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雲看著蘇素風，蘇素風也看著他。
誰也沒有注意橋下緩緩劃過一條船，船上坐著一人正從壓低的鬥笠下看著他們。
這是個殺手，也是莫暝培養的死士之一，今天是來殺甘雲的。
但他殺不了甘雲，他要被莫知前的人殺死。
這些都是要裝給莫川看。
殺手盯著甘雲，記下了他的樣貌和特征。
橋上的甘雲終於開口。
“你需要好好休息。”
說完這些，他便轉身走了。
莫家告密人在信上告訴他，莫暝今晚上會在水城有名的水塢山莊出現，同他的父親莫華見麵。
告密人現在不能出麵，除非莫暝真的死了。
甘雲本來是想把這個消息告訴蘇素風，但此刻他改了主意， 隻是深深的看了蘇素風一眼，轉身離開了。
世界之大，他始終都是一個人。
夜涼如水，水城卻熱鬧的像是一鍋沸水。
甘雲已經在路上了，他躲開了熱鬧的人群，穿梭在水城的巷道中，飛快的向水塢山莊奔去。
這個地方，隻接待少量的客人，是一個很安全、很隱秘可以放心談事情的地方。
隻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這個地方是莫暝的。
水城這些年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江湖亂事，同莫暝是脫不了幹係的。
從小他便是個很有規劃的人，知道自己終將得到什麽。
為了目標，他早已經做好了各種計劃。
自從成為莫家三個代掌門之一後，他給自己的第一個獎勵就是在水城置辦了水塢山莊。
至於為什麽會是水城？
或許是命運，或許是巧合。
莫暝相信，他想做的事情，一定都能做到。
包括殺了一切擋住他路的人。
水塢山莊。
甘雲伏在牆頭，正在仔細的觀察著山莊裏的布局，忽然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口。
莫華從馬車上下來，他慢慢的走著，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四周。
他一直按照莫暝的指示，不停的引導莫知前的行為軌跡。
這樣當然很冒險，因為莫知前也是個很多疑的人，但是……
比不上莫暝的可怕。
他今天就告訴了莫知前，莫暝約他來這個水塢山莊。
莫知前本來已經對莫暝假死這個猜想有些拿不準，進而開始厭棄他；現在突然有了這個消息，頓時開心，甚至還賞了他一百兩銀子。
莫華拿著那一百兩銀子，臉上還是裝出歡喜的樣子感恩，但心髒卻在抽搐。
怎麽淪落到現在這個樣子？
連一百兩銀子都要別人恩賜，當年……
唉，算了。
莫知前卻來得搭理他這些傷感，而是立刻就在水塢山莊埋伏好高手，就等著莫暝出現。
莫華很艱難的一步步走進山莊，來到了約好的地點——山莊的假山處。
這裏易藏易守，的確很符合莫暝的性格。
已經到了約定好的時間，莫華一邊故作鎮定一邊又忍不住東張西望，他知道這裏都是武林高手，很害怕因為誰有個失手把他誤傷。
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閃過，一個穿著黑色鬥篷，隻露出一雙眼睛的人已經站在他的前方。
從身量上看，和莫暝很像。
但莫華知道，這不是真的莫暝。
“爹？”
莫華正要點頭，忽然眼前閃過了一道寒光，這人已經對他揮出了刀。
為什麽會這樣？
莫華大腦一片空白，忽然耳邊又是一聲“噹”的脆響，甘雲用刀替他擋住了。
剛才有些距離認不準，現在近距離，甘雲也發現，這不是真的莫暝。
但現在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因為埋伏好的人也出現了。
他們不知道這是假莫暝。
殺手卻不在乎周圍有多少人，到底是來幹什麽的，他的目標隻有一個，就是甘雲。
刀，又快又狠厲，每一刀都要甘雲的命。
莫華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離開，就被卷入了混戰中，但他憑著強烈的求生意誌還有熟練的逃生技巧，除了身上幾次擦傷之外，居然安全的從刀光劍影中逃了出來。
甘雲心裏有很多疑問，密信的字跡一直都是一個人。
這一點他非常確定，因為他很會認痕跡。
所以，是告密人被莫暝發現了，還是被利用了？
一旁的莫華穩住心神，認出了他，忍不住在旁邊大喊。
“他就是甘雲，活抓！活抓！”
甘雲很缺乏這種混戰經驗，漸漸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殺手已經被亂刀砍倒，仰麵躺在地上，一人上前讓他的真麵目露了出來。
看到不是莫暝的臉，他們有些吃驚。
甘雲被團團圍住，恐怕再難逃生。
空中突然有破風之聲，十幾枚金錢鏢帶著風聲衝著他們而來。
幾乎是同時，大家都翻身躲過。
一個身影跳了進來，是蘇素風。
她的身影很靈巧，速度很快，轉眼間又是幾十枚暗器飛了出來，還沒等大家躲過，又扔出來一隻冒煙的竹筒，大喊一聲。
“有毒！”
這句話讓眾人神色一變，紛紛跳遠，用袖口捂住口鼻。
蘇素風趁著這個機會拉著甘雲一溜煙的飛逃。
她們剛走，竹筒便炸開，裏麵裝著爆竹。
一口氣跑出去老遠，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才停了下來。
剛站定，蘇素風忽然抬頭給了甘雲一耳光。
夜色空寂，耳光聲顯得異常清脆響亮。
甘雲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你……”
蘇素風不等他說完，又要抬手再給一耳光，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幹什麽！”
甘雲又驚又怒，他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挨打。
蘇素風冷笑。
“甘大人，你說話是放P嗎？”
甘雲漲紅了臉，他真不理解為什麽蘇素風說話如此粗暴。
“我說過，你要是敢對我有所隱瞞，我就親自把你送到阿勇的**！有了一點點線索，你就想甩開我？”
她看著甘雲的眼睛。
“今晚上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不要惹我！”
甘雲抿緊了嘴唇，他的確是理虧。
蘇素風似乎非常生氣，她瞪著甘雲。
“你來了江湖，就要講江湖規矩，你在大理寺的時候，可以靠著你爹，靠著你姓甘可以對著獵人下命令，沒有人敢惹你。可現在你不是了，甘雲這個名字、甘這個姓，隻會是你的催命符。”
甘雲氣的微微顫抖，他深吸口氣。
“那你呢？你又正在隱藏什麽？你又可曾信過我？”
蘇素風冷笑，轉頭看著別處。
她的確不信任甘雲，無論是誰，都無法真正信任一個仇人的兒子。
至於她在隱瞞什麽，甘雲現在還咩有資格知道。
“我們之間隻是相互利用關係，但你要對我坦誠，這是你欠我的！”
水塢山莊的事情，莫川很快就知道了。
一件事情如何說很有技巧，尤其是在細節上的選擇。
即便不改變事實，隻是改變細節，也會改變真相。
“他在警告我啊！”
莫川捏著茶杯，神色未變，但額上的青筋已爆出。
想到莫知前居然會幫甘雲，他的殺意就一陣陣的湧了上來。
但他又在懷疑，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什麽時候都充滿了疑心。
“我聽說，莫華跟著他也來了水城？”
莫暝抬起頭，目光並不躲閃。
“是。”
莫川抿了抿了嘴唇，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說出了一切。
“掌門，我已經是個死人了……這個世上，除了掌門、甘雲還有阿智，再沒有人知道我活著，就連龍鳶都不知道。”
莫川的神色變得柔和了一些，這句話的確是真的。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心軟又猶豫。
莫暝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女人而已，隻要本質是女人，便不會向往權勢和欲望。
更何況她還是一個靠著謊言在莫家生存的女人。
謊言已經讓她的人生像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她沒有必要再把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捫心自問，就算是年輕二十歲，莫川也做不到。
所以，莫暝更加做不到。
“殺，但一定要查清楚莫知前到底知道了多少，還告訴了誰，我不能冒險。”
莫川終於下了決心，不能再這麽拖下去了。
這也怪不得他狠心，他幹的事不能有一點點閃失，因為都是傷天害理的事。
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去做呢？
因為他想要權勢、想要滿足各種欲望，即便他覺得自己老了。
但隻要沒死，他還會這樣下去。
“武林的事情怎麽樣了？”
莫暝拿出來一疊帖子，是一些門派的歸順帖。
“這些門派，都是我親自去的，他們都願意歸順掌門。”
莫川點了點頭，目光更加柔和了一些。
“你放心，到時候我會讓你複活的，武林的事由你來管。”
莫暝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的退出了馬車。
恭敬的送走了馬車，他在黑暗中無聲的笑了。
莫川這個反複無常的小人，為什麽當年丞相會選中這個人呢？
人以群分，丞相也不過是個小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