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魏家大娘,被妖纏了一夜,直到天明,身上方覺清涼了些,口裏亂叫道:“好快活,好快活!”
魏公子從夢中驚覺,分明是娘子說話。
才要起身,隻是起不來。想到:“這又奇怪,我昨晚並不曾吃酒,如何似中了酒的?”
少頃,強撐著起來。問那婆娘,夜來說的甚麽,不見答應。
向他臉上一看,麵色渾如灰土,兩眼直視。
驚得心慌起來,忙叫老娘們和丫鬟進來。道:“娘子今日神色俱變,眼見得不是好像,這卻如何?”
眾人看了,也都驚慌不已。即時公子遣人延醫診視,那裏中用。
自此日加病症,腹中作脹,人事昏迷。
夜間老娘們服侍,公子自往對麵房中歇宿。
眾老娘每夜見神見鬼,名為看守,其實躲得遠遠地睡去。
那婆娘時常叫道:“心中燒的難過。”
下麵要人拿扇子扇,將冷水沃著,方才受用。又叫道:“不要放那人進來。”
丫鬟們隻道說的是公子,答應:“他到那邊去了。”
婆娘連聲道好。那知晚間,仍是到來,盡興方去。
話休絮煩,那司空府裏的吳瑩,自從那日看了女兒回去,時常在街上求簽問卜,四方尋訪名醫有道之人。
可巧這日,也是他女兒命不該絕,遇了一個道者,手持葫蘆,高唱:“救苦救難,認是冤牽愆,力能解脫。有緣者前來,貧道不取分文,施舍不吝。”
這吳瑩聽了這話,忙上前雙膝跪下,拜求救濟。
那道者並不問病症根由,開口便道:“你可是為你女兒來求我的麽?他今邪魔已退,天幸一點靈心未泯,尚可救援。可將此符化了,和水吃下。再將此丸三粒,每朝一服,三日服盡,病自痊愈。”
說著將葫蘆開了,倒出三丸,將符一齊遞與吳瑩。
吳瑩接了,伏在地上,謝那道者。抬起頭來,那道者已是不知去向。
心下驚異,忖道:“莫不是仙人點化,小住的病想是還得好呢。”
就歡天喜地,捧著符藥,也不暇告稟夫人,急急走到魏府。
門上人通知了老娘,引了進去。
見了女兒臥在**,甚是危迫。
這吳瑩更不答話,央煩老娘取碗湯來,將符燒在碗中,自己送到女兒口邊,叫他呷了。
把丸藥交付司空府裏來的婆子,交代他每早服一丸,三日服盡。
說畢起身,回到司空府中。到裏邊,一五一十稟過夫人,並將夫人賞的二十兩銀子繳還。
夫人甚是歡喜,心中忽然想起了小姐,當日就不曾見遇著有緣法的,又是感傷。
這裏話且不題。
卻說小住吃過了符,閉目安睡,有兩個時辰,腹中似覺寬鬆了許多,手足便能移動。
到了次日清晨,那婆子將丸藥取了一粒,遞與小住,叫他和水送下。
沒有半個時辰,腹中忽然疼痛,要起來解手。
老娘和婆子驚訝道:“這藥竟如此靈驗,真是神效了。”
忙上前扶了下床,這一解足足解了一桶。
兩人看見,都是漆黑的糞水。
可又作怪,這小住站起身來,並不要人扶持,說道:“我在**這幾時,悶殺了人。且在底下坐一坐。”
須臾,又說道:“心裏覺得甚餓。”
老娘連忙出去,喚人做粥。
這一鬧,驚動了公子。聽見是吳家姑娘得了個靈符,服下病即退去。
如今身子輕健,思想飲食,即忙走到後麵來看,果是坐在椅子上麵。形容雖然消瘦,那一種晦氣已是沒了。
這小住見是公子,立起身來。
公子此時,妻雖病危,妾已就痊,心中自覺少寬。
當下做了粥,與小住吃了。
公子回到前麵,想起靈符,喚出老娘細問端的,方知是他老子求了來的。想道:“娘子這病,倘也得個救星,可不是好。”
隨即遣門上的老管家鹹文,走到司空府裏,喚將吳瑩到來。
去不多時,回來稟說:“吳瑩現在外麵。”
公子同了出來,吳瑩跪了一跪,請個安。
公子不暇與說些閑話,開口便說:“聞你昨日求得一道靈符,你女兒病已經痊愈,這個符卻是那裏得的?我家娘子現在病勢沉重,比你女兒還狠些。你可替我再求一道來,我卻重重賞你。”
吳瑩道:“回大爺,昨日小的所求之符,乃是一個遊方道人,路旁遇見。
他那口裏說道:‘有緣的度他,無緣的不得遇見。’又說小的女兒,幸而一點靈心尚在,還可救得。他遞了符與小的,小的伏在地下謝他,抬起頭來,他卻影兒不見了。回大爺,這個卻在那裏尋去?”
公子聽了驚訝不住,隻得罷了。那吳瑩聽得女兒已愈,不便見麵,也就告辭而去,不題。
卻說小住,一邊兩日將丸服盡,病已全退。
唇紅麵白,出落的更是齊整。司空府裏的婆子,早已打發他回去。
公子見小住如此俊俏。妻子又是如此病症,怎免得動些春興在這女子身上。
當日將小住移在公子臥處,緊對著大娘的屋。
可憐這大娘,從前吃醋撚酸,如今竟是盡數的讓與他人,自己還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
真是作惡到頭終有報,隻爭來早與來遲。
一日,公子和小住正在宴好之際,大娘房裏忽然翻亂起來。
公子方在小住身上,極力的逞其濃興。
小住聽見,忙推公子道:“且莫動,聽那邊聲張做甚?”
公子側耳聽時。隻聞一個老娘道:“快報與大爺知道。”
一個老娘說:“且把帳子來避過。”
又一個丫鬟說:“滿床的煙霧住了,那裏得近前去。”
這小住道:“不好了,可是失火了。”
說聲未畢,兩人忙起身,穿了衣裳下床來。
正要開門,隻聽老娘在外說道:“叫大爺得知,奶奶已是沒了。”
這裏公子和小住方知是大娘有變,不是火燭。
當下公子驚慌起來,叫老娘開了廳門,喚起外邊家人料理後事。
小住忙道:“相公不要驚慌,身子要緊。死者已是死的,生者尚須保重。你才做過了事,不宜急忙出去。架上那件馬褂可穿起來。”
公子道:“我知道,不要你記念。倒是你才好的人,怕容易受涼。我叫個老娘過來同你做伴,你可仍舊睡了,明早起來照應些事。此後就是你作主了,全要你自己愛惜身體哩。”
說著出來,叫了一個老娘過來。公子便到外邊,和眾家人辦棺木的辦棺木,做衣服的做衣服。整整忙到次日午時方才齊備。
當下,請了個陰陽生,擇了吉時裝了。
次日,請些親族,成了個服。到了三七之期,開喪出柩,了結其事。
這小住到一年,生了個兒子,和公子遂成為夫婦。
司空夫人認他做了女兒,自此往來不絕。此是後話不題。
卻說那南極嶺,周圍原有數十裏之地。山腳四麵都是人家墳墓。
縣中有個鋪戶,姓馮名其模。祖上置了塊山,在這南極嶺西北腳下,離著太虛洞約一二裏,卻是緊對著洞口,馮其模有兩個兒子、兩房媳婦、一個女兒。
長子年方二十八,忽然夭亡,就葬在嶺下墳內。
這年春天,長媳同了姑子來上墳;跟了幾個家中的人,祭掃過了,大家在四下裏遊玩一番。有的說:“這嶺上有個太虛洞,極是深杳。”
眾人同了兩個婦女,走到了洞口一望,裏麵漆黑,那裏看得到底。
原來洞中之物,自從纏過魏家的大娘,正無投奔。可巧,這馮家的媳婦、女兒到來。
外麵看不見裏麵,裏麵卻是看得見外麵。
登時妖精yín心大動,噴了一口毒氣。外麵的人正望之際,忽然眼昏頭暈,個個仆在地上。
這妖精探出身來,把兩個女子攝了進洞。
那些跟來的人,昏倒半日,漸次的爬將起來,不知是何原故。
驚疑了一會,卻是不見娘子和姐兒兩個。
急急的趕回家來,通知家中。
添了許多人,再到山前來,四下尋覓,那裏見個影兒。
內中有鄉下老年的人說道:“我們幼年時候,曾聽老人家說過,這洞中先年曾出過怪的,合城的人用槍來打,足足有上千的人。可煞作怪,槍尚未發,人人倒地,個個橫街。聽得說,一股黑煙噴來,令人經受不住。”
這些人聽了道:“可不是,剛才也是這樣一口毒氣,又腥又烈。如此說來,一定是這個妖了。卻因何單單把姑嫂兩個撞了去。”
大家驚愕,無計可施。隻得歎了幾口氣,仍舊回來。
家中見其不曾找著,頃刻之間,失去兩口,號哭的號哭,嗟歎的嗟歎。
聽說上千的人,都無奈他何,誰敢去尋事做。這裏傷感不題。
卻說那妖精,攝進兩人,將那女兒放倒,去了衣服,先行汙毒。
那媳婦在旁,聽得是妖魔舞弄姑子,眼雖不見心中甚是了了,驚得魂不附體。
心生一計,左右是沒有命的,掙紮起來,盡力撞在一塊石上,腦漿都碰裂了,登時氣絕身亡。
那妖精見這裏一個撞死,就來從頭至腳吃個幹淨。
這女兒捱了兩天,一來毒氣受得又重,二來這洞中卑濕之地,陰寒透骨,也就隨後沒了。
可憐姑嫂兩人,隻因上墳閑玩,送在這妖精手裏。
雖是兩個命中如此,其實妖精惡毒已極。
那知就是這一舉,早已惱動天庭。
三日之內,忽然烈日當天,立時晦暗,人都對麵不能看見。
電光一連閃了幾閃,那近山的人,聽得山前似翻江攪海的一般。
接著數聲霹靂,遠近居人,無不驚駭得掩耳閉目,不敢舉動。
卻說這妖精見一個電閃來,即騰身出洞,盤在一株大樹上。
那雷在樹頂轟轟的方要下擊,卻被這畜一口毒氣噴上,早驚散了。
少時,又是雷聲漸迫,他卻遁去,如飛的到了五十裏外一個娘娘廟。
那廟卻是蓋造在個山頂之上,樓上下兩間。樓上乃是娘娘的神像,樓下乃是一尊立像的韋陀。
這孽畜就伏在娘娘龕下,縮得身子隻有一寸來長。
那雷轟轟的直趕將來,卻尋不著他在甚麽去處,登時圍繞著廟宇響個不住。
足有三個時辰,霹靂一聲,天忽開霽。
後來廟祝看見,韋陀的那條杵上,約莫有寸來長的一根小蛇,從中心穿在上頭,卻是燒得頭尾都焦,縮在一團。
遠近的人轟傳開了,成千上萬的人都來觀看。
街市上紛紛的說,雷打了一條,在娘娘廟韋陀杵上。
原來那蛇一時躲娘娘佛龕之下,雷公急切尋他不著。
這座韋陀顯聖,將杵在樓板之上,從底下直穿通上去,剛剛的戳在孽畜中心之上。
所以雷電交加,方才打死。這一段情節,都是廟祝指著那樓板通處,告訴眾人的。
當下廟中香火頓覺百倍於往昔。
卻說那馮家,自從失去了兩口,終日啼哭,隻是沒做道理處。
一日,聞得雷打了一條蛇,直從南極嶺趕出五十裏外。
這馮其模心中一想,必是太虛洞中之物。孽畜既已遭譴,洞中自然空虛。
不知媳婦和女兒可曾在那裏麵,也不知死活何如。
於是同家人商議,約了兩個夥計,帶了撓鉤繩索燈籠火把之類,一同來到了太虛洞前,將火把往裏麵一照,並不看見底裏。
又將撓鉤鉤住燈籠探進,一望遠遠看見,地上臥著一個,旁邊有兩堆衣服。
眼見得是在裏麵,但隻少了一個,又且俱是呆的了。
當下進去兩三個人,細看那臥著的乃是女兒,那媳婦卻無覓處。
又看那兩堆衣服,卻是兩人的。那知旁邊堆了一堆骨頭在那裏,方知媳婦已是被妖精吃了。
隻得仍舊出得洞來,告訴馮其模一遍。
於是備了兩具棺木來,將媳婦骨植裝在一棺,女兒抬出裝在一棺,就在山下墳葬了。
大家歎息而返。
話休絮煩,這馮其模長子雖死,卻有個五歲的孫子。
此時又失了娘,隻得跟嬸娘起臥。馮其模同著次子,在鋪裏做個生意,家道卻也殷實。
家中本有一犬,這年生了一胞小狗,內中有一狗,頞上隱隱有個蛇字紋。
家中人也不解得,東家抱一個去,西家也抱了一個去,一胞都抱盡了。
獨有這一個有蛇字紋的,人抱了去,又走了回來,總不離這馮宅,跟著母犬倒也安分。
光陰迅速,看看一年有餘。
這馮其模的孫子年已七歲,在附近從了個先生讀書,早出晚回。
卻是奇怪,這狗總跟定這孩子。
到學堂裏,他就蹲在桌下,回家也是不離。
一日,這孩子學裏散了,同了一個同學,在他家街後玩耍。
這街是一片空園,有一麵大塘,塘中蝦魚最多。
兩個孩子在塘邊上捉魚。這狗跟在旁亂叫,孩子那裏顧他,隻管伸手在水裏亂捉。
狗在四下裏跑來跑去的叫。
左近人家,聽得狗叫得利害,忙走出來一看,並無一人。
原來兩孩子蹲在水邊,急切看他不見,隻見那狗越叫得緊。
正叫之間,水邊濮通的一聲,那人連忙跑去,已是趕不及。
兩個落去了一個,就是這馮家孩子。看的人內中一個,就是此塘之主,知是吊下人去,解衣下水,方才救起這孩子來。
那一個孩子,駭的都呆住,動也不能動了。
眾人帶了過來,問他這個孩子是那家的?說是南街頭馮家的。
這塘主喚了人送去,狗也跟著來到家中。
嬸娘驚得打戰不止,連忙換上幹燥衣服。
幸而落水不久,不致有害性命。
看官們,這孩子不是這狗跟在旁叫喚,先驚動出人來,這孩子落在水中,要那個孩子回去告訴了人,然後走來救援,不知多少時候,孩子家有多大氣力,還能夠一口氣不斷麽?這就是這狗救了他一命了。
要知後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