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的院子裏,趙年成赤著上半身在洗頭,一個藍色臉盆裏盛著熱水,他弓著身子站在水井旁邊,頭發上的泡沫星子不多,板寸頭,用洗發水就是省,十指順著頭皮撓了撓,拿著瓢子往藍色臉盆裏舀了一勺水上來,彎著腰,往自己腦門兒上一衝,泡沫星子跟著水一起走了,再舀一勺,一衝,腦袋瓜子差不多就幹淨了。
赤著的上半身彎著,腰上精實,一點餘肉也沒有。
曹雪環著胸,歪著腦袋,站在一邊,靠在牆上就這般看著他。
與其說是看,還不如說這眼神是在欣賞。
欣賞這男人的模樣,瞧見他,當真什麽氣也沒有了。
曹雪統共談過了三個男朋友,一個在高中,無知,她覺得那時候的戀愛不能稱作為戀愛,彼此都嫩的不得了,或者說,嫩,卻拚命借著談戀愛來彰顯自己的成熟,現在想想,多幼稚啊。後來大學出來後,又談了倆,一個工作是體製內的,不喜歡曹雪抽煙,管她管的著實多,曹雪覺得他太乏味,處了三個月,分了。還有一個,也是捏雕塑的,處久了她發現,找男朋友,找相同職業的,也是挺乏味的事兒,彼此摸彼此,都摸得透熟的,還是乏味,也分了。
她到底要什麽,便總覺得對自己最好的狀態是即使跟人睡了,也莫問來者是誰的狀態。
耐人尋味點兒的。
曹雪看著趙年成發呆,兜裏的手機響了,一串純音樂的鈴聲出來,嚇得她站直了身子,趕緊去掏兜裏的手機。趙年成也聽到了手機鈴聲,回過頭,看到了站在一邊的曹雪,愣了一下,沒說話,直了身子,頭上的水珠子劈裏啪啦地滑在他的鬢角,砸在他的肩膀,脖子上的觀音玉泛著青,水滴過他的胸膛,起伏在開闊的肋骨。
曹雪的臉紅了紅,偏低下頭,接起了電話。
是陳曉涵,曹雪的醫生,一來二去,頂熟了:“早上看到你昨天半夜給我發的短信,幹嘛呀,前段時間不是睡的還可以嗎,這幾天又整夜整夜失眠啊。”
“嗯。”曹雪抬起頭,看看趙年成,把身子轉過去,不讓他看到自己還沒平靜下來的臉。
陳曉涵在那頭瞧著筆頭:“你什麽時候過來給我看看,順便再把安眠藥配了去?”
“嗯。”曹雪應聲。
陳曉涵頓了頓:“你在忙啊。”
“嗯……”
“啊,那我先掛了,你有空來我這兒啊。”陳曉涵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曹雪舉著手機,回過頭,趙年成頂著一頭濕噠噠的頭發,站在院子裏看著她笑,是笑著的,兩邊的嘴角上揚,什麽問候也沒有,他站在院子的陽光中,她藏在走道的陰影裏,光一個對望,曹雪心裏什麽情緒都沒了,就仍由他牽扯了。
趙年成看見了她手腕上的表,也看到她背上蹭的牆灰,回過身,把藍色臉盆裏的水一潑,地上就被潑出了好看的山水畫,曹雪跨下階梯,朝他走過來。
趙年成把臉盆往門口一擱,拿過板凳上的毛巾往腦袋上擦了兩下,刷出水珠。
“有事?”他問曹雪。
曹雪看了看裏頭空空的房間:“你哥呢?”
“哦,把他交給朋友先照顧了。”趙年成說。
曹雪走過來,沒有拿捏好距離,趙年成轉過身子的時候,她才發現他們倆離得近,她的目光平視出去,是他的喉結,視線下移,是他的鎖骨,結實的胸膛,他赤著上半身,洗了頭,還有一股熱氣,胸膛是熱的,湊得近,能聞到洗發水的味道,她把目光往上一抬,趙年成幽然地看著她,她的嘴角一抿緊,他的目光也微微一動,落在她的嘴角上,眼皮一抬,又重新與她對視。
真是一場博弈。
曹雪是敗的,趙年成將目光鬆了開來,他移開目光的時候,曹雪的背脊上已經熱出了一身汗。
“你的那個助手今天來了嗎?”趙年成問,也不知道是他誠心問的,還是僅僅是為了找個話題,一邊問著,一邊走回屋子裏,尋了件衛衣套上,連帽的,灰色,肩膀兩邊抽了兩根繩子。
曹雪看著他穿上衣服,在心裏歎口氣,不看他了,搬了把椅子尋了個有陽光地方坐著:“我譴她走了。”說完,拍拍煙盒,“你有什麽吃的嗎?”
“沒吃早飯?”他在屋子裏問。
“吃了,就是有點餓。”她回答。
趙年成走出來了,拿了一盆竹編的筲箕,裏頭盛著鹽水煮的花生,又拿了三個大橘子過來,給曹雪放在木板凳上,又將木板凳放在曹雪腳邊,曹雪拿了兩顆花生米低頭剝,趙年成在屋子裏拖地。
曹雪譏諷他:“你一大男人忙裏忙外的真勤快。”
趙年成沒搭理她,由得她逞口舌之快。
曹雪繼續剝花生,兩隻腿伸直了,懶洋洋地曬太陽。
趙年成在裏頭拖著地板,隻聽到她在外頭說:“我就見不得有人跟我犯委屈,犯了錯就是犯了錯了,不值得同情,也不需要獲得別人的理解。這世道需要人去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就是沒必要去理解一個人為什麽犯錯。”也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趙年成直起身子,站在窗口看她。
她坐在凳子上,低頭剝著花生米,瞧不清她的臉色,頭發被陽光打了一圈光環。
她罵:“狼心狗肺的東西,待會兒我回去最好見到她走了。”
趙年成繼續拖地。
她繼續罵:“她跟著那男人有什麽用?”
趙年成還在拖地。
她還在罵:“該死的,那玩意兒能碰?她萬一也跟那男人一樣了,她就真沒出息了!”
趙年成繼續拖地。
她忽然說:“我要報警嗎?”
趙年成歎了一口氣,把拖把放下,走出去,曹雪耷拉著眼皮看他。
他蹲下來,她剝的花生殼破破碎碎的,他拿起一把花生米,都給她剝好了,他剝得巧,拇指一按,殼兒就開了,一掰,整顆花生米粒就掉在他的手心裏了。
他給她剝了一把,放在她手裏,抬頭看她:“我要再給你去烙個餅不?”
“……”曹雪捏緊了花生米,“你嫌我煩?”
“嗯。”趙年成說,說完,走回去給她烙餅去了。