因為形容的太過美味,讓她記了很多年。

仙客來的酒本就是酒中佳品,他家的菜品稱不上好,但酒卻是一等一。

隻是尋常客人隻能喝到普通酒,但也比其他的酒要醇美的多。

而老羅喝的那瓶酒,是羅母幫了仙客來的大忙,同謝禮一並送到羅家。

提到老羅,蘇素風不禁傷心落淚。

羅母來了封信,並沒有找到任何老羅和那個姑娘的痕跡,或許真的就是老羅的運氣不好。

但羅家並不會放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一天會抓到那個凶手。

莫暝默默的聽著,配合蘇素風悲傷,他也很悲傷,但他心裏卻並不驚訝這個結果。

他什麽也沒有說,像一個朋友那樣默默的陪著蘇素風喝酒。

有了他的安慰,蘇素風忽然很想傾訴。

從她小時候的經曆一直到現在,先開始是為了找到阿盧才去當了獵人,現在阿盧找到了,她並不想退出這個行當。

“哦?”莫暝笑了“我以為你就是天下第一。”

蘇素風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自封的,不過我就是天下第一!我要讓大掌櫃親自念出來,殺殺他們的威風!”

“這個行當裏幾乎都是男人,你當真要幹下去?”

蘇素風點了點頭。

“淩霜當年也是一個人,不也堅持下來了嗎?我就要當天下第一的獵人,把我能看到的、能抓到的犯人全部繩之於法,我要給老羅報仇。”

她的話讓莫暝的心不禁多跳了幾下,接過酒瓶慢慢的喝下了一口酒,笑著說道。

“好啊,等你成為天下第一的時候,我們一起出海遠航如何?”

蘇素風想要答應又想起自己怕水。

莫暝卻水性很好,他很開心能用一個話題來轉移蘇素風的注意力,起身拿起劍,示意蘇素風仔細看。

他的武功真的好,踏水而行,劍氣讓水麵出現了小小的波浪,他便憑借輕功就能穩穩的站在水麵之上。

月光之下,水光之上,莫暝就像是從水裏出來的精靈。

他有意讓蘇素風看的清楚,所以一招一式都沒有虛的,蘇素風看的癡迷,忍不住也想試一試。

莫暝伸出手,讓她也跟著過來。

其實並不難,隻是蘇素風一直沒有克服恐懼。

此時接著酒勁,又對莫暝十分信任,她也不怕水了,甚至很快就能和莫暝一起。

她笑的很開心,讓莫暝充滿了信心。

江湖風緊,甘雲卻沒有收斂,一直都想要同各門派聯合。

有的門派的確心動,有的卻還是害怕莫家的心狠手辣,連唐門都被壓了一頭,更何況這些門派。

至於那些名門正派,自然是交給丞相去辦。

有了丞相的牽頭,大家都願意給這個麵子,但武林這些血案必須要有個結果,大家決定這個責任由甘雲和唐門來擔。

若不是他多事,望月樓不會死那麽多人;若不是唐門易怒,也不會有水城的那晚。

當然,他們也不會放過更加多事的花小園和淩霜。

丞相對這個結果很滿意,莫暝當然更滿意。

甘雲現在用不著他動手,自然會有人去替武林正道。

莫暝現在可以專心致誌的去造船隊,準備出海了,他很開心,也想讓龍鳶開心,於是拿出來那瓶二十年陳釀。

他知道龍鳶會在發愁的時候喝一點酒,之前仙客來的陳釀很不容易買上,現在不同了,隻要想要,隨時都會有。

他還想過,如果龍鳶喜歡,他就會把仙客來所有的陳釀都搬到船上去。

這世上,龍鳶是唯一一個能讓他徹底打開心扉,沒有一絲一毫隱瞞的人,隻要麵對龍鳶,他恨不得把心中角落裏的想法都說出來。

每次說完,他都覺得自己輕鬆了很多。

他離不了龍鳶,他也希望龍鳶離不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