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驚鴻用力的撚了撚眉心,說起這些事情,他的臉色實在說不上多好看,就像是一個人長期懸在心頭的某種信念驟然被打破,心裏空落落的。
“有些事情,爸爸沒有辦法去幫你了。”
奚霜降想也沒想,隨意一擺手,勾住奚驚鴻的脖子,笑著說:“爸,普通人就普通人唄,普通人多快活啊,沒有了您也別難過,要我說啊,這些能力不要也罷。”
誰知道話音剛落,奚驚鴻略一蹙眉,他深深的看了奚霜降一眼,語氣中帶著一點強調的意味:“霜降,這是我們家族的責任,既然身上流淌著這份血液,就要將此當做自己的使命,你需要用心去正視它。”
奚霜降愣了一下,奚驚鴻一般很少會這樣嚴肅的和她說話,以至於她一時之間不知道怎樣去回應,默了一會,聲音有些弱:“我知道的……”
錢恣意似乎是不想打斷父女兩人之間的談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房間了。
客廳中一時之間靜到了極致。
奚驚鴻靜靜地看著奚霜降,頓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了一聲淺淺的歎息,然後用手輕輕的揉了揉奚霜降的臉。
手有點糙有點硬,餘光看去,甚至還能看見手背上滿是深刻的紋路。
實在不怎麽好看。
不知道為什麽,奚霜降鼻尖忽的就是一酸,說起來,她還是第一次這麽直觀的感受到父親老了。
“我小的時候,你爺爺總是天天監督我去練習術法,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一天大約隻能睡上五個小時。”
“男孩子嘛,都有大俠夢。”說到這裏,奚驚鴻笑了一聲,才繼續:“一開始總覺得破魔者十分酷,一天天也總覺得未來自己可以拯救世界。”
“其實有時候累的狠了,我也有想過再也不要做什麽破魔者了。但是第二天起來,想起某一天我也能擁有召喚獸,又再看看放在桌上的破魔者古籍,想想先人們遇上的那些事情,又是渾身熱血,就這麽周而複始,滿懷期待。”
奚驚鴻用一種平鋪直敘的語氣將這些事情慢慢道來,奚霜降卻莫名有些動容——她發現奚驚鴻有些渾濁的眼睛裏似乎藏著光,藏著一束很多年之前的光。
“但是啊,少年時期的夢想總是很容易會被時間無情的消磨殆盡。隨著年紀的增長,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就必須要懂得取舍。”
“一切東西和生存相比,就會顯得格外慘白,就連所謂的夢想與熱血,都漸漸覺得不值一提。”
“加上我從小到大也確實沒遇上什麽事情,安逸的久了,就把很多東西拋在腦後了。”
“當然,以我現在這個年紀再去看當時的事情,我巴不得世界能一直穩定下去。”
聽到這裏,奚霜降突然伸手緊緊的將奚驚鴻抱住,什麽也沒說。
奚驚鴻眉梢眼角浮起了一絲笑意,伸手摸了摸奚霜降的後腦勺,眼底裏滿是寵愛——
“甚至在將家主之位傳給你的時候,我索性不打算將這些事情告訴你了。本意也是不想你被框縛起來,想讓你能自由一些。”
“另外爸爸也想給你一種,不管發生什麽事情,爸爸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這種觀念。”
“可是我卻沒想到……”
“爸爸,”奚霜降眼眶紅紅的,聲音有些哽咽:“沒關係的,我可以的。”
奚驚鴻應了一聲,到最後,還是沒忍住又歎了一口氣:“你爸爸從小就有大男子主義的毛病,很抱歉因為我的缺陷,讓你突然要去麵對這些事情。”
“但是沒辦法,這就是命。”
這就是命。
字句實在是有些沉重。
破魔者這幾次字意味著什麽,奚霜降其實十分清楚。
不過之前清楚歸清楚,看重不看重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在聽完奚驚鴻那一番話之後,她心底深處,某些看法與觀點正在悄無聲息的發生變化。
或許真的是血脈這種東西在作祟,她此刻仿佛能穿越時空,觸碰到當年的奚驚鴻。
也是突然間就覺得自己存在的意義竟然這樣重大。
房間裏暖氣開得很足,奚霜降坐在桌前看了眼窗外,雪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停過,下午的時候她下樓了一趟,積雪都已經沒過腰了,漂浮的雪花不似正常的柔軟,就像是一把把細碎的冰刀子,被風刮在臉上,一陣生疼。
“霜降,爸爸今天中午的時候都和你說什麽了?”二寶坐在桌沿邊,兩條腿在半空中晃**晃**,此時還十分人性化的用前爪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後,才說:“不知道咋了,我這幾天總是好困哦,一個不小心就睡覺了。”
奚霜降見狀,捏著二寶的翅膀將它拎了起來晃了晃,打趣道:“布娃娃還會困啊?”
二寶也不惱,任由奚霜降作弄它,隻是有些不放心的叮囑了一句:“你慢點呀,我覺得我最近身體有點鬆了,對,就腿這兒,線是不是鬆了,感覺下一秒就要掉一樣。”
奚霜降:“……”
奚霜降默默地將二寶給放了回去:“明天我來給你看看,上次給你補丁還是前年,算算時間,是要再補上幾針了。”
二寶:“我真可憐,當初怎麽就挑了這麽一具身體呢。”
奚霜降:“可能是眼神不太好叭。”
二寶:“哎。”
二寶:“你還沒和我說呢,爸爸今天中午都交代你些什麽了?爸爸是不是要親自去把那個魔障給滅了給我們報仇?!”
聞言,奚霜降嘴角的笑意漸漸消散,抿了抿嘴唇後,才將今天中午奚驚鴻和她說過的話,重新給二寶複述了一遍。
二寶:“……”
很難想象,一個布偶獅子竟然真的能做出那種絕望悲傷又淒涼的神情來。
奚霜降挑眉:“你這是什麽奇怪表情?”
二寶往桌上一癱,兩眼無神:“我覺得我們完蛋了。”
奚霜降:“嗯?”
二寶:“靠你怎麽拯救世界?”
二寶:“拿你桌上那幾本厚厚的五三嗎?”
奚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