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丞相的介入，江湖上的門派似乎都開始識時務者為俊傑，避免麻煩。
即便是有些想法，也是敢怒不敢言。
江湖看似又平靜了，但水麵下卻是暗流湧動。
甘雲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或許是因為對甘雲的怨氣一下消失的緣故，雖然感情上還是又牽絆，但理智告訴自己他並沒有怪怨甘雲的資格。
冥冥之中自由安排，雖然他們不是親生父子，但生命的軌跡卻意外的重合到了一起。
但甘雲的心裏卻有著一個很大的空洞，除了甘南不是他的親父之外，還有一個很可怕的未知，他的生父到底和二十年前的事有沒有關係？
如果有，又會是什麽關係？
他想到那個瘋了的溫秀才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嚇得求他不要殺人，可見他和生父的長相很是接近。
如果還有活著的人見過他的生父，為什麽沒有認出他來？
在遊說江湖門派的時候，他也小心的打聽二十年前是否和水城的事有關係，也注意過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但再也沒有看到如同溫秀才那種驚恐熟悉的眼神。
更無從知道生母到底是誰。
甘雲心中有些幻想，難道親父是個無名小卒，甘南隻是順手救了一個孩子？
如果是這樣，或許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淩霜決定從水城住的宅子搬離，新地方選在了城西的破城隍廟，那裏早已荒蕪，平常無人，收拾起來就能住下，而且靠著山，遭到突襲可以分散躲避。
地方也大，還可以收留一些無家可歸的女孩子。
之前解救的女孩子們，想要回家的已經派人護送回去，現在正在路上；不想回家或者年紀太小記不住家的，就留了下來，跟著姐姐們學武。
行走江湖，總要有護身的本事。
除了學武，她們還要學一些其他技能，保證即便以後不跟著淩霜，也能獨立生存下去，至少不用成為玩物。
東西收拾齊當，人也分好了組，三人一輛車，總共需要五輛馬車。
蘇素風和甘雲送零碎東西過去，隨行的是年紀較大的三個女孩子，然後再趁著夜色每天送三個人過去，這樣目標很小，動靜不大。
馬車剛剛動身，莫華突然出現在巷口處，他呆呆的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一身布衣的淩霜。
時間改變了太多，淩霜已經不是記憶裏的那個淩霜。
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他來這裏是為了救人。
從龍鳶那裏，他聽說那個逆女要殺淩霜。
往常殺誰他都不放在心上，即便莫家都已經翻了天，隻要他不死，他就不在乎。
可是淩霜不行。
淩霜是他年少時，初入江湖的夢。
光彩奪目，我行我素。
他做不到，淩霜做到了。
“淩霜。”
他忽然奔了過去，衝到了淩霜麵前，有些語無倫次的說道。
“莫暝……她今天就要來殺你！還有這些女孩子……隻要和你有關的人，他都不會放過！你快走吧，離開這裏，莫暝已經瘋了，他比莫川還要瘋。”
淩霜終於從那長期酒色浸染的臉上認出了他。
“嶽華？”
莫華一愣，他幾乎都忘了自己的本名，他有些慌張，聲音小小的說道。
“我……我現在叫莫華，莫暝是……是我的孩子……我剛才看到甘雲了，你們快走吧，莫暝的人馬上就要來這裏了。”
淩霜看著他，卻沒有慌張，因為她知道二十年前的事遲早要有個了結。
她絕對不會讓這些女孩子們跟著送死，她慶幸的是莫暝把目標放在了她的身上，的確二十年前的知情人也就剩下自己了。
莫華知道自己突然出現會讓淩霜懷疑，但他實在是顧不上許多。
“你信我，信我一次，他盯著你很久了，就等著今天下手。我知道，你們是要去城西的城隍廟對不對？他早就知道了。”
淩霜的神色變了，她知道莫華說的是真話。
她此刻要讓阿盧把剩下的女孩子全部帶出去，她留在這裏，要拖住莫暝。
“城隍廟那裏暫時不能去，這裏有幾處可以藏身的地方，保護好她們。”
阿盧似心有所感，想要留下來陪她，卻被她拒絕了。
“我們又不是第一次分開了，何必如此敏感，讓其他姐妹們擔心？”
淩霜把整理好的口證還有證人所在地都交給了阿盧，讓她交給甘雲。
“莫暝想要殺我，無非是因為這些，他怕我說出來會讓丞相的畫皮被扒掉……但他不明白一件事，死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並不是終點，死亡不會讓我們停止。”
她說完又笑了。
“甘雲的父親是不是甘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同我們一樣。”
阿盧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她很後悔，沒有把關於甘雲親父的猜想告訴淩霜，但此刻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淩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和甘南真的很像，可能這就是緣分吧。”
淩霜笑了笑，替她把被風吹亂了的頭發別到耳後，低聲說道。
“你和其他人都要做到一件事，離開了誰都能坦然自若，繼續自己的生活，否則我救你們是為了什麽呢？”
阿盧垂下眼睛，眼中有淚，卻不能流出來。
這個時候的眼淚，像是在認輸，在抱怨、在放棄。
她們被救出地獄時，就永遠失去了這種資格。
淩霜看著她。
“阿盧，你跟我的時間最長，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所有的本事全都交給你了，你也很聰明，知道怎麽用，怎麽交給別人。這世上總會有不公平，我們能力有限，隻有努力。”
阿盧點了點頭。
“姐姐放心。”
阿盧向她拜了又拜，然後就抓緊時間帶著餘下的姐妹逃走。
淩霜看著她們離開，萬千情緒湧上心頭，卻始終麵色平靜。
她不能慌更不能害怕，走上這條路便沒有歸途。
馬車離開了宅子，隻剩下淩霜一人。
她合上門，等待著莫暝。
這一刻，她回想起了很多人，還有很多事，所有的事。
二十年前，在來水城之前，她的人生裏從未出現過一點點惡意。
她是美的，她周圍的一切也都是美的，人人都喜歡她、愛著她、生怕她受一代弄點委屈。
來水城之前受到的最大的折磨，就是習武路上的堅持。
但她也堅持了下來，而且成績斐然。
她想要走很多的路、去很多的地方，見很多的人，她從未有過一個固定的目標。
或許她也想過，但很快就忘記了，她想得到什麽都很容易，一切都來的很容易，讓她反而失去了自己。
她本以為水城隻是一個旅途中的落腳點而已，但沒有想到，一趟水城之行，徹底改變了她。
這個世界除了美和善，還有更多的惡意和虛偽，或許是因為這樣才讓美更加可貴。
遭到惡意圍攻的淩霜，反而有了人生目標，並且堅持到了現在。
她曾經被稱為武林第一美人，但在她心裏遠遠比不過這些女孩子的一聲“姐姐”。
現在她又來到了水城。
一切從這裏開始，一切也將在這裏結束。
莫華還沒有走，但躲了起來，他是害怕的，但又抱著一點希望。
希望淩霜能夠逃過此劫，他也想過幫淩霜拖延一點時間，但淩霜的那一聲“嶽華”讓他放棄了。
他這輩子還想有幾個兒子，跟著他姓嶽的兒子，一定要好好教他們。
巷口剛剛恢複平靜，莫暝的人終於來了。
淩霜在等，她並不一定會輸。
莫暝推開門，他的人都等在外麵，他對淩霜的招式已經非常熟悉，知道今晚勢在必得。
淩霜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淩霜。
“是你？”
莫暝笑了。
“是我。”
淩霜沒有說話，她看著莫暝。
這一路走來，不是沒有被女人騙過，但莫暝這種還是第一次。
莫暝又笑了。
“是蘇素風讓我們相識。”
淩霜點了點頭。
莫暝又笑。
“要是沒有她，我可能不會這麽容易找到你。”
淩霜又點了點頭。
“你好像一點也不生氣？”
淩霜笑了。
“我從未懷疑過蘇素風，她會做錯事，但不會背叛人，絕對不會在知道你是誰之後背叛我。”
莫暝的神色變了變。
“你當真？”
淩霜點了點頭。
“你很聰明，也很有運氣，但你最終還是得不到你想要的。莫暝，你是女人這件事，無法改變，你就算殺光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你還是無法改變。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很可惜，我們本可以成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