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馬家的婆娘,留範二虎歇了去。

範二因為媳婦礙眼,走了。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蘭姐起來,打扮得妖妖嬌嬌的,專等那況家的後生來到。

婆娘看了道:“今晚我帶著小英兒睡罷,也要叫他離離身。這孩子夜來還不大鬧人,倒是個好溫柔性格兒。”

蘭姐道:“娘昨兒聽見說要補吃壽酒哩,可也記得是記不得了?”

婆娘道:“還怕他不帶些來孝敬我麽。”

蘭姐道:“孝敬是他的意兒,我們也該備點兒待著他的。”

母女正在這裏計議,外邊有人叩門。

婆娘立起身來道:“隻怕是況家哥來了罷。”

走著問了一聲,隻聽道說:“幹娘是我。”

婆娘於是三步做了兩步的開了門。

見況家的接了進來,一直走進房裏。

蘭姐早已聽見,故意的一閃,閃在床後邊。

那小英兒見娘走了,又見一個生人進來,便呀的一聲哭將起來。

那後生回頭向婆娘道:“幹娘,妹子往那裏去了,丟了姐兒在這裏?”

婆娘知道女兒故意躲了,笑道:“昨兒女婿見你來,疑心起來。當下接了去了。小英兒是我留在這裏,住兩日的。”

那後生聽了有幾分像,便不做聲坐下。婆子抱起英兒笑個不住。

蘭姐在床後邊,不由的笑將起來。

那後生方知躲在那裏,也笑道:“妹妹不理我罷了,為甚要躲去哩。”

蘭姐笑著走了出來,道:“但許你昨日做詩,我們偏是不會做詩麽。”

婆娘接口道:“我抱住他,還沒倒茶你哥兒吃哩。你可倒杯兒。”

蘭姐聽了,拿了個杯,遞了與況家的。

況家的忙過來接了,順手抓了他一下手心。

蘭姐伸手去他臉上摸了一下,婆娘看了笑道:“你們真見不得麵,一見了就要動手動腳的。”

兩個笑了,連著坐下。

婆娘道:“我們吃飯過了,來鬥幾牌兒,我倒久沒來這東西了。”

那後生道:“正是我也想他哩,幹娘把姐兒放下,速些做飯吃,我買菜去。”

說著走了出來。身邊摸出一錠銀子,買了些雞魚鴨肉之類,提了回來,交付婆娘收拾了。

大家吃過了午飯,蘭姐忙將牌兒取出來。抹淨了桌子,大家坐了。

婆娘笑道:“我都忘記了,還沒錢哩。”

況家的道:“幹娘慣會哭窮,我橫豎不問你借便了。”

蘭姐道:“你這麽說,我也還要想方哩。”

笑了一笑,將腳尖兒勾了況家的一下腿,兩下會意。

況家的在腰裏一摸,笑道:“可不是,我隻剩了一錠,隻夠我一個人的本麽。罷了!借與幹娘罷。”

蘭姐道:“你也特做模樣子,可就隻這一錠了。”

說著伸過手來,笑著道:“這裏不是有兩錠哩。”

婆娘道:“罷了,他這一錠和我公著些,你贏了盡你拿去便了。”

於是坐下,打了一會子。

先卻是況家的贏著,婆娘道:“贏了我的,也是我的;贏了你的,也是我的。盡管都你贏些罷。”

況家的知道他有些不舒服了,就故意把錢輸了與他。

婆娘歡喜起來道:“可是我說總是我的。”

蘭姐贏了四五錢銀子,未到黃昏歇了局。

盡行推了婆娘麵前,道:“這是我贏的,也與了娘罷。我可要吃杯酒了。”

婆娘得了一錠,喜的閉不住口。

聽了蘭姐的話,連忙溫了酒,將菜兒排得停當,三人和小英兒一桌兒吃了。

蘭姐麵上微紅起來,越添了許多的妖態。

斜著臉兒,隻管對著況家的笑。

況家的笑著哀求道:“好妹妹,饒了我罷。是我的不是,再不敢了。”

那婆娘隻管帶著小英兒在桌上和他玩,哪裏來顧他們。

少頃,英兒要睡了,婆娘道:“我送他臥下了來,你們還吃一杯,好吃飯的。”

說著,抱了英兒裏邊去了。

蘭姐向況家的道:“我的酒是吃不得了,你可還吃一杯兒。”

況家的道:“吃是還可以吃,隻是這杯子不好。”

蘭姐道:“要甚杯子才吃哩?”

況家的笑著,嚕嚕嘴兒。

蘭姐果真銜了一口酒送到他嘴邊來,況家的接了,順手摟住在懷裏。

蘭姐仍舊又飲了兩杯,立起身來。

蘭姐道:“我和你還吃杯去,你的酒還未足興哩。”

況家的道:“正是還要吃酒,回來到房裏,玩他個一十二套。”

說著笑了起來,仍到桌前坐下。

蘭姐道:“耽誤了這半天酒都冷了。”

話未說畢,婆娘走了出來,拿著壺酒道:“酒可不熱了,這裏是熱的。你們吃一杯,可要吃飯了。好一晚上了,我都眼皮兒磕住要睡去哩。”

況家的道:“酒是夠了,幹娘也該吃碗飯,我們隻還飲三杯罷。”

蘭姐兒也催著他娘吃飯,婆娘隻得先吃了。

兩個又將近吃去半壺,真正不能下去,方才吃了些飯。

蘭姐暗暗去打了一桶子熱水,去房裏放了。

敷衍了婆娘去安置了,然後和況家的進房,將門關上。

又將先前打的水,傾在盆裏。叫況哥洗了,自己也去洗淨。

蘭姐道:“你自從我嫁了範家去,沒得在一處,可又往別處和人好了麽?”

況家的道:“你到範家去可還想著我哩,我和你的心,有誰能到得這樣好的,我要是和別人好,今日還來會你麽!”

說著,伏上身去,直弄到夜半以後,方兩下裏摟住睡了。

到了次日早上,婆娘和小英兒先起來了。

惟恐範家有人到來,忙喚起況家的來道:“我的兒,不是我催你去,遇見範家的人,恐不大便。你可過一兩日,再來玩耍。”

況家的聽了,答應道:“正是,幹娘算得到。這麽疼我,比親娘還勝幾倍兒。”

說著,來床邊辭別蘭姐。

蘭姐還戀戀的不忍舍他去。道:“你可明兒來,我還有要緊的話和你說哩。”

況家的答應著去了。這裏起來梳洗,仍舊帶住了小英兒,不在話下。

這況家後生,此後又來了兩遭,範家方來接了回去。

卻說這範二虎,在縣中原是個有架勢的頭役,通縣裏誰不聞他的名,況今接了他兒子範昆上來,伏著老子的勢,不管好歹,隻是借事生風,訛詐人的錢財。

人都怕他老子,也沒有和他鬥氣的,總是多少破些鈔就也罷了。

這幾年,也是這範二父子們的運氣好,是來的官,大半俱是手兒伸的長長的。

俗語說的“錢到公事辦”,又說道:“六扇門兒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連個堂堂的縣官,都好的是此物,這起做公的,那裏有個退財神的。

所以,這範二虎和兒子,都是狐假虎威,不曉得弄多少眼淚錢。

他隻當不心疼的,有了就用,用了又有。

家裏也積聚得有三五千金的事。終日父子們在外麵,不是賭就是嫖,狐群狗黨的,三朝兩日沒有不應酬的。

一日,範昆和同事的一個姓白的,喚做白強,在院子裏和葛愛姑愛聚賭。

座中有個姓朱的,叫朱應言,也是死了賭裏的,這葛愛姑喜的是錢,時常約了去賭。

於是範昆就同朱應言漸漸相厚起來,做了個賭友。

既而這朱應言賭的銀錢盡了,先是將妻子的頭麵首飾偷了出來,後來自己穿的衣服都脫下賭了。

範昆和白強說道:“朱大兄輸得狠了,我們約幾個人,到他家賭一局,也讓他抽一次頭兒,把身上的衣服贖了出來穿了。”

這朱大聽了,巴不得一聲,就纏住了範昆和白強。

兩人隻得同了一夥人,來到朱家賭了一日。

可巧,範昆出去解手時,一眼瞥見那朱家的妻子,有幾分姿色。

心裏想道:“這雌兒竟有這樣的容貌,可慢慢的出樣子,定要弄他到手。”

一頭想,一頭仍舊入場賭了。

及到散後,在路上和白強商議道:“你方才可看見朱大雌兒,倒是個可意的人兒哩!”

白強道:“我沒看見,便是好也是別人的。你愛他卻怎麽?”

範昆道:“我的哥,我和你商量,可有什麽法兒,我要弄他上了。”

答道:“這也不難,如今朱大輸空了,他雌兒的物事,盡被他花去了。你能夠替他,想個方兒,辦了還他。那人必定心中感激你的,然後漸漸入門,自然得到手了。”

範昆聽了這話,一時間計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有了計了,真個的妙。

說著別了白強,回到家中。一宿晚景不題。

次日清晨起來,走到縣中,應了個卯,急忙去朱應言家相訪,正好那朱大尚未出門。

見了說些閑話,接口道:“你昨兒的事,衣服可能夠贖哩?”

朱大道:“衣服卻也夠贖,隻是老婆咕嚕得緊,正沒個頭腦。”

範昆笑了一笑道:“這也打什麽緊,我的哥!你隻和我合著氣,這些事都是在我身上,包管替大嫂辦了來。”

朱大聽了,那裏知他話中有話,極口的奉承了他幾句。

範昆心裏喜道:“這個人,眼見得著了我的道兒了。”

當下不敢造次,和朱大出來遊了半日,各自回家。

自此一連在朱家走了四五日,竟沒有再遇見這朱大的妻子一麵,心裏好似貓兒抓的一般,恨不得一下子入了穀。

那知這天邊雁兒,越望越覺得遠了。

朱大得了他句話兒,也就看做個活菩薩似的。

在他麵前不時的賠些小心,隻望成全自己的事,卻不敢過味的煩絮他。

這範昆想道:“朱大的雌兒,好似螢火蟲兒,照了一麵,便不見了。朱大又想著我替他出樣子,贖出他雌兒的物事來。我想這件事,須得要幾十兩銀子,才能夠辦。不如且賺他一下子看,倘中了我的計,這便容易應付他了。”

當下走到朱家來尋朱大,坐了說些賭局中的話。

接口道:“有一個趣事,特來和你講。不知道你家的嫂子,可是個興頭人哩。”

朱大道:“甚麽事,卻用得著婦人家?”

範昆道:“昨兒同著幾個朋友,說起大家要來結拜做異姓兄弟。算了連你在內,有了十個人。結拜之後,自然是通家往來的。恰好這十個人,都是有妻子的,莫若也叫他們結為姊妹。我們做了十弟兄,他們也是十姊妹。你想這一件事,可也趣是不趣?但我們的事,是自己做主,這都是易辦的。至於各人的妻子,也有喜歡熱鬧的,也有不好應酬的,這卻要他們自己情願的。所以我才特來說這事,不問你肯不肯,但問你家嫂子可興頭不興頭?我的哥,你就進去問問來,將我的話細細講一遍,他就明白了。橫豎我們結了義,將來也是要見麵的,和自己的叔嫂一樣哩。”

朱大聽了道:“我們的事好做,這起堂客倒是個費唇舌的哩。”

說著那嘴往裏邊一嚕道:“我家這個就是難說,一來熱鬧起來,大家會著了,不似我們有的穿也罷,沒的穿也罷。他就要比較著,怕人笑話。二來要有閑錢,一動身,少也要三五百文。再要我們賭起來,這可就沒定數了。三來還要心裏樂於去,你說可不是難麽?既哥這麽說,我且進去和他講去。”

說著往裏就走,他娘子正在房中做些針黹,朱大坐下道:“外間範大爺方才來說,約我同他們拜個兄弟,共有十個人。”

他娘子忙道:“你們拜你的兄弟去,來告訴我做什麽?”

朱大道:“他還說叫你們也拜個姊妹,就是這十個人的妻小。範大爺說我們將來做了弟兄,都是要通家往來的。這一辦,彼此就可以不避嫌疑的了。”

他娘子聽了,不覺的紅漲起臉來,半晌不做聲。

朱大隻認是有個依允的意思,立起身來道:“你的意兒以為何如?我看這也沒甚不便當處,我就去應允他罷。”

他娘子道:“你這是什麽話,一個女流家,不叫他安分守己的,卻做這樣無益的事。也虧這個人說得出來,你還來說與我聽。你自己不學好,跟著這三倒兩歪的朋友,弄得家裏罄盡罷了。難道叫我也和這沒根坯的漢子,在一處去男女混雜不成麽!你可別要同這起人在家裏來,我是沒好氣的。”

說著哭將起來,朱大悶著一口氣,說不出來。

想道:“範家的坐在外邊,等著他的回話。他又這般模樣,若是直言回去,惟恐心下不歡喜。自己還望他助一臂的力哩。卻怎樣是好?”

一邊想,想著,隻聽外邊喝道:“朱大哥可說完話,我還要有事去哩。”

這朱大急急的出來。麵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範昆見他的氣色,望著他隻是不言語,心下早已知道,這事有些不諧的了。問道:“怎麽說?”

朱大道:“一時他還不能定局,你讓我慢慢的和他說,哥的話我總要照樣做的,也由不得他不肯。”

範昆道:“他如不肯就罷了,我也是一時之興,原不過於強人哩。”

朱大聽了,點著頭道:“正是這麽說,這事不過大家興趣,我是深知哥的意兒的。這般不知好歹的人,那裏曉得。抬舉著他,還在那裏拿般做勢的哩。”

範昆見他這樣的話,明是計兒不行了,就打了花兒走了。

要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