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司空府裏,有個親隨,喚做吳瑩。
生下個女兒,名喚小住,自幼服侍府中小姐。
夫人甚是憐愛這個女兒,就替他做了主,嫁於自己的內侄魏公子做一個偏房。
這魏公子,亦是大宦之後,捐了個職。
三十餘歲,不曾生子。他娘子甚是利害,雖有三分才色,無奈妒忌非常。
自從嫁過這小住與他,三朝兩日吵鬧不休,並不曾同魏公子過了一宵半夜。
司空夫人也時常接了府裏來,住個一年半載。
這孩子倒也和同伴講講說說,或是服侍小姐行行坐坐,勝似在魏府中受大娘子的氣。
一日,回到魏府,約莫一月光景。
忽然外麵傳說進來,司空府中小姐病在垂危。
夫人遣人來說:“吳姐姐服侍了小姐一場,此時喚他過去,尚可見他一麵。”
這小住不聽便罷,聽了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隻見眼淚如泉的湧將出來,又不敢放聲大哭,那大娘子說道:“你隻得要去看他一遭。”
即時打發起身,乘了小轎,徑奔司空府來。
見過夫人,問了一遍,便到小姐房中,這些丫鬟接著,不暇說些寒暄的話,急忙掀開帳子來看。
隻見小姐昏睡在**,叫著不應,口中不知說些什麽,不由的嗚嗚咽咽哭將起來。
眾人見他傷心,也是哭泣。
正在鬧裏,外邊說“大夫來了”,大家隻得暫且避過了。
等診過了脈,看著醫生同司空萬一齊出去,方才出到房中坐下,細細地從頭說起。
眾丫鬟將那日夜裏,如何黑氣衝倒,如何窸窣了一夜,講著大家吐舌不迭。
忽聽得小姐喲了一聲,這小住連忙上床叫喚,隻是不見答應。
自此和眾丫鬟服侍,不曾頃刻暫離房內。
晚間,夫人親來看視過小姐,同小住說些悲感的話。
又囑托小住,同眾丫鬟小心守視,方才起身去了。
這裏關上了房門,安排上宿的去處,眾人講道:“吳家姐姐請上邊鋪上臥了,我們自在這裏坐地。”
小紅道:“昨日把姐姐蓋的那床鬆花綢被鋪在小姐身下墊著呢,卻將甚被來與姐姐蓋?”
眾人道:“小紅特多煩的心,難道沒了這被就少了他睡的了麽!”
小住忙道:“你們不要為我的鋪煩心,你們今夜可睡睡罷,連日辛苦的也夠了。我是今日才來的,可以坐坐,也替你們些力。況且也是我服侍小姐一場,今日還為他盡些心。”
眾人見他說著,也因身子疲倦,就漸漸散了睡去。
隻有小紅留在小住鋪上睡了。這小住獨自坐著,想起了小姐這樣一個千金之體,到了這等地位,也是福薄的了。
又想到自己命運不濟,遭遇了這樣一個大娘,將來不知如何結果,獨不是紅顏命薄麽。
一頭想,一頭落淚不題。
卻說這南極太虛洞中的妖精,自從纏了司空小姐,yín心大熾。
見小姐骨瘦如柴,同那油盡燈殘的一般,沒甚係戀。
時時想著,別投一個去處,無如無門可入。
這日,仍舊踱到司空小姐府來,走近小姐房來,從窗縫裏一張。
隻見苗苗條條的一個女子,兩鬟已經勻淨,是出過閣的樣子。
麵帶愁容,眼生嬌態。不覺yín念如熾,火熱一般。
噴出一口毒氣,鑽進房來。隻見這女子,斜瞪著秋波,身子渾如棉絮。
這妖精放開色膽,將來抱在先鋪下的那**,橫了下去。
哪知已有一個睡在那裏,於是盡興把黑氣往那小紅臉上噴去。
這小紅真似木雞一般挺在那裏。
然後來這女子身邊,去了衣服,高高舉起那兩隻嫩藕也似的腿來,……看官聽著,這女子不是別人,就是先前來的魏公子之妾,名喚小住的。
隻因嫁去不曾和魏公子在過一處,所以還是一塊原璧。
可憐這小住,一個懷愁飲恨的女子,不料遭這孽畜之毒。
任其調弄,半點哪裏由得自己作主。
這妖精直翻亂到五更以後方才撒手去了。又有半個時辰,小住心裏略覺清朗了些。
哪知身子竟似釘住了,翻轉不得。伸手去身上理其衣服,駭得魂飛魄散。
狠命的掙紮了半響,坐了起來。穿好衣裳,向裏邊看了小紅,尚兀自齁齁睡呢。
心中一想,明知是邪魔舞弄,不敢聲張,到了天明,周身疼痛,頭重腳輕,哪裏行轉得一步。
隻得托病,辭別了夫人,回到魏府中來。
話分兩頭,卻說這小紅,夜來被了毒氣,躺在鋪上,直到已牌不見動靜。
眾丫鬟走來,大呼小叫哪裏得醒。
又過了半日,忽然哎喲一聲,扒將起來,自言自語的道:“我今夜移了床,竟夢魔了,似有千百斤重的石鼓子,壓在我身上的。剛才遇著了白胡子的老爹,替我扛去了,這身子方鬆寬了若許,骨頭還有些痛哩。”
眾人隻管服侍小姐,哪裏來聽他的,也就隔過去了。
看看又過了兩日,這小姐越覺病勢沉重,合府中忙亂著替他辦後事。
夫人叫了一個老成的幹辦來,交付了五十兩銀子與他,替小姐看個壽器。
又喚了許多的裁縫來,做些壽衣。
這日做成就了,夫人叫婆子拿著,親自到小姐床邊,與他看了。
合共十七件,俱是綾羅綢絹的。
這小姐可煞做怪,忽然心中明白起來,叫人隨即替他穿了,自己看著,流下淚來。
執著夫人的手,似還要講話的樣子,卻是說不出來。
夫人見他這般光景,哭得像淚人兒一般。丫鬟們扶著坐了。
沒半個時辰,小姐在**,忽然嗽了起來,咳個不住。
接著那喉中煙出,人都近他不得。少頃,麵如黑鐵,嘴唇都燒焦了。
又有一個時刻,煙漸漸的住了。眾人近床前看時,可憐已是嗚呼哀哉了。
一屋的人都哭起來。夫人兩眼睜的狠狠的,竟一點兒涕淚也沒有,半晌方哭出聲來。
哭了半天,外邊傳進來,說:“棺木齊備,請夫人過一過目。”
夫人打發了貼身的婆子出去,看了收拾停當,擇時下殮。
免得不延僧做七,超薦亡魂。
這裏司空府裏正在料理小姐喪事,忽然魏府的人來傳說:“吳姑娘自從那日看小姐病了回去,精神恍惚,終日臥床不起,茶飯都不能進口。整整有半月以來,不曾起床。此時氣色枯槁,黑氣封住了臉。大娘子歡天喜地的說,這是夫人接去,在他府中得病來。若是在我家中,有了一差半錯,豈不是我做大娘的磨折死了他麽。如今可沒得說了。也不延醫服藥,也不添人服侍,直等他一口氣絕了,送了出去,便了結其事。”
夫人聽得這話,心下到甚是過不去。好好一個女孩子,隻為憐愛他,替他尋個出身。
那裏曉得,撞在這母夜叉手裏。
沒有過了一日好處,如今一條性命,又平白的送在我家。
這倒是愛他,反是坑他了。
隨即喚了吳瑩進來,將他女兒的病勢告訴他一遍。
拿了二十兩銀子道:“你可上魏府的門,看他一看。問你女兒有甚心事,可以向你說說,這銀子帶著,恐怕魏家大娘無情,身後之事有不妥貼的,你可說我說的,這銀子是與他添補些後事的。”
吳瑩答應著,謝了一謝。
走到魏府,門上的人傳了進去,那大娘道:“他的老子要看他麽?可不是我家害他的,到叫他進來看看。”
喚了個老娘,出去領他那邊空屋子裏去。
老娘答應了出來,帶著吳瑩走過兩層屋,轉到一個火巷內。
老娘道:“還在後邊才是的哩。”
走出火巷,並排的兩間,靜悄悄的像個古院。
老娘推開了門,吳瑩挨進身子,到得房裏。
老娘隨後也走了進來,揭起帳子道:“吳姐姐,你老爹來看你了。”
那小住聽說,睜開了眼一看,不覺傷起心來。叫了一聲道:“兒的命在旦夕了,爹爹來得正好。我也別無話說,隻是夫人白疼我一場,眼見得不能報答的了。我的命雖是送在司空府裏,我倒也罷了。爹爹回複夫人,不要為兒感傷。這裏的人,是巴不得我死了,眼頭清淨的,那裏還有人來看顧一看。”
吳瑩聽了,心中也是悲慘,說道:“我回去向夫人說知,打發個婆子來看你,就在此服侍你兩日。”
小住閉了目也不言語,再要同他說話,已是不能了。
老娘道:“可憐你姑娘,人品兒、心性兒,都是揀不出的。無奈命根兒短些。我家大娘實在心狠,我們心裏隻是要看顧,又怕大娘心中不自在。”
吳瑩道:“這也怪不得老娘,我看大娘如此做人,也不想修積個一兒半女。”
老娘搖著手,指著外麵,吳瑩隻得不言語了。
跟了老娘,一徑走出廳來,謝了一聲走了。
老娘回去,複了大娘。
大娘問他,可有說什麽話?
老娘道:“他老子說,府中的夫人說,要打發個婆子看他的女兒。我說也不須得,我們這裏服侍他的也不少了。他說這都是大奶奶修積兒女,將來定要養個狀元郎的。”
這幾句話,說的那大娘投了機,說道:“你們卻也該看看他,既是他府中打發婆子來,你可同著在後頭做做伴。”
到了次日,司空府果有人來,說夫人遣婆子來問候姑娘,老娘出去接住了。
見過大娘,說些閑話,領到後麵,看了小住,麵黃體瘦,肚子膨起,就同小姐的病是有一無二,隻是心裏明白,不似小姐胡言亂語。
到了黃昏,老娘抱了兩床被來,同這婆子開了鋪,兩人上宿。
小住忽說道:“你老人家該在前麵歇宿,恐在此處夜來不便。”
兩人聽了笑道:“姑娘可糊塗了,我們又不是冠客,有甚不便的去處。”
小住也不言語了。
那知到得二更以後,黑煙滿屋。
婆子、老娘正在坐地談些閑話,忽然身不做主,往後倒了,直挺挺伏在地上。
心中明白,口內隻是說不出。
耳中沙沙的,響上床去。
原來這妖精,自從在司空府裏纏了小住,跟尋到這裏,每夜總在小住身上纏擾,隻是小住不便明知外人,又無奈他何。
心裏甚是不欲,不似小姐開門揖盜,所以心中總是明白,不致昏迷。
這也是命中有此孽緣。適當湊合,莫可如何。
卻說五更以後,妖魔已退。
兩人伏在地上的,也竟昏昏的睡去了。
到了天明,翻轉身來,原來倒在地上,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道:“這卻奇怪的。”
婆子心裏想起,小姐當日為妖所纏,已是明白。
那老娘驚個不住,走到大娘麵前,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一遍。
這大娘心裏忖道:“原來這賤人有此奇遇,托故病症,每夜同著什麽東西取樂呢?暫且不必明言,到今晚定要跟尋他的路徑。”
這日,魏公子晚膳,大娘多敬了幾杯,將他灌醉,丫鬟們服侍睡了約莫二更前後,一輪明月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大娘也飲了幾杯,乘著酒興,背了丫鬟自己踱到後麵。
靜悄悄的立在丹墀之中,賞那月色。
正望之際,儼若一道黑雲,從空而墮,登時天昏地暗,大娘已是措手不及,就地倒了。
那妖精觸著人氣,又且這婆娘是有心來兜攬他的,豈不是兩心相投的了。
就在地上解去下邊的衣服,盡著神通,直到將明方才離身。
這裏公子到五更酒醒不見了娘子,起來滿屋裏尋覓不見。
隨即喚起丫鬟,前後照看,哪裏有大娘的影子。
眾人說道:“昨日司空府上打發了婆子來,或是大娘到後麵屋裏同他說些話去,就在那裏宿了罷?”
於是,眾人同了魏公子,一齊來到小住房前。一個丫鬟走著,通的一聲倒在地下。
眾人將燈去一照,竟是兩個。
扒將起來,哪知是大娘賞月,在地上絆了一跤。
公子駭得麵如土色,急急來扶那婆娘,那裏扶得起來。
一個到腳邊,隻說抬他回房,竟沒一絲遮攔。
公子看了,又羞、又忿、又疑、又懼。
這個光景,真是令人無從著落。
隻得叫把衣服替他穿好,拿了一扇門來,四五個人撮頭撮腳,扛到前麵房裏。
天明時,走到後麵,審問兩個老娘,都道不知夜來的事。
婆子心內想道:“怪道今夜屋裏清靜,原撞著大娘纏了一夜。可又作怪,大娘夜來如何到得這裏?”
正在猜疑,公子說是了,昨日是大娘多飲了幾盅酒,想是見月色可愛,出來逛逛。
走到這裏,酒湧上來,就地倒了。
原來這公子回想起來,怕人笑話,故此做出這話來,遮蓋過去。
回身到自己房裏來看,這婆娘已經眾人抬上床去,尚兀自昏昏睡哩,叫著亦自曉得,隻是羞慚無地,惟有裝睡,全不答應。
心內想著,夜來自己不是,不合尋著苦惱。
如今身子沉重,轉動不得,如何是好。
到了午後,忍羞叫喚丫鬟,扶了起來坐著,勉強呷了幾口茶。
公子心內方才放下,問道:“娘子,此時心裏覺得好過麽,昨夜想是酒多了幾杯了。”
那婆娘見丈夫替他遮掩,也就順口說是酒醉。
這日整睡了一日,不曾下床。
到晚公子就寢,以為將養兩日也就沒事。
哪知到了二更,妖精早已來到,將毒氣迷倒公子,上床複尋昨夜的歡樂。
直到五更興盡而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